话音落下,绛云竟忽然啄了一下她侧颊,“可是,我寻到你了。”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


    大泽之上渐升起一轮红日,在女子昳丽面颊上晕染一层柔软的光,归霁却觉被快被灼伤。


    在刺骨血海里沉寂良久的寒石,不期然被霞光映亮,生出追逐流云的妄念。


    绛云与她一同走过九州的许多角落。


    在西州,她们结识了被酒肆掌柜追赶的、终日浸在酒坛中的青袍女子。


    女子原身是只青鸟,见了绛云,就聒噪起来,耍赖说她们是旧识,厚脸皮要她垫付酒钱。


    绛云抚了抚青鸟炸毛的翎羽,勾唇笑,“好呀。”


    “作为交换,你每日拔毛一支,我要给我的佩剑做鸡毛掸子。”


    宿雪不快地尖鸣几声。她可不是鸡!


    但她迅速地在绛云储物袋内数不尽的灵石,喝不尽的蜜酿的淫威下折服了。


    绛云与她推杯换盏,好说歹说劝她学一门手艺。她可以教剑术,不行还有推衍之术,可去算卦谋生,免得离了她饿死。


    宿雪是只喜欢躺平的鸟,喝得醉醺醺,畅想,“未来你创立的天下第一宗,我要做挂名宗主!”


    不怀好意地,湿润眼珠瞄向绛云身侧寡言的归霁,“还要、嗝……座下还要一个很厉害的大师姐,帮我管……”


    梦里什么都有。


    蓝图畅想到半截,宿雪眼睛一闭,睡着了。


    “这个可不行。”绛云戳一戳宿雪软热的绒羽身躯,含笑瞥一眼归霁。


    却在下一息被握住了腰身,冰凉的唇霎时将她含住,将她抵在昏暗酒肆一角。


    “不许。”归霁眼睫低垂,“……我不愿。”


    “我是你的佩剑。”


    绛云不可以将她抛下。她属于绛云,绛云亦应当独属于她。


    可归霁管不住明媚招摇的女子。


    话本小摊前,一翘着二郎腿的女子,狼狈躲闪被烂尾话本坑害之人扔来的臭鸡蛋,嗓音慵懒,“‘宁怀’的本子,关我怀宁何事呀?”


    置身事外的模样,惹得一玄修愤懑不已,拔剑便要攻去。


    女子模样文质,没躲开,可竟没有皮开肉绽,只被削下来一截桃树断枝。


    玄修大惊,“桃花妖?以话本蛊惑人心,当诛!”


    自称怀宁的女子胸口起伏,似在克制愠怒,终究还是没忍住,“佛土所栽桃树的事,能叫妖么?”


    宿雪躲在绛云背后,抬起鸦青色衣袖偷笑,“你也有今日。”


    绛云亦扬起唇,朝前行了几步。


    只消轻抬指尖,朝怀宁尽数攻去的长剑便都嗡鸣不歇,眨眼间便卸去力道。


    她笑意盈盈,对怀宁伸出一只手,“久仰‘宁怀’之名,幸会。”


    “不知可否有幸相邀,为我隽写话本?”


    围观寻常人立时便认出了绛云,惊呼“蘅芜君”,憧憬畏惧地望着女子,朝后退去。


    怀宁顿时卷起铺盖,如宿雪般赖上了绛云。


    依旧称她为“老相识”,温婉地抿嘴笑。


    目光转到宿雪脸上,却登时翻了个白眼。


    绛云为怀宁治伤,潜移默化,怀宁竟也通晓起医术。


    宿雪得了便宜还卖乖,理直气壮,说是她先“拜入”绛云门下,怀宁按理得叫她一声“师姐”。


    可当夜就被化作原身的怀宁用树枝吊了起来,劈里啪啦,抽得宿雪眸底泪花盈盈,脸颊泛起莫名潮红。


    害羞催促,“……师妹,还要。”


    绛云与归霁并肩,遥遥望着这一幕。


    归霁看不懂宿雪怀宁都在做什么。她只是在想,如果绑起来的人会欢喜的话,那她也想绑住绛云。


    用纤细的玉链,从脆弱的脖颈,一直绑到柔软的鱼尾。


    这样绛云是不是就不会从她身上分心,去瞧旁人了?


    归霁眸底晦暗,无从言说,只能偏头去看绛云。


    她从女子眼中瞧出几分追忆,不多时,又被朦胧不明晰的笑意掩盖。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啦。”她听见绛云柔软的语气。


    “就像在佛土一样。”


    彼时无恶亦无善,万物静谧自在,正如枝芽抽长,盈出草露的须臾。


    清澈的莲池中,有一石一鱼。


    岸边是一棵遮蔽天幕的桃树,纤细枝头停着一只青鸟。


    “阿霁。”绛云忽牵她的袖角,将头倚在她肩上,双眸发亮。


    “你也像我一样,喜欢如今么?”


    归霁忽然说不出话。


    点墨眼眸落在绛云侧颊,苍白脖颈的喉骨微动,轻应:“……喜欢。”


    可归霁不憧憬这世间除绛云外的任何事。


    蘅芜君眷恋人世,而她追逐着女子的背影,此生所眷,也仅有那抹鲜妍的绯红。


    绛云最终在中州寻到了一处浅花漫野、风景秀丽的山。


    入目皆是绿意,景致动人,她起名为“郁绿峰”。


    宿雪陶醉畅想这里日后变成天下第一宗的盛景,而怀宁在后山扎根,温存妥帖地为她们医治伤口,不时写些话本取乐。


    绛云特地为归霁开辟了清寂寝处,每夜,与她躲在被褥间,照旧说一阵耳语。


    归霁喜欢绛云为她讲那些没有留存在她记忆中的事。


    就好像,她们在久远之前就相知相识,甚至……相互心慕。


    目光好像不受控地黏在女子面庞,耳畔的话音,不知不觉,反而远了。


    每到此时,绛云总媚眼如丝,含笑引诱她,“阿霁这样盯着我,是想要……与我做欢喜之事?”


    归霁寡言少语,素来说不过绛云。


    只好以身作则,俯下身,用齿尖轻轻扯开女子纷乱的殷裙衣带,剥开她亵衣。


    绛云被她无声盯着狼藉之处,反而害羞,捂住她双眸,嗓音又变得娇柔。


    “那里不是只有小鱼卵么?不许看了……坏剑。”


    可等到生硬发冷的剑柄溯流而至,她又不受控地发起抖来,杏眸染上情潮水痕。


    低低唤着“阿霁”,抚摸着归霁剑身,阖着双眸,勉强承受着酸胀感。


    “以上犯下”等没什么分量的斥责,到最后,悉数变成了诱人动听的啜泣。


    归霁反而快要被绛云格外灼烫的温度融化。


    她想,她生来便是要以下犯上的。


    归霁以为,时日会一直如此延续下去。


    草木枯荣,四时轮转。绛云的眸中始终只盛装着她。


    可却在那一日,目睹绛云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登上郁绿峰后,急转直下。


    “我又给宿雪怀宁收了个新的小师妹。”女子笑意温煦,柔声劝引。


    “你叫落虞,对不对?”


    归霁垂眸,望着少女紧牵绛云的手,窥见对方惊惶却不掩敌意的视线。


    “她、她是魔……!”落虞畏惧躲闪,嗓音发抖。


    “是屠戮落虞全家,令阿娘阿父死不瞑目的魔……”


    “绛云阿姐、为什么要收留她?”


    第84章 前尘忆


    归霁从未见过面前怯弱的小姑娘。


    她只是觉得, 落虞牵住绛云的手,躲在绛云身后发抖,唤“阿姐”的模样, 那样碍眼。


    落虞说她是魔?


    绛云……会信她么。


    归霁窥见绛云神情稍顿, 轻轻笑着,似乎没有放在心上,依旧为她说话, “阿虞不可胡乱冤枉阿霁。”


    “她呀,是我最好的佩剑, 才不是什么魔。”


    只是……一柄剑而已?


    归霁仿佛又坠入了刺骨的血水里,她低垂着脸, 感受到血液倒流, 惘然若失。


    一颗寒石,谈何有温热的血液。


    只不过是甘愿栖身的霞光, 不再独照她而已。


    从浸默海离开后,她目睹绛云身边有了那么多人。槐琅、宿雪、怀宁,如今,又来了一个寻常的人类小姑娘。


    她们都那样鲜活生动,而自己了无生息,只是宿在一柄寒石佩剑里的死物。


    格格不入,连心跳都没有。


    归霁开始在暗处无声打量绛云与落虞的身影。


    她看见绛云手把手教落虞习剑、吹埙,教她推衍、医术,因为落虞不入流的杂灵根体质, 总是俯下身, 温声慰藉。


    那双手,本应该是紧握着她的;那双殷粉杏眸,本应该始终倒映着她才对。


    绛云开始给落虞筹备生辰礼物, 背着她和宿雪、怀宁商议。


    她们坐在后山,温风和煦,桃瓣轻拂,面上俱是笑意。


    归霁躲在树后,安静观望三人背影。


    那一瞬间,她觉得郁绿峰春意不再,流转的风化作冰棱,直直刺入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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