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悦明白,意思是让她下班了。


    这段时间,每次纪青云去城南,都会让她提前下班。


    她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是职业素养之下,她知道,最好不要乱问。


    先送了韩悦,车最后在城南的一个小巷子停下来。


    纪青云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伞,淡淡说道:“照旧,明早上来接我。”


    “是,纪总。”司机颔首。


    她撑着伞走进雨幕里面。


    初冬的夜有些冷,风吹起她羊毛大衣的衣角,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到小巷的暗色之中,从容镇定。


    下水道的沟渠之中涌出来腐败的味道,头顶上的电线杂乱不堪。


    偏偏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的时候,满身的矜贵,像是走在最高级的大理石地砖上。


    司机看着那背影走到小巷的深处,再也看不到。


    启动了车子,下班。


    回了国,当然要启用之前的手机号。


    开了机之后,铺天盖地消息几乎要把手机卡得原地爆炸。


    最后让手机冷静了一会儿,阮陶然才开始慢慢翻找消息。


    大多是最开始她消失的时候,身边朋友的安慰。


    那个时候,全网打她是小三,但她身边的朋友还是信任她,万星春、冯珊珊、沈秋序……甚至顾寄欢也发了消息。


    消息最多的是置顶的——纪青云。


    她指尖顿了很久,终于是轻轻点开了。


    “我已经取消了和傅家的婚约。”


    “所有的新闻都已经压下去了,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公开。”


    “监控是被纪育川的人盗出去的,不是我的意思。”


    “你在哪儿?”


    “回消息给我,我去接你。”


    “你还没消气吗?”


    “Seraphine入驻星悦城的项目继续推进了,你要回来剪彩吗?”


    “冯珊珊说你回了Date的工作邮件。”


    “你不想回复我是吗?”


    “……”


    一如既往纪总的语气,充满了压迫感,有些微微的质问。


    阮陶然从头看到尾,沉沉呼了一口气,关了手机,没有回复。


    纪青云也在看她和阮陶然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发消息过去。


    她发过很多,关于工作,关于之前的感情……可她不知道怎么让阮陶然回复她了。


    头上的灯泡微微摇晃,年久失修的窗子有些透风,窗框有些咔咔作响。


    修长的手指触碰在面前失色斑驳的相框之上,指尖触碰上去,又像是触电,猛地收了回来。


    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


    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兔子衣服,被一个中年女人抱在怀里。


    她眼角满是皱纹和沧桑的痕迹,但眸子里是说不出来的慈爱。


    这是纪青云和妈妈唯一的一张合照。


    那个时候,她们实在是太穷了,靠着她妈妈做钟点工的钱,只够她们两个租房吃饭,没有钱拍照。


    这还是那年儿童节,路过照相馆,照相馆免费帮他们拍的。


    “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办了。”纪青云的语气有些淡,淡淡的散在风里。


    这段时间她有很多苦恼,所以她经常到这个地方来,她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相框里的人只会对她笑,不会给她任何的解答。


    就如同……当年她自杀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一样……


    也是前段时间,偶然听到爷爷和梁霜的争执,她才查清楚了一切。


    她妈妈和她爸爸不过是露水姻缘,酒场里面的一夜荒唐。


    虽然知道她纪家血脉的身份,但这些年来,妈妈从未告诉任何人。


    直到那年,实在是凑不齐她的学费,妈妈选择去了纪家,希望纪家能看在纪青云血脉的份上,给她们一点生活费。


    梁霜作为纪太太,见了她。


    梁霜最是讨厌这些一波一波来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私生女的,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来争家产的。


    她冷言冷语讽刺了一番,最后趾高气扬说了一句:“行啊,让她认祖归宗可以,但你不行。”


    “她只能认我当妈,以后给我当女儿。”


    这一句冷嘲热讽,没想到被纪青云的妈妈听进去了。


    她不知道大家族里面那些尔虞我诈的弯弯绕,临死之前都以为,只要她死了,女儿就能过好日子了。


    出了人命,纪老爷子没办法,到底是把纪青云接了回去,然后把丑闻压下去了。


    算是,纪青云过上了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但从此之后,她身后空无一人了。


    她学会了冷漠理智,学会了深谋远虑,利益为上,她必须如履薄冰,成为自己的后盾。


    “就算你活着,恐怕也不能给我什么建议,毕竟,你这么软弱……”纪青云轻声说道。


    她的心里是复杂的,她对这个女人又爱又恨。


    这个女人是唯一爱她的人,但又这么软弱地抛弃了她。


    纪青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迷宫之中,找不到答案,找不到出路。


    清晨六点,她从这件出租屋里走了出来,回去洗澡换了件衣服,直接就到了公司。


    韩悦把一沓子文件抱过来,放在她桌上,分类放下:“这些是比较紧要的,这些是……”


    她还没说完,就听到纪青云问道:“今天Seraphine开业剪彩是吗?”


    “是。”韩悦说道,“早上十点开始。”


    “文件压一压,去星悦城。”纪青云站起身来。


    阮陶然到底还是出席了剪彩仪式,Aling作为Seraphine主推的设计师,以及她对于Seraphine的感情,她必须出席。


    陈欢见了她,握了手,低声道:“还好吗?”


    全网的照片都被压下去了,但人的记忆是存在的,阮陶然身边的人都还记得。


    “还好啊。”阮陶然甜甜笑了笑,“这段时间陈总辛苦了。”


    有人一路小跑到陈欢的身边,凑过来说了什么。


    陈欢的表情凝了凝,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对阮陶然说道:“纪总来了。”


    纪青云来是好消息。


    从她的身份来说,无形之中就是最好的宣传。


    阮陶然有心理准备,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纪青云出席,剪彩的嘉宾必然要加她一个。


    仪式按照既定的流程往后走,最后剪彩的时候,纪青云和阮陶然是肩并肩挨着的距离。


    阮陶然从托盘上拿下来剪刀,一寸一寸剪断红绸的时候,手肘轻轻碰到了纪青云的手肘。


    另一边已经剪断了,导致这一段就不是很好剪。


    纪青云伸手过来帮她拽着红绸。


    “谢谢。”阮陶然睫羽一颤,轻轻说了一句。


    “各位来拍张合照吧。”摄像师笑着说。


    人群都往中间凑,阮陶然和纪青云刚好在C位,两边人靠过来,她们也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阮陶然的指尖微微一顿,却碰触到纪青云的手背。


    她手背上的温度凉得惊人,就像是碰到了一块寒冰。


    纪青云的体温向来是比较低的,阮陶然知道,但是这实在是太冷了。


    她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保持了和纪青云之间的一线距离。


    本以为纪青云会像之前那样,强势地靠近过来,或者是握住她的手。


    但是没有,纪青云把手放在了身前,避开了和阮陶然之间的触碰。


    仪式结束,犹豫再三,阮陶然倒了杯热水递给了陈欢:“陈总,给纪总的。”


    陈欢把水送到纪青云的手边,极近的距离之下,她也就看出来了,纪青云的气色不是很好。


    “谢谢。”纪青云接过来,礼貌道谢。


    “没想到您会来,后面的采访环节……”陈欢说道。


    “我不参加,不用安排。”纪青云语气淡淡。


    “那我安排……阮小姐送您?”陈欢说道。


    金丝眼镜之后,浅琉璃色的眸子似乎是动了动,明知道这样不好,但是纪青云还是没忍住,点了头:“好。”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吻,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往前走着。


    韩悦很有眼力见,落后了三步,跟在身后,同时拉住了林晓晓。


    林晓晓不服气:“你干什么……”


    “做助理,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进该退。”韩悦语重心长。


    不知是沉默了多久,最后是纪青云开了口:“我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