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远走高飞


    传说中, 西域最尊贵的女人总是蝴蝶环绕,美若天仙。


    “这个形容实在太庸俗了。”


    在破烂的废弃客栈里,两个灰扑扑的旅人找了避风的地处, 食不下咽嚼着干饼, 不过他们的水源显然很充分,用来佐以糕饼时并不节省,爽快饮着朱皮袋子里的清水, 偶尔还咬两块肉干果干,这在沙海中并不常见。


    不过他们只坐在角落里, 都戴着宽大的兜帽, 身上的袍子兴许原本是米白色, 但现在已经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再加上身形不算出众, 因此很少有人在意他俩。


    最开始的那句话就是其中一人说的, 是低哑男声,说出口后似乎也震惊自己的声音已变得如此嘶哑, 连忙牛饮清水,让留意到这一幕的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沙海水可是宝贵资源!


    他的同伴没有搭理他,默默啃干粮, 前面那群嘀嘀咕咕的行脚商没有注意后面的小动静,继续议论:“最尊贵的女人?莫非是那什么圣国的王后?”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新来的, 那王后算什么尊贵, 国王不高兴就休了,当别人媳妇能有多厉害?”


    被反驳的小伙子不高兴了,声音也大了些:“女人的富贵皆靠男人,男人身份不行他女人又怎会高贵?”


    他话音刚落, 旁边年长的男人就抽了他一下,冷声道:“你这混账东西,原是妹妹求我才愿意带你出来见见世面学学本事,莫要张口就来害了我!”


    搭伙几人见这小子被抽了,才缓和脸色劝了两句,只道:“胡老大别气,沙海这鬼地方本来就容易上火中头,接下来还有不少行程,莫要气坏身体。”


    "孩子不懂事儿,多教教,也是西域这边和中原差距过大,你可听好了,小子,西域的女人可不好惹,麒麟教知道吗?里面的女人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尤其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麒麟子,唉。"


    “也说不上是一人之下,她头上那个可是她亲娘,惯得这般厉害,你说她是西域的皇帝也没错。”


    年轻小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功夫高到看你一眼你就得死,脑子聪明的不像人,我要是有这样一个闺女我也得惯,总之你记好了,别拿中原那套大丈夫的做派,西域的女人难招惹哦。”


    “就是那蝴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凶险万分,平日食粮就是人血人肉!”


    众人皆是吃惊,接连又说了好些麒麟教如何如何的传闻,越说越惊悚,那角落两人里先前开口说话的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与同伴耳语:“他们说的你简直会吃人一般,还每晚都要榨干几个男人,那你怎么不吃了我?”


    尾句声调竟是酥麻起来,此时同伴已是啃完干粮,咽了水便靠在他身侧,似是倦了。


    “有些话是真的,蝴蝶确实会吃人。”


    虽说见两人姿态亲昵便有所猜测,不过直到开口外人才惊觉那同伴是位女子,声音极是动听,却不是世人评判女子的娇软,而是、更成熟也更女人味,让人下意识想要听从的声线。


    可惜周围只是普通行脚商人,否则说不准就能认出这位就是现在引发红石城大乱的罪魁祸首,西域的无冕之王,血麒麟之子。


    正如沈慈等人猜测那样,小白是自个儿主动离开的,在离开之前她不惜偷袭打晕了明天光,还放飞了所有的化生蝶,让它们朝着四面八方而去,以扰乱楼百蝶的追踪。


    不让明天光跟着自己,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忠心,而是信不过楼百蝶。


    毕竟这个麒麟奴是楼百蝶手把手调教出来,送给她做礼物的。小白知道楼百蝶对于血麒麟有很深的研究,自从接触以来想方设法去钻研,试图掌握其中蕴藏的力量,她也好、明天光也罢,乃至于麒麟引和麒麟丹这些副产物都是研究的成果。


    区别在于她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个例,再加上后续的一些原因,所以成为了楼百蝶的明珠,而麒麟奴虽然制造的时候费劲了一些,却不是唯一,而只要不是唯一就可以替代,就可以抛弃。


    楼百蝶对于血麒麟的研究和利用已经抵达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这世上就是这样不公平,有的人不仅生来就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而且悟性超绝脑子聪明,做什么都是拔尖中的拔尖,小白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按道理来说她和楼百蝶应该是同类人,两人应当惺惺相惜,颇有一种高处不胜寒你我是知己的意思。


    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白偏偏生不出那种代入感,难以和这样的楼百蝶产生共鸣。


    基于这个道理,哪怕是临时起意准备离开,她也做了万全的准备,防止楼百蝶在明天光身上动手脚,根据他来定位她,至于化生蝶……世人皆说麒麟子身边的蝴蝶很是凶险,可实际上化生蝶是用来救人的东西。


    化死为生,才是它名字的由来。


    只是对于现在的小白来说,她情愿不要这些蝴蝶救也要离开红石城,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至于那些被放飞的化生蝶离开她后是否能够存活,便要看它们会不会幸运遇到一两个符合它们需要的有缘人,另认其主。


    倘若遇上了,倒也难说是谁更幸运一些。


    他们缩在角落里,等待风沙过去,大多时候他们都不会选择停留,因为没有谁会比作为麒麟子的小白更清楚麒麟教的可怕,哪怕做了一些分散楼百蝶注意的手脚,她也不能担保能拖延多久。


    无奈沙海的天气怪得很,在这样险恶的自然环境里,不管是多么厉害的高手都得止步,人在自然的威力面前实在太过薄弱,不堪一击。


    等到风沙不再可怕,稍微补了觉的两人站起,直直往外走去,此时乌云散去,残月高升,有续火的守夜人诧异抬头,忍不住出声道:“你们俩个这会儿出去,是要找死吗?”


    夜晚的沙海是可怕的,人们面对的威胁从喜怒无常的天气变为了暗夜中潜伏的野兽,它们的狩猎时间到了。


    况且视线受到损耗,自然也难以辨清周围的环境,非常容易迷失在沙海之中,甚至一脚踩进漩涡,而且——守夜人突然发现了一个蹊跷的地方,这两人没有坐骑。


    没有谁能够依靠两只脚走出沙海。


    两人并未因为他的声音停下,看似脚步很慢,实则已踏出极远,他正要继续说两句,便被人按住肩膀,回头看去正是胡老大。


    “阿舅?”


    “嘘,继续看你的火,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悠长的狼嚎响起,绿莹莹的亮光在黑暗中摇晃,像是明灭不定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守夜人头皮发麻浑身冷汗,因为此时的他已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起竟然有狼群包围了破烂的客栈。


    这是沙岩狼,拥有着寻常野狼难以比肩的巨大体型,因为毛色深褐,伏在沙土上就像一块岩石有了这个名字。沙岩狼哪怕遇见狮群也无所畏惧,但多是三四五六成小群活动,很少……会像现在聚集二三十只。


    回想起之前队伍遇见落单沙岩狼的狼狈景象,守夜的年轻小子慌得发不出声音,可随即却见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一幕。


    竟是有体型更大的巨狼伏在那两个走出去的家伙面前,两人分别骑上一匹狼,悠长的狼嚎再次响起,狼群缓缓退去。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守夜人察觉到一双远比沙岩狼更加可怕深沉的森绿眼眸盯着自己,直到面前篝火炸了一个火花,他才惊醒,艰难开口道:“阿、阿舅,那是……”


    “西域的奇人异士很多,别少见多怪,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胡老大压住颤抖的嗓音,阴着脸教训了他一句。


    “为什么不把那群人杀光?”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了因为风沙侵袭而显得有些粗糙的皮肤,他鼻尖有些小雀斑,乌发茂密如海藻,脖子上戴着五彩绳系着的红木兽头。


    “杀他们做什么?”夜里没有日晒,加上此时风很安静,于是小白也摘了兜帽,放松依靠在沙岩狼粗糙微硬却蓬松温暖的皮毛上,还顺手揉了它的耳朵,也不嫌弃它身上的腥臭味。


    反正她现在也是脏兮兮,没比它好多少。


    “灭口啊,杀人灭口,魔教的作风不都是这样吗?你好歹也是麒麟子,凶一点。”青年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他话一说多,便能察觉他说话带着点卷舌口音,再加上轮廓深刻笔挺的长相,不像个正经中原人。


    “我现在不是麒麟子,如果杀人,无论怎么处理都会留下痕迹,但假如留他们一命,聪明人都知道该保守秘密,不需要他们能够保守多久,待我们进入中原便安全了。”


    青年还是不甘心,嘀咕道:“万一碰巧是笨蛋……”


    “你只是想用它们来喂狼吧,收起你的小心思,听我的话,阿珂。”


    他短暂安静了会儿,接着又开始说话:“你到时候跟我回家呗,中原也不安全,楼百蝶想往哪儿杀就往哪儿杀,那个东方盟主根本就拦不住他,虽然我还没有混出头,不过被我娘骂就被我娘骂吧,你这么厉害连御兽都会,简直就是生来便应该是我们百兽庄的人……”


    他话说个不停,小白也没有打断,夜空中不知何时已有飞鸟盘旋,指引狼群前往水源处补给。对于寻常人、乃至功夫盖世的大侠来说,夜晚的沙海都十分危险,但对于小白和阿珂却很是安稳,她能够夜视,五感灵敏,和阿珂都能够驾驭百兽。


    不过他们驭兽的方法不太一样,阿珂说这是他们百兽庄的祖传绝技,打人打兽都一样,却是不知道她的驭兽之法是从哪学的,以前也没听说过。


    而之所以会和这个话唠的家伙搭伙走,是因为那日他跑到红石城里对小白说,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作者有话要说:  我码字的那个手机不见了,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存稿设定没了要重新弄,而且华为机的输入法真的垃圾都不如,还以为那个手机能坚持到这本完结,我只想说,要失踪就一辈子都别出现,等我把存稿设定弄好了再出来……爷叫你生不如死!


    第222章 回归原初


    如果有一个女人拥有着高贵无双的地位, 受万人追捧,被千万人奉为圣灵,地位早已超脱了性别的桎梏, 作为神明的化身而活, 她是西域的无冕之皇,是千千万万人难以触及的赤红霞光。


    那面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已经被神化的存在, 一个人究竟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够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姑娘,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远走高飞?”


    小白没有第一时间打死阿珂的原因便是好奇, 对方既然能够穿过防守严密的红石城来到赤火丹心殿,还卡好了她身边无人的时机出现在她面前, 那么本事定不会小, 出于对这位年轻人的赏识,也因为她打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她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我惯常看男人哄骗一个女人抛下一切随他离开,定然要开出种种诱人的筹码, 不提丰厚的许诺,还需以情动人打动那姑娘, 虽不知你这小东西怎么跑进这儿来,但我观你颜色, 并非绝佳, 功夫也不像是能与我比较,若要说权势和财富,难不成你还可以替中原的皇帝做主,让他把屁股下的位置献给我?”


    能够让小白开口说这样一段话, 这男人应该死而无憾了。


    借着暴乱和火药风波潜进来的阿珂脑子很清醒,他知道小白能让他说几句话已是极限,潜伏在西域三年,可以说他对于麒麟子脾性的了解已然抵达了一个新的境界。


    所以他没有浪费时间扯三扯四,认真道:“若说财富与权势,你世间无双;若论功夫,你独步天下;而要论容颜美貌,这世上没有几人能与你匹敌,还有那聪明才智,以你的身份又怎需要别人来教导呢?所以如果我和你比较这些,拿这些东西当做筹码,才是真正的妄自尊大,不识抬举。”


    这位想尽一切办法,耗费了三年才找到机会与她单独见一面的青年人确实没有任何一方面是数一数二,所以他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份承诺。


    因为他的这段话,小白决定继续听他说下去。


    “而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份承诺,我欠你一份恩情,所以我愿意给你我能给出的回报,上面说的那些东西我都给不了你,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唯一能给的便是一份自由的承诺。”青年人说道。


    一直饶有兴致听他说话的小白此时兴味淡去,冷淡道:“那看来今天你要把命留在这儿了,我不记得我与你之间有恩情可言,你找错了对象,即便过去我们真的有什么纠葛,现在我也忘得一干二净。”


    “那又如何?不论你是谁,叫做什么名字,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想把你带到其他地方,而是给你一个选择,你是否愿意离开?如果你愿意,我会随你一起,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陪伴你,假如有一天你厌烦了我,我会离开,继续自己的人生。”


    她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每一次麒麟子露出这样笑容的时候,周围人都会非常的害怕,这往往意味着接下来有家伙要倒霉了。


    因为麒麟子从来都不会因为真正的快乐而露出笑容,她的笑容更多时候都意味着即将降临的危险。


    “我听过很多故事,所以我明白只有世上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告诉一个女人他除了真心一无所有,在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便是真心,小东西,你以为自由是什么?贫困交加潦倒落魄,然后四处流浪就是自由吗?对于一些人来说,只有手中掌握无人匹敌的权势,才是自由。”


    她站了起来,赤发垂落,高高在上俯视着青年,如同判官宣布:“你会死。”


    “没有人不会死,我不惧怕死亡,但是在我看来你本人就是整片西域最珍贵的存在,因为你在这儿,所以这里才会成为无上的象征,你要是离开这里到了别处,那么这儿又能有什么让人另眼相看的地方呢?”他依旧抬头仰望她,没有任何畏惧,补道:“对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东西?我和这玩意儿没有任何联系。”


    小白注视着他,似乎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人,许久神态懒散道:“年轻可真好,也只有像你这样年岁的小家伙才会有着这样的热血,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承诺跑到这里赌命。”


    “但今天的你非常幸运,因为你得到了我的喜爱。”她说完这句话,随手一抛,便将身上缠绕的金辉赤纱丢弃在地上,隐藏在暗处的色彩艳丽的赤红金纹蝴蝶如红云汇聚,数不清的蝶翼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扇动着飞旋。


    有那么一瞬间,阿珂以为小白要放这些蝴蝶把自己吃了。然而蝴蝶却飞出了赤火丹心殿,朝着各方而去,飞向了远方。


    他活下来了。


    “看见它们,害怕吗?”她微笑着凝望他。


    “这么漂亮的蝴蝶我怎么会害怕呢?只是它们在我身边时我会睡不着而已。”


    赤发美人轻笑一声,对他说:“它们是我见过最美的蝴蝶,而且还是维系我生命的重要存在,可世人都惧怕它们,因为他们都看过蝴蝶吸食血肉的模样,很少会有人在面对生命威胁时还有闲情雅致去欣赏美好。”


    “我能够发现它们的美,也知道它们其实没有那样可怕,因为它们吃人也能救人,或者说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想要吃人,所以它们才会变得这样可怕。”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无辜,不管它们再美我都讨厌它们,因为它们总会让我想起一个人,百蝶、百蝶,何止百蝶?美好、忠诚、无论在外露出的獠牙有多么可怕,对着我时都只展露柔软温柔的模样,甚至将我从死亡的深渊中拽回,可我就是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她面上的笑意一点不剩,只余下残酷的冰冷,这份生硬的厌恶甚至让面前的阿珂都感到了几分寒意。


    他下意识询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为什么要喜欢?”她反问,不过接着却耐心解答道:“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个人即便再没有人性也会知晓恩情的重要,我并不恨他,因为我有很多次可以直接杀了他却下不了手,兴许骨子里我对他还存有几分爱意,可这和我讨厌他没有关系。”


    “因为蝴蝶围绕在我身边时,亦束缚着我的自由,蝴蝶对我的迷恋,是因为它们病态渴求着我的血液,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基于我体内流淌的血液,以及更多难以说清、难以斩断的羁绊。”


    自由。


    阿珂用自由打动了小白。


    这让人难以理解,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会想到因为这种东西高高在上的王就舍弃了一切,跟着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离开了她豪华的宫殿,踏进了埋葬着无数骸骨的沙海。


    事实上,哪怕阿珂潜伏了三年,先是利用明天光探路,又在暗中帮助白盟,最后趁着多方交易时抢先偷跑,得到了与小白单独相处的机会,但是他其实对自己很没有自信,也压根没有想到小白会愿意跟着他离开。


    阿轲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问她:“我是否应该叫你寒危姑娘?”


    她看着他,目光奇异道:“如果我是商寒危,我会跟着那些中原人离开,如果我是麒麟子,我会留在楼百蝶的身边,所以你认为唯独选择了你,同你一起离开的我应该被称作什么呢?”


    阿珂老老实实道:“我知道了,小白。”


    和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大魔王一点都不一样,两人真正相处时小白的脾气其实很好,她不是很爱笑,但很少冷冰冰看人,说话很有耐心,被反驳时也会用很有说服力的语言去解释自己的选择。


    而且她很能吃苦,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睡的是柔软床榻还是冰冷岩石,能锦衣玉食,亦能穿着破布嚼着草根,这是和阿珂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小白,他既然想过要与她见面,自然也打听了很多情报,所以阿珂知道这个女人的人生分了三个阶段。


    豪门世家自小靡衣玉食享受千万宠爱从没有受过委屈的少主商天欢。


    自在门刻苦修行出道后满身侠义精明强悍甚至被武林盟主收为义女的少侠东方寒危。


    掌控着整个西域容颜绝世武功盖世且性情喜怒无常冷酷残暴的无冕之王麒麟子。


    但不管是商天欢、东方寒危,亦或是麒麟子,都不该有着这样的一面,她不该这样会吃苦、也不该这样熟悉底层的生活,因为不管是哪个阶段的她都和贫苦穷困搭不上关系,总有大把的人簇拥着她,把荣华富贵捧在手上献给她,就算是在师门求学时都只能说是三餐略显清淡。


    她独自坐在沙岩上遥望坠落的红日,群狼在她脚边埋头安睡,那一瞬间所展现的苍凉和淡漠,不该属于她任何一个阶段的人生。


    于是阿珂渐渐明白她为什么和他走了。


    因为她也在迷茫和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拥有别人从未给她描述过的记忆。


    不管是麒麟子还是商寒危,都不是她,或者说只是她的一部分,她的身上还藏着更多的未知,那是足以将楼百蝶反噬成痴情种的庞大记忆,所以小白代入不了,不管是麒麟子还是商寒危她都代入不了,面对那些对她怀揣着厚重感情做出各式各样反应的人,她只感到无趣和烦躁。


    为什么非要把另一个人的人生安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他们非得在她身上打下种种标签呢?


    她已经累了,她不想扮作任何人。


    她不想因为别人的期待而活,只是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阿珂的出现提醒了她,不知道可以去寻找,去慢慢探索真正的自己,她要将脑子里闪过的记忆碎片一一对上,去寻找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把那些已经忘记的东西再一点点找回来,拼凑出真正的小白。


    所以小白只为自由而活,只为自己而活。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她,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她要成为没有任何人强加的、最初的小白。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


    第223章 埙


    自由, 是很难追寻的东西。


    虚无缥缈,又受限于种种环境。


    对于目前的小白来说,想要获得自由的第一步就是脱离楼百蝶的掌控, 虽然她的突然离开让楼百蝶猝不及防, 加上多方人马的阻碍以及她随手布下的一些障眼法,着实拖了楼百蝶一段时间。


    但也仅此而已。


    小白和阿珂目前的优势在于他们不需要进城补给,虽然沙海凶险异常, 但他们两人依靠御使鸟兽总能得到充足的水源和食物,在这群沙海土著的带领下, 他们规避了不少危险, 余下的小麻烦两人中不论是谁都可以解决。


    阿珂是个很爱聊天的家伙, 总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非常主动的交代了自己的身家背景, 他对小白说他在草原长大, 那儿的气候和西域不同,实在谈不上温暖。


    不过对于阿轲来说区别不大, 因为他自小就跟着父母修行,身体很结实, 很小的时候就能够和猛兽一起打滚,周围人夸赞他是继承驭兽传承的好苗子, 他娘却说果然不聪明的家伙能够更容易沟通。


    “我娘超级凶,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爹一些, 至少他不会把三岁孩子在暴雪中丢出家门, 逼迫我驯服野兽通过试炼。”


    这种相当铁血的教养方式导致阿珂自小就在兽群中摸爬滚打,他不需要利用鞭子去驯服猛兽,因为他不会对自己的朋友挥鞭。


    但是阿珂总觉得成日在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驯兽没有前途,年轻的孩子总有一番远大志向, 所以他决定像他爹一样成为一名杀手。


    大多时候都不出声的小白难得插嘴:“我觉得杀手也没有前途。”


    “这不一样,我要成为像我爹那样不在江湖却留下自己的传说的男人,而且你不觉得冷酷无情的王牌杀手超级帅吗?就是那种话本子里因为一个承诺潜伏很久一击必杀,最后拿下目标人头成为江湖恐怖传说……”他喋喋不休的模样很像一只麻雀,无害又缺乏威慑力。


    “我猜你在江湖出道之后,女人缘很差。”她面露微笑,一句话就打断了阿珂的聒噪。


    阿珂撇撇嘴,其实他说的也不错,他这个人在潜伏和暗杀时还是挺帅的,前提不暴露平日话唠的本性。回想起自己与小白的初见,时至今日一想到当时自己差点就喜当爹,阿珂仍旧心有余悸,他问道:“那要怎样才可以拥有女人缘?”


    “杀手和剑客同样都在杀人,但是前者为财,后者为义,年轻的女孩儿们大多都拥有着一颗冲动又浪漫的心,她们重侠义而非钱财。”


    换句话说后者的逼格要比前者高多了,单论名声,剑客杀人从不会遮掩,甚至勇于挑战更强大的对手去追逐自己的剑道,杀手则是单纯的接单交易,为了避免被敌人了解以及寻仇,所以总爱低调行事,自然谈不上名气。


    而众所周知,名声能够使一个人在外人眼里拥有着浓厚的滤镜。


    不过说起这个,阿珂就不服了,他嚷嚷道:“胡说,那些武林世家的子弟在江湖上明明很受追捧,大把的姑娘想嫁给他们,说明大家还是喜欢钱的。”


    “那你有钱吗?”小白反问。


    她总是这样一针见血,时常让阿珂自闭沉默,其实他师承当年闻名江湖的王牌杀手,也就是他爹,再加上身负百兽传承,功夫不说数一数二,但在江湖上也属一流,而且业务能力非常拔尖,下手稳准狠收尾也很利索。


    然而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哪怕是杀手组织也是一样,他一出道就加入了江湖最有名的红英阁,却不曾想抱着他这样想法的年轻人有很多,毕竟大家都知道这种地方来钱很快。


    所以内部竞争非常激烈,一群人为了争夺业务卷来卷去,初出茅庐的新人阿珂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吃了不少亏,最穷的时候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他出道至今接的最大一单主顾是万剑山庄,让他去杀几个功夫不怎么样的年轻人,阿珂下手快收尾也干净,所以最后哪怕去除了抽成也赚了两百两黄金。


    他以为他的好日子来了,从此扬名江湖不再是梦,没成想弯弯绕绕,现在钱花光了人依旧没混出头,就这样灰溜溜滚回老家是很寒酸的,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对小白说:“以后你当我老板吧,我就跟着你了。”


    于是小白就笑:“你跟着我也没有前途,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其实不管找剑客还是找杀手都不是好选择,因为一般来说剑客是穷光蛋,杀手连自己的命也不能保证,所以聪明的女孩都不会选择他们。”


    “可你既不是剑客也不是杀手。”


    “但现在的我也不是世家子弟,身上还背着很多债,不管是我认识还是不认识、记得又或者不记得,总有很多人来寻我麻烦,所以你跟着我不仅没有前途而且还会短命。”


    小白说的很有道理,阿珂差点就被她唬住了,他嗤笑道:“我信你个鬼,我以前就说过,像你这样的金子走哪儿都会发光,反正我也不介意和你一起啃馒头,就算是要死,能和你这样的美人死在一起也不亏。”


    小白摇了摇头,心想这小伙子还以为她看不出他眼睛有毛病,本来就不太能分辨别人的模样,还在这儿信誓旦旦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只怕对于他来说自己的脸和旁人比较也没有什么区别。


    最近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连奔波赶路都是骑在走兽身上,以小白现今的体质这种程度很难让她疲累,而两人的心都挺宽,能跑多远跑多远,也不去计较被楼百蝶追上后会怎么样。


    所以出于无聊的心态,她捡了不知名的兽骨竟然磨出了一根骨笛,阿珂也是第一次见人能徒手磨笛子,心想小白这功力也是超凡脱俗了,她做出了笛子却也不吹,只放在手上把玩,很容易让人猜测她是否因为笛子想起了某人。


    “你都不试试声响吗?”


    “我应当不擅长吹笛子。”她面色平和。


    阿珂奇道:“你不擅长吹却还要做它,想来过去你应当认识一个很爱吹笛子的人,这样你为何不试试自己擅长什么?”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悠悠道:“等离开西域,我再试试吧。”


    毕竟她是麒麟子的时候可没有人敢叫她唱歌跳舞表演一番,只有她折腾别人的份,哪有人敢来指使她,唯一一个能叫动她的楼百蝶也不喜这些唱唱跳跳,至多是按着她去听小蝶姑娘唱曲,更多便没了。


    阿珂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陶埙,时不时就呜呜呜吹上几曲,他会的曲子也不多,不过听起来还行,说是这几年在西域学的,他乐观道:“不是说姑娘们都喜欢有才华的男子吗?我这也算才华的体现了。”


    小白笑而不语,似乎她过去也曾在沙海中徘徊游荡,出于种种心态,她并不讨厌这片金沙流淌的荒漠,既能欣赏这儿的赤红落日,也能观赏沁凉冷月。


    但大抵楼百蝶很不乐意看见她和阿珂进行这样的悠闲旅途,麒麟教的追兵越来越多,席卷多路,这让小白意识到楼百蝶已经完全镇压红石城的暴乱,开始专心找寻她的踪迹。


    “没关系,不用慌,只要再走两三日,我们就能穿过边境,到时进了江西道我看他怎么找,有本事就把所有的山林移平。”阿珂蹲在岩石缝隙,努力安慰旁边的姑娘。


    小白看他一眼,轻声道:“我不慌。”


    这一路走来其实很憋屈,谁能够想到战场上睥睨天下的麒麟子一路猫猫祟祟躲来躲去,城都不敢进,到后面哪怕有风沙他们也不去有人的地方躲避了,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龟息不动。


    这样的日子连从小野大的阿珂都觉得苦,他偶尔也会后悔,心想要不是自己把她带出来,她也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怕没有自己,她说不准也要自己跑掉。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楼百蝶步步紧逼的样子说不慌是假的,阿轲觉得自己还能吃好喝好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心理素质了,尤其是他发现小白总是一脸凝重眺望远方,经常睡到一半就把他拽走。


    “他应该已经猜到我们能够驭兽,不是追过来的人变多,而是他们有意识开始包围我们。”


    阿珂认真想了想,问道:“你能打赢楼百蝶吗?”


    “这很难,希望也很渺茫。”小白客观道。她现在正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境界,江湖的一流高手顶尖高手都不是她的对手,就算遇到一些老怪物她的胜算也很大,但换成楼百蝶这样能够竞选天下第一的种子选手,却还差了几分火候。


    就这几分火候,悟不出来就是天差地别。


    所以现在的小白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阿珂咬掉了唇上干裂翘起的嘴皮,也不在乎嘴里的铁锈味,他看着她的双眼,小声道:“如果我们真的、我是说如果,要是真的被追上,你就给楼百蝶说是我把你骗出来,让他把我打死你就乖乖跟他回去,他不会和你生气的。”


    “没有如果。”她用指腹拭去他嘴角的血。


    “万一他真的追过来……”


    “我是说,没有你死掉我回去的可能,我是自愿出来,也是自愿与你一起。”她露出了笑容,这一刻哪怕是常年辨不清别人长相的阿珂,竟也觉得她生得极美,笑容十分动人。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便传来阴沉嘶哑的声音。


    “这就是你对我的答复吗?麟儿。”


    第224章 土狗


    楼百蝶很少会有这样狼狈的姿态。


    他衣衫上沾染了不少沙粒, 头发也不算顺滑,有几根头发翘了起来,透过赤红的外衫可以看见内里雪白的内衬也有些许褶皱。


    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 眼下有了青黑, 眼白处缭绕着红血丝,对于功力如此高深的楼百蝶来说这实在过于异常,哪怕是当年东方不凡带人攻上进了麒麟教总部, 也不见得他这样狼狈。


    种种迹象切实表明,高高在上的教主大人跌落了神坛, 肉体的疲累和精神的崩溃才会让他如此失态, 乃至于他周身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就连阿珂也能猜到最近心情十分糟糕的楼百蝶开了多少次杀戒。


    小白似是轻叹一声,她原本戴着的兜帽此时摘了下来, 与楼百蝶对视。


    于是楼百蝶的杀意开始淡了, 他的眼里再也看不进别人,只定定凝望她一人,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她的发丝,这一瞬连日的焦灼和疯狂都有了回报, 他缓和了脸色,轻声道:“和我回去吧, 麟儿,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你若是喜欢这个男人, 我也准许你带回去。”


    阿珂的心情顿时非常复杂,他以为无论怎么说都要爆发一场大战了,没成想小白连话都不用说一句,只露脸看楼百蝶一眼, 这厮就毫无气性只差过来给她舔鞋。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没有尊严呢?


    莫非真如传闻中那样,楼百蝶是小白的亲娘?也只有亲娘才会这样不计回报付出所有去对待女儿了。


    不过他隐隐觉察到楼百蝶对小白的态度很微妙,毕竟亲娘不可能对孩子有这样强的占有欲,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可真要说像什么……简直如同她是楼百蝶的救命良药,没了她楼百蝶就会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你不要这样,让我很难过,我才离开你多久,怎么就这样憔悴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小蝶。”小白没有对自己的离开有任何心虚,反而还去劝诫楼百蝶,让阿珂大开眼界。


    “你既然知道我难过,既然知道你一离开我就连活着都是煎熬,为什么还要这样狠心?在外面风餐露宿,这样脏兮兮的就好受了吗?”楼百蝶咬着牙,很难说现在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他抬起手想要擦去她面庞上的灰渍,下一秒却被她一巴掌拍开手。


    拍开手的时候,她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动作轻飘飘的样子,楼百蝶因她的动作怔愣,小白继而笑道:“我不觉得这样很好,你难道没有发现我的心情很不错吗?不管是夫妻还是爹娘,每天粘着我也会很烦的,我十八岁了,在中原都是做人父母的年纪,不是很想被你管教。”


    她说话很是恭敬,态度堪称谦逊,哪怕是抱怨的模样也像是在撒娇,楼百蝶心都凉了,他不可置信道:“你嫌我烦?所以想要离开我?!”


    “倒也不是烦不烦的问题,但不管是谁我都不喜欢被束缚,总是待在红石城很腻味。”她用端正认真的态度回复了楼百蝶,成功让他两眼发红,但仍旧强忍着怒气,卑微道:“那你想去哪里,我陪你一起……”


    “都说了,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做人有点骨气好吗?死缠烂打很没有面子的。”


    阿珂觉得他和小白都得葬身沙海了,楼百蝶此时的杀气几乎压得他抬不起头,连动都动不了,只至于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僵直,这就是高手的“势”。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楼百蝶怒极反笑,铁青着脸道:“面子?我在你面前哪里还有面子,不过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一定是被别人带坏了,我也年轻过,明白少年时总是热血又叛逆,想要反抗一切,我会带你回去好好教你,让你明白鲁莽的叛逆并不是好事情。”


    看来楼百蝶要实施强硬手段了,小白也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能够说服他,她面上浮现嘲讽,向前一步挡在阿珂的前面,开口道:“你总是这样,独断专行,嘴上说那么多其实根本就不尊重我,只把我当做你的私人物品,小蝶,有时候我真的恨不能把你按在地上揍,让你清醒清醒。”


    “那我也要告诉你,弱者应该顺从强者,这是生存的法则,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会拥有反抗我的力量,但在此之前还是乖乖低头吧!”


    高手之间的对决,从不拖泥带水。


    楼百蝶盛怒之下,出招没有任何留手,他对于小白的恢复能力非常有信心,自觉只要给对方留一口气,那么她就会自我恢复。


    小白虽然有着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处境,但她绝非那些被楼百蝶随手打死的菜狗,连花督主都能在楼百蝶的手下走几个来回,更遑论是她?


    太快了,两人的交手太快了,每一次交锋都是绝对霸道,周边的沙岩被打得七零八落,竟是人为掀起了小型沙暴,不知何时乌云蔽日,有风沙静默流淌,远处呼啸声越来越刺耳。


    阿珂在此之前一直以为他与小白之间的差距虽然有,但也并非触不可及,然而此时此刻冒着生命危险近距离观看她与楼百蝶交手,不得不沮丧承认他甚至连他们的动作都追不上,只能凭借着直觉和经验勉强抵抗。


    所谓旁观者清,两人毫不收敛的气劲四处冲撞,阿珂好几次被误伤,自然察觉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他急忙开口道:“再打下去沙岩就要裂开了!”


    但是没有人搭理他,哪怕天际已有风暴汇聚,显然两人已经不在乎外界的变化,谁都知道在沙暴来袭时找不到避风躲避的地方会有多可怕,可对于楼百蝶和小白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哪怕被风暴卷走,他们也有把握保住性命。


    到头来倒霉蛋只有阿珂一个,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有心想趁机写份遗书,但随即又扼腕叹息在这种鬼地方就算是写了遗书又有谁能看到?


    高手之间的交锋非常快,阿珂才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胜负已分,小白被楼百蝶打飞出去,朝着阿珂撞来,他急急接住她结果两人一起滚了出去,落进了沙尘中化作两个黑点。


    楼百蝶眼角抽动几下,倒是不疾不徐,沉声道:“不要再任性了,跟我回去,否则我定要你躺在床上数月也起不来!”


    没有任何回音,沙尘弥漫,他看不见两人的影子,自然他们也看不见他。


    他又冷笑一声:“你若是把那小子丢下,以你的轻功我倒是要头疼几分,但你觉得带上他后你能够跑多远?不被逼到山穷水尽,就绝不认输么?”


    楼百蝶的声音并不大,却传出了很远很远,但仍旧没有任何回音,他只道小白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的麟儿既然敢跑,又怎会如此轻易认输?倒也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然而等他追过去,只看到了流沙形成的漩涡,顿时面色难看,他不信邪去四周查探一番,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小混账宁愿带着小情人跳进流沙里也不要跟他回去。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沙海中,流沙分为两种,一种是地基不稳造成,只要有重物陷进去就会沉底,被称为白骨沙,另一种则有沙暴引起,会随着沙暴变化,如果陷进去的活物侥幸没有窒息或者被沙子压碎,那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被卷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后者被称为活死沙。


    楼百蝶没有再留下去,他并不觉得小白会死在这儿,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默默无闻死在这种不光彩的地方,现在想来她故意和他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拖延,之后交手又屡屡将他的招式引向沙岩,只怕……她之前就知道这儿有流沙。


    如今沙暴袭来,哪怕是他也得避其锋芒,但是没有关系,他已经找到了她,不会让她有机会逃到中原,如果她想玩这种追追逃逃的游戏,他有大把的时间陪她玩耍。


    楼百蝶对这片沙海远比她更熟悉,他回去测算一番流沙的走向,自然能够截住她,好歹是能写出《功宝录》的妖孽级天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跑不掉的。


    然而风暴停歇后,楼百蝶却没有找到人,他狐疑盯着恢复平静后看不出端倪的沙面,身后下属小心翼翼道:“教主大人,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我不会出错。”他俯下身挥章震开沙粒,捡出了一根破烂的细绳,依稀可以看出原先是一条五彩绳。


    “他们被人带走了,边境这儿……沙狼堡么?一群土狗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叼走。”他自言自语,接着转身离去。


    而原先说话的下属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离开,他已经没了气息,直到被出来狩猎的小兽试探着碰了碰,突然便碎裂为一堆烂泥血肉,吓坏了小兽。


    没有人可以质疑楼百蝶的正确。


    尤其是最近他的心情很差,并且已经决定要杀一群土狗祭天。


    而小白睁开眼时,发现眼前一片火红,她险些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接着才发现原来是脸上盖了一面红布。


    她心里十分困惑,向来只听说过往死人脸上盖白布,盖红布是个什么说法?


    掀开红布,她忍着疼痛坐起,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势都被细细处理好,隐隐还有药味飘散,还盖着绣着鸳鸯的红色喜被,床榻上散落一些干果,她木然掀起大红色的床帐,就看见一间布置精巧的喜房。


    什么玩意儿?


    小白呆滞看着自己一身红裙嫁衣,屋外则是热闹的庆贺声,远方还有滴滴答答的喜庆奏乐,哪怕心理素质过人,也难得怀疑起了人生。


    怎么一觉醒来她就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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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十门八门


    关于成亲这件事, 哪怕小白好像什么都会的样子,但唯独这个她不太行,相当陌生。


    尤其是自己穿着嫁衣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再怎样她也应该是戴红花骑白马的那位吧?


    况且不说失忆前她是什么操作, 成为麒麟子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有娶她这种大不敬念头?先得被楼百蝶一巴掌抽死吧!


    正巧门外一片闹哄哄,一群男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依稀间听到有人嚷嚷着“闹洞房”, 随即一道微沉的男声说了几句话,是赶人的意思, 大家也没坚持, 悉悉索索就散了。


    小白一边听, 一边随手捡起床榻上的干果剥壳塞嘴里,她肚子挺饿, 但没动喜桌上的糕点, 心里盘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楼百蝶猜的不错,她确实提前知道那儿有流沙, 在察觉麒麟教追兵的包围后便有意识往那儿走,但她的记忆总是零零碎碎, 很多东西都被扳成一半一半,只晓得是处活死沙, 更多便不清楚了,若不是楼百蝶步步紧逼她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她也凭借着这处流沙躲避某人的追杀。


    这时门被推开了, 她坐在喜床上与来人对视,安静了一会儿,那人见她手里捏着果壳,直接喊道:“人都死哪儿去了?照顾夫人的丫头呢?”


    旁边有人道:“老大你忘了吗?沙狼堡哪来年轻丫头, 都是婆子帮忙照顾,早就去后厨帮忙了。”


    男人顿时有些尴尬,随即又道:“那你赶快让他们弄些好酒好菜过来,没见夫人饿了吗?吃这些瓜子点心哪能顶饿?”


    这次他跟班没再多话,利索跑远,男人理了理自己一身新郎官大红喜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接着才迈进屋,努力挤出和善亲切的笑容,对小白道:“夫人,你等等,酒菜马上就送过来,跟了老、为夫绝不会饿着你的。”


    他咽下险些飙出口的“老子”,努力挤出文雅的样子,叫小白说,表现非常违和。


    这世道喜欢穿红色的男人她目前只见过楼百蝶,哪怕是出身烈阳宫的明天光也不爱这种花枝招展的色调,连女子都少有压下红色的,更别说男子。


    也只有楼百蝶能把红色穿得那些潇洒,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艳而不俗,嚣张得恨不得全天下人都只看得见他。


    不过面前这位倒是不符合小白印象里唇红齿白鲜衣怒马的红衣少年,明显他穿不惯红色,也不适应这个色调,他皮肤不白,或者说相当黑,又有着一头笔直顺滑的乌发,让人觉得黑不溜秋,这种人穿红色一般是很俗气的。


    但他却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明明是冷艳野性的吊梢眼,但他左眼是罕见的金色,右眼则是野狼一般的冷灰色,因为脸上有一道横跨右眼刀疤,最初小白还以为他的右眼看不见才是灰色,直到眼珠灵活转动,最终定格在她的身上,才意识到他是天生异瞳。


    于是一瞬间这男人的长相就高级了起来,就连面上的刀疤也透着独特的韵味,显得英俊中又带着野性,以及几分难言的高贵,硬生生压下了红色喜袍的土气。


    前提是他不开口。


    见小白打量自己的眼睛,他嘴角翘起,自夸道:“我长得不丑对吧?虽然脸上有疤,但没疤怎么叫男人,你往这地儿走上十圈八圈都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俊的男人,跟我不亏的,小娘子。”


    见她不说话,男人以为她害羞,又紧接着道:“你看你一头红毛,和我的异瞳正配,用中原的话说叫做天作之合,你不要害怕我,我从来不打女人,你是我娘子我更不会对你打骂。”


    小白向他脑门弹了颗花生米,打出了一个红印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面上浮现为难:“……你如果喜欢打男人,也不是不行,但注意分寸,要是把我打坏了你就没有相公了。”


    “你当我脑子被砸坏了吗?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你夫人,没道理趁我昏迷给我套件嫁衣,我就得嫁给你。”小白终于开口。


    “夫人你声音真好听,要喝水吗?”男人先问了一句,才道:“你被我捡回来当然就是我的了,这叫以身相许,不知道我的名字可以慢慢了解,我是沙狼堡堡主,叫做犀丹,没有其他女人,只有你一个娘子,其他事情你以后就知道了。”


    沙狼堡,可以说是卡在中原和西域间缓冲地带的老牌势力,考虑到其他势力总是不长久,时不时就被麒麟教肃清或者被中原人剿匪,所以一直长长久久在边境发展的沙狼堡堪称此方霸主。


    但说白了,这些堡来堡去的势力大多和正义搭不上边,如果说南芒唐家堡在向正道转型多年后还加入了朝廷,那这沙狼堡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沙匪窝,曾经被小白收拾的花六娘记忆里最可怕的阴影就是沙狼堡。


    不过小白现在早就把花六娘忘了,但作为麒麟子她对沙狼堡有更深层次的了解,这群沙匪活动于江西道和永江道临近西域的边境,牢牢咬住两块最肥的肉,把来往的商队当做韭菜一样割,自然让西域真正的霸主麒麟教很是不爽,早就想收拾这群家伙。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群沙匪的根据地在哪儿,沙狼堡就像会移动一般,在沙海自由穿行,每次追捕的结果都以沙匪消失在沙海中作为结局,甚至有传言他们在御使狼群的同时掌握了沙海的核心秘藏。


    不过相比之下普通人更情愿打劫他们的是沙狼堡,因为沙狼堡行事有三个原则,一是不杀妇孺,二是不会奸□□人亦不会杀人取乐,三是做事留一线,抢东西只抢一半。


    很难想象一窝沙匪会有这样的三个原则,就像那群被他们御使的狼群一样让人匪夷所思,但他们确实在这片沙海生存下来,到了犀丹已经是第十七代首领。


    他们并不独霸边境的肥肉,但如果有违背这三条原则的沙匪出现,就会主动去清理,用历代沙狼堡带头大哥的话来说,只有让那群商人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被打劫的几率也不过一半一半,就算真遇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才有胆子往这边走,否则人全都吓跑了还有谁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这句话逻辑通顺,符合人情,显然沙狼堡能维系到今天依旧没有被时代浪潮冲走,必然有一套自身的生存法则。


    就比方说现在——


    “我管你叫犀丹还是牛丹,你就是馋老娘身子,要是你捡了个丑八怪怎么可能还玩以身相许这套,你的恩情我会报答,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我还有大事情要去做。”小白很不领情,但是罕见地没有动手。


    男人便看着她笑了,只道:“馋你身子又怎么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一穷二白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如果是个丑八怪直接就把你丢沙子里埋喽,沙狼堡不杀女人不代表看见女人就得救,我晓得你功夫很好,否则也不会得罪了楼百蝶还有机会逃生,但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找你的人,离开这儿你能保证不被抓到吗?”


    “尤其是你现在连动手都困难吧?伤那么重也亏能这么快醒来,我都做好和一个活死人搭伙过日子的心理准备了,我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坏蛋,你安心做我娘子留在这儿养伤,若是伤好后也不喜欢我,我自然不会强迫女人,沙狼堡会把你安安稳稳送出去。”


    犀丹当真是个明白人,说话有条有理,给她摆清楚局势,甚至连楼百蝶都可以随意提起,并不觉得麒麟教对他们沙狼堡能有灭绝性威胁,他知道小白被楼百蝶追杀,但那又如何?他犀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女人,既然她是他从沙子里刨出来的,那她做他娘子有什么不好?


    小白知道这种男人是很难解决的,他看似冲动到把捡来的女人当做娘子,实则脑子里门清,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她撇撇嘴,问道:“我身边应该还有一个男人,别给我说你们没看见。”


    男人面上浮现郁闷,拖长声音道:“有是有,也确实捡回来了,他身上倒没多少伤,只断了两根骨头,若他是你兄弟那我也不会亏待他,若是你朋友我犀丹也会以礼相待,但他要是你的情郎……你们还是不要联系了,我很爱吃醋的。”


    小白转转眼珠子,笑嘻嘻道:“那你最好得想清楚了,我早就有了十门八门夫婿,那厮不过是我男人里最丑最不中用的,我们那边的风俗就是这样,你要是想和我成亲就得按照规矩办事,不仅得尊敬上头的哥哥们,以后还要照顾后面进门的弟弟们,你要是愿意我们现在就能洞房。”


    从见面起一直镇定自若的犀丹面上首次浮现惊愕,他狐疑道:“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发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毒誓验一验真假?”她做出严肃的样子。


    “不得好死这种毒誓就不必发了,你若是骗我日后就得与我纠纠缠缠,死了也得埋一块儿,你可愿发这个誓?”


    “这个誓还不如不得好死呢……发就发喽,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她心想随便拉扯几个都能凑满这十门八门,保管让犀丹有数不清的哥哥弟弟。


    犀丹看她发了誓,却露出笑容,笑出了一口白牙,他大大方方道:“我犀丹从小就讨厌认输,既然那些哥哥弟弟不在意,我又怎会因为这种事情计较?反正后来的总比前面的惹人疼,这下倒是好了,我知道你肯定是要走的,原以为我们不过是露水情缘,现在我过了门你就得念着我,摆脱不了我了。”


    说罢他上前两步,拿起桌上绑着红绸的小剪子咔嚓一下剪了她一缕红发,又剪了自己的黑发与她的并一块儿细心垫进手帕里,爽朗道:“你有伤不要喝酒,待会儿吃饱喝足我给你换药,洞房今日就不必了,束手束脚老子也不痛快,既然那小子是你最丑最没用的男人,马上就拎过来伺候你,要是毛手毛脚我先给你收拾了。”


    小白面无表情看着他,只有一个想法。


    大人,时代变了,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样没有尊严?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你知道楼百蝶为什么要追杀我吗?因为他不愿意做小。


    第226章 互称兄弟


    阿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成小白不晓得是第九门还是第十门的偏房, 他满脸呆滞,看了看一身红嫁衣满脸不高兴的小白,又看了看笑容灿烂但盯着他的眼神却充满杀气的犀丹, 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很难说当年的初见和执意报恩是否起源于少年人的见色起意,磨难总会更加锻炼人心,阿珂自觉现在的他与小白之间不是那样简单的感情——那是比男女之情更加深厚却单纯的羁绊。


    说了这么多, 但其实……


    “你这又丑又没用的小相公,看起来不是很熟练?”犀丹面露嘲讽, 他那双异瞳盯着人时总让人觉得早已被看穿。


    “路上随便捡的, 还在慢慢学。”小白安抚般摸摸阿珂的脑袋, 他顿时面色更红,但上药的手却很稳。


    在逃亡的日子里, 他们早已习惯彼此照顾。


    犀丹自然能看出阿珂有功夫在身, 见他手法尚可便也不再多嘴,接了清水与他一同给“娘子”换药, 小白作为麒麟子时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很是镇定, 哪怕被触碰伤处面色也没有异样,犀丹夸赞道:“你如果是男人, 一定是条了不得的汉子,我说什么也要和你做兄弟。”


    “我是女人也可以和你以兄弟相称。”她平淡道。


    “你是女人做兄弟就浪费了, 这么了不得的女人铁定得在被窝里谈感情, 我这辈子能遇上不少好汉子,但像你这样的女人却只能遇见一个,错过可得后悔一辈子。”


    犀丹说话向来都是打直球,坦然表白, 不带丁点矫揉造作,偏偏说的情话又很是动听,或者说真挚。


    其实看外表他是冷艳型,不说话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高攀不起,邪魅狷狂放在他身上绝对是褒义词,可惜生了张嘴,便拉低了整体格调。


    旁边的反面教材阿珂嘴笨不擅长说这种话,只酸酸怼道:“十一弟口才这么好,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到现在还光棍,别是背着妻主大人一堆风流债,还想着瞒天过海吧!”


    阿珂进入角色的速度很快,连小白都忍不住侧目,顺带一提,他们自己排了编号,阿珂是十房,犀丹自然就是十一房,并咬牙切齿以兄弟相称。


    面对十房出于嫉妒的污蔑,十一房坦然自若,相当大方道:“我们这沙狼堡最缺的就是女人,上下找一圈能挑出有娘子三四分颜色的算我认输,我这个人很看脸的。”


    能把自己的见色起意讲得这样堂皇冠冕,这小子其他不说至少脸皮很厚,让阿珂面露鄙夷,说道:“原来你竟然是这种只看脸的肤浅之人,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因为妻主大人的英雄气概而被吸引,仰慕她的才华,容颜易老,但是才华和气概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醇厚,所以我对妻主的爱至死不渝。至于你,只怕等到妻主人老珠黄后,十一兄弟会干出不检点的下作之事,到时哥哥们肯定容不下你这般的小人,将你千刀万剐剁成肉酱,为了避免将来的厄运十一不如速领自请下堂。”


    他这个人话本来就很多,叽里呱啦扯了一通,莫名其妙就变成让犀丹滚蛋,沙狼堡年轻的大哥嘴角扯了扯,强势反击:“不说别的,十哥不受女人欢迎这一点我倒是看出来了,像我这样有很多女人追求却毫不动摇的男人才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而十哥说不定哪天别的女人招招手就屁颠屁颠的跑走,要清理门户也得先清理你,况且关于娘子的脸我很有信心,哪怕她七老八十也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两人对视间,似乎有电光火星迸溅,当然不可能是这两个男人突然看中对方,而是巴不得对方赶紧去死,小白听得心烦,因为她发现这两个人不管怎么互相伤害,总离不开她要被绿这个话题,索性一人一拳,教训了一顿让两人跪在墙角反省。


    才两个就闹成这样,她要是真有个十门八门只怕永无宁日,全部打起来算了,赶紧死光,到时候她再把最后的胜者收拾了,世界就清静了。


    一看就知道没人教过他们男德,等哪天一定要让——


    小白怔愣一瞬,她总觉得应该有一个家伙能教他们规矩,然而此人是谁便记不清楚了,脑子一片空白总让人心里不痛快,她独占了喜床,最终压下心底的郁结强行入梦。


    至于她名义上的十房和十一房,一个打地铺一个睡软榻,僵持了一晚。


    关于自家大哥给人做小这件事,沙狼堡的人觉得还行,他们主要在私底下流传什么大哥攀上了富家千金、王室贵族之类的谣言,总归就是犀丹高攀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吃软饭做小黑脸什么的。


    反应最大的是犀丹的老爹。


    没错,虽然犀丹是沙狼堡堡主,但是他爹,也就是上任堡主还健在呢,既没缺胳膊断腿也没生病,时常活跃在前线,之所以腾位置纯粹是因为儿子拳头比自己硬了,再加上年轻人总有使不完的劲,与其霍活儿自家人,不如出去发光发热。


    不仅如此,犀丹还有几个弟弟,不过他弟弟们年纪还小,最大的不过十几岁,一群小孩闹腾来闹腾去,除了大哥谁的话都不爱听,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所以表面凶狠的狼王犀丹其实很会照顾人,也擅长带小孩。


    犀丹他老爹近五年来最头疼的事儿就是儿子不找婆娘,总是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高贵冷艳范儿,堡里的丫头他瞧不上,大家伙都准备去外面给他抢了,可来来往往这么多商队美人也不少,他硬是没看中。


    大家都对老爹说,犀丹这个样子不行啊,男人年纪轻轻清高成这个样子,万一哪天在外面把命丢了连个后都没有,白瞎了这张俏脸蛋。可问题是犀丹又要武功高、又要好看,还要有个性,这样的姑娘放在中原那种富庶地处都难找,更别说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境,做梦呢?


    老爹苦口婆心劝了他几年,然后就被踢下位了,换儿子做老大,免得天天被老爹念叨,这样的情况下,犀丹自个儿捡回来一个姑娘并且愿意成亲,甭管对方是人是鬼是死是活,老爹都举双手双脚赞成,但是赞成不代表他同意自家儿子去做小啊!


    “哪来的规矩啊?哪来的规矩?我们沙狼堡都不兴这样家里纳好几门,一个还不满足啊?我家犀丹人又俊力气又大,是这边境百年难遇的俊俏后生,虽然年龄大了点,脸黑了点,但感情经历纯洁得很,凭什么去给人做小!”


    老爹右眼戴了个黑眼罩,脸上几道交错的疤痕,嘴上叼着烟斗脖子上还戴着雕成狼头的金链子,再加上左右豹皮护肩,这气质非同凡响啊,一看就很有老大风范,阿珂看见的时候被这凶狠的气质所震,问道:“敢问这位怎么称呼?”


    “老爹。”


    “我是说姓名。”


    “就叫老爹,大家都这样叫。”犀丹面无表情。


    “您家这可真会占便宜。”


    老爹不想和犀丹吵(他打不赢儿子),懒得搭理阿珂这样的小喽啰(也打不赢阿珂),直接就去找小白决定给这花心姑娘一点下马威。


    阿珂不想外人耽搁小白养伤,犀丹觉得老爹就是胡闹,撸起袖子准备把人抗走,老爹就嘶声力竭在门前打滚,说什么养儿不如养狗、拳头硬了整日殴打老父亲,把犀丹气得原本就黑的脸都快融进黑暗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小白把门推开,露脸了。


    她眉毛一皱,老爹看见顿时惊为天人,泼皮无赖的气势立刻弱了下去,接着两人言谈一番,之后老爹主动离开。


    不了解情况的人就来打听是怎么回事,老爹一张脸皱成橘子皮,愁眉苦脸道:“我觉得我家犀丹是真攀上高枝了,人家那气质,我都想不出什么样的人家才可以养出来,不过是虎落平阳,被我儿捡了好处,给这样的姑娘做小倒也不亏,但是犀丹压不住她,她又有事去办,这两地分居一年两年,怕是二三十房都弄出来,早早忘了我儿。”


    这样的姑娘,也怪不得他家心高气傲的小子一眼就相中,巴巴捡回来倒贴。


    来打听的人听了宽慰道:“其实也不是坏事儿,老爹对咱们老大有点信心嘛,不说别的,像咱老大这样黑成个鬼还俊俏的男人在夫人房里一定绝无仅有,而且要是没遇上夫人,老大肯定得孤寡一辈子,要死都是个处男也太可怜了。”


    这话一说,简直让人分不清这货是尊敬犀丹还是对犀丹恨得深沉,然而这番歪理却打动了老爹,让老爹觉得很有道理,此事便揭过了。


    之后老爹就把念叨犀丹的话题改为如何争宠,如何斗倒传说中的哥哥们爬上正房的光荣之位,嚷嚷着什么“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上进心”、“先从斗倒那个叫阿珂的臭小子开始”,让犀丹烦的成天躲在小白屋里。


    阿珂见了对小白嘀咕:“我看他爹脸不够黑还以为犀丹是他婆娘和隔壁老王生的,不过看这不同凡响的思考方式,必然是亲父子了。”


    小白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却是忍不住笑:“我觉得整个沙狼堡都挺不同凡响,但是感觉不坏,很久没来过这样有趣的地方了。”


    “我以前总生气我娘喜欢揍我,我爹也不爱搭理我,不过看见十一弟他爹这念叨,突然觉得自己挺幸运。”阿珂还在奇怪的地方产生了优越感。


    不论犀丹的心理阴影,在这样和谐安稳的环境下,有了沙狼堡的掩护和伤药补给,小白很快恢复了健康,她这人身体倍儿棒,哪怕挨了楼百蝶毒掌也安分不了多久。


    在小白准备提出离开之前,犀丹主动找她商量了这件事。


    第227章 要有光


    犀丹当然不想催她离开, 但是他多少低估了麒麟教。


    其实传闻没有错,沙狼堡确实掌握了这片沙海的秘藏,只不过这秘藏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隐藏在这片荒芜之地底下的废弃遗迹。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沙狼堡时, 就连涵养深厚如小白都着实震惊了一把,谁都想不到会有这样恢弘的建筑群隐藏在地底,诸多白色的残破石柱构建天顶, 还有映不出一丝光亮的巨大钢铁,四处散落。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国度, 或许称之为被遗忘的文明更加合适。


    然而让人费解的是, 在所有的史料记载中, 都没有描述过这样的国度,仿佛从生至死, 这群生活在沙海底下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外面, 又或许……他们原本生活在地面,直到后来沧海桑田, 金色的沙粒淹没了过去的文明,因为太过久远甚至没有留下文字记载。


    没有人知道过去都是谁生活在这儿, 而他们又过着怎样的人生,就像蕴藏着血麒麟的那片赤红山谷, 究竟怎样出现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楼百蝶不在乎过去,他只追求未来, 只在乎手里掌握的力量。


    而小白则在不停寻找过去, 试图从源头探索出一切的根源,为此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未来。


    所以她和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这片地底空间出乎所有人的想象,而进入方式自然也不是挖坑,而是通过沙道。


    所谓沙道是隐藏在流沙中的轨道, 根据遗迹中残存的星象绘图,每年每月都会有不同的流沙开启沙道,通过沙道沙狼堡的人可以在外界和地底快速穿梭,而为了防止穿梭过程中窒息而亡,他们会服用特制的屏息丹并戴上沙海独有的蟾涂肉虫的外皮制成的头套,因为严格的保密制度以及只有历代首领狼王和狼将才能看懂的星象绘图,所以传到十七代的今天沙狼堡依旧保持着神秘。


    在过去有沙狼堡的首领推测过,兴许移动的并非沙道,而是这片遗迹,所以随着遗迹位置的变化外界的沙道才会随之改变,但是假如推测成真那么原理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由此外界人嘴中神出鬼没的沙匪其实自己也搞不清楚下次出现在哪里,至于总是伴随着他们出没的狼群则是放养在外面,并不带回地底。


    他们并不像小白和阿珂那样拥有驭兽秘法,而是在漫长的时光中摸索学习,最后与狼为伍,驾驭猎鹰。


    总而言之,正是因为这种连他们自己都摸不准下次会在哪儿出现的行动规律,才让沙狼堡的人连麒麟教都不怕,毕竟麒麟教主要势力分布在诸国那样有钱可捞的地方,而不是荒凉的边境,哪怕楼百蝶再没有理智也做不到在每个地方安插足够的人手,毕竟人手不够的话还不知道是谁给谁送菜呢。


    虽然楼百蝶惊才绝艳,在地质天象方面也有着深厚的研究,但任凭他再厉害也算不出地下遗迹的沙道变化,因为能找到的古籍没有关于遗迹的任何记载,同时碍于沙狼堡狼王狼将之间的血约盟誓,来源于遗迹的古老秘法让立下誓约的人无法背叛,楼百蝶也没办法搞卧底密探这一出,相当苦闷。


    不过楼百蝶也不是没有办法针对沙狼堡。


    要小白吐糟,沙狼堡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换成稍微有野心些的人早就去干一番大事业了,比如说造造反什么的,也就他们还安心窝在一个地方当沙匪,而沙匪靠什么赚钱?自然是打劫。


    虽然遗迹已经被他们规划出了种植区域和鱼塘,能够种植一些不借助光就能生长的可食用植物,但数量有限种类单一,利用地底活水饲养的鱼也是一个道理,只能用来应急,做不到长期供应他们的生活。


    同时沙狼堡只在夜间出动的传说也是因为常年待在地底的他们双眼已经不适应光照,哪怕烛火油灯一直有供应,对视力也有很大影响,白日出没时战力会打不少折扣。


    因此当楼百蝶带头去干掉来往商队,抢夺沙狼堡的肥羊时,沙狼堡一时之间还真没办法,楼百蝶的这个做法相当疯狂,不惜断绝西域诸国的经济流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但是他底气远比沙狼堡更足,他背后是诸国,肯定是沙狼堡先耗不起。


    更不要说楼百蝶还丧心病狂到处捕杀狼群,打杀沙狼堡的左膀右臂。


    所以一时之间,沙狼堡的财政异常紧张,犀丹的压力是真的很大,虽然作为小白的新晋十一房,他应该拿出一些男人的魄力来,但他可以不拿自己当回事儿,却不能不顾沙狼堡的其他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安全将小白护送到中原,既吸引了楼百蝶的火力又帮助小白达成目标,皆大欢喜——除了犀丹不满与娘子分离外。


    小白道:“虽然知道你们这群沙匪大手大脚存不住钱,但不管怎么说每年洗劫这么多商队,你们也没有把钱拿去招兵买马做一番事业,到底是怎么花的精光不留余钱的?”


    才被楼百蝶集火多久就财政紧张了?!


    犀丹面露尴尬,旁边的沙匪小弟却激动道:“实不相瞒,我们沙狼堡一直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让光亮照耀我们的家,所以先祖把大部分钱都拿去采购夜明珠了!”


    小白脚下一缓,迟疑道:“其实市面上流通的不少夜明珠都是劣等货,想要在夜晚放光必须在白日补充光照,而且光亮也不可能和外面比较。”


    “没错,是这个道理,上当受骗过几次后沙狼堡清理了一些败类,后来先祖购买了一些矿产,我们私下豢养了不少能人异士试图解决光照的问题……”犀丹开始解释,可是不知为何,虽然投了很多钱,但最后研究出来的东西都会和一开始的方向南辕北辙,例如那些不需要光照也能生长的植物、快捷运输管道、能驯服狼群的神奇药丸……


    总之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里也有一些能用,逐渐将地下遗迹改造的越来越大,生活气息越发浓厚,开发出越来越多的功能,后来沙狼堡为了打破过去的思维桎梏不惜以远走中原重金聘请闻名江湖的天工坊,天工坊不负众望,借助沙狼堡的管道基础搞出了自动输水装置!


    只要拧动开关水就会从管道里流出来通向各家各户!非常方便,非常便捷!让沙狼堡实现跨时代的进步!


    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享受过自来水的小白疑心这群人又被坑了,问道:“所以这和光照有什么关联?”


    犀丹叹了一口气:“他们倒也提出一个构想,说什么继续安装管道,还有煤油什么的,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像这个水闸一样,拧开关屋里就会亮灯,虽然听起来很不错,但是要的钱太多了!他们自己都没有成品,完全就是拿我们的钱去不断的实验打水漂,而且我们这里这么大,再铺一遍管道的话真的要破产啦!”


    话题逐渐走向小白听不懂的地方,但莫名觉得非常厉害,而她后边的阿珂已经露出了痴痴呆呆的表情,她下意识放轻声音:“所以你们是准备继续攒钱还是放弃?”


    犀丹搓搓下巴,露出自得的笑容:“我们原本是准备一步步来,总之建了很多工坊和熔炉,但是没想到意外之下我们豢养的那批人竟然搞出了会发光的苔藓,而且还可以吃,虽然不是很亮但也大大提前了历代先祖的目标——”


    他熄灭了手中的火把,接着推开了石道深处的厚重铁门,下一瞬在废弃空旷的圆顶大殿,无数残缺的钢铁堆积,却有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斑点”遍布其中,照亮了整处空间,静谧沉默中带着难言的温柔。


    小白想,看见长满了血麒麟的赤红世界时,她?受到磅礴的生机和野性的疯狂,而当她目睹这片莹蓝,却又?受到生生不息的悸动和永不放弃的希望。


    而不管血麒麟也好,面前的这片微光也罢,都是她记忆中不存在的景象,换句话说这些都是属于现在的小白的独有珍藏。


    “很漂亮吧,这里只是培育的第一部 分,之后我们会努力让它们长满地底,照亮我们家园的每一处,至于天工坊的那个计划我们也会慢慢尝试,预计在未来十年完成管道铺设……如果抢来的钱能跟上花费。”


    果然沙狼堡的人真的非常有趣。小白拍着犀丹的肩大笑起来:“正常人得到沙海的秘藏都会盘算怎样利用来满足自己的野心吧,你们这群人反而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想尽办法让它变得更好,一点点去建设,延续祖祖代代传承。”


    连工坊熔炉都搞出来,却只想着做些生活用具,完全没考虑过私铸兵器,坐拥那么多矿产却行事低调,“本分”做着沙匪买卖,最后制造出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不好说是聪明还是傻。


    “?觉……你们这儿和外面就不像同处一片天地。”阿珂喃喃道。


    “本来就不是同处一片天地,我们这儿连光都照不进来,反正不管外面有多好,我们更情愿待在这儿,哪怕没有光,却是我们的家。”犀丹面露笑意。


    “不过这样还远远不够,要让光变得更多,至少能让我看清你。”小白调侃,回过神的阿珂怪笑道:“所以我就奇了,这地底没有光,你们在地上又喜欢在晚上猫猫祟祟,天天都见不着太阳,你这身到底是怎么晒出来的?该不会天生就这样黑——老爹第一次看见你时没被气疯吗?”


    在一群脸蛋苍白的沙匪中间,犀丹确实担得起“黑珍珠”的美名了。


    因为肤色问题实在看不出犀丹脸色有没有变化,但从他闷声骂出“给老子闭嘴!”可以判断,老爹当年抱起自家黑的过分的儿子时,心里说不定真起过杀心。


    而犀丹能够幸存很大可能是因为整个沙狼堡都找不出第二个和他一样黑的人,老爹实在找不出奸夫,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沙狼堡十七任首领色号的不解之谜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带小白他们见识了沙狼堡的神奇力量后,犀丹决定使用沙道将小白和阿珂运送出去。


    第228章 道途潦倒


    这真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倘若不是为了寻找遗失的记忆再加上楼百蝶的威胁,小白大概很乐意留在沙狼堡,她很期待未来这儿的变化。


    犀丹说:“那你就好好记得这儿, 我等你回来。”


    他用力抱了抱小白, 最后惋惜低叹:“若是我们性别换一下就好了,至少……你可以留给我一个孩子。”


    阿珂嘴角扯了扯,觉得现在的人思想真可怕, 哼了一声:“想屁啊你,就算要给妻主怀孩子也轮不到你。”


    “你们是小孩子吗?成熟一点。”小白一左一右抓了抓两人的脑袋, 他俩都不爱束冠, 头发不是编辫子就是系马尾, 再加上发质一个顺滑一个柔软,手感还挺不错。


    两个大男人被按下脑袋, 被迫低头, 只能咬牙切齿挤出微笑做出和睦相处的样子,小白也懒得计较他们心里怎么想, 反正别闹到外面就行,私底下怎么争都和她没关系。


    “虽然无法详细估算沙道的变化, 但根据我们过去的经验,你们应该会被送到这片区域内……”犀丹特地翻出做好标记的地图交给小白, “大概就是这附近,往东走几个时辰就能进入江西道的山林, 你俩哪怕不走官道也有办法翻山越岭, 所以最好远离主道,防止被拦截。”


    小白点头收下地图,她和阿珂都会龟息法,所以并未服用屏息丹, 但头套还是要戴的,在即将跳进地下沙河的前一刻,她留下了一句话。


    “下次来这儿,希望能看见光亮覆盖每一处,再会,犀丹。”


    她的身影消失在沙流中,阿珂也随之跃下,他们为了防止分散特地在腰间系上了铁锁,一前一后离去。


    犀丹痴痴看了好一会儿,顺道跟过来的老爹就骂道:“叫你送人家出去你又不肯,现在再看也晚了!”


    青年就笑道:“不能送出去,我只要她记得沙狼堡的犀丹,知道回来找我,我若是站在外面就不那么独一无二了。”


    老爹实在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骂骂咧咧教训犀丹,说什么男人脸皮不厚媳妇迟早要跑,又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潇洒,犀丹听了嫌烦,冷冰冰道:“我若是跟着出去正好撞见楼百蝶,可就回不来了,最好那个臭小子被打死,总归她是麒麟子,不会有事。”


    他冷酷的模样让老爹说不出话了,最后摇头晃脑,只说自己老了老了。


    小白就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用隐藏,沙狼堡看似只活动于边境,实则消息灵通,若是消息不灵通又怎能掌握来往商队的踪迹?更别说她的特征又如此明显,再加上楼百蝶大张旗鼓到处抓人,要是这样都猜不出她的身份,犀丹还做什么狼王,吞沙子埋地里算了。


    但不管犀丹是真的看上她还是别的,都不重要了,至少他这个朋友她愿意结交。


    沙道速度确实很快,但对于害怕密闭空间与黑暗的人非常不友好,每次从沙道出入都是对于心境的磨砺,直到小白感受到四周挤压的力道变小,同时有气流涌动,便暗中蓄力,先一步寻到了出口。


    她被沙流吐了出去,埋在沙堆里,此时正值黎明前的黑暗,她在地上像是尸体一样躺了会儿,才默默摘下皮套。说起来她过去剪短的头发现在又长长了,毛毛炸炸一大堆,塞进皮套的时候很费劲,要不是阿珂和犀丹拼命拦着她大概会愤怒剃个寸头。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小白顺着锁链把阿珂刨了出来,顺手给他摘了头套,他忍不住喘了好几口气,哑着声道:“沙狼堡的人其实挺不赖啊,看起来不太聪明但每天在沙道上上下下,脑子没出毛病真厉害。”


    她手一用力便捏断铁锁,慢条斯理把他身上的沙粒拍掉,回道:“兴许是习惯了。”


    他们很快收拾好自己,这次两人没有再召唤狼群,而是运起轻功,也就是他俩底子坚实才敢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用双腿赶路,约莫是觉得要是遇到楼百蝶就算状态极佳也没有用,不如能跑多快跑多快,只要入了山林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小白实在记不清自己的轻功身法是哪门哪派,她私底下也调查过自在门,发现和自己不是一个路数,但无论这门功夫是谁教她的,都堪称独步天下,便是踏波也可无痕,更莫说在沙面上奔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闪而过。


    而阿珂的身法就要差些了,但他做过杀手,做杀手最重要的就是两点,一是杀人手段够不够高明,二就是隐匿跑路够不够厉害,他这两点都做得很好,用的轻功来自百兽庄,后来又被他爹改良,非常适合他使用。


    却见他犹如猛兽,时而便会四肢弯下,每一次蓄势都流畅漂亮,落地却没有任何声响,他的奔跑比沙狼更快也更隐秘,虽然比不得小白,却只会余下浅浅一小处痕迹,几秒后风沙吹过,便不留什么了。


    说来也是落魄,这两人看似潇洒而去,皆是江湖□□夫一流甚至超流的好手,如今却只能拼命奔逃,躲避不知藏在何方的楼百蝶,实在是尴尬。


    但他们心理素质过硬,或者说脸皮厚度感人,并不介怀这点人生低谷,像他们这样的人已经很难束缚了,也不怕去得罪别人,总归天高地阔,又没什么牵挂,只要不被抓住拷上谁都拿捏不住。


    那楼百蝶呢?他是一个脑子很好使的男人,哪怕外表过于美艳,甚至让人分不清性别,实则很有大局观念——即便他的观念大多扭曲。


    他其实心里一直都有个小算盘,打压沙狼堡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再加上对于小白的深度了解,就连她头发每月能长多少都一清二楚,早早算准时间守在附近。


    可边境那么大,即便只算交界处,哪怕楼百蝶细细规划了可疑范围,人也不是那么好堵的,到最后还是要拼运气,既然要拼运气,楼百蝶就直接使用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


    俗称玄学。


    他不是不爱赌,只是面对小白他实在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必须追求十拿九稳的结果。曾经他为了寻找麒麟子的踪迹不惜请动了北琅道星云观的高人,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得出了模棱两可的卜卦。


    小白学习占星术的时候,无尘子就简略提过江湖中卜卦之法有三家鼎盛,乾武真宗观星明道、星云观大衍星术,最后太安山清平命理,其中这三家里乾武真宗走的是正道、王道,同时亦是天海一霸,算是混的最好,而星云观则因为被当初楼百蝶强迫卜卦,所以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没错,付出巨大代价的是星云观,而不是楼百蝶。那个时候的星云观还很有骨气,自诩北琅清流,不屑像乾武真宗一样把窥探星理的力量用来维护一方盛势,他们惯爱游走在街头小巷,如隐士高人,只求缘分不求外物,想让他们出手只能看心情,否则出再多的价钱也买不来卜卦。因为这种过于佛系的作风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他们也不在乎,颇有些孤芳自赏的意思。


    而这种作风的星云观遇到了热衷于强取豪夺的楼百蝶,岂是一个惨烈可言,楼百蝶就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他的手段也极难让他吃亏,同时对于掌握人性又相当拿手,清高自傲的星云观遭了大难,待楼百蝶拿着算出来的线索满意离开,星云观已然破破烂烂,落魄潦倒,甚至险些断代。


    他们所有的骨头都被楼百蝶给打烂了,这位西域魔教的教主已经成为了他们难以磨灭的阴影,听说为了维持生活,这些年星云观走上了歪路,服务于北江王府派系,勉强称一句亦正亦邪。


    楼百蝶要是再找他们算一卦也不是不行,相信星云观很能认清形势,哪怕他们心有再多怨憎,但北琅道太过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于是他把主意打到其他道士身上,乾武真宗更远而且拳头硬,有些难搞,选择就只剩下了一处。


    已经隐世多年潜心问道的太安山。


    太安山位于西武道,西武道这个地方向来和繁华搭不上关系,以前也属于边境,现在用来驻扎军队,据说在前朝最黑暗无序的年代,太安山上曾经有道士下山,后来帮助先帝领兵作战,从西武道出发,镇压了边境的动乱,然而等到当今圣上冯启登基,准备犒赏这位能臣顺便招安太安山,希望能将这群隐士高人纳为己用时,对方却拒绝了犒赏,归隐回山。


    “昔日贫道出山是因战乱波及人间,太安山也难以脱身,才不得不违背隐修的山规,随后辅佐先帝扫平混乱,让天命终其所归,如今紫薇帝君归位,日后身边不缺能人异士,有没有贫道都不会妨碍盛世降临。”


    这算是隐秘拍了马屁,夸赞先帝是天命所归之人,所以他们才会出山,又暗示冯启以后一定是一位明君,身边多的是能人,压根不需要太安山越朝也能迎来盛世,所以他们干脆回老家种田。


    碍于名声和面子,冯启也没说什么,准许了这群道士回去,只是心底多少有些不平,毕竟少年热血,意气风发,他心想这群道士当年自愿下山辅佐他爹,自己是个比先帝优秀这么多的人,凭什么不能辅佐他呢?摆明了觉得他冯启不配。冯启正准备有一番大作为就被人拒绝,所以此后他完全冷置太安山,既然要隐修就再也别出来了!特地嘱咐驻守西武道的官兵不要理会太安山。


    因此在当地驻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魔教猫猫祟祟包围太安山的情况下,而西武道因为荒凉又没有别的大门派,求援无助,这群道士步了星云观的后尘,甚至更惨。


    正道公认,魔教行事最是卑鄙无耻。一群隐居多年的道士根本就玩不赢手段毒辣的魔头们,楼百蝶因为麒麟子逃跑大发雷霆,在求生欲的催促下,大家做任务充满激情,玄武圣座亲自接手,还带上了白虎圣座以及诸多圣使当打手。


    他们用了十天,让太安山从世上消失。


    只留下一群被运回婆娑圣国的俘虏,以及一道及时送到楼百蝶手里的卜卦结果。


    所以看到前方堵路的楼百蝶时,不管小白多么不可思议,阿珂心头多么绝望,这个事实都难以改变。


    而且这次楼百蝶不再废话,上来就动手,多少存了把小白打残到爬不起来好拖回去的心思,阿珂惨淡一笑:“这世道可真叫人绝望,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怕他怕的要死,这种时候哪怕祈求有英雄救美也没用了,真有人能打得过他吗?”


    小白没有说话,她来不及说了,面对楼百蝶的攻势只要有一丝疏漏都会落败,至于祈祷有人来救自己……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


    所谓侠,是为了匡扶正义,给予绝望的人一线希望。


    可在这西域早已魔威浩荡,没有人胆敢反抗楼百蝶,所有人都屈从了命运,又哪来的侠士呢?


    楼百蝶掐住了她的脖子,眼中余怒未消,笑容附上阴影:“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不会再有第二次,假使你只有变成尸体才听话,那我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一直都如此纵容你,可麟儿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你的心谁都捂不化,那我也不再奢求你的承诺。”


    她眼前发黑,余光看见战胜恐惧的阿珂冲了上来,心像是被揪紧,因为她知道阿珂会死,小白情愿他一开始就逃跑,即便她知道以楼百蝶的小心眼,他不会给阿珂逃脱的机会。


    小白很少这样绝望了,或者说这样强烈又无法战胜的恐惧,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可她不是圣灵,她是人,哪怕再多的人去供奉她,她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她有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爱憎。


    “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待你醒来,一切都会结束,而现在,就让我来收拾一下肮脏的虫子。”


    然而楼百蝶说完话后,阿珂并没有死。


    自然不是因为他突然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力量,也不是楼百蝶连杀人的拳头都挥不动了,而是因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走了过来。


    他像是在走,但无形的清风早已吹拂而来,看不见摸不着却暗藏杀机,假使楼百蝶坚持要出拳,那么阿珂死的时候他的手也会被斩断。


    而像楼百蝶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愿意因为一个渣滓就放弃自己的手臂。


    希望,竟然真的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已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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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9章 一念往生


    楼百蝶认识这个人。


    他怒声道:“无尘子, 既然三年没有来就老老实实在中原待着,不要不识抬举!”


    来人青年模样,肤色白皙细腻, 体态健壮, 却有一头银发,发长如瀑,就连他的眉毛也是雪白, 穿了一身青袍,也不知是从哪儿跑出来, 脚下踩的草鞋都快磨烂了。


    这世上有本事从楼百蝶手下伤人的存在实在不多, 一个巴掌就能数清楚, 由此突然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就让人觉得很奇怪。


    但没什么好奇怪,楼百蝶端了太安山, 无尘子也有朋友石让真君, 清平命理对上大衍星术,小白的位置完全不是秘密。


    无尘子并不是那种一见之下就会被别人夸赞容貌的美男子, 还是阿菜的时候,他五官端正眉目清秀, 除了头发浓密体毛过多,老人见了会夸一声精神小伙, 但姑娘看见他却不会害羞,他没有那种能让女人脸红心跳的气质。


    后来的后来, 习惯了孤寂的他多少有了些让女人心动的魅力, 只可惜他成日待在逍遥谷,看不见女人也没有女人能见到他,偶尔出谷,忧郁淡漠的气质能够吸引别人, 但天然迟钝的本性又让他避开了更多的发展。


    开始带孩子后,无尘子就变了,更加柔软和温和,耐心教导着弟子,主动去学了很多很多自己不擅长的东西,维护自己在弟子眼里无所不能的形象,仿佛轮回一般,他自觉担起了师长的责任,去做保护下一代的参天大树。


    倘若说楼百蝶的美与魅力是天然而成,打一开始就艳光四射,好看的让所有人都挪不开眼,那无尘子就是随着岁月流逝,最初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接着慢慢打磨雕刻,直至今日已然让人无法再忽视。


    这次出关他的身上多出了几分飘渺淡然的气质,哪怕踩着草鞋穿着素袍,看似入世,却已出尘。


    如此两方高手对决,姿容皆是拔尖,气势凌然,一时间竟有风云涌动之势,阿珂惊喜道:“无尘子?您就是小白的师父吗!太好了——”


    他还未多说几句,就被无尘子提溜后颈丢了出去,这一丢阿珂直飞出去数十米,但落地却轻飘飘没有任何伤痛,无形中显露了无尘子如今深不见底的功力。


    是了,他本就因感慨世事变化闭关为求突破,现在既然出现在这儿,自然是因为突破成功了。


    他已经抵达了自在门《妄自神游太虚总经》第十一层,突破了局限于凡人之躯的十篇心经,只可惜无尘子对此没有任何喜意,他一出关便见到了等候在院中的石让真君。


    许久不见,真君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凌驾于时光,不曾因岁月流逝而衰老,他坐在石阶上,紫色道袍铺了好几层台阶,上面还有落下的海棠花瓣,应是坐了一段时间了。


    “我算准了你今日会出关,特地过来告知你一声。”青年道君发冠微斜,神态慵懒。


    无尘子负手而立,抬指接住飞落的花瓣,神色淡淡:“可是我的三位弟子出了事?”


    “哦?瞧见你这不慌不忙的模样,看来突破果真有益于心境——嗯,所谓无情即有情,有情亦是无情,痴儿负命理……”


    “不要废话。”


    “你徒弟小白三年前被楼百蝶掳走了。”


    话音刚落,无尘子已不见踪影,石让真君连忙大喊:“你别急啊,还没生小孩呢,等等、等等!你都不知道她在哪儿,我还没给你算!”


    等石铮拉扯着齐问回谷的时候,只撞见了石让真君,紫衣道君告知无尘子已离去,顺便笑眯眯呼唤跑出去好几年不回来的徒弟乖乖跟他回乾武真宗进行劳动改造,齐问哭丧着脸埋怨道:“所以我都说不要急不要急,你师父该出关就会出关了,要是不出关他去了也打不赢那魔头呀,你急着跑来又有什么用,凭白害我被抓。”


    然而原本应该欣喜的石铮却定定看着笑眯眯的道君,面无表情道:“道君,是否这世间一切都是星相命理,为了这所谓的命运,我们就必须去承受安排的劫难,就像我的师妹,一定要被魔头掳走三年,就像我的师兄,一定要在沙漠流浪奔走——”


    他眼中染上泪意,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可笑,石铮的主张一贯是直接把闭关的师父拽出来一起去西域带走师妹,他认为如果师父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在乎什么突破不突破,会毫不犹豫去救师妹,而不是非得等三年!


    自从师兄失踪后他便一直不安,后来更是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金银双凤与白盟有接触,在六扇门历练这几年石铮已经见识了诸多丑恶,知晓再正义的神捕也会身不由己,受迫于多方压力,有时他们追寻的不是真相,而是被世人接受的结果。


    他察觉到了无形的暗潮汹涌而至,虽然同为救出师妹而努力,但石铮才不信任其他人,白盟也好朝廷也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商家任由少主被掳三年无动于衷,朝廷更是突然出手,谁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坏主意?!


    只有自在门,只有他与师父和师兄才不会算计师妹,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石铮违背了和温玉函的约定和齐问的阻拦,定要回到逍遥谷把无尘子拖出来,然而好似命运捉弄,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赶回来后无尘子却早一步离去。


    对于石铮的质问,齐问沉默,而石让真君却惊讶抬袖,如深闺小姐般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对隐含深意的妙目。


    “你怎会这样想呢?阿铮,就像夜空中的星子一般,没有星星会永恒不变,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命理的卦象会有无数分支,假使你强到了某一种境界,甚至可以操控命运。”


    “你的意思是,我的师妹被抓走三年,就是所谓命理的选择?!”石铮拧紧拳头,怒意上涌。


    “别生气呀,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在西域的三年会成就纵横天下的麒麟子,也只有这样强大的她才可以避免……”石让真君没有说完,似乎接下来的话已经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了。


    “什么命理、什么麒麟子,我管她是什么纵横天下,我只在乎她是我的师妹,是我一同长大的家人,你们这些混账,只想着不论什么东西都要施加给她,脏的臭的,好的坏的,眼睁睁看着她在泥潭里翻滚,想把她捏成你们喜欢的模样,可是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石铮声音嘶哑,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他指着齐问,痛骂道:“知道一切却无动于衷,你算什么喜欢她!你是不是要对我说,就连你喜欢她也是上天的安排,我不喜欢什么麒麟子,我只想要我的师妹回来……”


    齐问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道君蹙眉,幽幽叹气:“但如果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呢?已经忘掉了重要的过去,忘记了最初的执念,你眼里的师妹兴许也并非她自己的选择。”


    “我从以前就看不懂那些星相,也不懂所谓的命理,但我不喜欢这些玄乎的东西,也不相信人的感情会被这样轻易支配。”


    石铮说完便离去,他甚至没有在逍遥谷停留,因为对于他来说没了师父师兄和师妹的自在门,什么都不是。


    道君闭眸叹息,放下了遮住唇鼻的衣袖,却见他嘴角已有血线流淌,两道鼻血滚落,面白如纸,不复方才慵懒闲适。


    齐问急忙上前掏出药瓶,却被道君阻止,石让摇头轻声道:“你明白的,这种亏损吃药补不回来,反倒是你,老老实实和我回去吧,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的乾武真君,让我多活几年。”


    齐问面容僵硬,始终说不出承诺,道君无奈掏出手帕擦拭血渍:“干我们这行本来就短命,你向来不听劝,非要去看人家命理,看了又不晓得害怕,还非得黏着黏着上前找死,虽然我头发还没白,但也不想提前送你上路,乖乖跟我回去,安稳继任真君之位,多活十年八载不好么?”


    “……师父何必劝我,若是你也安稳待在乾武真宗,也不至于在这儿吐血。”


    “你这真是,造孽呀。”


    ……


    “混账、渣滓、贱人!你们这群畜牲,假模假样做什么光风霁月,一次两次抢走我的麒麟子!她是我的,是我费劲心血让她诞生,只恨她不是从我身子里跳出来,是我付出所有的一切也要救她,让她同我一起长长久久活下去,快快乐乐活下去,而你们这群贱人,只知道跑过来抢夺我的成果,三年都没有出现,现在算什么啊!”楼百蝶眼中尽是恨意,杀意汹涌,长发垂落,朝地上一啐便是一口血沫。


    无尘子发丝微乱,眼中罕见没了宽和温柔,只余下冰冷,他拾起一根树枝,便如同抓住了绝世宝剑,杀得楼百蝶难以喘息,被迫放开了小白与无尘子交手。


    “魔教竖子,坏种存心,难以教诲,自当诛灭。她从来都不是你这魔头的东西,楼百蝶,你要杀几次才甘心?!你要杀他多少次!”


    狂风肆掠,两人都抱了必死的决心要打死对方,哪怕对方说的很多东西他们都听不懂,但也无所谓,他们也没有兴趣了解对方的想法。


    或许是报应,又亦或是必然的结果,楼百蝶竟不是无尘子的对手。


    这也没什么奇怪,无尘子的身上是自在门传承不知多少代的深厚内力,无数英才的感悟结晶,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是三年后破关而出的无尘子,而楼百蝶却因为感情的动摇放弃了酝酿二十年的计划,在力量和小白之间选择了她。


    今日,无尘子定要楼百蝶葬身于此。


    无论是谁都劝不住绝顶高手的偏执杀念,尤其是像他这样平日不爱杀生的人,一旦动怒便是炼狱,他现在失去了理智,早在他看见楼百蝶像是抓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抓着小白的时候,新仇旧恨上涌,过往历历在目。


    实在难以想象,半个时辰前主宰一切的楼百蝶此刻被打得破破烂烂,让人怀疑他的身体下一刻就会散架,无尘子面容可怕,一脚踩在他的身上,举起小树枝就要往下戳。


    楼百蝶已经被穿透心脏了,接下来无尘子要打烂他的脑袋,不让他遗留任何生机。


    然而无尘子被人抱住了,他没有意外,以他的功力早早就察觉到了小白的靠近,却不对她做任何戒备,任由她突然抱住他的腰,可这不是重逢的亲昵,而是阻止。


    她竟然要救楼百蝶。


    她竟然不想让楼百蝶被别人打死。


    这真是一件让人想不通的事儿,垂死的楼百蝶似有所感,竟然清醒过来,无神注视着她,不住低唤着什么。


    他在叫麟儿。


    巨力传来,几乎要勒断无尘子的腰,他面上的杀意却越来越浓厚,阴沉如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可怕的表情了,他缓缓道:“你拦不住我,她今日必须要死,必须要死!”


    拦不住,小白拦不住无尘子。


    或者说此刻他实在不清醒,满脑子都是杀了楼百蝶,除此之外只余下不伤害小白。


    兴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无尘子的树枝停在了小白面前,她将楼百蝶抱在怀里,若是想杀他就必须把她捅个对穿。


    这对于无尘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他眸光闪动,几次睁眼闭眼,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挣扎,近乎哀求般想让她离去:“你不要护她,让我杀了她,否则她会伤害你,夺取你的性命,就像、就像过去……”


    他眼里的杀意又坚定了起来,无尘子丢掉了树枝,却是空手也要捏死楼百蝶,躺在小白怀里又有什么用呢?他这样的高手,想杀一个人实在太轻松了。


    当无尘子的手放在楼百蝶的头上,他与小白距离只余咫尺,她哀婉叹息着,对他说:“阿菜,我记得你是阿菜。”


    那面容年轻却已经白发苍苍的男人便再也按不下手,这次小白很轻易就抱住了他,阻止了他所有的杀意,轻轻拍着他的背,低语:“没关系,阿菜,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死了。”


    “你会死,不杀她你会死。”


    “不,我不会,楼百蝶已经杀不了我了。”


    快烂散架的男人竟然摸索着爬到她的背后,紧紧贴着她,抽泣着唤她麟儿,他的麟儿没有抛下他,她不愿意让他死掉,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让楼百蝶高兴呢?哪怕是现在立刻死掉也无所谓了。


    至少在死后的世界,他能够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满足与幸福,而非因她离去而诞生的恐惧和脆弱。


    无尘子又开始挣扎,喊着“杀了她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想要把小白背后的破烂彻底毁灭,谁准这个脏东西粘过来的?!却被她一下一下抚着发,小白眼中无悲无喜,说出了一个事实。


    “他杀不了我,正如我无法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无尘子一直说楼百蝶是“她”不是错字,他到现在还以为楼百蝶是女人。


    此刻心情最复杂的人是阿珂。


    第230章 故国神游


    很难说小白到底想起了多少东西, 她温温柔柔叫着无尘子阿菜,但是更多就不愿意吐露了。那日她跪坐在楼百蝶的身前,慢慢抚过他的额发, 将染血的发丝一点点抽离, 露出了那张染着血污和沙粒的脸。


    哪怕是这样狼狈、这样凄惨,他依旧是好看的,比所有人都好看, 尤其是他眼里闪动的光。


    无尘子看见这一幕就很是憋闷,索性站的远远, 手拢进袖子里背对着两人, 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蹲着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的阿珂, 专注拔着仙人掌上面的刺,在场的三人他谁都不敢接近, 总觉得每个人都可以一根指头戳死自己。


    小白对楼百蝶微笑, 那笑容温柔又残酷,轻声道:“我知道你死不了, 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辈子都留在西域, 只要我不允许,你就不准离开, 只要我不来找你,你就不准见我。”


    “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你活着唯一的价值。”


    “我知道你这个人向来不爱听话, 只要打不过你,就不把别人当回事儿,现在你乖乖躺在地上,我才能好好跟你说话。”


    楼百蝶呆呆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不知是天光太过刺眼,又或是别的,莹莹的泪晶在他的眼角闪动,他不断开合着唇瓣,如此艰难又如此顽固,想对她说什么。


    她配合低下头,去倾听他的气音。


    “不、不要、忘记,我……”


    啊,纵横西域,魔威浩荡的楼百蝶,这辈子不知逼死了多少人,让多少人流泪流血,谁能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哭泣呢?


    也会因为难过和悲伤,也会因为绝望,留下可怜的眼泪,然而终究无法挽回他唯一在意的人。


    ……


    离开了那处让阿珂害怕的凶杀案现场,几人的气氛终于好了些,一直冷冰冰生闷气的无尘子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但比起闭关前,他的气质还是淡漠了许多。


    在山林中,阿珂再次觉得自己十分碍眼,他背对着湖面蹲在篝火旁烤小鸟,而背后小白在湖里在洗澡。


    这种时候不回头看看还是男人吗?!


    可他不敢,他连蹲着的姿势都异常僵硬,背流冷汗,因为无尘子就盘坐在湖边的圆石上,他双目闭合,似是在潜心打坐,但阿珂相信只要自己的脑袋敢往旁边挪移一点点,那这玩意儿恐怕也不属于自己了。


    小白在湖里哼着歌谣,游来游去,就像传说中会把男人拖进海里吃掉的鲛人,不过离开了气候干燥的沙海确实很舒服,毕竟江西道是出了名的山清水秀,爱出美人。


    这时无尘子突然说道:“我还是更喜欢你黑头发的模样。”


    小白看他一眼,发现这人两眼紧闭,就游了过去,她上半身自水面浮出,轻轻靠在他的腿上,也不在意无尘子被打湿的衣裳,笑嘻嘻道:“阿菜你睁眼好好看看我,哪里不好看,红色黑色都很漂亮。”


    无尘子不搭理她,但也不动弹,只是耳根发红。


    这下阿轲是真的觉得自己碍眼了,他想自己的脸肯定比无尘子更红,这两人怎么回事儿?这是正常师徒相处时该有的样子吗?话说他就没听过她老老实实叫无尘子师父。


    每听她唤一声“阿菜”,阿珂都觉得自己会被毁尸灭迹,他有些分心,就听后面传来女声:“你注意看火,烤坏了你自己全吃掉!”


    “谁会烤焦,我阿珂当年在草原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好手艺,保证待会儿让你恨不得咬了舌头!”他说是说的大声,脑袋却不敢移一点,强行忽略了身后的笑声水声,心里觉得无尘子真厉害,别的不说,光这定力就是一代宗师啊!


    “阿菜,你都湿成这样,也下来洗洗呀。”


    “不洗。”


    “为什么?脏脏臭臭头发就不好看了。”她伸手去摸他的长发,凉丝丝冰沁沁。


    他只是摇头说她胡闹,不过原因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以小白现在恶劣的个性,要是无尘子真敢下水,只怕她会坐在岸边叫好,夸他毛色上佳,柔顺光滑。


    又或者故作迷茫询问他怎么干干净净,是故意自己剃了吗?


    总之,那个乖巧的小徒弟是再也回不来了,现在这位可不会光抱着师父的腰软着声撒娇,无尘子也不敢让她乱抱了,他只是生气,觉得都是楼百蝶的错才把好好的孩子教成这个样子,以前他家小徒弟可可爱爱,从来不会乱搞男人!


    真是越想越生气,恨不能杀回去把楼百蝶打死,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在楼百蝶身上,坚持认为小白纯洁无辜。


    不过阿珂觉得,这只是孩子长大了,小姑娘长大后有女人味,对男人也有了点想法,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无尘子有闲心在这里守着她,不如去看看自己其他徒弟是死是活。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温玉函后来被小白抢回去后,又不能说话又天天蒙着眼罩,真的是又哑又瞎,估计让那些当年为君子剑心折不已的姑娘们看见,得哭瞎眼。


    这可真是误会无尘子了,他也不至于这样偏心,只是温玉函自己给他写了信,说身体康健,不必担忧。


    那日沈慈他们带走了赵百家和温玉函,也幸好带走他们的是沈慈,虽然赵百家的精神状态短期内恢复不过来,但温玉函的嗓子却被沈慈给治好了。


    只是受伤太久,到底无法恢复过去的温润清朗,有些暗哑,往后唱歌大抵也好听不了。


    石铮已经去药王谷看望温玉函了,师兄弟说了些体己话,但终究物是人非,哪怕石铮努力挤出笑容,对着师兄说自己这几年报了家仇,和六扇门的神捕一起破了好些案子,已是江湖闻名的“判官”,可说着说着,他神色难忍低沉,鼻子发红。


    温玉函就笑着说:“阿铮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兴哭鼻子呢?这不是挺好的嘛,你长大了。”


    “可是师兄,你、你却,受了这么多委屈!”石铮眼中流露恨意。


    这几年他确实成长了很多,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俯首,行事也有了一番自己的章法,就像当初那过于冷情凌厉的长相,也彻底成熟了。


    然而他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头,曾经高大到让他羡慕嫉妒的师兄却没落在西域,江湖人的忘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三年过去不再提及君子剑。


    所以石铮很清楚,那日自己骂的其实不是石让师徒,而是无力又无能的自己,到了最后就连光鲜活着被别人追捧,都成为了难以忍受的愧疚和负罪,仿佛被人怒斥——为什么只有你,永远躲在大家背后?


    温玉函又怎会看不出师弟心中所想?他宽慰道:“阿铮,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是你这些年一刻不停追捕魔教的踪迹,拔除他们在中原埋下的钉子,而你却从来没有叫过苦喊过累。”


    再怎样坚强,石铮也只是一个满了二十岁没多久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孩子总是要早熟一些,学会过早的承担责任,可再怎样……温玉函也好,石铮也好,都还是成熟不久的年轻人。


    但他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别人一生都难遇的故事。


    至少该庆幸,兜兜转转,师门四人都回到了中原,未来有了齐聚的希望。


    “但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我们、师父,还有师妹,大家已经回不去了。”


    而门外的沈慈呢,只觉得这两人很矫情,这个世道到头来一群人还可以整整齐齐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就比方说那位父亲死后性格大变的万剑山庄少庄主——他现在是正经庄主了。


    总归一个人都是要成熟的,早熟总比失去一切之后才被迫成长好。


    说起江西道,就不得不提起两方势力,少林寺和九阴山。


    以前还有一个鹿春湖可以八卦八卦,但自从数年前被朝廷联合江湖正道肃清,这处味儿就变了,至少男人说起不再露出暧昧的笑容,女人也能大大方方说道,现在改建为水上欢乐场,管叫鲛人城,繁华程度快赶上州府,不过比起真正的城市还有许多不足。


    小白目前没有多少想法,她且走且看,先路过了少林寺,好巧不巧,虽然当时她提前跑路,但后来又在沙狼堡疗伤修养,所以假装香客去少林寺参拜的时候,竟然撞见了刚回寺里两天的知见大师。


    大师当然不会闲到哪个香客都要来见见,当初和他一起去西域的赵帮主已经留下了心理创伤,睁眼闭眼都是麒麟子的身影,解救出来后人瘦了两圈,而知见的心境显然也有所波动,需要回家好好进修,思考一些高深的禅理平复心境。


    也正因为如此,他深知小白的杀伤力,女施主一踏进来他就跟着,生怕她又做出什么放火烧庙的可怕举动,小白倒是很镇定,跟参观自己家一样,上上下下走完几遍,还看了看据说是自己捐赠修建的山顶宝殿。


    她听着庙中禅音阵阵,转身看向一旁双手合十神色平静的和尚,说了自两人见面起的第一句话:“你若是不见我,我还要夸你一声禅心坚韧,一心向佛,只可惜你终究还是巴巴跑过来,还不敢和我说话。”


    “大和尚,你这样算什么圣僧呢?”


    小白勾起自得的笑,突然上前,知见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见此她捧腹笑道:“和尚啊和尚,我敢和你打赌,以后你一辈子都会记着我,再也忘不掉啦。”


    知见盘动佛珠,许久才叹息道:“施主,出家人不赌这些。”


    “你果然输了。”


    她不再观摩佛像,亦没有选择上香,大摇大摆离开,这次知见没有跟上。


    山道处阿珂等的心焦,见她出来才舒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忍不住把那和尚给办了,他可是佛子,到时候一群光头围上来,哇,惨烈!”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她撇撇嘴,晃了晃拗不过无尘子被染黑的长发,漫不经心补道:“像他这种人呢,其实更稀罕被我碰,但是我偏偏不碰他,好叫他难受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啦。”阿珂不相信。


    “对于这群每日都过得索然无味的和尚来说,一辈子,一刹那。”


    他们等了会儿,和方丈喝茶论道的无尘子就被和尚们一脸尊敬地送出来,而直到最后一行人离去,知见都没有再出现。


    他待在山上自己搭的小破屋子里,一遍又一遍,无声诵念着佛经。


    作者有话要说:  无尘子染发技术大有长进。


    结局时可以统计一下,小白弄哭了多少男人(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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