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翎冉循着贺修筠的视线, 往绉纱半掩的窗牖内望去。
车舆内矮榻垫得很厚,萧钰阖眼斜倚着,小毯盖在身上, 眉眼舒展, 睡得正香。
大概是昨夜到方才都未睡觉,实在困得紧,坐在车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少女睡颜澹然, 令人不忍叫醒她。
贺修筠撤回扶帘的手指,绐纱轻落, 掩住萧钰的面容。
墨玦驾车很稳,抵达公主府门口瞧见的也是这幅情景,他内心摇摆不定, 纠结是否要叫醒公主殿下。
“嘘——”刘翎冉看出他的意图,朝墨玦竖起食指,压低声音道:“让她睡着吧。”
墨玦了然,点点头后放下车帷,打算等萧钰睡醒再搬轿凳。若此时将车驾去后院停放,定会吵醒萧钰,不如在这候着。
刘翎冉:“……”
“抱她进去啊!”
贺修筠倒觉得墨玦想得不错, 闻言两人俱是踟蹰不决。
“你不敢抱?”刘翎冉见贺修筠仍抱臂站在车舆前,她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起开, 我来。”
说罢,刘翎冉开始摩拳擦掌, 一副冲着萧钰而去, 打算把她抱进府的样子。
她余光掠过贺修筠, 想象不出这人的银面后是什么表情。
贺修筠突然拦着她的动作:“我来吧。”
刘翎冉计谋得逞, 得意扬了扬嘴角。
贺修筠:“……”
一绺碎发拂在额前, 大约是有些痒,睡梦中的萧钰皱了皱眉头。
贺修筠动作很轻,拨过少女额前的碎发,手臂环过萧钰的肩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从马车落到平地后,贺修筠轻轻揽过萧钰,让她的头歪着斜靠在他的胸口。
刘翎冉跟在一旁,心里暗自赞叹:贺修筠虽是武将,却细致体贴,跟她老爹那般的糙汉莽夫截然不同。
贺修筠忍不住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少女发顶青丝浓密,近在咫尺,有若隐若现的花露香味萦绕。
自上而下,姣好的容颜一览无余,圆润光洁的额头似羊脂玉,远黛眉如水墨丹青描绘,此刻双眸轻闭,雏鸦色的羽睫纤长垂下,琼鼻精致小巧。
好近……
睡着的萧钰少了几分寻常微冷的距离感,整个人娴雅恬静。
他的步履沉稳,脚下生风,稳妥地托住她的身子,整个人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里早已崩紧了一根弦。
公主府的小厮见状,立马轻手轻脚地开了大门,低头掩住了别样的目光,萧钰出府没带侍女白露和冬瑶,此时她们瞧见贺修筠怀中的萧钰,俱是睁大眼睛,险些呼出口的声音被刘翎冉安抚了回去。
白露神色担忧:“刘姑娘,公主这是?”
刘翎冉压低声音回答:“睡着了,别担心。”
冬瑶悄声道:“可公主的睡眠素来很浅……为了避免吵醒公主,寻常就寝后,奴婢们是不会进公主的卧房的。”
思及昨日萧钰一夜未归,应当是攒了许多瞌睡,冬瑶与白露没再说什么。
刘翎冉心生疑窦。
她比萧钰小两岁,自开蒙时起,便入宫做了萧钰的伴读。
那时刘翎冉是不愿的,在她的认知和印象中,皇室的人向来金贵,架子端得太高,她若做了公主的伴读,不得成天被呼来喝去,夹着尾巴,唯恐惹恼了天家的贵女。后来刘翎冉惊奇地发现,她与萧钰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却相与地格外好,两人的友情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
少时,每逢春夏便觉乏困,刘翎冉温书时爱打盹,经常不省人事,而萧钰犯困被魏少傅一点就清醒了。
侍女说萧钰睡眠很浅……刘翎冉跟着贺修筠身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人身上,她茅塞顿开。
萧钰这是在装呢?
初夏穿衣单薄,臂弯与衣衫厮磨之处逐渐热了起来,怀中的人呼吸清浅,贺修筠心下骤然一沉。
萧钰越来越紧绷的身子不会骗人——从他将萧钰抱下马车那刻起,她就醒了!
察觉抱她的人脚步顿了一瞬,萧钰仍旧偏头阖眼,神色安然沉静,竭力让身子放松下来。
贺修筠松了一口气。
心底某样情绪却早已抽丝剥茧,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止不住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与刘翎冉十分默契地没有戳穿萧钰,贺修筠又鬼迷心窍地抬手,将她楼紧了几分。
他走得很稳,一路入府,萧钰丝毫没有觉得颠簸,鬓侧靠着的那方传出强烈快速的心跳,一如她自己胸腔里的频率,仿若密集的鼓点。
萧钰毕竟还未出阁,贺修筠不方便进到她的卧房里,他让侍女引着他,将萧钰放到偏殿的小榻上去。
落日熔金,花窗将夕阳切割成数块整齐的斜方格。
跨门而入时,她的乌发被浸染在昏金色余晖中,根根分明。贺修筠背身挡住余阳,唯恐晃到了怀中人轻闭的眼睛。
萧钰觉着搂她的胳膊一紧,人便被小心地放在了软榻上,而后脱离了那方温热的臂弯。
冬瑶给萧钰理好软枕、搭上毯子后,贺修筠同她放轻动作往殿外走。
萧钰静静躺着,而后眼睛微睁,隔着屏风薄纱朝那道颀长的身影望去。
跨出门槛时,那人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夜凉如水,将军府的后院里有一梧桐树,高十余尺,亭亭如盖。
景珩又回想起,昨晚在货箱中压在身上的温软,和今日抱在怀中轻盈的人。分明抱起她下马车时就醒了,却还装了一路,思及至此,他唇角多了一丝浅淡的笑。
漆黑空芜的夜色无限放大五感,昨日与今日之事,镜花水月也罢,他很想再贪恋一小会。
万物缥缈,夜色正浓,他伸出手,仿佛温热的触感还在,可回应他的只有指尖拂过的夜风。
远处有翩翩仙子执扇而来,月白色袍子,上面绣着竹影,他五官精致,不显秀气,反倒让人觉得清隽俊雅。
仙子掩于夜中,又像是离群的伤鹤。
此人名唤裴令舟,是老长平侯景湛旧部副将的儿子,周身气质一点也不随他的父亲。
裴令舟与景珩相同的一点是:他们的父亲,都逝世于永元十三年的冬天,死后葬于青州。
“徐启善死了,你速度够快啊。”裴令舟开扇,温柔的柳叶眼微阖。
他仰头看着树上的人道:“乐死我了,今日老皇帝派人将徐府翻了个底朝天,一块碎银子也没找见。”
景珩笑道:“他忙着查别的事情呢。”
裴令舟狐疑道:“你说好端端的,码头怎么就燃了一把火?”
“无妨。”
“是无大碍,我已经照你安排吩咐下去了,皇帝老儿不会怀疑到你身上。”裴令舟问道:“你可是见着是谁了?”
景珩声音温和徐缓:“见着了。”
裴令舟:“……”
重点是“见到了谁”,而不是“见没见到”……裴令舟觉得这人太欠了,不说就不说,他知趣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景珩支起一条腿,抱臂靠在树干上,看上去懒散至极。高枝上头的繁桠密密匝匝压了下来,银面覆在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回府了还戴着,不累吗?”他合了扇面,用扇骨轻点掌间,道:“放心,除了我没人能进这院子,更没有人能发现你的身份。”
窗牖透出屋内的灯,到院内成了昏暗的一团。
景珩低头扫了他一眼,隔着距离淡淡道:“你话真多。”
嘴上说着不是,他还是摘下了银面。暖黄的光映在清俊的面容上,那双桃花眸中有些怅然,像是有人用温柔的笔触晕染上去的。
“你躲在这里作甚?澄儿还等着你回去陪他下棋呢。”裴令舟微挑眉,冷呵一声:“受情伤了?”
景珩一边把玩手中的银面一边道:“我果然不该指望你能憋出什么好屁。”
裴令舟:“……”
沉默几秒,靠在树上的人声音缓慢悠哉:“我想……给景澄找个嫂子。”
裴令舟闻言轻哂,仿佛不太相信:“什么?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啊?”
“跟那无关。”
话毕,裴令舟又福至心灵,他意味深长地问:“说说,想找哪家姑娘?”
树上的人一跃而下,扬长而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还没告诉我呢?”裴令舟追上去,他回想近来种种,脑中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是公主府的那位?”
景珩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摆:“猜得不错。”
“这事怕是不易实现,你这性子,人家喜欢你就怪了。”裴令舟看他往外走:“欸,哪儿去?”
“回侯府下棋。”景珩摆手而去,反呛一句:“裴管家,好好看门。”
裴令舟气得一噎:“你……!”
*
贺修筠与刘翎冉离开公主府后,萧钰昏昏沉沉睡去,到亥时初,也没有等来传她入宫的消息。
她吃了宵夜,命人备水沐浴后便歇下了。这一觉睡得餍足,直到次日辰时。
“公公所为何事?”白露在院内问。
小太监握拂尘行一礼:“皇上宣长宁公主午时入宫一趟。”
白露蹙眉,公主还未睡醒,但圣命难违,若是要紧事也耽搁不得,她正要去叫醒萧钰。
寝殿门突然被人从里打开,萧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去备辇,待本宫梳洗一番后入宫。”
小太监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贺修筠(抱着):嘻嘻。
贺修筠(回家了抱不到):不嘻嘻。
【小剧场2】
贺修筠:为了不让我难堪,她在我怀里继续装睡,她人怪好的嘞!
贺修筠:不对,我感觉这个号有戏。
我:另一个号也有戏(坏笑)
贺修筠:?
萧钰:默默为他掉马以后,我即将开启的演艺生涯打基础ing
【小剧场3】
裴令舟:你这性子能改改吗?人家能喜欢你就怪了。
后来看到这人乖巧又体贴,裴令舟: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第25章 喜欢狗吗
萧钰午时初到了养心殿, 薛傅延与萧懿恒也在。
明德帝面相仁爱慈和,常人看来是位通情达理的天子,但若涉及政事权柄, 他能面带最祥和的笑要了人的性命。
码头事起, 今日明德帝脸上少有地挂上了几分阴沉,不怒自威。
“朕听闻你前天去码头,是去寻药材?”
“母后卧病在床, 儿臣心里难受得紧,有味药材名叫肉苁蓉, 生自西北,春季采摘,数量极其稀少, 宫内与京中诸多铺子还未上货,”萧钰道:“前天货郎来信说,晚间恰有今年首批采摘的肉苁蓉运至上京,不曾料到水路上耽搁了,昨日清晨才到货。”
“父皇叫儿臣来,可是要询问码头走水一事?”
萧懿恒与薛傅延俱是神色一暗,掩去了眼底的潮涌。
“那晚人多杂乱, 你没受伤就好。”明德帝眸光微寒,又很快消融如春:“皇后的身子为大, 等朕处理完这摊子事,挑个吉日, 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祈福。”
萧钰不知明德帝又要唱哪一出, 毒是他种下的, 眼下又装模作样祈福庇佑。
她眉眼微弯, 眼中露出欣喜之意:“祈福贵在心诚, 得父皇挂念,母后定能病祛灾消,恢复康健。”
明德帝又同薛傅延和萧懿恒谈到了徐启善一事,最终也没得出银子究竟去哪了,他骂了几句慎刑司办事不力,接着又说起了薛傅延和萧懿姝的婚期。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公公提醒明德帝用午膳,他揉揉额心:“都退下吧。”
御下三人朝明德帝行一礼。
明德帝叫住萧钰:“钰儿陪朕用顿午膳吧。”
他揶揄道:“还是年轻人好,近来姝儿光顾着陪薛爱卿,都忘了朕了。”听闻此言,薛傅延的步子一滞,继而神色如常同萧懿恒往殿外走去。
屏风内,明德帝略带怨言道:“你也不来陪朕说说话。”
萧钰察觉到明德帝的挽留之意,乖巧地说了几句好话,不过以她父皇的性子,当不只是留她吃顿午膳这么简单。
苏公公布好菜后,躬身退出殿外,室内徒留萧钰与明德帝二人。
“朕不信薛傅延能被一封无名信函诓骗到码头去,”明德帝挑眉问她:“你信吗?”
“此举的确不太符合薛公子的行事风格。”萧钰正色道:“只是儿臣愚钝,想不出此番缘由何在。”
“钰儿说自己愚钝,可朕信那把火是你放的。”明德帝眉眼中带着盛气凌人的威严,截断了她的话。
萧钰一顿,羽睫轻动,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是儿臣做的。”
明德帝如此直白,她也没有了打哑谜的必要。
“依儿臣看——”
“初到码头,儿臣便遇见了那伙暹罗商人,生意人向来心细,何况他们是境外的商人,在大夏都城脚下,更应谨言慎行,唯恐出了纰漏。”
明德帝执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反观这伙人行事放纵,丝毫没有忌惮……”萧钰斟酌着语句。
当时情景店小二看在眼里,一问便知,至于商贩与她说了什么,是蓄意而为还是说漏了嘴,就不得而知了。
她面上浮气哀戚之色:“目的是刻意让人发现箱中私运的军械,军械暴露,这伙商贩立即被尽数灭了口。”
明德帝的视线落在萧钰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心中并不意外,早先他便发现,一向守拙的萧钰变了。
掩去遇见景珩一事,萧钰事无巨细地道出当夜种种和心中所想。
明德帝朗声夸赞道:“钰儿果真聪慧,方才薛爱卿与你所见略同。”
“朕也认为如此。”明德帝似乎心情不错。
萧钰缄默不言,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心中惊惧全然掩盖。
明德帝一言,此前扑朔迷离的猜想终于揭开了面纱——她几乎可以确定,薛傅延同她一样,又活了一世。
大殿之外。
“臣,多谢殿下信任。”
“薛大人言重了,孤当要谢过薛大人的提点,”萧懿恒面上神色渐敛:“两位皇叔素来低调,但在谋略一事上,孤这个晚辈自愧不如。”
码头之事,萧懿恒不出所料地对薛傅延持疑,然而薛傅延权衡利弊的一番话,真将他的心底撬得松动了几分。
萧懿恒是明德帝膝下唯一的皇子,大夏无二的储君,但世事如棋,局势瞬息万变,现今的储君也不一定稳坐将来的帝王之位。
朝堂明面上没有出现多厢纷争的局面,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手伸向这个十六岁的太子。
萧懿恒深谙此理,但“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以他的手段,尚且斗不过朝堂上一群活了几十岁的老狐狸,他需要诸如薛傅延这般的左膀右臂。
“归功于殿下聪慧,明辨是非,殿下与薛某生了嫌隙事小,若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了。”
“所言极是。”萧懿恒无奈喟叹,面色缓和了几分。
他话锋忽然一转,眸光悠远似有神伤:“不知从何时起,这位皇姐对孤冷淡了不少。”
薛傅延袖中的手微紧,不动声色。
落下的扶光洒在他的外袍上,分明是个朗日,他心里却下着一场连绵的雨,胸口那方传来隐隐阵痛。
一如前世宫变的雨夜,尖刃没入他的胸口,殷红的血顺着刀鞘淌出。
他目睹了萧懿恒被五花大捆扔在地上,明黄袍摆龙爪飞舞,沾满了血渍尘灰。
那个乱臣贼子用黑靴拨正大夏皇帝的脸,薛傅延勉强听清那人说:“纯良之人含恨而去,真正该死的人却坐在龙椅上苟且偷生,可笑。”
纯良之人……
意识将尽时,薛傅延想到了一个人,无数个夜晚,他悔过,他自知对不住萧钰。
再次醒来,已然回到了六年前的端午宴上。
薛傅延不信鬼神之事,但此事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
坏在,不止发生在了他身上。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上,薛傅延温然一笑:“殿下此言差矣,长宁公主性子如此,殿下如若猜忌,只怕会寒了公主的心,伤了手足之情。”
“方才还在说孤两位皇叔的不是,”萧懿恒忽然朗声笑道:“转眼就替孤的皇姐说起话来了,薛大人真是变脸如翻书。”
“长宁公主同殿下一样,年纪尚小,性情纯良,与二位亲王不同。”
*
萧钰同明德帝用完午膳后,又去坤宁宫看望陈皇后,她的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这毒性发作得快去得也快,只怕不久后再卷土重来,既折磨人又损耗身子,栖云山上的杜蘅来信说,已经在想法子了。
直至落阳如酒,醉倒天边的晚霞,她才出宫去。
马车逐渐慢下来,萧钰抬手半挑绉纱,迎面一辆华贵的马车,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纱帘遮挡。
此处是宫外通往朱雀大街的一处近道,两侧牌坊林立,容不下两辆马车并驾,未等墨玦开口提醒,对方已命人驾马车退出巷口,给萧钰的车驾让出道来。
马车轱辘动起来,错身而过时,熏风将对面丝绸所织的精美帘子掀起,龙脑香从里飘散逸出,交织缠绕钻进萧钰的车舆内。
她看见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方艳红的衣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隔着一层薄纱朝她颔首,优雅的轮廓依稀可见,帘后的影子未束发冠,长发披肩,朦胧神秘。
就马车规格装饰来看,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萧钰记忆中竟查无此人。
他是谁?
……
马车驶出朱雀大街,碾过驿桥,桥影如虹倒映水中,粼粼波光随江风浮沉,桥边绿柳拂堤,合欢花开得正盛。
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几声狗吠,马车骤然停下,车舆内的萧钰险些一个踉跄。
“团团,你太淘气了!”呼喊埋怨夹杂着气喘吁吁,是尚且稚嫩的少年声音,“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你不及圆圆半点乖!”
景珩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将它抱回去,见着圆圆它就乖了。”
似有小猫爪子在心上挠了一下,萧钰忍不住撩起车帘。
只见一个俊郎的小公子怀中抱着只周身乌黑的长毛犬——当是方才逼停马车的罪魁祸首。
它的脑袋趴在景澄肩上,不停摇着尾巴蹬着爪子,看得出是个淘气的性子。
车舆内的女子面容清朗,姝丽的眉眼顾盼神飞,景澄心中明了,她便是那位对侯府有恩情的长宁公主。
他被萧钰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又惶恐方才之举惹她不快。
景澄面上涨得通红,立即行礼道歉:“公主请恕罪,怪我没有看好团团,冲撞了公主的车驾。”
大黑狗夹在他怀中,被挤得“嗷嗷”叫了两声。
场面有些滑稽,萧钰淡声道:“无事。”
她知景珩有个小十岁的幼弟,应当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仔细瞧来,他的五官与景珩有三分相似,少了景珩身上的慵懒痞气。
景澄见萧钰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团团身上,却捉摸不透她眼底的喜怒,景澄话语严肃,带着茫然无措:“公主若是不喜欢狗,我这就将它抱走。”
景澄年幼,乖巧有礼,不知道长大后的秉性会不会随他的兄长。
萧钰摇头:“没有不喜欢。”
闻言,景澄眼睛一亮,盛情难却:“公主若是喜欢,等团团和圆圆生了小崽,我挑两只最好看的给公主送去。”
“团团圆圆”当是和睦美满之意,这名字做小名司空见惯,多为讨个好兆头。
她的小字叫“沅沅”,只有帝后夫妻和淑贵妃他们知道,她长大之后便叫得少了。
“圆圆”与之谐音,或许是因幼时陈皇后日日叫着小字哄她,方才从他们口中叫出时,萧钰听来莫名有些古怪。
罢了,只是一条犬的名字。
也不知道是他们兄弟二人谁取的。
“团团和圆圆……”萧钰歪头对上景澄的眼睛,问:“它们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团团是条乌黑的长毛犬,她忽然有些好奇“圆圆”的模样了。
“公主猜错了,”景澄羞赧道:“它们的名字都是我阿兄取的。”
老长平侯与其夫人已经去世五年,一家人团圆之于兄弟二人,是无法实现的。从伤痛中走出来,尚且不是一件易事。
萧钰颔首意会,她看见景珩抱臂立在一旁,额前碎发随风曳动,神情慵懒,一言不发,只听着二人说话。
他眸子微眯,似有笑意倏然蔓延开来,湖畔粼粼波光皆映其中。
景澄抿抿嘴唇,有些紧张地问:“公主觉得不好听吗?”
萧钰莞尔一笑,回答景澄:“好听的。”
【作者有话说】
劳逸逸逸逸逸逸逸结合的我胡汉三又来啦~
【本章小结】
遛狗必须栓绳!!
景珩:你不会讨厌狗吧?
萧钰:不讨厌,挺喜欢的。
景珩:旺旺~
好奇怪耶,突发奇想改了个名,居然涨了一个收藏T∧T
之前叫《雪复衔春》哦!!是之前的名字太文艺了,不好听嘛
第26章 针锋相对
景澄怀中的大黑狗听懂人话似的, 朝着萧钰咧开大嘴,蹬着蹄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
萧钰只是浅浅笑着:“它果真很淘气。”
“听见没,”景澄抬手拍了把大黑狗的脑袋, 警告出声:“乖点。”
他硬生生将它按了回去, 大黑狗委屈地“呜呜”两声后不再动弹。
萧钰同二人告别后,墨玦驾车往公主府方向去了。
还未走远,马车后传来景澄的呼喊声:“团团, 你再乱跑,回去每顿减你三两大肉, 全都分给圆圆吃。”
“……”
萧钰阖眸沉思。
一直以来,她都忽略了一点,景珩嘴上说着不认识贺修筠, 但贺修筠现在的身份,所担的责任都与当年的景老侯爷无二。
老将星陨落,又有新的人守着边疆城池。
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边境才得以稳固。
将心,可能就是生来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脚下这一方土地。
生命,名誉。
忠贞者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但鲜少有人得以善终。
玄甲军与关宁铁骑驻扎边塞,青翼营则分布在西北内陆, 三者皆远在千里之外,兵权在贺修筠手中, 他在京中面上处处得旁人尊敬, 实则已被架空。
但收在鞘中的刀剑, 其身仍然锋利, 毋庸置疑, 贺修筠的是个领兵作战的将才。
老长平侯景湛的旧部死伤不明,不知所踪,萧钰猜测,若有幸存的旧部,绝大部分当藏匿于西北贺修筠麾下的关宁铁骑、玄甲军、青翼营之中。
他对此毫无察觉吗?
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贺修筠与景珩会因何产生联系了。
前者从来没有同她提过这些事,后者又避而不谈。
景珩和景澄走在街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景澄道:“长宁公主很好,我很喜欢和她说话。”
景珩眼中流过笑意,悠悠开口:“我也是。”
景澄掰着指头数日子计划:“等团团圆圆下了小崽,给她送两只最好看的,我没有开玩笑。”
景珩轻声道:“那就送,我跟你一起去。”
景澄又道:“我要快点长大,到时候她若还未成亲,我便娶……”
“不行。”景珩毫不留情地用包子堵住了他的话。
景澄腮帮子鼓鼓,诧异地瞪着景珩,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口中的包子团咽下去,挤出一句话:“怎么不行?”
“我还没成亲呢,你急什么?”景珩抓住他的后领,险些将他提溜起来。
景澄总算觉出点味来,他撇撇嘴:“阿兄,我看你就是想让长宁公主当我的嫂嫂。”
景珩不吝夸赞:“澄儿打小就聪明。”
景澄冷哼一声:“就看阿兄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
半月有余的时间,公主府廊前的晚棠已然凋谢,一簇一簇的枯花缀在枝上,与繁叶相映。
回府后,冬瑶和白露已经备好了晚膳。
她们猜出萧钰近日繁忙,一夜未回府,今日又被召入宫去……用饭时白露提醒道:“公主,后日便是校考的日子了。”
半月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近日虽发生了不少事,但空闲之余,她都去校场练习步射,与此前相比,的确有所长进。
码头一事明德帝很上心,歪打正着,军械被一把火烧了出来,连带整个朝廷都崩了一根弦。
如此也好,此时正值风口浪尖,秤砣作假的人是会铤而走险,还是会静静蛰伏等待此时余波过去呢?
她不知道,唯有静观其变。
明日歇息一天,后日安心去校考。
上京有国子监,供京中官家的小姐、公子读书,后日武考分男试女试,届时也会有京中的公子、贵女来校验,每年如此。青年贵女皆想斩头露角,自然也得吃着酷热的苦。
还要想着和薛傅延打交道,他是个聪明人,应当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不知他们下次见面,是何情景。
她总不能一刀砍了朝廷命官。
思及至此,她目光稍暗。
已入初夏,天公作美,校考那日无风也无烈日,是个阴沉天气。萧钰很少出席此类场合,一来是她不喜交际,除了刘翎冉以外,也没有结交其余京中贵女,二来是初夏午时炎热,若上午场未比试完,在场之人皆须顶着热辣的日头候着,明德帝在宫中躲清闲,净折腾这帮臣子,美其名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一月前已举行过文试,那时她还没有重生,萧钰回忆一番,她未参加,身为公主旁人也不敢置喙。相反,萧懿姝倒是次次不落,她精通女子八雅,是当之无愧的上京第一才女。
此次校考设在城西校场,明德帝如旧没有亲自到场,由国子监的先生做裁判,现场评判排出名次,公平公正。
时辰未到,台下早已乌泱泱聚了一群人,座席安排男女分坐两侧,太子和两位公主则有单独的位置。
萧钰和萧懿姝共乘一驾马车到场,惊动了不少人。
在侍女的搀扶下,萧懿姝踏着轿凳下了马车,金簪烟罗红裙,微微扬起白皙的小脸,如玉的耳垂上带着缨络坠,随着她举手投足慢慢摇动,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
萧懿姝的美貌素来令人称赞。
她身侧,打起的轿帘后露出一方靛青色衣角,隐约看见上面缀着金丝银纹,萧钰跟在萧懿姝后下了马车。
少女柳眉淡描,朱唇轻点,肤色白如脂玉,淡施粉黛,宛如末春未谢的桃花面,用一支银步摇挽住乌黑的秀发,再掐一朵海棠别上,清新典雅至极。
人群静了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长宁公主也来了!”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
“她与安国公主……看着关系还不错啊!”
前些日子,“本要赐婚给长宁公主的未婚夫转眼被安国公主截了去”一事人尽皆知,尽管其中暗有玄机,众人仍不免猜测这二人会由此生嫌隙,但眼下瞧着并非如此。
“安国公主……确实骄纵了些,”又有人道:“要我说呀,多少京中女子倾慕薛公子?这长宁公主性子太软了,她若咬死不放,能轻易拱手让出去吗?”
“往年她素来不会参加,今年怎么……”
这人话音刚落,突然一巴掌被人拍了后背,他甫一转头,一名竖着高马尾的英气女子不知何时立在了身后,他立马噤声。
谁不知道她是镇南将军刘荻家那位惹不起的小祖宗?
“人家长宁公主对薛公子无意,”她嗤笑道:“他薛傅延多大能耐?让两位公主都上赶着嫁他?这京中又不是没有其他像样的男人了。”
撂下这话后,她扬长而去,只剩这两人愣在原地,被堵得无言。
萧钰站定,刘翎冉一声红衣骑装,紫巾束着高马尾,凌冽英气,见着她,一双凤眼如含了三月暖春,笑意深达眼底。
刘翎冉给萧懿姝行礼后,便跟在萧钰身侧。
瞧着这幅样子便知她今日要去骑射。
看出萧钰心中所想,刘翎冉朗声笑道:“紧张死我了,今日若给我爹丢脸,他该要打死我。”
“不过再过两月他就南下了,倒时候谁也拦不住我好好快活。”
那日送刘翎冉回府,是萧钰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刘荻,彼时她就想起了前世刘荻的结局……
刘翎冉话毕,萧钰心中还是倏地一跳。
“怎么了?”刘翎冉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萧钰平静一笑,面色如常:“有些紧张。”
“这种场合你也会紧张?”刘翎冉打趣她。
见刘翎冉来找萧钰,萧懿姝知二人关系要好,她也去找自己的玩伴了。
“放松,没什么大不了的,练了半月,”刘翎冉眨眨眼睛:“你的进步我看在眼里。”
萧钰慢悠悠道:“不紧张了。”
贺修筠贴心地备了歇息的帐子,校场上人多杂乱,离比试开始还需一阵子。
此时未瞧见他人在何处,应当是忙着操办场地。
“这有良心的真好,茶水点心一样不落。”刘翎冉眼睛一亮。
萧钰:“……”她还这么称呼贺修筠。
须臾,账外有人来报:“公主,有人给您带信,邀您一叙。”
萧钰心生疑窦,前世她在京中未结交多少好友,今日来此,谁会邀请她?
刘翎冉一把拉住她:“我觉得有些古怪。”
萧钰倒不怕有人伤她,且不说她随身带着影卫护她周全,贺修筠在此地,军中戒备森严有度。
她安抚刘翎冉,示意她放下心来。
几经弯绕,萧钰停在一座营帐前,带路的侍女为她打起帘子。
一人端坐案几前,桌上茶水热气氤氲,对上那人清俊的眼后,萧钰并不意外。
她进屋,径直坐在案几另一侧,二人相视许久,俱是沉默不语。
她在等他开口。
许久,薛傅延终于妥协,他开门见山:“公主是何时回来的?”
萧钰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淡声道:“比你早些。”
“你是怎么死的?”她是明知故问。
然而,薛傅延不知萧钰死后,又化作游魂目睹了一切。
薛傅延未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往事种种,一一铺开。
已是隔世,纵使伤口已然结痂,内里却溃烂如旧。
“沅沅……你愿意听我解释吗?”薛傅延道:“不愿就……”
“那便算了,”萧钰打断他的话:“还有,沅沅不是你该叫的。”
“中秋过后你与姝儿该成婚了,”萧钰眸色微冷:“薛傅延,请你自重。”
薛傅延与萧钰相处过一段日子,知晓她的性子。
未了解萧钰之前,他总觉得她一副无喜无忧,对谁都莫不在乎的样子,木讷寡淡。若不是明德帝的一纸赐婚,他甚至永远不会萌生与她成亲的想法。
她就像月亮上的谪仙,清风霁月,什么都跟她无关,那么漂亮、遥远,又不染尘埃。
与她做夫妻,好像是一件很不真实的事。
镇国公府深得盛宠,薛傅延作为嫡长子,骨子里也盛满了傲气,面对长宁公主也不卑不亢。二人相敬如宾,他也说不清楚,对于她究竟是什么感情,敬慕,亦或是男女之情?
这门婚事,薛傅延不算高攀,但他也不得不在顺着父亲铺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很为难,也别无选择。
久而久之,他觉得萧钰很危险。
他们是一个屋檐下的人,理应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成婚后一年里,她常在政见上与自己相悖,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折磨。镇国公府的所有人忽然发觉,她也姓“萧”,况且古来也不是没有皇女干政登基的先例。
可镇国公府的背后的太子萧懿恒,一山哪能容二虎?
薛父说她“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在京中贵妇的宴会上,镇国公夫人因她没有为薛家添个一儿半女,侧面阴阳嗔怪。
这话入了萧钰的耳,她一点情面也不留:“贵府若是想要一位贤妻良母,恕本宫难以奉陪。”
萧钰也是果断,竟当众甩了薛傅延一纸休书!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世人都说她大度,温柔,随和,没有作为贵女的娇蛮跋扈,其实她骨子里又凶又犟。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长宁公主休夫”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镇国公府的人软磨硬泡,硬生生逼迫她改成了和离书才作罢。
二人自此一别两宽,桥归桥,路归路。
以利相聚,必定以利而散,薛傅延认了。镇国公府这方笼子只能关住扣着玉环的金翅鸟,困不住她。
而没过多久,她居然跟着班师回朝的将军……
薛傅延瞧着和萧钰在一起的贺修筠,心里突然不是滋味,甚至有些怨恨。
后来萧懿姝说喜欢他,他鬼使神差地接受,萧懿姝事事迁就他,是比萧钰有趣天真多了。
萧懿恒登基大典过后,萧钰死了,贺修筠也死了。
今上嫡公主,死后要入皇陵,而她连个完整的尸首也没有。
萧钰逝世后的长夜里,薛傅延梦见过许多人,可唯独萧钰从未来看过他一次。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当他回到端午宴上,便听宫娥说公主叫他去偏殿,那时他想,他很久没见萧钰了。
此刻,薛傅延看着眼前那张明媚如旧的面孔:“我的过错,我该受你的千刀万剐。”
话毕,他便看见萧钰自腰间寒光乍现,铿锵一声,软剑身柔如绢铮鸣而出,她素手一挽,剑身霎时崩得长直,雪白的剑尖毫不留情地抵上他的左肩。
“滋啦——”是长剑没入血肉的声音,萧钰丝毫不留情。
随身携带软剑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如果这一剑能让你消消气,我愿意。”
萧钰的手有些抖,她的手救死扶伤,很少沾兵刃与血腥,况且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你可知你去了以后,发生了何事?”薛傅延尽量控制住因疼痛逐渐狰狞的面色,他一字一句道:“乱臣贼子篡位,萧家倒台,今生这些事情还会尽数重演,届时你以为你还能善终吗?”
萧钰惯来不会把情绪放在脸上,此刻少有地染了愠色:“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说着,软剑又没入几分。
鲜血淋漓,染得薛傅延左肩红了半片。
薛傅延凝立不动,他根本就没打算躲开,更没打算反抗。
“若皇室真落得那般下场,萧懿恒是有多无能。”萧钰抽出冷白的剑刃,剑尖上血珠滴落。
面前这人欠的不止这一剑,而是一条命。
而薛傅延口中篡位的乱臣贼子,未必不是一位明君。
她警告道:“下次,这柄剑可要再往左两寸了。”
往左两寸,是心口的位置。薛傅延脸上只余苦笑。
“公主殿下?还有薛大人?”
一道凌冽的男声打破二人之间的僵持。
萧钰背对着营帐口,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本宫同薛大人叙叙旧。”萧钰背对着贺修筠,回答的声音平淡,仿佛方才他二人真的是在话家常。
她松开手,软剑蓦地砸在地上。
薛傅延的视线越过萧钰,落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他声音虚弱:“贺将军,你……”
“当心伤口。”贺修筠上前打断了他的话,又补充道:“薛大人无需多言,贺某已然清楚发生何事。”
“去宣军医来,薛公子受伤了,”萧钰对上薛傅延血丝密布的眼睛,余光冷冽如冰:“莫要让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本宫怠慢伤者。”
“是,公主的关切之心臣看在眼里。”贺修筠应道:“薛大人在此忍忍,我即刻去宣军医。”
临走时,他不忘处理掉了地上那柄染血的软剑。
薛傅延想起贺修筠睁眼说瞎话,这般袒护萧钰,他们关系走得近,但离赐婚过去的日子不久,以萧钰的性子,二人当不会这么早就有了私情。
“你利用他?”他眸子微眯:“他就甘愿为你善后?”
萧钰轻言浅笑:“如你所见。”
“若我将一切说与他呢?”薛傅延扯了扯嘴唇:“你的算计,你的前世今生。”
贺修筠还会如此吗?
“我对他的利用是真,但对他的感情也不假,”萧钰深知薛傅延不会那么做,她仍道:“你不妨试试?若你真告诉他,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考验人心。”
“萧钰,你变了。”薛傅延声音无力。
萧钰早已不是当年的萧钰。
“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萧钰喟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薛傅延道:“天下棋局,你知我知,我向你立誓,今生我不会再追随萧懿恒,你所知的,你不知的,我都悉数告知你。”
“你我一道,不好吗?”
他疼得厉害,额间冷汗淋漓,出口的声音气若游丝。
萧钰俯身看着他吃痛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无趣,方才就算贺修筠没来,她今日也不会杀了薛傅延。
“要想合作?”萧钰道:“等本宫何时看到你的诚意吧。”
二人缄默不语,过了许久,还没有等到军医,她掀开营帐,远处的军医看见她后,慌忙过来领命。
“……”原来早就等在外头了。
“薛大人在里面,你们好生帮他包扎。”
“是。”两名军医朝她行了一礼,进了帐子。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有人在我的地盘上约我老婆?
前世的薛迫于家族原因,还有些妈宝男的感觉
啊啊啊啊那个默默灌20瓶的小天使,你就这么事了拂衣去,留我独自黯然神伤吗?来评论区让我啵一口哇!
第27章 流言蜚语
萧钰朝一旁的看守吩咐道:“去给薛大人备一身干净衣裳。”
“是。”军士得了令, 立马去办。
方才薛傅延挨了她一剑,校场上热闹非凡,如端午宴一样, 最后发现他不在的人应当是萧懿姝。
此前是薛傅延给萧钰递了约见信, 他定然不会说出事实,否则以萧懿姝的性子,够闹腾一番了。
马蹄声渐近, 马上之人身形萧萧,英英玉立, 宽肩窄腰,着一身窄袖玄色骑装,足蹬锦靴, 腰佩银鞘长剑,黑色护腕利落萧肃,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攥缰绳。
临近她跟前,那人勒停了马。
鲜衣怒马,清风朗月。
但每每想起前世他的凄惨结局,萧钰心中难掩哀戚。功高震主,贺修筠可能走了长平侯的老路。
永元十三年景湛与回阙的最后一战, 敌人元气大伤,关西赫连识调三成兵力北上, 保北疆边境两年无恙,然第三年秋, 北疆回阙人来势汹汹, 边境百姓水深火热, 彼时关西同样不安宁, 派出支援的将士不敌回阙, 贺修筠初次挂帅请征。
逢第一场冬雪落下时,战报传回上京。
大捷。
一战成名。
最初在刘荻手下的新兵里头扬名,到一路升迁,战功累累。贺修筠是天生的将星。
此后两年北境边关安定,每逢秋收,回阙人不似往年那般躁动,去年年关贺修筠归京受封赏,明德帝将羽林军交由他手中,任命为总督,手下加派了几名教头。
羽林军均是去年秋后征兵入伍的新军。新兵军士阅历尚浅,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其中难免有不少硬茬,或是不服,或是刺头。
贺修筠虽一战成名军功加身,到底是年轻些,在新兵面前,没有刘荻与赫连识二位老将那般威望。
但在校场的近半月,萧钰能感受到羽林军军纪肃正严明,不知这人用的何种法子,将这些人训得服服帖帖。
她曾问过刘翎冉,对方只回答了四个字。
“不服就打。”
投军的人中,有同贺修筠一样年轻气盛的小伙,也有比他个头高的壮汉,彼时有些许人对他这个班师回朝、名头响当当的将军好奇又持疑。
脚下的这方校场,举行过数次摆擂台组队踢馆,有比耍枪,有比骑射,还有比赤手决斗……那些人最终被打得心服口服。此事口口相传,贺修筠立了威信,羽林军内众人既怕他又敬他。
今日校验设在西郊校场,明德帝自然将巡防的职务交羽林军,现场也是井井有条。
譬如方才帐外的兵士,得了薛傅延“莫要让旁人入内”的吩咐,但他们丝毫不敢拦贺修筠。
此处营帐偏僻,贺修筠摸过来如此之快,少不了看守兵士的通报。
萧钰抬眼,对着马上那人幽微叩问:“你派了眼线跟我?”
她的语气中不含愠怒,贺修筠甚至听出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既然直接被她说了出来,贺修筠也不拐弯抹角:“今日人多眼杂,我担心你的安危。”
这是他的心里话。
“莫要误会,”他又补充道:“进了校场他们才跟。”
萧钰心下了然,这人是怕自己擅作主张,惹得她不快。虽有暗卫护着,但她与萧懿姝身份尊贵,出不得岔子,贺修筠也必定派了人暗中护着萧懿姝。
情理之中。
她摇头示意:“没有怪你。”
贺修筠又问:“方才的事,知情人不会走漏风声,可还有需要办的?”
萧钰对贺修筠及时的善后十分满意,不过封住薛傅延与她见面的消息,已经足够了。
“多谢。”萧钰道:“命人好生照看他吧。”
贺修筠目光投向帐中:“这般笃定他不会出卖你?”
“薛傅延若说出去,只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萧钰泰然自若道:“凭他的伶牙俐齿,自会找个说法圆过去。”
话音刚落,附近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公主殿下,贺将军,可算找着你们了。”
贺修筠点头招呼道:“魏教头。”
羽林军教头魏青山匆匆下马,神色郑重躬身朝萧钰行了一礼:“国子监的先生到场前,校场上打起了马球,安国公主也上场了,起先有人打头起哄说怎么不见长宁公主,接着有一群公子哥跟着瞎闹。”
“谁打的头?”贺修筠端坐马背,问魏青山:“闹了什么?”
“是御史大夫张大人的次子张楚淮公子,”魏青山看不清贺修筠的神色,他踌躇地说:“闹着要与长宁公主一同打马球。”
贺修筠与御史大夫张瑞霖为朝堂上的同僚,但从未见过他的次子张楚淮,他冷笑一声:“这张小公子欠管教啊。”
魏青山头皮蓦地一麻,起初军营中有人不服管教,闹事挑衅贺修筠时,他便是这幅语气。
魏青山百思不得其解,这张小公子是年轻气盛,不知好歹了些,但冲撞的是长宁公主,又如何得罪贺将军了?
“魏教头,可否将你的马借本宫一用?”萧钰道:“此处倒马场有些距离,本宫确实该回去了。”
魏青山攥住马绳:“公主,这马性子烈得很,微臣去换一匹。”
萧钰淡然道:“无妨。”
贺修筠本想去扶萧钰一把,只见她左脚踏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俨然是个老手。
萧钰的马术,是上辈子贺修筠亲自教的。
马背上的女子游刃有余,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本宫跟一位很厉害的人学过御马。”
魏青山在上京校场当了多年教头,他拒绝过多次升迁赏赐,只愿在京中陪伴妻子,明德帝感念他夫妻二人琴瑟调和,便二话不说,准了他的请求。
魏青山训练兵士经验老道,他心里暗叹萧钰御马确实有点东西,原来是得高人指点。
萧钰驾马而去。
魏青山忽然叫住她,道:“公主殿下留步,微臣……方才还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他欲言又止。
萧钰见他这般为难的模样,开口给他一记定心丸:“你说便是。”
魏青山眼神在贺修筠和萧钰之间来回顿了顿,又自觉失礼。他最终垂头豁出去道:“在传您与贺将军二人……”
他噤声,再往后说怕得罪了这位贵主,他话停于此,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萧钰:“……”
魏青山悄悄抬眼去看萧钰的脸色,她面上倒是波澜不惊,那双羽睫轻轻一扫,让人看不清楚那双眼里是何情绪。
萧钰驾着马,朝贺修筠使了个眼色,示意跟她一起回去。
“公主殿下,您与将军一齐过去,恐怕会坐实方才的传言。”魏青山斟酌再三道:“您看……要不要避嫌。”
贺修筠:“……”
萧钰:“……”羽林军中的这位魏教头,竟然是个老妈子。
“不必,”她的声音不辨情绪:“此般大大方方回去,没什么不妥的。”
譬如此前京中传言萧钰与薛傅延两情相悦,皆是莫须有。话越传越失真,他人若要嚼舌,避与不避,有何区别?
两匹马并驾齐驱,一路上,贺修筠没问为何薛傅延与她待在一处,也没有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方才之事他绝口不提,银面之下的唇角紧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魏青山望着马上逐渐远去,相谈甚欢的两道身影,一靛蓝一赤红,他摇头独自喟叹:“这……瞧着真跟一对似的。”
倏地传来一阵锣响,平坦如砥的马场上,彩旗招展,马蹄疾如雨,几道锦衣身影来去自如,手持球杖。
萧钰远远瞧见彩球不偏不倚飞入红漆门框之中。
“张楚淮公子,增红旗一面——”
接连又是一阵紧密的锣声,“比分甲队获胜——”
骏马嘶鸣,马背上的公子肆意骄矜,张楚淮冲萧懿姝笑道:“安国公主千金之躯,方才在下留了几分力道,唯恐伤了殿下。”
他的语气颇为得意,话里话外都是萧懿姝技不如人。
萧懿姝上场前脱掉了烟罗外罩,一身石榴红裙,耀眼刺目,她同样眯着杏眼笑起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赢了一局马球,张公子怎地,要本宫替你放个鞭炮庆祝一番吗?”
萧懿姝生来就是个高傲性子,从小到大琴棋书画样样比试从未输过,她喜爱打马球,寻常同龄的公子小姐,没她厉害的谦虚输给她,比她厉害的也会让着她赢。
哪受过这等气?
奈何堂堂御史大夫,却生了张楚淮这么个不会看眼色的儿子。
张楚淮忽然眼睛一亮,热络地朝萧钰迎上去:“方才与安国公主击鞠,微臣也算是棋逢对手,我也想瞧瞧长宁公主击鞠是何等风姿。”
“不知公主可否赏脸,与臣赛一场。”
一旁的贺修筠已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闻言他看向这位张公子的眼神更为不善。
萧钰擅长御马,却不会打马球,人各有所长,况且她也不喜欢此类项目。
她面色冷淡,拒绝道:“你找错人了,本宫不擅击鞠。”
“诶,可惜了,”张楚淮叹道:“方才臣与安国公主切磋一番,看来与公主没有这个机会了。”
“是吗?”萧钰声音泠然:“看来张公子是觉得本宫败兴。”
张楚淮忙道不敢。
萧钰没管他,仍继续道:“如此,本宫今日观赛,在校验正式开始前,谁能拔得头筹,便可向本宫讨一个彩头,如何?”
今日众人来得早,此时距校验开始约莫还有半个多时辰,足够了。
听见“彩头”二字,台下纷纷叫好。
萧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楚淮,笑意深达眼底:“且看张小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挣到了。”
分明是一张笑意盈盈的美人面,张楚淮却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怵。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今天我要逼、逼、赖、赖三点——
①这魏老头……他不是有老婆吗?怎么一点也不懂呢?
②老婆不介意别人传我们的绯闻,耶!
③(摩拳擦掌)准备收拾人挣彩头
这两天现生忙,更新晚啦~但我的心灵早已放假T∧T
等我明天起来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啦~谢谢包容
第28章 徒生险像
“这张小公子也太不知分寸了, 不让着安国公主两杆也就罢了,怎么还得寸进尺跑人家面前去显摆?”
“惹安国公主不悦,又去挑衅长宁公主, 你且看他还能得意忘形多久。”
旁的人说这些话时, 特意避开了张楚淮,只敢私下里悄声议论。
萧钰问:“诸位可有想上场博个彩头的?”
经方才一事,长宁公主明面上说着不想败兴, 所以设了个彩头,实际上是想要治一治这个张小公子。
也有不少人想看张楚淮的好戏。
“楚淮兄, 愣着做什么?”旁边有人打趣道:“长宁公主的彩头,哪有不讨的道理?”
“张小公子球技过人,这彩头定会纳入你囊中啊!”
张楚淮很吃这套, 被鼓动一番,方才的错觉烟消云散。
“公主殿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扬唇问道:“什么彩头都可以?”
“自然。”萧钰的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一为律法之内,二为本宫能力范围之内,皆可算作彩头。”
张楚淮:“公主殿下当真豪爽。”
还有几位小公子既想讨个彩头,也想借此机会一展风采。
刘翎冉脱下外袍, 跃跃欲试,萧钰问道:“你也去?”
“去啊!”刘翎冉打了个响指, “入夏出了新酿,准备好破费吧。”
萧钰提醒刘翎冉注意安全后, 也没再多说。
抽签分好队伍和场次后, 萧钰道:“不过本宫话说在前头, 今日击鞠只是一场玩乐, 莫要伤了和气才是。”
说起来, 张楚淮与她同岁,此人年轻气盛,被周遭的人用言语一激,好胜心爆棚,起了斗志。但在场的人,马球打得好的人当然数不胜数。
这次校验世家公子小姐云集,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还真有个契机。
御史大夫张瑞霖身为朝堂上的肱骨之臣,知进退,明得失,懂敬畏,他的长子张楚灏已入仕且颇有建树,而次子张楚淮却是个愣头青。
生在云端的纨绔,这般不顾礼数全然是仗着父兄在朝中人人忌惮的势力,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萧钰也就没有不拿他开刀的道理了。
御史台负责“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大事则廷辨,小事则奏弹”,而御史台最高长官御史大夫的任用由明德帝直接掌管,朝中百官不得过问,御史大夫每月要向明德帝进行一次“月课”。①
大夏历朝中,御史大夫上任后百日之内无所纠弹,则罢作外官或罚“辱台钱”,此举助长了御史滥用弹劾权。
而张瑞霖算得上大夏朝上为数不多的清正能官,天子近臣,位高权重。
伴君如伴虎,帝台之侧,站得越高,摔下来越是体无完肤,如今军械一事被捅出,再加之此后的贩盐一案……瑞王从中作梗,张瑞霖失了圣恩,一步步跌下天街,从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日进宫,萧钰并未碰见张瑞霖,当是头天明德帝就将他宣入宫了。
萧钰眸子微冷,她清楚地知道,明德帝是位不折不扣的昏君,他只喜爱那把龙椅,忠信之臣,至亲之人,若能铺路,皆是座下的累累白骨。
“这个张楚淮,”萧懿姝气鼓鼓地嘀咕:“不知好歹!”
“莫要与他置气,张小公子在上京出了名的小纨绔,”萧钰安慰她道:“方才我瞧着,姝儿与他不相上下,当是一时疏忽才惜败给了他。”
“是了,这人除了擅长玩乐,还会什么?”萧懿姝满脸鄙夷。
“人外有人,自然有人比他打得好。”
马场上的球赛进行的如火如荼,方才几场的赢家或四人组队,或两人组队,再进行角逐,依次交替进行,直到决出最终的胜者。
“皇姐,你可曾瞧见过薛公子?”萧懿姝止住四下搜寻的目光,掩唇道:“我自球场上下来就没见着他了。”
“不曾瞧见。”萧钰摇头:“兴许有什么事情,姝儿若着急,让贺将军派几个人带你去寻一番,他们对这里熟悉些。”
“罢了。”萧懿姝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黛眉微蹙:“等他忙完自会回来找我的。”
萧钰心下了然,萧懿姝一心扑在薛傅延身上,薛傅延不必参加校考,当是被萧懿姝撺掇着一同来的。
薛傅延对萧懿姝无心,成日被她这么黏着,必然想了法子脱身,而萧懿姝也意识到了他的冷落,心情烦闷。
若放在往常,凭萧懿姝跋扈的性子,当要趾高气扬去张楚淮斗上一斗。
她这个皇妹,似乎收敛了不少。
“姝儿与薛公子,”萧钰顿了顿,斟酌一番问道:“可是闹别扭了?”
被戳穿了心思,萧懿姝闷闷不乐点点头。
“姝儿莫要委屈自己,”萧钰道:“他若敢怠慢你,父皇母后都不会轻饶了他。”
“遇事不必迁就他,”萧钰语重心长道:“姝儿,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薛公子的未婚妻子。”
萧懿姝被她这番话说得鼻头一酸。
设计促成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后,萧钰也曾深思过,她的皇妹心里向来藏不住情绪,前世心里藏的最深的一件事便是喜欢上薛傅延了。
她对于自己的怨怼,或许是最单纯的,仅仅是因为薛傅延娶了她。
但萧钰做不到不谏已往,她不能心软。
虽然遂了萧懿姝的愿,又怎么不是将她推入一方囹圄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尝到苦果,日后才会清醒过来。若不是这份错付于人的感情,萧懿姝当是在锦衣玉食里长大,无忧无虑的一个小公主。
但……明德帝会榨干她们的每一滴价值,生在天家,无可奈何。
一声锣响,比试再度拉开帷幕。
张楚淮此时仍在歇息,萧钰扫了一眼马场,第一场的四人中,除了刘翎冉,她还认识一位。
须臾,那少年踏马挥杆,彩球越过对面防守的刘翎冉,直直进洞。
“恭喜庆和郡王夺得头筹!”
庆和郡王萧明尘,瑞王次子。
刘翎冉为将门之女,御马弄枪不在话下,马球也打得尚可,但比赛两两一组,由抽签定顺序和队友,她输在了配合上。
一场比试末了,萧明尘一队率先得了三筹。
……
因着是校考前的娱乐,击鞠赛采取“三局两胜”制,率先得两筹者胜出。
贺修筠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便见有人牵来了一匹通体黝黑的马,递上一柄球杖。
张楚淮注意到他这一举动,扬声问道:“贺将军这是?”
“我常年待在军中,北疆鲜少有击鞠赛,许久不打都有些手生了,今日一来想过把瘾,”贺修筠笑道:“二来,我也想讨公主殿下的彩头。”
“贺将军得了皇上那么多赏赐,金银细软什么没有,”张楚淮打趣道:“还缺公主殿下这份彩头?”
贺修筠心安理得接道:“当然缺。”
“皇上的赏赐不比这彩头好?”
贺修筠嗓音里的笑意懒洋洋的:“长宁公主的彩头,自然是万贯不换。”
张楚淮干笑两声,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长宁公主的赏赐比皇上更珍重。
常人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也只有他这般口无遮拦。
长宁公主与贺修筠素来走得近,难道真如传言那般?
未等张楚淮细想,便听见贺修筠问萧钰:“公主殿下是否准许?”
作为平定北疆的将军,众人的确没见他碰过马球,但作为小纨绔景珩,这等娱乐项目他可是玩得心应手。
萧钰点头:“准。”
萧钰前世今生从未见过贺修筠打马球,凭着对他的了解,既然能说出口,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贺将军有如此信心,今日除了彩头之外,你我再加注一物,如何?”
“张小公子请说。”
“听闻贺将军今日新得了匹汗血宝马,若在下赢了,贺将军可愿将那匹马赠与在下?”
这家伙还真是嚣张。
“好说,张小公子若赢过我,莫说是一匹汗血宝马,”贺修筠朗声道:“贺某麾下的马,也尽数随你挑。”
张楚淮:“若在下输了,贺将军可想好加注何物?”
贺修筠清楚,他敢再压注,就没想过会输。
张小公子,做人还是低调些好。
“我只讨公主的赏赐,张小公子输了便输了,”贺修筠勾起唇角:“我不为难你。”
这人更加狂妄。
这一局,张楚淮与萧明尘成一队,而刘翎冉又被揪出来当了替补。
铜锣声起——
张楚淮率先策马,黑马蹄下扬起一片尘土,贺修筠策马跟在他身后。
阴天温凉的夏风吹鼓着马背上人的袍摆,驾驭着热烈的蝉鸣,溅起阵阵赤色涟漪。只是他整个人瞧着,怎么如同打马过街那般闲散洒脱?
反倒是刘荻家的女儿更卖力。
刘翎冉策马经过贺修筠身侧:“没良心的,你认真点!”
“我很久没打过了,手生。”贺修筠单手拉缰绳,另一只手掂量着手中的球杖。
他得悠着点,毕竟有不少人见过景珩打马球。
张楚淮人是嚣张忘形了些,不否认他的马球技术数一数二,若方才一对一比试,刘翎冉当与他不相上下。
骏马疾驰间,刘翎冉看见这人唇角挂着一抹贱笑,这是要将前锋之位让给了她。
“我……我适才脑子抽了才要上场跟你打!”话虽这么说,她夹紧马腹,一个侧身持杆拦住张楚淮打出的彩球,转手朝贺修筠传过去。
后者眼疾手快,赶在萧明尘半道截下彩球时,策马灵巧避身,持杆反手一击,彩球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跃入球门。
贺修筠与刘翎冉默契地配合,引得周遭一阵欢呼鼓掌声。
“贺将军的马术太犯规了,准头也不错。”
“是了,虽然手上功夫欠佳,但论御马,剩下几位都吃了大亏。”
众人看在眼里,贺修筠把控力道不够娴熟,奈何准头奇好,手上挥杆技术不如张楚淮与萧明尘,但极佳的马术又弥补了此项短板。
萧明尘与张楚淮一队,自然知晓他与贺修筠下了注。
萧明尘心底暗骂,自己时运不济,遇这愣头青分到了一队,加之张楚淮先前接连挑衅两位公主……眼高手低,技不如人。
一阵哄闹过后,拉开了第二筹比试的帷幕。
几次防守进攻后,张楚淮猛然挥臂,奋力一击,彩球朝球门飞去。
正当刘翎冉伸杆拦球时,张楚淮的马陡然一个趔趄,在场的人俱是一惊。
萧钰察觉到不对劲,当即吩咐:“快救人。”
眼瞧着马已经失控,张楚淮迅速攥进缰绳,但也只是无济于事,黑马嘶鸣颠簸,马背上的人没稳住身子,沿着马腹跌了下去。
黑马被坠下去的人惊到,蓦地扬起前蹄,往地上那人砸去!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来不及了!这一蹄子下去,骨头不被踏个粉碎,也需卧床养几个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色身影驾马掣过那匹黑马前,一把拎住衣领将张楚淮提起,失控黑马的铁蹄接连落在张楚淮坠马的地方,落在地上的球杖被马蹄踏成了几截。
贺修筠勒停了马,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拎着张楚淮,这人早已吓得抱紧了他踏马镫的腿。
贺修筠:“……”
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尝试松开拎着张楚淮的那只手,但这人仍死死挂在他的腿上,不肯松手。
张楚淮脸色惨白,贺修筠试探性地叫他:“张小公子?”
另外两人赶来,将张楚淮从贺修筠腿上“扒”了下来。
侍卫制服了失控的马匹,劫后余生的恐惧早已使张楚淮失了声,他被来人搀扶着堪堪下场。
场上比分持平,但早已无人关注。
方才掀起的这一波浪潮惊魂未定,台下众人纷纷替张楚淮捏了把汗。
萧钰神色凝重:“将贺修筠叫来。”
【作者有话说】
萧钰:咬他。
贺修筠:汪~
刘翎冉:汪~
贺修筠:他摔马不是我干的。
咋感觉男主好装(不是T∧T
小天使们,五一快乐呀~~~
①源自百度百科。
第29章 是非黑白
彩头押注事小, 若在马场上受伤,甚至折了腿,才叫得不偿失。
“贺将军好身手啊。”
“若非他眼疾手快地捞着了张小公子, ”说话人撇撇嘴,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看得我心惊肉跳的,这张小公子险些因小失大啊。”
“向公主殿下任意讨的彩头,哪能差啊?”有人道:“也怪不得张小公子不肯相让。”
面上是恭维萧钰, 话里话外却说她节外生枝,非要在校考前设彩头, 差点让人出意外受了伤。
萧钰面上的沉稳纹丝不动,这般话如耳边一道风,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本想着拿张楚淮开刀, 给张瑞霖一个提醒,坠马确实意料之外的事情。
萧钰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且甚合她意。
未等侍卫将命令带去,贺修筠已经朝她这边走来。
“张小公子受了惊吓,所幸并未受伤。”贺修筠禀告道:“已经将人带下去歇息了。”
萧钰点头示意知道了,“去查清楚,马匹何故受惊?”
他一直在等萧钰的意思, 此刻得令,他坦言:“方才臣在张小公子坠马的地方发现了此物。”
贺修筠摊开掌心, 是一颗通体圆润的弹珠,个头比寻常打鸟的珠子大许多。
所有人都瞧见张楚淮所乘的黑马突然打了个趔趄后失控——有人故意绊场上的马。
萧钰使了个眼色, 旁的侍卫立马俯身领命。
“去搜马场上还有没有此般的弹珠。”
张楚淮坠马之处在靠近中场, 若观赛人中有故意用此方法使绊子的, 距离之远需用弹弓才能打到中场, 但台下井然有序, 全然没有人用弹弓。
只会是马场上的四人。
“嚯——心忒狠了。”刘翎冉是个直言不讳的性子,她恰巧对上了萧钰审视的目光,当即道:“殿下,绊了马搞不好会死人的。”
二人虽关系要好,但也不能逾越君臣礼数,在大庭广众之下,刘翎冉素来规规矩矩地称呼萧钰。
“你可曾看清当时是何情况?”
刘翎冉摇头:“事发突然,待注意到时张公子已经跌下马了。”
场外人看在眼里,彼时刘翎冉的确离张楚淮距离最远。
剩下二人只剩贺修筠与萧明尘。
贺修筠眼疾手快,救了张楚淮半条命,平定北疆的大将军若在马球场上使阴招绊马,这话说出口未免太过荒谬。
刘翎冉一语罢,自始至终缄默不言的萧懿恒道:“偌大个马场,张公子的马恰巧不偏不倚地踩到这颗弹珠,除了有人存心而为,孤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萧懿恒这番话激起一层浪,将所有人的疑窦道出口,矛头又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言的萧明尘。
萧明尘的父亲是瑞王,这关头萧懿恒不忘趁乱点把火,看来他已经得薛傅延提点,尽早跟瑞王划开界限。
而庆和郡王素来规矩守礼,在京中惹的麻烦祸端还没有刘翎冉多,况且他有什么动机去绊张楚淮的马?
萧钰厘清缘由,面上一如既往地从容:“皇弟所言极是,但口说无凭,加之现场未勘察完毕,此事尚待定论。”
她陈述的是事实,萧懿恒无可辩驳,他问:“皇姐有何打算?”
马场上有四人,理论上每一位都值得被怀疑,那就不能排除张楚淮自己。
萧钰开口,打住台下的私语议论。
“不论罪魁祸首是何动机,张小公子坠马因本宫而起,理应由本宫操持做主,彻查此事始末,给张小公子一个交代,但是非出自于口,未有确凿证据之前,还请诸位莫要揣测置喙。”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泠泠如泉。
闻言,底下看热闹的人不敢妄言,起码不敢再当着萧钰的面谈及此事。
萧钰莞尔,看着台下逐渐平息下来的人浪:“时辰也快到了,今日当以校考为重,预祝各位取得佳绩。”
在场最有话语权的无非是三位皇子皇女,萧懿姝巴不得看张楚淮吃瘪出丑,经萧钰一番自觉过意不去要彻查此事的说法后,萧懿恒也识趣地噤了声。
既然长宁公主放话了,那便是一定会做到,多说只会引得贵主不悦,众人将心底关于萧明尘的猜测又埋深了几分。
况且张楚淮意外坠马,却只是受了惊吓,若张瑞霖不深究,此事便不了了之;若他对此事耿耿于怀,那生了嫌隙的是瑞王和御史大夫,与他们何干。
权当校考前的小插曲,国子监先生陆续到场,场地已经布置完成,台下又投入到了紧张的氛围中。
等待间隙,刘翎冉同萧钰待在一处,她左顾右盼,确认没有旁人后才悄声问:“你知道是谁做的?”
“我猜是张小公子自己投放的弹珠。”
“哦?”刘翎冉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他问:“为何这么说?”
“其一,为的是绊你和贺修筠,从而赢下球赛。”
“若真是这样,那张楚淮也太蠢了。”刘翎冉更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笑得眼角泛泪花:“他是缺心眼还是猪油蒙了眼,怎么险些将自己摔得个狗啃泥啊!”
“这便是其二了,张楚淮故意绊了自己,”萧钰问:“他是受害者,场上其余三人中最容易被怀疑的是谁?”
刘翎冉思忖着说:“不是我……就是庆和郡王。”
萧钰点头肯定:“是了。”
“不难看出,多数人都怀疑是庆和郡王,若传开来,张瑞霖必定追究张楚淮坠马受惊一事,”萧钰若有所思:“御史大夫直属今上,虽为官清正,不站队结党,但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他是借此机会彻底拨清与瑞王一党的关系。”
听完萧钰一番解释后,刘翎冉醍醐灌顶,随后锐评道:“张楚淮可没有这个脑子,多半是他兄长指使的。”
萧钰不置可否,御史大夫的那位嫡长子是个能人。
“那自始至终萧明尘就是个冤大头?”
“如若第二种猜想属实,”萧钰笑道:“当是如此。”
“瑞王与御史大夫生嫌……不是桩好事?”刘翎冉狐疑道:“你为何要蹚这趟浑水?”
“无辜的受害者,这是给张小公子最好的交代。”萧钰话锋一转:“我可未说要将事实剖之于众。”
刘翎冉只觉萧钰的笑容里、温婉的语气里都藏了刀子。
她是要将这水搅得越浑。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短小先发了,昨天被鱼刺卡喉咙,去医院才取出来,原谅我短小(跪地磕头)
第30章 秋波涌动
校场设座将男女分开两侧, 公子与姑娘们自然与相熟的好友一齐落座,但今日不同于宴饮聚会,没有酒水和吃食。
萧懿姝被几位姑娘围坐着, 从近日新出的水粉蔻丹, 谈论到京中的八卦秘闻。
女孩子们不时地发出银铃样的笑声。
因着二位公主身份尊贵,有单独的席位,刘翎冉又与萧钰说了会话后, 二人回到各自位子上。
若说寻常官家小姐与萧懿姝交好,夫人们也都亲近她, 多少脱不开她的身份,有巴结之意,而刘翎冉的生母早逝, 府中除她再无女眷,加之活泼讨喜的性子,不少夫人发自心底怜惜喜爱她。刘翎冉走到哪都能与旁人说上两句,为人直爽,也聪明有分寸,京中不少同龄姑娘都同她聊得来,譬如此时回到位上, 旁的女子已经与她搭起话来。
萧钰的位子在萧懿姝和萧懿恒旁边。座席间有人悄悄抬眼,目光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到底不是一母同胞, 女子眉眼清隽,矜贵端方, 气场不似其余二位贵主热烈张扬, 却有种奇异气度, 将她与周遭的人分离开来。
常人面上说着敬重恭维她的话, 却始终难以对她生出亲近之意。
她垂头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 一步一步循序渐进,不急也不恼,面上泠然的神情,给周身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
将受了惊吓的张楚淮安顿好后,贺修筠打马环视校场,他停在一处,覆着银面叫人难以窥见他的神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隔着人潮,那个身影已然在眼中待了许久。
萧钰素手灵巧,须臾片刻将九连环解为二,又合而为一。
她忽而抬眼,不偏不倚地,正巧对上了贺修筠的眸光,就好像知道他方才在看她一样。
杏眸澹澹,澄澈明净,落在贺修筠眼中,似带了笑意。
让人心脏堪堪漏了一拍。
未等他反应,萧钰垂眸,继续把玩着手上的物件。
一位身穿湖蓝色薄纱窄裙的女子走了过来,是萧钰身边的侍女白露,她正色道:“贺将军,公主让奴婢带话来。”
贺修筠压着情绪,语气淡定从容:“请讲。”
白露藏起不解与疑窦,一本正经地将萧钰的话传达给贺修筠:“公主问您……”
“您如此看她,她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话音方落,白露听见面前这人发出一阵轻笑,继而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弯着唇角问:“她可还说什么了?”
白露摇摇头:“没有了,公主就让奴婢带了这一句话。”
“有劳白露姑娘。”贺修筠嗓音低沉,似是将方才那句话细致反复地品磨一番,他悠然道:“请帮我转告公主,就说——”
白露凝神听着,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贺将军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有。”
白露行了一礼退下后,又将贺修筠的话转达给萧钰。
她瞧见公主眼波微凌,语带戏谑:“有吗?”
方才萧钰让白露带话时,她便瞧过了,公主脸上干干净净白皙得很,哪有什么东西?
此刻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白露动作一滞,她内心松动几分,传闻贺将军拉弓开箭有百步穿杨之能,目力可与鹰隼媲美,她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若公主脸上真的有东西,花了妆容失了仪态,那便是她的失职懈怠!
“奴婢瞧着……”这回白露看得仔细,眨巴两下眼睛后,语气坚定地回答:“公主脸上好好的,没有东西啊。”
分明是贺将军眼睛花了!
萧钰唇角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微微点头:“知道了,先退下吧。”
春雨和夏婵被派去了皇后的坤宁宫,余下侍女中,属白露年纪最小,又憨厚懂事。冬瑶比白露稍长两岁,她暗叹白露是个榆木脑袋,公主适才是故意逮住白露这点让她去传话;若派冬瑶去,她对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门清,说出口的语气自然不如白露质朴纯粹。
唉,冬瑶心里诧异。
寻常萧钰的命令她们素来不加揣测,只是——公主居然有此般小心思,她方才是在逗贺将军。
冬瑶觉得,公主与贺将军这番举动……像是话本子里头说的调情。
公主变了。
贺修筠双手抱臂站在远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他不似其他兵士站得笔挺规整,抛却周身冷冽之气,看着倒是格外慵懒随意。
他心里早已兵荒马乱,野草蔓延。
明德帝旁敲侧击,想让他断了那个心思,在上京城里说门寻常亲事。
他偏不。
如今这么耗着,几年内熬死了明德帝,谁能管他的婚事?
起初他担心萧钰不开窍,后来又怕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看来,这些疑虑似乎是多余的。
只是……这世上除他本人以外,知晓“贺修筠就是景珩”的活人只有裴令舟,这如何告诉她?
对于萧钰,他的赤诚犹如冰心玉壶,但他心里又装了许多情爱之外的东西。
罢了,如若她愿意同自己走在一起,他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如此欺瞒着,终归是不合适的。
他不忍对萧钰有所保留。
已至巳时初,国子监到场了五位先生,学生井然有序落座。
国子监推崇文武双全,武试不比武举,项目有三:步射、御马、骑射,三项比试无男子与女子之分,皆可同台竞技。虽是如此,整个大夏却对女子的习武要求不高,相反,琴棋书画女红类就苛刻许多。
主校验官像往年一样,宣读武试规则。
比试项目顺序如上,步射最为简单,其次是考验技巧与胆量的御马,最后一项骑射讲究“人马合一”,极其考验综合实力,加之刀剑无眼,上场则要承担受伤的风险,有将近一半的学生都会放弃第三项。
每种项目皆为抽签分组比试,十人一小组。
负责步射的考核官拿出木桶,递过席间,学生们依次抽签筒中的竹签,“甲”、“乙”、“丙”……依次类推排到“己”,每字各有十根签,抽到相同字的学生为一组。
“今日武试,胜者得嘉奖,望戒骄戒躁,败者也莫要气馁,日后再图精进,但和气为大,重在切磋,点到为止。”
萧钰从签筒中摸出一签,翻过面来,竹条上写着“甲”字,为步射考核上场的第一组。
席间涌动起交头接耳声,抽了签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打听与自己同组的人,步射虽为评级考核,与谁同组影响不大,却也难捱心中好奇。
“皇姐,你是哪组?”萧懿姝凑近她,挑眉问道。
萧钰摊开手心竹签,萧懿姝看到后眸子一亮,惊喜道:“竟与我是同一组!”
她又问:“不知皇姐近日练习得如何了?”
与马场二人初次比试不同,没有幸灾乐祸,萧钰真从萧懿姝话里听出了关切之意,或许是她与薛傅延没有了之前的传言纠葛,亦或是先前剖心置腹劝她的一番话,让这个妹妹有所顿悟。
萧钰声音平静温和:“待会上场便知。”
萧懿姝冲她一笑:“皇姐还卖关子。”
“诶——”萧懿姝瞥见姗姗来迟的薛傅延在男子席位一侧落了座。他无需参加校考,今日到此是为了陪她。
萧钰没能等到她的下文,循着萧懿姝的视线望去,薛傅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此时他端坐席间,在一群尚且青涩公子中卓然醒目,有文人风骨却不显羸弱。
薛傅延的到来引得不少人注目,不时有夸赞其对安国公主用情至深的话传过来。
萧钰眸光幽黯,忽然有个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她无比确定,那人就是在看着她。
贺修筠端坐马背,满身风姿,铮然凛冽,正像暑季里的阴天。晴云秋月,尘埃不到。[1]
似是终于等到她看过去的一眼,他朝萧钰略略一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萧钰脱了外罩的靛蓝广袖衫,一身素白的窄袖袍子紧地贴着身体的线条,衬得她干净利落。
她领弓箭上场,游刃有余地拉弓,搭弦,一如贺修筠手把手教她的动作一样。
首箭窜出,稳稳定入草靶!
今日天阴,长风拂去了初夏的燥热,鼓动着裙摆,萧钰一箭接着一箭,直到箭筒中空空如也。
席间不免有人惊叹:“两位公主的箭术都不赖啊!”
薛傅延面色沉沉,目不转睛,前世那位教了她御马,今生又教她射箭,真是……
须臾后,考核官相继报甲组的成绩:“何煦,十者中五,丙等;梁牧也,十者中七,乙等;安国公主,十者中八,甲等;长宁公主,十者中八,甲等……”
萧懿姝成日与薛傅延黏在一处,自然无暇关注她,此刻同最初陡然一比,萧懿姝惊愕道:“皇姐进步这般快?”
萧钰只是笑而不语。
自己这点倒是没变,不谙世事不顾形象是不可能的,若再办一次文试,她不擅长琴棋八雅,自然不愿参加,今日武试既然决定来,大庭广众之下就不会丢了脸。
有心人发现,她右手搭箭的拇指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枚白玉扳指。
【作者有话说】
[1]《宋史·文同传》:与可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
虽然还没在一起,贺将军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脱马甲了,但后来发生了种种意外,贺将军还没来得及自己脱马甲,就已经被老婆扒得几近裸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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