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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心如匪石


    都没有过。


    只同你一人做过这些事, 没有除你以外中意的人。


    “当真?”萧钰若有所思,“可我头一次去莳花楼,寻一位好友那日, 恰巧碰见了你, 还听人谈论了一番你的丰功伟绩。”


    萧钰补充:“京中传闻景小侯爷万花丛中过,每朵花、每片叶都要沾身,能得很。”


    “那是兰玉堂胡诌的, ”景珩控诉,“他传出去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还给我起绰号。”


    “起什么绰号?”


    景珩缄默不言,闭口再也不谈。


    见他没反应,萧钰自个笑得轻颤:“老童子?”


    景珩身子一僵, 她如何知道的?他没好气道:“你故意的。”


    萧钰反问:“是谁先故意的?”


    马儿走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颠簸,还不是有人专门使坏。


    “公主问我倒问完了,”景珩偏头转了话头,“那你呢?”


    树荫见漏下的光影打在她的发间、额上,她笑着回答:“我同你一样。”


    景珩半晌不语,只是轻轻抱着她。


    鸟雀也噤了声, 周遭只有马儿行进时的踢踏,萧钰打破沉寂:“你在想什么?”


    景珩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夹杂在话音里:“我在想,公主嘴里究竟有几句真话。”


    “我哪里讲过假话。”


    景珩闷声道:“公主问我有没有给旁的女人花过钱、对别人好、中意过旁人, 我如实讲了, 这些都没有。”


    “倒是公主, 与我之间这般不清不楚, 是逢场作戏, 有别的盘算,还是想寻个一时痛快?”


    “戴着旁人送的发簪,同旁人一起过生辰,专程冒雨给旁人送点心……恐怕公主心里,早就中意旁人了吧。”


    一连串的指控,话里话外,这个旁人都说得是贺修筠。萧钰暗自腹诽,这人不仅爱演戏,还谨慎得很——专挑她与贺修筠做过的、人尽皆知的那几件事列举。


    不过,景珩说出口便后悔了,哪个答案,都是他不愿听到的——她若承认……那不昭示今日能同他寻一时之快,明日与旁人看对了眼,也能来一出露水情缘;她若不承认,那先前在香云寺说的准话又算什么?


    他心里横竖不是滋味,如有蚂蚁在爬,烦躁得很。


    萧钰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潋滟杏眸里满是无辜:“哪有的事?你怎么老是这般揣测我?”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眸子比瓦蓝的天空还澄澈,侧过脸望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明澈地倒映着他这个人。天地之间,除了他,再看不到旁的东西。


    一时间,看得景珩有些失神。


    他最拿萧钰这副模样没办法,心中打翻的陈杂最终化为一句冷哼:“嘴巴真硬。”


    萧钰乘胜追击,语气真诚,道出一番解释剖白:“我并非水性杨花、骄奢淫逸之人,也不愿同不喜欢的人拥抱、亲吻,做些旁人口中对未出阁女子来说逾距的事,更不会将不中意的人带来栖云山见杜师父。”


    “可我情难自控。”


    景珩心中一颤,杜蘅的话犹言在耳。


    萧钰凑近他的耳边,吐息如兰,樱唇蘸了蜜似的剔透,一张一合翕动着。


    她轻笑道:“还有,我的嘴硬不硬,你不是知道吗?”


    近乎蛊惑,带有别样的意味。


    温热的檀息洒在耳廓,景珩心跳沉重得厉害。这话如火苗,燎断了心中那根紧绷的线,堆砌起来的忍耐和克制顷刻坍塌殆尽。


    马儿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景珩单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顺势抚上她的肩,从后将人带入怀中,揉得更紧些。


    她微微仰面侧头,他俯身低头。微凉的唇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哪里嘴硬了?


    一点也不硬。


    柔软绵密,湿润甘甜。


    景珩吻她时,有时急、有时缓,但都很温柔,顺着她的意。除了第一次略显生涩,后面每试一回,都有些技巧在里头。


    微凉的唇相|互摩挲片刻,开始变得濡湿、升温,一方湿滑的柔软撬开齿关,虐夺气息,带着她探索。


    吻到急处,景珩会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情至深处,呼吸虽渐渐乱下来,他也不忘在合适的时机换气,以至于不累、不喘。


    这回亦是。


    上头时,萧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和他亲嘴真舒服。


    一吻最后,景珩泄愤似的,咬了咬她的唇。


    萧钰痛得一缩,抬手摸了摸,没破。她语气愤然:“你搞什么?”


    景珩没说话,环住腰抱着萧钰,埋在她的颈间。


    就这么定定地抱了片刻。


    须臾,他懒懒道:“我想盖个戳,又怕弄疼你。”


    “已经弄疼了。”萧钰嘟囔抱怨,“脖子扭得酸,不亲了,嘴巴还要拿来吃饭,你想盖戳,倒可以换种方式。”


    景珩一怔,淡淡开口问:“什么方式?”


    “自己想。”萧钰冷冷扔下一句。


    两人相接触的地方体温越来越高,景珩垂眸,发现怀里的人耳根早已红透,还有那节半露半掩的雪颈。


    他稍作犹豫,而后垂头,亲了亲她绯色欲滴的耳根。


    温热的触感战栗至全身每一寸肌肤,萧钰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景珩搂住他,接着将头往下埋了埋,呼吸扫在颈侧锁骨处,灼热烫人。他试探问道:“可以吗?”


    萧钰的呼吸有些乱:“随你便。”


    “盖了戳,就不能同旁人好了,扔了他送的发簪,不要给他送点心,要同我过生辰……”说完这话,景珩有些矛盾,自己打翻了自己的醋坛子。


    萧钰含糊应道:“嗯……”


    她心想,扔掉你不高兴,不扔你也不高兴,暗自决定回府后藏起来,见到“贺修筠”时候再拿出来。


    萧钰应完,景珩将她身子带地偏向侧边,温软的唇在脖颈处亲了一下。她似乎觉得痒,抬手欲推他,最后又忍住了,手心抵在他的肩侧,没有力道。


    景珩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轻笑了声:“我好喜欢你,公主。”


    他圈住萧钰,在锁骨处轻咬了一下,又在雪颈的细软处落了一个深重的吻。


    萧钰很配合,只觉酥酥麻麻的,心头某处狠狠塌陷进去。


    景珩的唇离开,那方多出一枚指痕大小的绯色印记。


    萧钰脖子酸得厉害,转回头去坐好,轻声问:“好了么?”


    “好了,不疼吧。”


    “不疼,”萧钰笑笑,“现在该我了。”


    景珩还没反应过来,萧钰侧身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下带了带,吻上他的唇,在唇角重重咬了一口。


    有血腥味在唇齿弥漫开来。


    萧钰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随后垂头抱歉道:“委屈你吃痛了,你用的那种方式我不会,所以只能这样……”


    景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事。”


    “那便好。”萧钰端端坐着,马儿不知疲倦驮着两人走在山道上,两人胡闹的动作不大,加之景珩一手拉着缰绳,一路上走得很稳。


    萧钰啃完他,又唤了声,景珩微微垂头听她讲话。


    她悠悠开口:“你顶到我了。”


    “有一会了,你没感觉到么?”


    两人皆是一副狼狈模样,谁也不比谁好,不知何时开始,两人不约而同地,硬是要比个谁脸皮更厚,仿佛先败阵下来的人是输家。


    景珩不为所动,仍将人环腰抱住,掌心贴着她腰腹间的软肉,混着沉重的呼吸,他哑声:“这样抱着你,要是没点反应,我还是个正常男人么?”


    “比上次禁逗一些。”萧钰一本正经,不疾不徐道,“书上有记载,可以通过反应、冲动、情绪改变、时间和事后反应等细节,判断男人可能是头一次。”[1]


    “还记得码头那次,我们一同躲进货箱里,”她顿了顿,道,“我信了,此前你应当没有抱过旁的女子。”


    萧钰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方如摧的心跳。


    景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谈及此类话题,未出阁的女儿家通常是脸红心跳,避之不及。果然,学医理的女子就是不一样。


    他轻笑接话:“这也是医理所学的范畴?”


    “当然。”萧钰点头,“不过没有哪个男人和我探讨过这些,也没人敢找我瞧这方面的病,空有理论罢了。”


    那方面的病一般指男人阴盛阳衰,房事不行。


    景珩道:“萧大夫无所不知。”


    萧钰正色道:“对你额外破例,以后若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瞧病。”


    话音方落,身后紧贴的那一方温热消失,后背被凉风拂过,空落落的。


    “不抱了么?”萧钰看着他。


    景珩走在前面,牵着马,留给她一个背影,一声也没吭。


    再抱着,可就不止是抱下去这么简单了。他亦不是个圣人,一次次忍下去别真憋出病来,只好抽身离去。


    现今,还有诸多事情没有料理完,他也没有向萧钰坦白身份,朝上事、国中事,一桩桩一件件如繁冗的渔网,将他们都缠绕在其中。


    待到尘埃落定,他定将一切悉数讲与她听,而后名正言顺地同她在一起。


    誓言空口无凭,苍白无力;然而君心如匪石,不可转也。[2]


    【作者有话说】


    [1]这个源于我早百度上搜了些男科医生的帖子……


    [2]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咬破的嘴:喂我花生[比心]


    晚安[红心]


    第62章 新婚贺礼


    近来宫内整顿内务府, 不少吃穿用度的日常事宜交到六局手中;明德帝身子已然无恙,因立秋祈福休沐,此消息也未对朝臣公开。


    大夏朝每逢夏季雨水不停, 江南一带更是洪涝灾害频发。瑞王落马后, 查处的白银尽数上缴,按熔铸纹推断,其中居然查到去年运往江南的一部分赈灾银。


    前些日子, 朝中有人秘奏,运往浣南一带的赈灾银及押运官兵尽数失踪, 明德帝震怒,下令彻查。恰巧镇南将军刘荻不日南下,明德帝下旨将南下日期提前, 派刘荻加急押送银子和米粮,实行银米兼赈。


    除此之外,朝中人私下皆在议论是何人上的秘奏,几日下来也没言论出个结果。


    今日早朝,刘荻传来讯息,第一批米粮银钱已在金陵拨发,百姓感念君恩, 明德帝大悦;贺修筠启奏禀告,北疆军队拔除了一批细作, 同时也交代了一些事宜,为安国公主婚期过后, 太子萧懿恒北上历练做好准备。


    但此次利用瑞王府暗室里的名册, 揪出的只是长平侯在世时, 瑞王乃至其他前朝反臣安插的细作, 北疆军队此次整顿, 拔出的也只是这部分隐患。


    至于兰玉堂所说,数十年前逐渐渗透在大夏兵部的影蝎卫细作,目前未有头绪,甚至明德帝对此事全然不知。


    下朝后,明德帝安排萧懿恒随贺修筠至城西校场练兵。太子自小习武读兵书,文韬武略,但空有纸上功夫可不行,大夏接壤国家虎视眈眈,明德帝明了,未来必然少不了一场硬仗,只有打服了,这些小国才会安分。而自己年事已高,必然吃不下亲征这一场仗,趁现下培养好年少太子,才能延大夏国祚、强大夏国威。


    上京西郊,校场。


    明德帝自贺修筠归京起,便把练兵差事交给了他,但此人安排好事宜后,没什么要紧事是找不见人的,一月中有一半时间都不见他踪影。


    羽林军教头魏青山和其他副教头已经习以为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青山私下里调侃:“贺将军大好年纪还未成婚,得先解决人生大事。”言外之意是贺将军忙着讨某位公主欢心,叫他们不要打搅。


    训练羽林军本就是他们几位的职责,几人心照不宣,明德帝想把贺修筠留在京中,才给他挂了这么个差事,这人初到时,便把羽林军的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况且贺修筠真刀实枪打过仗,制定的训练作战计划实属有效,练了一年时间,已是一支实打实可以上战场的军队。明德帝下旨,羽林军半月后随太子一同北上驻扎。


    远远地,校场上军旗迎风猎猎作响,羽林军的呐喊与兵器铮鸣声破风传来,气势恢宏。


    萧懿恒端坐马背,凝眸遥望校场上瞬息万变的列队布阵,赞叹道:“好个阵型不动如山,贺将军练兵有方,孤钦佩至极。”


    “殿下谬赞,大夏的儿郎有一腔报国热血,微臣同校场的诸位教头只是为他们领了一条路。”贺修筠笑道,“近半月,还需殿下下功夫,同他们适应磨合一番。”


    萧懿恒点头,谦虚道:“孤必定全力以赴,如有不足之处,还请贺将军不吝赐教。”


    贺修筠客套几句后,领萧懿恒熟络城西校场,介绍了一番羽林军的情况。


    巳时末,秋阳日头正好,洒在校场上。羽林军演习战场布阵,将指挥权交给了萧懿恒。一番演练下来,不光是几位教头,就连贺修筠也低估他了。


    太子排兵布阵临危不乱,井然有序,若上战场磨炼几年,不输如今几位大将军。


    魏青山上前夸了太子一番,贺修筠抱臂立在萧懿恒身后,若有所思。


    “谢过魏教头。”来到校场,萧懿恒一直以晚辈学生的姿态躬身请教,丝毫没有端东宫之主的架子,深得魏青山赞赏。


    魏青山见贺修筠缄默不言,将话头抛给了他:“光我夸不管用,太子殿下得多向贺将军问问,他的经验比微臣多。”


    闻言,贺修筠笑问道:“太子殿下是头一回领兵布阵?”


    萧懿恒点头。


    “能做到此境地,不逊色年少成名的将军,”贺修筠道,“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多积累经验更为重要,今日只是基本的阵型套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术打法也要随之而变,太子殿下的个别习惯还需改正……”


    萧懿恒正耐心听着。


    有人匆匆来报,附在贺修筠耳边说了些什么。


    银面遮挡,唇线紧绷,虽瞧不见面色,身侧几人却立即察觉到他涌上来的异样情绪。


    “抱歉,太子殿下,微臣有急事处理。”


    贺修筠扔下一句话,未等萧懿恒应声,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魏青山赶忙道:“殿下千万莫往心里去,微臣从未见过贺将军这幅着急模样,想必是真的有火急之事。”


    “不必讲求这些琐碎礼仪,”他笑道,“孤也不想耽搁了贺将军的要事。”


    萧懿恒没有将他的失仪放在心上,而是恍然记起,今晨薛傅延交代他的话


    ——“听闻今日殿下会随贺将军在城西校场演习,届时,还请殿下帮微臣留意贺将军的动向。”


    萧懿恒:“孤总不能无时无刻跟着他,傅延,可否再具体些。”


    “微臣只需知晓,贺将军是否会以急事为由,突然离开校场。”


    贺修筠有问题,而这是薛傅延试探他的手段。


    萧懿恒眸色一暗,唤来心腹,交代了几句,那人应声后匆匆退下。


    魏青山听见校场外头的马啼声,应当是太子心腹驭马离开了。他心道,朝堂上的人,一个两个都神秘兮兮的。


    接着,他心里蓦地一恸,腾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感。但朝堂权势之争,他这类闲散官向来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免卷入纷争……


    恰巧用饭时间,魏青山退入帐中同几位教头同僚讲了此事。


    李教头急道:“你怎么不早些说。”


    “方才我一直陪着太子殿下操练,哪敢擅自离开?今日放饭倒放得及时。”魏青山也急,赶紧拉回话头,“咱们要不要同贺将军讲?”


    许教头压低声音:“历来大夏的将军为国尽忠,又有几个能善终?朝堂上不乏算计,前朝的飞云将军,还有几年前战死的长平侯,这水深得很。”


    “几个文人挺挺笔杆子,一个戍边将就得丢掉军权丢掉命,况且太子身份特殊……”魏青山决断道,“咱们日子是过得清闲,但也不是傻的,现下局势不容乐观,咱们得知会贺将军一声。”


    “老魏说得对。”


    李教头愤然道:“若习武人都不站在贺将军身后,恐怕最后能打仗的都叫算计完了,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挂个帅去前线杀敌。”


    “他走得急,倒是去哪儿知会他?”


    木桌上大碗的饭菜腾着热气,无人动筷,账外留了位把手的教头,帐中几人商讨着法子。


    魏青山提议:“眼下,我有个更好的法子,贺将军与长宁公主交好,不妨去告知公主。”


    “朝中流言有几分可信?”许教头皱眉,“若咱们偏听偏信,擅作主张,岂非害了贺将军?”


    “依我看,还是派人直接知会贺将军为好。”


    “你晓得他现下身在何处?到猴年马月才能找见。”魏青山抬眼,额角出了一簇细密的汗,他斩钉截铁:“公主的消息比咱们灵通,或许已经掌握了那边的动向,方才太子派人要么是跟踪他,要么是给旁人报信,咱们现下能做的是尽快将消息送出去。”


    “时间紧迫,信我的,没错。”


    校场外一密林中。


    竹笼里的黑鸟突然扑棱翅膀,喙尖撞在笼上发出脆响,在见到来人后收了翎羽。魏青山探手入笼,将鸟儿捉了出来,黑鸟收了尖喙,温顺地蜷缩在掌心。


    魏青山从怀中掏出粟米,黑鸟探头啄食,他在鸟儿腿上的竹筒里放入信笺。


    “去吧。”望着黑羽鸟振翅扎入林涛,他目光悠远,“比比咱们谁更快。”


    *


    今晨,萧钰进宫,明德帝碰巧刚下早朝,留她吃了早膳。明德帝身子转好,面色红润,一顿饭却吃得愁眉苦脸。


    萧懿姝眨眨眼,问:“父皇因何事发愁?”


    明德帝盯着她这副模样,瞬间失笑:“朕在愁,姝儿不日就要成亲了,日后进宫陪朕的日子少喽。”


    “父皇舍不得姝儿?”萧懿姝撒娇道,“姝儿也舍不得父皇,放心,日后我闲下来就会进宫陪父皇说话的。”


    萧钰也道:“不论是公主府还是镇国公府,到宫里车马来往十分方便,姝儿若是想来,随时都来了。”


    她知道,明德帝是对秘折一事耿耿于怀。


    朝中人不知秘折是谁奏的,明德帝亦不知,那封折子笔迹难以辨认,也没有落款,而折子上所奏的江南赈灾银遭打劫一事为真,这才派刘荻提早南下。


    用完饭后,萧钰回了府。秋日天高云淡,日光最好,穿过院内枝杈,在回廊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而至的身影踩碎回廊的影子,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片刻寂静。


    冬瑶忙道:“公主,出事了!探子来信说,今早咱们府上往长平侯府送了一盒糕点,那小公子吃了一块后腹痛不止,又咳血昏了过去,看样子像中毒。”


    萧钰表情一滞,沉默了片刻。


    “墨玦,立即拿着本宫的玉佩,到栖云山将杜师父请下来,说本宫让他帮忙到长平侯府救个人。”她叮嘱,“务必要快。”


    墨玦应声,转眼不见人影。


    景珩当找了大夫,不知景澄中了什么毒,是否凶多吉少,将杜蘅请来或许要费些时间,却是个万全准备。


    有人借着她的名头,不是诬陷挑拨,便是试探,现在不是去侯府探望的时候。


    若是前者,这法子未免太蠢了。


    “公主,有人来信。”侍卫从屋檐跃下,手中攥着一只黑羽鸟,萧钰取下鸟腿上的信筒。


    是城西校场魏青山的来信,萧钰扫过信件,心下蓦地一沉。


    太子?


    不是太子。


    她怎么就忘了那个人呢?


    太子要心腹传信的人是薛傅延,是与她一同重生过的薛傅延。他近些子日过于安分,叫萧钰忽略了过去。


    景澄中毒,贺修筠突然离开,太子传信……他想试探贺修筠和景珩的关系。


    越想越后怕的是,薛傅延极有可能发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吩咐道:“影‘子’,带几人蹲守镇国公府,再领几人去寻太子传信的心腹,一旦找到,立刻杀掉。”


    太阳落山时候,影卫除掉了传信人,同时,萧钰等来了一封薛傅延的邀约信。


    *


    暮色如网自天际织就开来,朱雀大街渐次亮起星子般的灯火,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马蹄声、车铃声交织成市井喧嚣。


    临界茶楼的窗牖紧闭,将这热闹隔绝在外,室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愈发凝重。


    小厮点了灯,烛火在薛傅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曳动的阴影。


    “上次校验,公主刺了我一剑。”薛傅延捂住心口,颤抖声中似有不甘,他笑道,“我可痛到了今日。”


    “薛傅延,你可真是戏比命长。”萧钰唇边挑起一抹玩味笑意,掩不住眸中的嫌恶,冷冷开口,“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本宫想来真后悔,那日没将你杀了。”


    “公主若真后悔,何不在这儿补一剑?”薛傅延指着心口,一字一句道,“我就坐在这儿,公主大可杀了我。”


    “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吗?”


    “萧钰。”见她并未动作,薛傅延嗓音突然放轻,唤她问道:“前世同我成亲以来,你有真心实意待过我吗?哪怕是一刻的推心置腹。”


    “真心没有,本宫也从未喜欢过你。”萧钰声音泠泠,击碎了一室柔和。


    “或许有那么一刻,本宫是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走出去,不再囿于镇国公府的桎梏。”夜风钻进虚掩的窗牖,萧钰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世人皆道那方宫墙里是大夏最繁华、最大的地方,但那处又何尝不是世上最小的地方,有人用所有才华身家,拼尽一生想要进去,又有人穷尽余生想要走出来,金丝牢笼里的鸟雀,再华贵也是阶下囚。”


    薛傅延垂眸,轻笑道:“生于帝王家,长在公侯门,不过棋盘上的棋子,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连生死都攥在他人手里。可上天垂怜,给了我们重活一世的机会。”


    “单单是你和我有这般机会。”薛傅延苦笑,“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公主与我一道下好这盘棋,不比眼下算计来算计去的好。”


    “执迷不悟的是你,你以为重来一世就能改写一切?”萧钰弯唇扯出一抹调侃的笑,“薛傅延,两辈子都能娶到天家公主,真给你脸上贴金了。”


    她声音淡淡:“方才本宫是话说轻了,给你什么错觉,让你误会你自个真有了能耐?你这副懦弱性子,不论再重来多少次,你都走不出镇国公府,只能给你爹当一辈子垫脚石。”


    萧钰一连串的羞辱劈头盖脸砸来,薛傅延不怒反笑:“光和公主吵嘴,差点忘了今日的正事。”


    “你以本宫的名义往长平侯府送毒糕点,难道不是与萧懿恒打栽赃陷害本宫的算盘?”萧钰避重就轻,没有拆穿他的目的。


    薛傅延弯起那双清俊的眼,笑道:“这些事我未曾告诉太子殿下分毫,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公主这么精明,不会是故意装糊涂吧。”


    萧钰凝眸,古怪地看着他:“与你装什么糊涂?本宫没空听你啰里啰嗦。”


    薛傅延淡淡开口:“前世你逝去后,长平侯长子反叛,谋权篡位,若那时你还活着,我该叫你一声……”


    “元昭皇后。”


    萧钰面色微变。


    薛傅延继续道:“不顾朝臣劝阻,封一个逝去的前朝公主为后,可笑又荒谬。上辈子,若你父皇泉下有知,得有多寒心,大公主勾结包庇反臣,让萧家的江山改头换了姓。”


    萧钰也是不依不饶:“这些事本宫全然不知,凭你信口雌黄胡诌几句,说些莫须有的事情,就能给本宫扣上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吗?”


    “公主前世确实不认识长平侯的长子。”薛傅延话锋一转,“贺修筠,你总该熟识。”


    “我若告诉公主,他们是同一人呢?”薛傅延笑道,“原先我如何也想不通,景珩和公主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如今这般想,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这和你以我的名义送糕点有什么关系?”


    薛傅延道:“公主不是杀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宫杀人了?”萧钰冷笑道,“本宫心思不如薛公子,还没有狠毒到冒人名讳,下药毒害重臣遗孤的地步。”


    两人就这么绕着弯子打太极,谁也没压倒谁说出来个结果。薛傅延今日的试探,就算没有结果,也有所疑虑,对于景珩来说是一个威胁;而薛傅延下药这一举动,若捅了出去,也难免遭到重罚。


    僵持许久,最终不欢而散。


    *


    长平侯府。


    白日里,杜蘅被萧钰的侍卫火急火燎带下山领到府中。


    老头儿还没缓过劲来,看到榻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和守在旁侧的景珩。得知先前请的大夫都无能为力,杜蘅挽起袖子:“让老夫一试。”


    入夜,萧钰来侯府探望景澄。


    药香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道和血腥气在室内弥漫。景澄蜷缩在锦被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乌紫,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上次见面时,景澄还蹦着要带她去看后院的小狗。景珩扶着榻上的人,萧钰小心捏着瓷勺,将药汁喂入景澄口中,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


    杜蘅进屋,又给景澄腕上扎了几针,“丫头,还好你叫老夫叫得及时,不然这孩子恐怕性命不保喽。”


    一个时辰后,榻上孩子的指尖动了动,堪堪转醒。


    景澄睁开眼瞧见了萧钰,顶着嘶哑虚弱的声音,忙道:“公主,有人要栽赃你,那东西根本不是你送的……”


    说话时景澄睫毛上还凝着泪珠,看得萧钰心软又心疼。


    萧钰笑笑:“澄儿乖乖躺下,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杜蘅留着照看景澄,萧钰将景珩叫到院里去。月色洒下满院清晖,庭院寂寂,萧钰垂头,正思忖着如何开口。


    半晌后,景珩勾起一个笑,问:“叫我出来,怎么不说了?”


    萧钰抬眸,对上那双带有笑意、盈满月晖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景珩一顿,没想过她会这样问,他淡淡道:“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请来的杜师父还救了他。”


    他补充:“景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是谁冒着你的名头……我正在查。”


    “不必查了。”萧钰意味深长,“是薛傅延冒着我的名头送来的点心。”


    没等景珩问,她解释道:“说来此事也同我有关,此前我和他有纠葛恩怨,他也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为了报复我,所以给侯府送了毒点心,碰巧你不在府中,澄儿一人误食中毒。”


    “我知道了。”


    景珩说这话时没有什么情绪,又好像夹杂了许多东西在里头。萧钰这番话话漏洞百出,他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不必脏了你的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萧钰的声音很轻,淌在夜色里,“他该死,但他与萧懿姝的婚期将至,正是风口浪尖,现在动手,于我们而言没有好处。”


    景珩应声,笑道:“听你的,我不插手此事,有需要的,尽管找我。”


    回府后,萧钰唤来影“子”:“带几个人,务必将本宫准备的大礼送到薛傅延手上……”


    *


    齐王归京那日,明德帝在宫内办了一场家宴。


    萧懿姝的婚期将至,遂向明德帝请示,带薛傅延进宫赴宴。齐王五年来头一次回京,此次家宴不同以往,加之薛傅延已经是安国公主的准驸马,被明德帝应允进宫。


    萧随给明德帝带了些遥关特产,又给三位小辈准备了礼品。


    给萧钰送了一套遥关匠人打的金发钗,还记挂着萧懿姝的心思,给她带回来了一只小鹰隼和一件珍珠白湖绉裙,至于萧懿恒,就略显随便了,萧随给他送了一把剑。


    几人一一道了谢。


    明德帝开怀打趣道:“还是女儿家嘴甜,更讨人喜欢。”


    开宴时,齐王问了萧懿姝与薛傅延的婚事,席上的几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端午宴的小插曲,笑着开口答了。


    萧随夸道:“姝儿和薛公子感情真好。”


    明德帝笑道:“那可不是,还没办礼,今日家宴就急着领来呢。”


    萧懿姝嘟囔:“父皇,皇叔还没怎么见过薛公子,我小时候他就疼我,这不得带来给他见见?”


    “是啊,我走那时,傅延还是个毛小子,如今也是一表人才了。”齐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钰一眼,“孩子一转眼大了,钰儿和恒儿也得抓紧了。”


    萧钰微笑着回敬,饮了一盏酒。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淑贵妃身上,对方坐在明德帝身侧,回她以警告的目光,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萧钰饮了杯桂花酿,脸颊发热,今日家宴主要迎接齐王归京,以及祝贺萧懿姝新婚,与她关系不大。待在席间,无趣又心烦,遂决定去御花园透透气。


    伴着月色,桂树花的气味被淬得清冷幽香,阵风穿过庑廊,一道嬉闹声自夜里传来。


    萧钰隐约瞧见,有几名宫娥在假山后采桂闲聊。


    “终于打扫完了,公主出嫁就是不一样,这陪嫁,这排场。”


    小宫娥摘了一簇花别在耳后,伸了个懒腰,“咱们算累完了,倒是苦了尚衣局,听说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一批浮光锦,安国公主吵着要改嫁衣,有她们忙活的。”


    “做好了有赏赐,做不好那可是要……”她噤声,不再说下去。


    “听端午宴上的人说,这桩婚事有猫腻,你们没瞧见吗?贵妃娘娘阴着个脸,安国公主倒日日开心得很,这两位走到一处,简直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宫娥边说边打趣地笑。


    “那日皇上本打算给大公主赐婚的,谁也没想到,小公主当众一哭二闹三上吊,将这桩婚事抢了去。”


    “长宁公主真是可怜,薛公子哪样不好,在京中也是一顶一的好儿郎,这么好的婚事,可惜了。”


    “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这其中啊,还有隐情……”宫娥将声音压得极低,“朝中传言,长宁公主不是跟贺将军好吗?人家根本对薛公子无意,若被皇上赐婚,两人又不能抗旨,这才是乱点鸳鸯谱。”


    “贺将军至今未娶妻,恐怕就是要等个好时机,拿军功换赏赐,换婚书呐。”


    “皇上能准吗?”


    几人聚在一块儿,谈起两位公主还有薛傅延、贺修筠的之间的爱恨情仇,津津有味。


    “闭嘴!这岂是你们能议论的,让主子听见了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管事的姑姑遣散宫人,“有这功夫议论,不如抓紧时间干事。”


    后宫八卦轶闻算给宫人寂寞无味的生活平添了乐子,只要不传到主子耳中,管事姑姑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也爱听这些趣事。


    甫一转头,竟看到庑廊上的长宁公主,只有她一人,似乎在夜色里站了许久,管事姑姑一惊。今日明德帝办家宴,长宁公主怎在此处?


    她连忙上前请安,不时紧张抬头,生怕方才的话让她听了去。


    萧钰一番话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安国公主与薛公子婚期在即,这些闲话就莫要讲了。”


    管事姑姑忙跪地请罪:“是奴婢管教不周,请公主恕罪。”


    萧钰没说什么,管事姑姑听她冷哼一声,道:“以后莫要将本宫与薛傅延相提并论,本宫讨厌他,提他膈应得紧。”


    见她无责罚之意,管事姑姑松了一口气,并保证好好教导宫人。


    萧钰顺着池边往前走,远远瞧见水榭中央有一盏灯火。


    那人见到萧钰,忙欠身行礼,“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此女自称“下官”,加上她的服饰穿着,当是宫中任值的七品女官,待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萧钰愕然道:“徐熹,许久不见。”


    见到萧钰,徐熹也很意外:“今日皇上办家宴,殿下不去吗?”


    “本宫出来透透气。”萧钰问,“你为何在此处?”


    徐熹抬眸,脸上那块绯色疤痕再也不见,一张漂亮的脸蛋光洁无瑕。她道:“公主殿下挂心,出了公主府我便想法子再次入宫,殿下医好了我的脸,宫里没人认出我,只当是生面孔,如今我暂领尚衣局典饰事务。”


    萧钰看向她手中的织物:“是前段时间进贡的浮光锦?”


    “不错,安国公主婚期将至,想用浮光锦织嫁衣裙摆,此前尚衣局没人做过此类料子,我少时随父亲母亲在丝路奔波做买卖,恰巧学过浮光锦缎的绣艺,便尝试一做。”如此重要的事务,徐熹说得轻松,后宫中向来有金刚钻揽瓷器活的说法,徐熹晋升到七品,身上是有真本事的。


    萧钰问道:“尚衣局里有灯盏烛火,也有人可以帮忙搭手,为何在这儿吹冷风织绣?”


    徐熹一愣,唇角牵起一个怅然的笑容:“记得……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母亲教我了好几种绣工,希望我能开一间绣房,不必四处奔波,如今我过得很好,希望她能看到。”


    意识到自己与萧钰直接身份悬殊,并不是谈心的关系,徐熹忙道:“殿下,抱歉,我多言了。”


    萧钰并未放在心上,安慰她两句后,问:“婚期还有五日,能赶完工吗?”


    徐熹道:“再收收尾,最迟后日便能完工。”


    *


    一场秋雨一场寒,剥去了上京城的暑气。齐王归京五天后,是个万里无云的朗日,碧空如洗,秋风送爽。


    上京城内十里红妆,柳垂金线,树桠间披挂着胭脂红纱幔,十步一系,风一吹过,晃得得灿灿灼灼。


    井然有序的迎亲队伍自宫道外头依次排开。


    宫门大开,为首的新郎官穿着喜服系红绸,銮驾仪仗队跟在其后,唢呐队领轿,整个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


    萧懿姝头戴金冠,斜坠步摇,一身喜服韶光流转,裙摆如绯色流霞,绣工精美,金线昳丽。拜别明德帝、淑贵妃和陈皇后,由萧懿恒扶着,自宫门送进轿撵。


    这样差事本属于萧钰,她实属膈应,给萧懿姝理好喜服盖上盖头后,便想法子推辞掉,交给了萧懿恒。


    萧懿姝踏出宫门,萧钰静静站在陈皇后身侧观礼。她看着薛傅延站在相同的地方,说着大差不二的迎词,恍若隔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如果有,也只是庆幸今日踏出宫门的人不再是自己。


    前世,萧钰扪心自问,真的对他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感;那段恩怨,闹到最后,止于一场体面的和离。


    而薛傅延欠她的算计与人命,往后还要讨回来。


    接到新娘,鼓乐齐鸣再奏,太子萧懿恒撒钱清道,他们从闹哄哄的人群间穿过,旁边是人头攒动,不少人驻足,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观看。


    有人夸赞驸马爷一表人才,与安国公主郎才女貌;也有人慨叹,天家嫁女,好不热闹,得以见今上对安国公主的宠爱。


    天际的最后一抹赤霞沉入宫墙,入秋的夜晚凉如水。


    坤宁宫内,陈皇后在暖炉上温着一盏茶,“天愈来愈凉,得多添衣物,钰儿穿得有些单薄了。”


    萧钰接过茶盏,氤氲的雾气暖得身子亦是一热,她莞尔:“知道了,母后。”


    陈皇后道:“今夜就留在母后这里歇息吧,今日姝儿成婚,你父皇去淑贵妃宫里了,他说若到镇国公府,大家难免放不开。”


    萧钰欣然答应,思绪却飘到了另一处。


    洞房花烛夜,薛傅延该反应过来她送的那份大礼了。


    京街上的热闹喧嚣褪去,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镇国公嫡长子迎娶天家公主,朝中不论大官小官几乎都来了,萧懿恒帮着招待一众宾客。


    声声道贺、祝福,听得薛傅延晕乎乎的,他道不明此刻是何心情。一模一样的祝辞,前世今生,赠与的是他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硬着头皮敬完一圈酒,萧懿恒感叹:“薛公子酒量了得,孤在这里招待着,你快去看看姝儿,别让她等太久了。”


    红灯笼高悬,烛火透过窗纱朦朦胧胧,院内的红绸、囍字……连带着身上的喜服,一切殷红的东西,灼得他眼睛疼。


    薛傅延驻足在门外,犹豫许久,收回悬在空中欲推开朱门的手,他唤来下人,吩咐道:“告诉公主,说我今日饮太多酒,醉得不成样子,夜里宿在书房,明日再同公主赔罪。”


    薛傅延躺在书房榻上,掌心沁出冷汗,头痛欲裂,神思却格外清明。


    许是饮酒太多的缘故,喉间涌出的疼痛火辣辣的,如何也止不住。


    那日在茶楼,同萧钰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倒有几分前世的影子,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两年之久,也曾这样吵过许多次,不得不承认,对方多少还是了解他的。


    经年的伤疤被掀开,两人都鲜血淋漓。


    她说的每句话都狠狠扎在他的心窝子上,他的话亦让她不好受。


    薛傅延辗转反侧,回忆袭来。


    ——


    几日前,办完事回府已是夜深人定,梆子已经敲过两轮。


    路边的竹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察觉到有人跟踪,薛傅延贴墙而行,走得愈来愈快。转角处,竹枝簌簌作响,一方麻袋兜头而下,将他捂晕过去。


    薛傅延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一伙五六个黑衣人,已经把随行的护卫撂倒个干净。为首的黑衣女人黑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瞧不清真容。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故……”


    话音未落,黑衣女人听不得他废话,道:“动手。”


    一声令下,来人扼住他的下颚,往他嘴里灌东西,冰凉清苦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薛傅延骤然一惊,反抗却是徒劳,黑衣人按住他的肩头,硬生生往他嘴里灌了几碗药液。


    冷药入喉,混着苦味,灌得他喉间火辣辣地痛,喉间溢出的呛咳声消散在夜里,惊落了几片竹叶。


    黑衣女人冷冷开口:“主子带话,这是给薛公子的新婚贺礼。”


    薛傅延登时明了,是萧钰。


    狼狈回府后,薛傅延收拾一番,秘密召来了府医查看身子。他不知道萧钰灌了什么药,尽管想尽法子,也吐不出药液。


    府医诊完脉后检查口鼻,随后皱眉疑惑道:“公子脉象并无异常,也未有中毒之兆,不妨明后两日再进行诊断。”


    薛傅延愈发狐疑,萧钰在捣什么鬼?


    三日后府医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公子喝的方子专破男子阳刚之气,用过一剂,日后恐怕很难留下子嗣……”府医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细如蚊呐,不敢出声。


    他没敢说,此方子主要影响的是男子房事能力。


    薛傅延面色暗沉如水。


    府医忙跪地:“公子,此药效徐徐图之,前两日根本不易诊出。”


    “可有根治之法?”


    “请公子恕小人才疏学浅,不曾见过这剂方子,公子的身子还需固本培元,不妨请府上的老医诊治。”


    “有劳,下去领赏吧。”薛傅延笑道:“对了,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公子放心……”话未说完,府医忽觉喉间一凉,须臾后毙了气。


    薛傅延命人将尸体拖走埋了。


    前世,萧钰与他不和,加之府中舆论传到她耳中,竟直接甩了一纸休书,扬言要休夫。


    国公府的体面荡然无存。镇国公和夫人面上好求歹求,才换得二人和离。他们料到这般结果,镇国公夫人在萧钰平日的吃食里加了绝嗣的东西——不为薛家续香火,出了国公府,这个女人休想生出孩子。


    阴差阳错地,让她这辈子报复回来了。


    薛傅延扶额,兀自道:“心狠手辣的疯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宝贝们!


    男主女主:热衷于给别人绝育的小情侣。


    晚安!!!


    第63章 两只雪团


    两杯未动的合卺酒摆在案头, 凝着盈盈的光泽,台上的喜烛淌下两行融化的烛泪,萧懿姝坐在撒满花生枣子的喜床上。


    “公主。”霞初小心推门而入, 送来一盘点心吃食, “一天了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晚膳稍后送过来。”


    萧懿姝不为所动:“再等等。”


    门外忽有人轻敲了两声门, 是镇国公府的小厮,他禀告道:“公主殿下, 驸马爷方才招待宾客饮醉了酒,今夜宿在书房,特让小人来告知您, 不必等待,明日他亲自来向您赔罪。”


    披着盖头的新娘一愣:“知道了。”


    外间传来小厮轻声掩门的声音,入目的殷红逐渐模糊,萧懿姝这才察觉到眼睛已经盈了半眶泪水。


    明明是同心仪男子大婚的日子,她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说自赐婚以后,她感受到与薛傅延相处甜蜜表象下,藏了许多别样的东西。


    前堂热闹道贺声嘈杂不绝, 寂静的房间里,心头思绪如丝缠绕。


    霞初劝她先吃些东西, 萧懿姝拉下盖头,瞥见榻边的绣凳上放着一杆小金称, 她咬了两口甜点。是宫里带来的、平日里最爱的点心, 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甜腻的味道卡在喉间, 掩不去那方酸楚。


    夜色朦胧, 府邸内院红烛高照, 房梁披挂的朱锻随风曳动,萧懿姝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她放轻脚步,走到小窗边安置的榻前,给睡着的人披了方毯子。


    须臾,薛傅延听见门扉轻掩,他坐起来,毯子自身上滑落,一声叹息揉碎在夜里。


    回房后,萧懿姝凝着案上的合卺酒,端起一杯饮掉,又端起另一杯。


    两杯酒下肚,雪腮上泛起酡色,她看了眼堆在喜床上寓意“早生贵子”的物什,轻声吩咐:“收拾了,本宫要睡了。”


    *


    近两日,萧钰宿在陈皇后宫中,自杜蘅处取来药物后,便依照其所言服侍陈皇后服用。此外,陈皇后领她到六局探查情况,有机警的女官察觉凤驾巡幸之意,分明是有意栽培公主协理六局。碰巧在尚衣局遇着徐熹,因着前番改制安国公主的喜服,助尚衣局解困,局中近日屡获赏赐,徐熹亦渐得掌事大女官的赏识器重。


    公主成婚同坊间一样,三日后需回宫敬茶拜谢。明德帝特地设了一桌宴,今日一大早,萧钰便随陈皇后到养心殿候着了。


    巳正时刻,萧懿姝同薛傅延姗姗来迟。


    明德帝招呼两人入座:“怎么才来?饭都要凉了。”


    淑贵妃目光微沉,须臾笑道:“皇上此言差矣,国公府到宫里要一些时辰呢,姝儿本就不喜欢早起,也不必为难她。”


    陈皇后慈祥道:“小夫妻新婚,正是浓情蜜意时,迟了一会儿,倒不必苛责。”


    明德帝也笑着说:“看来姝儿和薛爱卿感情甚好,朕也放心了。”


    “愿妹妹同薛公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萧钰的目光拂过二人,又落在薛傅延身上,致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薛傅延一抬首,便对上萧钰笑里藏刀的眼睛——仿佛在问他,喜不喜欢那份新婚贺礼。


    席上,唯有淑贵妃与萧钰察觉那对新人之间暗涌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前者是太过了解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萧钰则是深谙某些往事和隐情。


    萧懿姝如今的处境,或许是前世她与薛傅延成婚后的缩影,那家子人是看中了天家贵主的身份,又想将人囿于府中后宅。更何况萧懿姝对薛傅延情根深种,新婚几日备受冷落的委屈尽藏眼底。


    萧钰暗自腹诽,薛傅延倒端的一手好演技。说话间,一面得体应对明德帝垂询,一面体贴入微地照料身侧的萧懿姝,旁人看了,定忍不住感叹他们是一对恩爱的璧人。


    然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午时,萧懿姝和薛傅延拜别明德帝后出了宫。


    服侍陈皇后用完药,萧钰决定去长平侯府瞧瞧。


    太阳偏西,萧钰怀中抱着一个小黑匣,敲响了侯府后门。景澄正倚在廊下藤椅上晒太阳,看见她后急忙迎了过来。景澄前些日子苍白的脸已经恢复了红润之色,萧钰颇为高兴。


    侯府的小厮们寻常较为松散,只有萧钰来时才打起了精神,一人斟茶倒水,一人去通报景珩。


    “给你带了些茯苓膏。”闻言,萧钰随行的侍女把一个青瓷罐搁在石桌上。


    “杜大夫说此物补脾养胃最好。”萧钰垂眸,语带歉意,“前些日子是我考虑不周,让人钻了空子,几日来宫中繁忙,也没得空来瞧瞧你。”


    景澄仰头,急忙否认:“才不怪公主,是我没有防人之心,给公主和阿兄添了许多麻烦。”


    廊下忽然窜出两只雪球似的小狗,跑得太急,险些在地上滑了个跟头。


    “这便是长大些的小狗了?”萧钰伸手去摸,小狗立刻歪头蹭她掌心,景澄咳了几声,也笑挠了挠幼犬的下巴:“是团团和圆圆生的,它们很喜欢公主呢!”


    “今日公主挑两只带走吧,”景澄道,“它们还没有名字,专门留给公主起名字的!”


    “那真是赶巧,”萧钰莞尔,将手中的黑匣递给他,“给澄儿的礼物。”


    方才说话时,景澄便似有预感地盯着萧钰怀中的小黑匣,听闻是那日承诺的、专门给他准备的神秘礼物,景澄眼睛一亮,小心接过。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条缝,瞄了一眼又迅速合上,目露欣喜。


    “进屋看去,我和公主有事要说。”一道懒懒的声音传来,萧钰转头,瞧见景珩倚着廊柱立在那里。


    “哦——”景澄抱着小匣子,拖长声音敷衍应道。


    景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景澄瞧他满肚子坏水的模样,“哎哟”叹了一声,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


    显然平常没少被捉弄。


    望着景澄抱着匣子蹦跳着跑远的背影,他问:“给那小子塞了什么宝贝,把他乐成这样?”


    萧钰眼尾微扬:“你猜?”


    景珩揉了揉卧在萧钰脚边的两只雪团,勾唇笑了笑,悠悠道:“他有礼物,我没有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成就:可爱小狗+1


    景珩:NO,还有一只可爱大狗。?


    汪。


    晚安!!!


    第64章 入幕之宾


    给景澄的那份礼物, 一来算作约定的封口费,二来也算是谢礼。萧钰面不改色:“是澄儿要送我小狗,又不是你。”


    两只雪白的幼犬被逗得发出两声呜咽, 伸前爪欲扒拉景珩的手腕。他适时收手, 雪团子扑了个空,爪子肉垫按在了萧钰的衣摆上,便顺势团在萧钰腿边, 不再理景珩了。


    “小畜生认生,偏对你亲热。”


    萧钰垂眸看着脚边打闹的幼犬, 又抬眼瞥向蹲着身装模作样逗狗的景珩,嘴角微微上扬——他这话,不知是在说这两只活宝, 还是在说景澄。


    “前几日,朝中有消息,北疆军中的旧部细作已尽数清剿。”萧钰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转了话头,“你同贺修筠私下来往不少。”


    景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石桌:“不错,之前瞒了你。”


    “我亦是想提醒你,朝中无人知晓你们的交情, 但薛傅延有试探之举,或许已经猜测到你二人的关系, 你去告诉贺修筠,留个心眼提防着薛傅延。”


    景珩忽然冷哼一声:“公主跟贺将军的关系, 应当比我跟贺将军的关系好吧?这信当由公主传才对。”


    他的语气里藏了些许幽怨, 萧钰不偏不倚听了个正着。


    “我近日在宫中随母后忙六局的事宜, 没有功夫去找贺修筠, 你二人皆心系北疆, 私下的往来不比我少,怎么现下一副不情愿?”萧钰凝眸,声音沉缓,“用你的话说,我们三人是一条船上的,不该生嫌隙才对。”


    景珩未置一词,脸上挂着淡笑,须臾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公主说得对。”


    萧钰歪头轻笑问:“你这是吃味了?”


    朝中无人不知晓贺修筠同长宁公主交好,流言甚嚣尘上,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


    未料到萧钰会说得这般直白,景珩垂眸盯着她面前的杯盏,喉结滚动两下,毫不客气道:“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公主口口声声说心仪我,却不肯给我个名分,现下,哪怕给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名分。”


    “贺将军一身军功,日后想要求娶公主还不容易?”景珩倾身凑近,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眼前放大,融融日光漾在他的眼底。


    “公主不会真安了召我到府上当面首的心思?到时候贺将军是公主府上光明正大的驸马,若公主还看上了旁人,我只能同人争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男宠身份。”他咬重最后几个字。


    说罢喉间溢出声冷笑,景珩继续道:“哦,若是驸马不乐意,又不敢当面发作,趁公主不在时给我些教训,那才叫有苦难言。”


    “成天都在想什么?”萧钰忍笑,眼眸微弯,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我已经解释过多次了,你怎么就不信我?亦是你以前亲口说过的话,传言本是无根之木。我同贺修筠走得近是因北疆事务,起初我们说好的,我协助你一同彻查旧案。”


    景珩蹙着眉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先前瞒着我。”她搁下手中茶盏,“你同贺修筠本就认识,我不知情,白白当了许久的中间人,现下倒成我的不是了?”


    闻言,景珩沉吟一瞬,悠悠道:“是我不对。”


    两人扯了半晌,幼犬嬉闹着滚到萧钰脚边,湿漉漉的眼睛巴巴盯着她。萧钰戳了戳白犬毛绒绒的肚子:“跟我回府,给你们拿肉脯吃。”


    *


    晚霞宛如打翻的胭脂匣子,将半个上京城染成蜜色,驱散了东边欲铺开的暮网。


    公主府内,萧钰倚在藤椅上,仰首望着天际的火烧云,轻轻叹道:“许久未见这样的天色了。”


    旁边的人看着余晖镀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明日也是个好天气。”


    自侯府回来时,这人非要跟着,说是讨杯茶喝,两个人在后院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太阳落山。


    萧钰近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时常在宫里与人斡旋,今日陈皇后让她回府歇息两天。


    薛傅延如今刚成婚,正处于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既要应付朝臣议论,又要忙着和萧懿姝扮演 “恩爱夫妻”。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想除掉他,还需日后寻找合适的下手时机。


    在宫中日日与淑贵妃打交道,淑贵妃与齐王的私情像根刺扎在萧钰的心头,验证萧懿姝与萧懿恒身份一事更是棘手,容不得半点差错。一旦她有所动作,齐王与淑贵妃为保密定会不择手段地灭口。


    他们像两尾僵持对峙的毒蛇,蛰伏在阴影中吐着信子。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只待窥伺到对方的薄弱之处,再一击毙命。


    萧钰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景珩问:“给它们起好名字了没?”


    院内墙角处,一只幼犬正翘着滚圆的屁股刨土,想把肉脯埋进花根下,萧钰笑了笑这副滑稽模样:“那只就叫元宵。”


    她又摸了摸趴在脚边的雪团子:“这只乖顺可爱,就叫糯米吧。”


    正在刨土的元宵突然竖起耳朵,猛地窜到廊前冲外头吠叫,糯米动了动鼻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跟着挤过去。狗儿还没长大,叫得奶声奶气,却呲着牙一副看家护院的凶狠模样。


    萧钰循着幼犬吠叫那处望去,问道:“怎么了?”


    墨玦翻墙进入后院,瞥了眼立在萧钰身后的男人,早已见怪不怪,直接无视他禀报道:“殿下,莳花楼兰公子与琴香姑娘搀着一位带伤女子,恳请公主允其入府。”


    景珩面色微变,萧钰亦是眉头轻皱:“放他们进来。”


    兰玉堂终于换下了往日那身艳红的锦袍,一袭玄色劲装裹身,倒像个真正的习武人。他怀中抱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鲜血从她腹部伤口渗出,浸透了半边衣袖。


    琴香眼眶发红,嗓音微微颤抖:“长宁公主,请您救救我家主子,情况紧迫,我们只能寻您了。”


    她说得很急,怕萧钰拒绝,险些跪下。见状,萧钰道:“把她抱进里屋。”


    兰玉堂与景珩对视一眼,抱着女子进了里屋。因着给女子治伤,须臾他又回到院子里等候。


    景珩挑眉问:“那位女子也是你的主子?”


    兰玉堂一改往日慵懒随性的模样,眼底微冷,神情严肃:“恕难奉告。”


    “公主府可不是做义诊的济世堂,想让她救人,这点诚意都没有?”景珩毫不客气地放话。


    兰玉堂自知理亏,来此之前,也做好了坦白的准备。他答道:“那也需等人醒来。”


    屋内,侍女备了几盆温水,萧钰持银剪剪开女子身上浸透血渍的襦裙。


    剥下血衫后,她的腹部右侧有一记触目惊心的刀伤,伤口皮肉外翻,明显冲着这女子性命来的,不过刀刃歪了毫厘,加之没有感染迹象,还有救。


    烛火跳了跳,映得盆中血水泛着光。


    许久,终于洗净了伤口,萧钰额上出了一簇薄汗,她吩咐侍女在火上炙烤缝伤口的银针。琴香一直在她身侧打下手,此时贴心地用帕子帮萧钰揩去额角的汗。


    萧钰接过银针,穿好线后,抬眼看了看琴香,问道:“她是何人?”


    “她是我的主子。”此时瞒着萧钰没有任何意义,琴香继续道,“也是暹罗王室的王女。”


    萧钰持针的手一顿,悬在半空,眼底浸了冷意:“既不是大夏人,给本宫一个救她的理由。”


    “如今我们的性命都在公主手中,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琴香盯着榻上昏迷的人,烛火的碎光映在她带有几分异域风情的眉眼中,“公主深知不止大夏兵部,连商队与京城都蛰伏着境外细作。”


    她抬头看着萧钰,一字一句冷静道:“而您对暹罗王室与南疆影蝎卫的内情知之甚少,救她可以借她之力解开这些困扰您许久的难题。”


    “不错的筹码。”萧钰递去一团软布,“会很痛,让她咬住这个。”


    琴香依言照做。


    萧钰执针的手很稳,针线穿过肌肤时,榻上的人突然痉挛着弓起身子,闷哼了一声,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琴香红着眼睛,一边擦汗安抚一边按紧她。


    将最后一道线收紧后,萧钰命侍女拿来两味药。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萧钰手上包扎嘴上道:“本宫给她上了金疮药,留不留疤,就看她的体质了。”


    未曾想萧钰会考虑这么多,琴香忙道:“您的好,我们都会记住。”


    萧钰命侍女煎了一副方子,琴香喂给榻上昏睡的人。


    “公主初见我时,便怀疑我的身份了吧?”琴香垂眸,忆起那日萧钰审视的目光。


    “不错。”萧钰道,“那之后本宫查过你的底细,你藏得很深。”


    “我虽是浣南人,却自幼被母亲带入暹罗王宫,凭借琴技与制香成为王女的陪读,我们一同长大。”琴香目光悠远,“去年冬日,暹罗王暴毙,王女即位前夕遭刺杀,王室大乱。”


    “幸得兰先生相助,王女乔装逃出,可影蝎卫已下达追杀令,悬赏万金取她性命。”


    萧钰听出其中关窍,猜测道:“王女遭刺杀许是同室操戈,不妨从现任暹罗王入手,至于那支影蝎卫,多半与他脱不开干系,兰玉堂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身份?他也不是大夏人?”


    “兰先生曾是先王后身边的心腹。”琴香苦笑道,“王女与公主所想无异,只是因影蝎卫的追杀令,王女根本无从归国。”


    “咳咳……”榻上的女子转醒,她睁眼看向萧钰,哑声道:“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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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暹罗王女


    女子说话声音虚弱, 面色泛白,却掩不住她深邃漂亮的五官,她嘴唇动了动:“您便是长宁公主。”


    萧钰点头。


    榻上的女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琴香连忙扶住她, 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她开口道:“我叫纳塔娅,琴香应该已经告诉过您,我的身份了。”


    “去年冬日父王暴毙, 王叔趁机篡位,随后母后也遭毒手, 我侥幸逃出王宫,一路流亡至大夏境内,才得以暂时躲过追杀令。可渗入大夏的影蝎卫追查甚紧, 前些日子还是寻到了我的踪迹。”


    萧钰耐心听着。


    “我从金陵一路北上,逃至京畿附近时,不敌追杀的影蝎卫,险些丢了性命,所幸琴香与兰先生及时接应,这才辗转到了您府上。”


    虽为暹罗人,纳塔娅倒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萧钰问道:“你会说汉话, 也识得我朝文字?”


    “在我少时,母亲曾请过大夏的先生教我读书习字。”纳塔亚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祖母是大夏人, 母亲总说大夏也算她半个故乡, 让我一定要学好汉话, 将来有机会回来看看……却没想到, 再次回来居然是为了逃难和报仇。”


    萧钰恍然想起, 皇祖父在位时与周边各国结盟交好,曾遣一位郡主南下和亲,她问:“你可知明澜郡主?”


    纳塔娅喉间一梗,道:“听母亲说,祖母曾是大夏的郡主,应该就是这个封号,只是她在我出生前便已去世了。”


    她继续道:“今春暹罗新王即位时,向周边疆域派遣了使者,包括大夏、西域、回阙国,说是要结盟交好。”


    萧钰回忆思索,否决道:“近几年,大夏入境的只有各国做买卖的商人,从未有过入关使者。”


    纳塔娅心下了然:“如今看来,使者不过是个幌子,那些人怕是早就与内应勾结,借影蝎卫之手在大夏兴风作浪了。”


    “前些日子,兰玉堂邀本宫在莳花楼见面,告知他影蝎卫的身份。同时,大夏派往南方的赈灾官兵半路遭劫,那伙人身上带有影蝎卫的标志,却被兰玉堂一眼辨认为混淆视听的冒牌货。可以断定,大夏内部必有叛臣,与那伙人里应外合策划了这出戏。”萧钰不疾不徐一一道来。


    “本宫查探过瑞王私自安置的暗室,里面养着不少南疆毒虫,包括大夏没有的赤鳞子。瑞王虽死,但其背后必有其他人,且是大夏人无疑。影蝎卫在大夏蛰伏多年,难免有暴露风险,他们劫杀官兵、伪造身份,目的是掩盖瑞王背后的那个人。”


    这么一推断,先前的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和公主想得一样。”纳塔娅道,“今年入夏以来,金陵以南洪涝不断,民间都说朝廷的赈济物资早已启程,可直到快立秋了,仍未见物资抵达,当地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纳塔娅在金陵待了一段时间,她所知道的比萧钰多。


    “不论是公主您的大夏,还是我所在的暹罗,局势都不容乐观。我与琴香暂求公主庇护,毕竟我们在明,那伙人在暗,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到您,必要时候需要公主帮忙调派人手。”谈起交易合作,纳塔娅的性子同兰玉堂截然不同,王女耿直爽快,从不绕弯子。


    烛火映着王女的侧脸,轮廓比大夏的女子深邃柔和些,却又藏着几分锐利,像块磨好的玉,温润里透着坚毅与锋芒。


    萧钰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笑着问道:“你可知,若此刻有人告发公主府,将你送交到本宫的父皇那里,就可以坐实本宫私通外敌的罪名?”


    “公主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威胁从不是我这流亡王女,而是境外细作和藏在大夏朝堂里的自己人。”纳塔娅靠在床头软垫上,直视着萧钰的眼睛,“我对您而言还是有很大价值的,以您的能力,定有办法应对那些情况。”


    “您帮助我,一是为大夏的安稳,二来……公主别忘了,在暹罗王室,我与您是一样的身份,自然懂得您心中所想。我向您保证,我若敢有半点危害大夏、以及公主的心思,全凭您处置,您有的是让我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


    屋子里静了片刻,萧钰冷声开口道:“如你所说,本宫完全可以不救你,如今既已出手,便是王女你欠了本宫的人情,你需要尽心尽力为本宫办事,若胆敢从中作梗,本宫会立刻取了你,乃至琴香、兰玉堂的性命。”


    “我与公主同舟共济,”纳塔娅道,“我是为枉死的父王母后和暹罗百姓,而您的敌人,恰好也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王女殿下,”萧钰笑着称呼她,又继续道,“那便让本宫瞧瞧,你的本事能否担得起你这番话吧。”


    琴香在旁侧听完两人对话,眼眶发红,咬唇止住了抽噎声。


    秋风飒飒,吹得院内树枝摇曳,婆娑的树影揉搓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小雨忽至,沥沥淅淅打在窗牖上。


    萧钰转头看着屋外两个人影,冲他们道:“别偷听了,进来说吧。”


    外头的人轻轻叩了两声门,兰玉堂推门进来,景珩跟在他身后,带进来了一股夜雨的潮气。


    “方才我和景兄出府排查了一番,刺客没追来,暂时跟丢了王女。”兰玉堂道。


    兰玉堂与琴香善后接应十分周全,未留下破绽。


    景珩抱臂立在一侧,没有说话。


    “但王女必须换个身份,也不能长时间留在本宫府中。”萧钰看向另外两人,道,“琴香与兰公子,你们既然没有在那伙人面前暴露……就继续在莳花楼做情报工作。”


    兰玉堂与琴香道:“全凭公主安排。”


    “这几日王女暂且留在府上养伤,伤势好转后,本宫为你安排个去处。”萧钰道,“兰公子,将你所知的影蝎卫内情,悉数告知本宫。”


    在座几人中,数兰玉堂对这伙人最为了解。此前萧钰未曾细问,一来不知他是否会如实交代,二来如今纳塔娅在,兰玉堂又是王女生母先王后身边的人,更无隐瞒的必要了。


    兰玉堂从自己的身世讲起:“此前与公主所言不虚,我的确是浣南人。公主应当知晓,十年前,江南一带水患空前严重,那年流亡的难民很多,朝廷下拨的赈济物资迟迟未到,饿死、病死的人遍地都是。浣南毗邻暹罗,听闻暹罗王室愿为难民施粥舍药,我便随流民渡境,可家人没撑住病死了,只剩我一人。”


    十年光景说短不短,那场水患令无数人家破人亡,足以刻骨铭心;十年时间也足够漫长,足以变成他此刻云淡风轻的口吻。


    兰玉堂继续道:“此后,阴差阳错地,我成了先王后身边的亲信,她在世时便察觉到影蝎卫的存在,那时这伙组织势力尚未坐大,影蝎卫首领行事低调,极少露出破绽,但这伙人的存在始终是王后心中的一根刺,我便被委任,做了几年卧底。”


    “这么多年来,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人见过影蝎卫首领的真容,刚接触到这伙组织的时我才知晓,加入组织的人必须在胸口纹上一枚黑蝎刺青,其中掺入的剧毒会随血脉潜伏在体内,每半个月必须领取一次解药,如果有人背叛或者脱离组织,会被下追杀令,即便侥幸逃脱,也会因断药而毒发身亡。”


    “因着组织里的干得都是卖命的事,待遇优厚,里头大多是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我见过一个自称‘大祭司’的男人,控制组织的这些药也是他所炼。”兰玉堂道,“我将信息传递给先王后,她为了让我保住性命,命我继续留在组织里做事,直至一次偶然,发现琴香姑娘炼制的一味香能压制体内毒性的发作,王后借机助我脱离了影蝎卫,当然,那几年里我尚未摸到核心的东西,如今这伙组织势力日益膨胀,渗透到了大夏甚至周边的诸国。”


    “去年冬日,我与琴香姑娘抵达上京,王女则留在金陵一带搜集情报。”兰玉堂笑着看向景珩,“抵京一月后,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景兄。”


    景珩常往莳花楼走动,而兰玉堂并非上京人,今年初暗中接下新任楼主一事,自然落进他眼中。两人几番交锋试探,都未摸清对方的底细。


    然而不打不相识,察觉到彼此并无敌意后,二人握手言和。兰玉堂为景珩提供一些情报,景珩则替他在京中事务上牵线搭桥。


    从头至尾听完兰玉堂一番话后,景珩难得没有同他拌嘴。萧钰眸光暗涌:“十年前便如此难缠,如今想铲除影蝎卫只会更难。”


    “不过擒贼先擒王,既然没人见过这位首领,”她若有所思,“兰公子提到的那位大祭司,既是掌控毒药的关键人物,便可以引蛇出洞,从他身上撕开一道突破口。”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几人详细商量了探子的部署和细作的排查计划。萧钰特地强调,所有行动必须通过她的亲信来传递消息,避免被人截获。


    暹罗王女的到来,就像一块扔进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离幕后那位棋手越来越近了,黑白子的博弈之间,事关大夏的平定,也埋着纳塔娅的血海深仇。


    既然生来已经背负着王室血脉,她们就必须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对抗到底。这场对弈,既关乎到两国百姓的安稳,也承托着她们各自未竟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撒花]来啦,晚安!


    第66章 乞巧慕仙


    昨夜的那场雨来得急, 去得也急。在夜风吹拂下,今晨太阳一出,地面上已看不见雨渍。


    城内街道不似往日那般热闹, 上京城门附近人群熙攘。今日太子率羽林军北上, 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近年来,北疆边关兵力整肃,百姓安居, 回阙人许久不敢犯境。自贺修筠今春奉诏归京以来,北疆缺少主帅, 恰逢秋收时节临近,北疆的军政事务更需得力者主持,明德帝决定派太子北上历练。且关西与北疆相距较近, 驿道畅通,即使遇到了突发事件,镇西将军赫连识可以第一时间驰援相助。


    萧懿恒身披玄甲端坐马背,率羽林军向百姓告别。


    不少送行的人带着烧饼干粮,甚至牛肉,非要塞给羽林军:“将士们,吃了长力气, 莫让外寇踏了咱北方的田地。”


    “太子殿下,此去必定凯旋!”有人大声喊道。


    还有不少将士因与亲人分别, 面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羽林军军风清正,并未收下百姓的东西。时辰一到, 守城士兵拉动绞盘,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浩荡兵马如长龙般蜿蜒而出, 一路向北行进, 旌旗在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同来送别的还有淑贵妃与萧懿姝,萧钰因与刘翎冉走在一处,便未与她们同行。


    下城墙时,二人遇见了贺修筠。


    萧钰同他打了招呼,又问:“近来可好?”


    贺修筠笑了一下,道:“除了忙点,都挺好的。”


    算起来,除了昨日去长平侯府探望景澄时,偶遇景珩在府中,之后一同商议暹罗王女一事,她的确是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萧钰不便插手军中事务,在此处遇到贺修筠,足见他已经安排了人手,监视萧懿恒北上的一举一动,且此事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立秋后,又一批新军入伍,明德帝仍将训练地指定在城西校场,命贺修筠负责练兵与整肃军风。新兵里头多有刺头,而且问题频发,教头们让贺修筠索性长驻城西军营,大半时的间耗在里头,再没有往日那般清闲了;而萧钰近日多在宫里同陈皇后忙六局的事务,两人也没机会见面。


    刘翎冉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逡巡,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我才是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你们两个大忙人了!”


    萧钰笑道:“是有许久没同你坐下聊聊,一起吃顿饭了。”


    “我爹南下后,再没人管束我,近日玩得都有些乏味了。”刘翎冉懒懒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有空吗?带去去你府上看看那两只小狗呗!”


    萧钰已提前将纳塔娅在府中安置妥当,刘翎冉亦不是没有分寸之人,萧钰爽快应下:“马车停在下面,我们一同过去。”


    “如何?你要去吗?”萧钰看向贺修筠,佯装随意道,“有位好友送了两只幼犬,要来府上坐坐吗?”


    贺修筠抿了下唇,出口的腔调散漫:“真是稀奇,公主此前从来没养过动物,想来是极要好的朋友所赠。”


    “近来营中事务繁杂,我便不去了。”他婉拒道。


    萧钰也不勉强,道了别后便同刘翎冉上了马车。


    刘翎冉讶然,嗤笑道:“以前也不是这般模样啊?他怎么连狗的醋都吃?”


    刘翎冉不知其中关窍,此时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萧钰也被她这番话逗笑了。


    “哦——我知道了,给你送小狗的不会是个男人,他才那么吃味吧。你二人在城墙上那会儿互递眼神,我可瞧得真真的。”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问萧钰:“所以……你们这是好上了?”


    萧钰笑了笑。


    “没有否认,那便是真的了。”刘翎冉撇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错过了这么多?”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萧钰略去涉及景珩的部分,将与贺修筠相关的事编得跌宕曲折。刘翎冉像听话本子似的,眼睛发亮,不时戳她手臂追问细节。


    糯米和元宵对刘翎冉也十分亲近,她逗弄两只小犬半晌,笑道:“别看这会儿奶声奶气的,蹦跶起来精力旺盛得很,等再长大些,须得在墙角刨个狗洞,由着它们撒欢去。”


    萧钰问:“不怕跑丢了?”


    “小崽子精着呢,认得家门,跑累了自会颠颠地回来。”刘翎冉见她面露担忧,伸手撸了一把毛绒绒的狗头,“附近谁不知到它们是公主府的宝贝犬,见到都得绕着走,谁敢动它们?”


    刘翎冉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狗仗人势。


    秋天晌午的天瓦蓝透亮,日光照在人身上,不冷不热正合适,就是晒久了有点困倦,穿堂风不时吹来,凉丝丝的。


    侍女禀道:“安国公主到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猜不透萧懿姝突然造访的缘由。


    来人穿着新缎子裁的衣裳,色泽明艳绮丽,萧懿姝瞧见廊下蹦跳的两只幼犬,眼尾登时扬起,惊喜道:“皇姐何时养了这般可爱的小狗?”


    “昨日刚接回府的。”萧钰笑着应道。


    刘翎冉与萧懿姝素来不大亲近,此刻笑吟吟问侯道:“安国公主安好,听闻婚仪圆满,可喜可贺。”


    “多谢刘姑娘。”萧懿姝嘴上应着,眉间却笼着薄霜,闷闷不乐的。


    萧钰心中已有几分猜想,却仍柔声问道:“姝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皇姐可记得,明日是何日子?”萧懿姝垂眸,答非所问。


    萧钰的脑海里闪过几个猜想。莫不是萧懿姝与薛傅延的什么纪念日?是哪位宗亲的生辰?亦或是谁要摆宴席?念头转了几转,却都觉得不对。


    刘翎冉提醒道:“明日可是乞巧节呀!”


    萧懿姝忙不迭点头应道:“正是!我有事相求于皇姐,既然刘姑娘在,我便一并说了。”


    “每年乞巧节,昆明湖畔都要举办慕仙会,恰好皇姐近日闷在宫里,正该出去透透气,明日不妨同我一道去逛逛?”


    慕仙会是上京城专为未婚男女设的盛会,堪称含蓄的“相看大会”,加之乞巧节向有 “乞缘”之说,因此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七夕夜赴昆明湖慕仙会的,多是有婚配之意、想相看缘分的人。


    萧钰笑着打趣,说得委婉:“姝儿府上有添人的意愿么?”


    刘翎冉神色微变,竖起耳朵不愿漏过一个字。


    “哎呀!”反正免不了要解释,萧懿姝干脆破罐子破摔,急恼道:“刚成婚时,薛郎说政务繁忙,无暇陪我,可父皇赐了十天婚假,他连府里都没待满,成婚这么久,我总觉得他是在故意躲着我。”


    刘翎冉已然明白,平日里看到的恩爱表象与坊间传闻都是假的,安国公主这是受了冷落;萧钰更是清楚,二人成婚后至今没有圆房。


    萧钰挑眉:“所以姝儿想了一出激将法,想让他主动来寻你?”


    “不错。”


    “那明日我与你同去。”萧钰欣然答应,顺带能从萧懿姝口中问一问镇国公府的近况。


    原来只是做一出戏。刘翎冉心念一转:“我每年都去逛慕仙会,不妨由我带你们去?”


    她悠然道:“两位公主若直接这般前往,免不了被不少人搭讪,我倒有个主意,可让二位好好玩乐,又不会真正伤了安国公主与薛驸马之间的感情。”


    *


    翌日黄昏。


    落日低悬在湖对岸的树梢上,把半边天染成暖金色。岸边的湖面上漂着零散黄叶,湖水被余晖镀了层薄光,风一吹晃出细碎的涟漪,归鸟掠过湖面,惊起两三声清啼。


    萧钰与萧懿姝依约在昆明湖畔会合,为免引人注目,她们特意扮作富家千金的模样。


    沿湖灯盏次第亮起,湖畔人流渐密,气氛愈发热闹。萧懿姝望着熙攘的人群,忍不住问:“刘姑娘怎么还未到?”


    “二位姑娘。”一道温润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已经是第好几位同她们搭话的人了。


    萧钰闻声转身,身后立着一少年郎模样的人。


    墨发束得利落,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革带一系将纤腰隐成窄窄一道,俨然像一位未及弱冠的世家子。


    这人装模作样地拱手作揖,抬眸时眼尾微挑,冷冽英气里混着几分生硬的端方:“在下这厢有礼了,湖畔亮灯了,姑娘可愿与在下同游?”


    萧懿姝从未见过她这副扮相,惊叹道:“刘姑娘扮得还真像个小公子。”


    刘翎冉将门出身,性格随了她爹,素日里不拘于礼节,此刻故作端方自持,端着腰背硬学一副正襟危坐的君子做派。


    这般反差连萧钰素来浅笑挂面、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险些没忍住笑失了态。她轻咳一声,强作镇定:“这法子倒是不错。”


    刘翎冉下一刻便破了功,嚷嚷着笑道:“何止像小公子!我好歹也扮得像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吧!”


    见她终于恢复正常,萧钰笑着又夸了她几句。


    昆明湖畔的乞巧夜被花灯映得如同白昼,灯盏顺流漂远,烛火明灭像落了半段银河在湖里。


    沿湖长街上,结伴游赏的青年男女络绎不绝,亦有单独逛盛会的男子女子穿梭其间。


    萧钰鬓边簪着一朵芍药花。方才路过卖花娘的摊子时,见篮子里花开得极盛,甜香随夜风扑面而来,她便多看了两眼。须臾间,刘翎冉已经给她和萧懿姝各买了一朵,自己也拿了一朵在手上。


    刘翎冉煞有介事地往发间别花,照着湖面的倒影看了会,想取下来时突然皱起眉头,花茎勾住了头发,叫她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她扯着花茎叫萧钰:“快帮我拿下来!”


    萧钰道:“戴回去吧,挺好看的。”


    刘翎冉笑道:“你蒙我,一朵大红花别在我头上,活像个唱戏的,好看个鬼!”


    萧钰眼尾微弯,伸手替她解开缠绕的头发。


    萧懿姝望着这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人潮的喧嚣裹着灯火的暖光,她心头的烦闷逐渐淡了几分。


    她们在湖边逛了许久,刘翎冉与她们走在一处,的确没有男子主动上前搭话了。


    沿湖树上悬着的红丝绦随风轻摆,湖中央的画舫上丝竹声声,灯影在湖面上碎成粼粼波光。


    萧懿姝一路都没等到想见的人来寻自己,腿脚也乏了,她提议道:“姐姐,刘姑娘,咱们去画舫上歇会儿吧。”


    画舫内装潢华丽精致,歌舞表演与酒水吃食一应俱全,船上的包间亦提供过夜服务,不过一切都需以银钱为前提。是以船上多为官家千金与公子,不似湖畔上那般拥挤喧闹,却自有一番别样的雅致。


    三人自岸边乘了一叶小舟,晃晃悠悠登上了画舫。


    包间里头。


    三人饮着新上的桂花酿,渐渐聊开了话头。萧钰从萧懿姝口中听了些镇国公府的近况,此刻人多眼杂,她只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来问,免得落了刻意打探的痕迹。


    萧懿姝喝得有些上头,今日她特意放出自己来慕仙会的消息,想使一出激将法叫薛傅延来寻她。


    可从头至尾都没见那人。


    萧懿姝抱着酒壶歪在软垫上,鬓边芍药花斜坠着都快跌到桌上的酒盏里了,她双腮泛着醉色:“皇姐你说,他连婚假都躲出去了……是不是嫌我脾气不好?”


    她的尾音里带着哭腔。


    本以为她与薛傅延两情相悦,那桩婚事也如她所愿。可换来的是他连新婚夜都宿在书房,次日晨省虽请了罪,日后依然是那副做派。


    萧懿姝眼眶发热,她怎么受得了这般冷落,偏又因着对薛傅延的情意,连发脾气都怕惹得对方生嫌。


    萧钰定定望着萧懿姝垂落的睫毛,此刻想了很多,最终化为一句心疼与宽慰:“姝儿,切莫自轻自贱,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苦把喜怒哀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萧懿姝自小傲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矜贵,偏在薛傅延面前像换了个人。


    刘翎冉往嘴里塞了块巧果,含混不清道:“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至于薛驸马,公主您放个狠话,他敢不乖乖留在府上?男人就像狗,要好好训一番,得让他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萧懿姝手里的酒壶“咣当”一声砸在桌上,人歪倒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萧钰无奈扶了扶额角,与刘翎冉一人架住萧懿姝一边胳膊,往隔壁客房去。随船侍女早已候在门边,二人将她往软榻上一放,萧钰叮嘱道:“替公主宽衣歇息,夜里若要醒酒汤,只管叫人备着。”


    等安置好萧懿姝,萧钰同刘翎冉回到原本的包间,坐在窗前吹着湖风。


    秋日的夜晚本是凉如水,却在笑闹声中被衬得暖融融的,刘翎冉倚在窗边,饮了半盏桂花酿,向外望去。


    远处一方拱桥洞的倒影,被夜风揉成一条晃动的银环。


    不对。


    不是风,是有人从岸边划船往画舫这头来。


    刘翎冉扒着窗户,唤萧钰过来:“哎哎!湖面上又漂过来条小船!”


    “莫不是你那妹夫良心发现,真来找安国公主了?”她指向外头那处,揶揄道,“你瞧船上那人,斯斯文文的,准是薛傅延。”


    萧钰抬眸望去,一点烛火摇摇晃晃地往画舫挪移靠近,光影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瞧不清楚。


    待近了些,萧钰才看清小船上的情景。船尾的老汉弓着背划桨,船头屈腿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银面,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冷硬利落。


    看清来人后,刘翎冉瞪大眼睛:“薛傅延没来,他倒来了?”


    萧钰也没料到他会来,况且谁给他传的信?


    刘翎冉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装束,又与萧钰四目相对,喃喃道:“哦吼,敢情这激将法使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日记】


    5号,晴。吃了自己的醋。


    6号,晴转小雨。吃了自己的醋。


    7号,晴。吃了自己送出去两条狗的醋——


    8号,天气未知。明天又会吃什么醋?


    晚安宝贝们[红心]


    第67章 画舫乌龙


    乞巧这天, 落日熔金。


    归巢乌鸦的叫声把天空扯得愈发空旷,天边火烧云逐渐褪成暗红色。城西校场上,余晖爬过成排的草靶,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魏青山拿树棍敲了几下新兵的手背:“握弓别跟攥刀把子似的, 虎口顶住弓把,食中两指勾弦,手腕打直!对!”


    隔壁的新兵也好不到哪去, 弓弦在手里直打颤,贺修筠抬手拍他后心:“腰板挺起来, 看靶心别眯眼,越眯越看不清。”


    小士兵鼻尖冒着冷汗,还是很紧张, 魏青山道:“叫贺将军给你示范下,好好盯着。”


    贺修筠接过小士兵手里的弓,讲解了些要领。


    突然有探子匆匆跑近,凑到贺修筠耳边说了几句,他握弓的手指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尝试拉弓的新兵,随后点头嗯了一声, 手指虚挥示意探子退下。


    贺修筠回神,握着弓拉开半臂长, 对新兵道:“拉弦要稳,不要使蛮力。”


    一旁的魏青山大声附和:“对!跟你平时端碗吃饭一个理, 碗端平了汤才不洒, 就俩字, 多练!若真上了战场, 弓弦拉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 箭还没射出去脑袋就落地了……”


    话没说完,贺修筠勾弦的手指松开。


    “看见没?箭离弦前就记仨字,稳、准、狠,熟能生巧,啥时候一套流程下来跟村口大娘烙的饼似的清楚……”魏青山突然噤了声。


    只见那支箭矢“嗖”地窜出,扎进……离草靶十万八千里的地上。


    小士兵小心翼翼问:“魏教头,这个也要学吗?”


    魏青山抹了把汗,干笑着找补:“这叫声东击西的巧劲,你们新兵蛋子暂时不用学。”


    贺修筠:“……”


    他将弓往兵器架上一搁,对魏青山道:“魏教头,这里暂且交给你了。”


    “诶!贺将军去忙。”魏青山目送贺修筠走到校场角门,见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这才啧啧笑出声:“我可晓得今儿个是啥日子……”


    贺修筠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消息是从安国公主那处打探来的——萧钰此刻正在画舫上,同某个男人饮酒夜话,还是一个精瘦的花架子小白脸矮男人。


    贺修筠目光微凝,攥紧了缰绳。


    是他先隐瞒身份去招惹萧钰不假。此后他们越走越近,发展成了她对着“景珩”倾诉完心意,转头又给了“贺修筠”名分——反正两个身份都是他,唱着双簧自己吃自己的醋,也算当初隐瞒的报应。


    今日乞巧节,她没捎来只言片语就算了,居然转头与其他男人游湖饮酒?


    同为男人,他自然清楚那些人的心思。


    先前萧钰“脚踏两只船”,即便她并不知情,但两个心上人都是自己,他便也忍了。


    今日,他非得先揪住那个男人,再找她问个清楚。


    湖心处画舫装点得流光溢彩,外侧甲板上,三两个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奏,酒盏相碰声混着吴侬软语的调笑,把船舱熏得旖旎缠绵。


    老船夫立在船尾,两岸闹哄哄的声音融进夜里,小舟上那盏豆油灯随着桨声轻轻摇晃,朝着灯火通明的画舫慢慢蹭过去。


    贺修筠单膝屈着抵在船头木板上,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换衣,靴底还沾着校场的草屑。


    岸上灯盏如流萤缀满长堤,他望着湖畔结对的游人群,随即又将视线投向画舫二楼明灭的灯火上,心底腾起股躁意。


    “小伙,你咋就一个人呐?”老汉摇着桨打趣,“今儿我渡过去的客人可没单个的。”


    贺修筠喉结动了动:“她在上面等我。”


    小舟离湖心越来越近了。


    画舫二楼小间内。


    “定是传信的人说你在跟男人喝酒,你瞧他衣裳都没顾上换。”刘翎冉捏着酒盏笑着,眼尾扫过即将靠近画舫的小舟。


    萧钰往栏杆外望了眼:“等他上来见着你,误会自然就消了。”


    “哎——”刘翎冉将半盏残酒与萧钰的酒盏并排放,瞧她眼睛发亮的模样,便知这人又冒鬼点子了,“谁叫他早前不主动邀你出来游湖,这时候知道急了。”


    刘翎冉问:“想不想瞧瞧他吃味的样子?”


    萧钰狐疑道:“你想如何?”


    “我躲那里面去。”她冲角落的百叶柜抬了抬下巴,“放心,只要我不踏出这个屋,加之他看到我的这身行头,保管不疑心你同旁的男人私会。”


    萧钰垂眸想了想:“随你。”


    得了准话,刘翎冉敏捷地钻入柜中,在柜门合拢前飘出来一句:“乞巧佳节嘛,总得添些乐子才不负这灯火美景呀。”


    片刻后,外头有人轻叩木门。


    萧钰搁下酒盏:“进。”


    贺修筠推门而入,湖风裹着微凉的夜露漫进屋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两盏残酒,其中一盏杯沿上还凝着半滴未干的水渍。贺修筠侧头挪过视线,懒懒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这番好兴致。”


    萧钰立在窗前,鬓边那朵芍药格外艳丽,烛影映得她双颊酡红,像浸了层薄霞,眸中的清冽被酒气蒸得柔了些,宛如冬雪化在春水里。


    她莞尔:“尝过今年秋天的桂花酿么?我尝了,比宫里的还甜。”


    话语的尾音被酒气浸得发哑。


    不知这话刺激到他的哪根神经,贺修筠走近她,也不说话。


    两人陷入了沉默,萧钰也不出声,偏她还望过来,杏眼里裹着潋滟的醉意,勾得人心慌。可落在贺修筠眼中,又是一番别样的意味了。


    仿佛萧钰是在挑衅他。


    贺修筠盯着那双如涳濛山色的无辜眼睛许久,缴械般低下头:“你别这样看我。”


    下一刻,他忽然抱起她,托着将人放在案几上。


    萧钰的膝头抵在他的腰间,裙摆扬动时扫翻了桌案上的两盏酒,桂花香甜混着酒渍在地板上蜿蜒成痕。


    他身量很高,此时也只能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最受不了萧钰这样,被这双眼睛一看,什么嗔怒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贺修筠抱着萧钰,埋在她的颈间,认真道:“那日在香云寺,我就当你那话是答应与我私定终生了,所以不要同旁的男人这样了。”


    “好不好?”他轻声央求。


    谁也未曾想到贺修筠上来就这般直白。


    萧钰意识到不对,刘翎冉还在房间里,她下意识地推开贺修筠,让人不要说下去了。


    贺修筠动作倏然顿住。


    角落的百叶柜里发出一声轻响。


    贺修筠目光如刀扫向角落,随即走近拽开柜门,里面的人还在扒着柜门听外头的动静,顷刻失了力,身形没稳,一跟头栽在他的靴面上。


    刘翎冉被一只手拎着后颈衣领提了起来,冰凉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处。


    她尴尬看着贺修筠,僵硬地说了句:“晚上好啊……”


    贺修筠:“…………”


    他松开了刘翎冉。


    “躲起来只是怕你冲动,上来砍我两剑。若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刘翎冉一边讪讪道,一边向门外退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门。


    屋门叩上,徒留一室寂静。


    “我想你是误会了。”萧钰语气平和,如窗外那方映着灯影的平静湖面。


    她的眼尾扫过贺修筠紧绷的肩线,一五一十解地释:“今日是安国公主的邀约,同我游湖的人也是刘翎冉扮的,从没有过旁的男人。”


    贺修筠闷声闷气:“骗人是狗。”


    萧钰上前揽腰抱住他,笑道:“狗才不会骗人,你还未见过我府上那两只小犬,可爱得紧……”


    说到狗他又不高兴了。萧钰取了两只新的酒盏,倒了桂花酿,想着将人哄好。


    她很享受拿捏他的情绪,又带了些恶趣味,老是将人哄好后,借着醉意不经意间抛出新的话头……惹得他不爽后,又给颗甜枣捋顺了毛。


    星河在湖面碎成银鳞,萧钰歪头望向夜空那片灿灿的星子。


    贺修筠循着她的目光:“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萧钰悠悠道。


    贺修筠:“我在北疆也时常看月亮,不过那儿的月亮又冷又远,不如上京的好看。”


    “传闻今日,天上的仙子会和情人相会。”她又收回视线看着贺修筠,“你老是盯我做什么?”


    那双眼里盛了澹澹水色和月色,贺修筠沉声笑道:“天上没有仙子。”


    萧钰反驳:“有的。”


    “没有。”


    天上没有仙子,地上有。


    “我说有就有。”萧钰喝着喝着就醉倒了。


    贺修筠深谙她的酒量,无奈摇摇头,端来醒酒汤一勺一勺哄着喂她喝下。


    侍女伺候萧钰更衣睡下后便退了出去。贺修筠进屋,望着榻上恬静的睡颜,她许是困极了,没像上次过生辰那样缠着他闹。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贺修筠却说个所以然来。


    *


    夜色寂寂,亥时将尽,先前如织的人群渐次散去。


    裴令舟坐在小木舟船头,这画舫四面环水,唯有划小舟才能靠岸,他专门蹲守在此,帮着贺修筠盯着可能溜出来的“某个月白袍男人”。


    贺修筠进画舫好一会儿没动静,裴令舟依旧不敢松懈。蓦地,朱漆门“吱呀”开了条缝,有人扒着船舷往下面的小舟上溜。


    他看得真切,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身形瘦小,瞧着像个花架子,跟探子说的特征分毫不差。


    裴令舟二话不说,纵身跃往那人攀着的船舷边,剑刃出鞘寒光一闪,他沉声威胁道:“下来。”


    那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受了惊,手一滑掉进水里,扑腾两下冒出头,抹了把脸就往旁边小船游。


    裴令舟哪肯放人,踩着船头追了过去,见对方刚爬上船,抬剑就要将人制服住。那人反手一抄,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劈头盖脸砍过来。


    “还不是个省油的灯。”裴令舟旋身躲开刀锋,借力往画舫甲板跳。谁想那人比他还利索,脚尖点着船头木板就朝画舫上面翻去。


    裴令舟甩出腰间绳索,套住那人的脚踝往回拽。月袍“男人”踉跄着摔回小舟,船身晃得厉害,裴令舟趁机想绑住那人,却被对方蜷腿使了一股巧劲蹬中胸口,闷闷地倒栽进水里。


    等他湿淋淋爬到画舫底层的甲板上,小舟已漂出两丈远,灯影下他看清了那人。


    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女子!


    束发的缎带松了,她理着湿透的长发,衣裳被泡得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几分女子纤瘦的身段。


    只听对方破口骂:“哪来的小毛贼,敢截姑奶奶的船?”


    裴令舟抹了把脸上的水,再想起画舫里萧钰和贺修筠的纠葛,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守了半晌的的“月白袍男人”,是刘荻家那个姑娘扮的男装。


    日前,他与刘翎冉有过几面之缘,所以认得。


    “刘姑娘,得罪了。”他抱剑拱手。


    刘翎冉看清了他的样貌,顿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扬唇呛道:“裴管家,许久不见,你怎么朝熟人动手!”


    裴令舟:“……”


    罢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刘翎冉挑眉瞥向画舫二楼,转而看向裴令舟道:“这儿没你什么事了,赶紧打道回岸上,咱们去换身干净衣裳。”


    她拽着同样浑身湿透的裴令舟爬上小船。


    裴令舟哭笑不得摇头:“我哪能想到,探子说的月白袍男人是你扮的。”


    刘翎冉打了个喷嚏,继续拧着衣服上的水,叹道:“折腾半夜咱俩弄成了落汤鸡。”


    真是应了她先前对萧钰说的话,这乐子添的,保准让人记忆犹新。


    裴令舟感同身受,合着自己守了半夜,又在湖水里泡了一遭,追的是个比他还能打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刘翎冉:哪来的bt?!


    裴令舟:为我发声!


    为了主角爱情狠狠牺牲的倒霉二人组。


    晚安[红心]


    第68章 货物疑云


    翌日, 晨光从画舫的窗棂格间漏了进来。


    “公主可要洗漱?”冬瑶端着铜盆问。


    白露正往食案上摆碗布菜,里头是熬得绵密的蟹粥,配着几碟酱菜。见她坐起身, 冬瑶递过件外衫:“贺将军昨夜宿在了旁处, 今晨公主还没醒时,他过来知会了奴婢一声,说城西有要事, 他便不同您一路回去了。”


    白露补充:“薛驸马子时已经将安国公主接回了府。”


    萧钰尚未开口询问,二人已将情况交代得一清二楚。


    收拾妥当后, 萧钰唤来刘翎冉一道用饭。


    刘翎冉吃了没两口便搁下筷子,眼神闪了闪:“昨夜薛傅延来接安国公主时,我同他说了我扮男装同你们游湖的事, 谁知道外面消息都传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眼尾微红,像是熬了夜:“都怪我出的馊主意,如今外头传你……”


    刘翎冉话到嘴边顿住,萧钰舀粥的动作未停。不用她说,也知道诸如“画舫夜会男子”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道听途说来的八卦消息,传着传着自然盖过了事实。”萧钰不紧不慢,小口尝着唯有秋日格外鲜美的蟹粥, 同时也看穿了刘翎冉的心思。


    她出声宽慰:“流言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犯不着揪着解释自证。”


    粥碗里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刘翎冉眉间的愁绪,她道:“若皇上和皇后娘娘因此怪罪你, 我至少得同你进宫向他们解释清楚。”


    “我自有主意, 再说姝儿进宫见着父皇, 也会帮我解释的。”萧钰唇角带着笑, “快趁热用饭, 别想那么多,这事本就不怪你。”


    刘翎冉望着她,歉意悬在嗓子里,被入口的粥泡得软烂。萧钰的话比面前这碗热腾腾的粥还要熨帖。


    萧钰对那些流言不甚在意,猜着十有八九是薛傅延在背后捣鬼。眼下这人得防着点,何况纳塔娅还在府里养伤,也不知薛傅延上辈子对这暹罗王女所知多少,重生回来又摸了几分底,这才是潜藏的变数与隐患。若真有人编个借口来府里探查,这些闲话倒能当个现成的幌子,把纳塔娅藏好。


    回府不久,晌午刚过,明德帝身边的太监就来公主府召萧钰进宫了。


    进御书房时,隔着屏风便听见明德帝愠怒问话:“成何体统!朕允许你在宫外开府,是让你跟野男人在外头画舫过夜的吗?”


    萧钰今年已满十八岁,在上京城里,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子及笄后便如枝头熟果,十六岁起便要由家族长辈领着出入茶会诗宴,相看合意郎君。


    明德帝忙于政事,在公主婚事方面又与陈皇后意见相左,一时以来也没给萧钰相看到合适的驸马。两年前,明德帝特意下了道恩典,准萧钰出宫开府,今年正月,萧懿姝满十六岁也同样如此。


    殿里跪着几个小宫娥,萧钰进来,明德帝见着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听听,宫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都传到朕的耳朵里来了!说你一个公主抛头露面,跟陌生男人共处一室,还喝了整夜的酒!”


    明德帝训了半晌,萧钰跪地没有说话。他正在气头上,此时若出言辩解,落在他眼里只会是嘴硬狡辩。


    萧懿姝姗姗来迟,此前已经从小太监处探知到了殿内情形,明德帝骂累了,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萧懿姝趁此间隙,赶忙进殿福身道:“父皇,您说的那‘男子’原是儿臣府上的侍女女扮男装,并非外男。儿臣听闻乞巧节夜里昆明湖畔灯影绚烂,十分好看,这才缠着皇姐一同游湖,不想闹出这般误会。”


    明德帝愣了愣,忽然又沉下脸:“就算是女子假扮,传出去说公主在外头胡闹鬼混,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拂袖,指着萧懿姝:“还有你,拉着她出去瞎逛也就罢了,怎地让驸马接走了你,倒把她一个人晾在画舫上?”


    两人规规矩矩地认了错,明德帝倒没有罚人禁足。


    *


    纳塔娅在公主府偏院养伤已有数日,面上泛起些微血色,比初来时有精神多了。


    近日来,萧钰白日里随陈皇后在宫中料理六局事务,暮色落定时便回府中。后院里,糯米和元宵蜷成雪团趴在廊下打盹,任由月色镀在毛绒绒的背上。


    纳塔娅与萧钰正就着烛火整理暗卫从各处递来的密报。她翻页的动作突然一顿,神情凝重道:“殿下,码头有批货不对劲,是暹罗来的货,商队明报是香料,可探子查的另有情况。”


    此前码头曾偷运过箭矢,被萧钰一把火当场烧了出来,不想风头过了,又有人暗中重操旧业,借码头这个关卡兴风作浪。


    “我们得去一趟码头。”萧钰看向纳塔娅,示意道,“你是本宫随行的侍女。”


    漕运司能否查到这批货物尚未可知,若没有人察觉其中蹊跷,被钻了空子……码头每日货运量极大,多数货物不过停留一两日,一旦流入京中便再难追查。这是暹罗来的货物,纳塔娅通晓风物人情,带她同去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纳塔娅应声:“明白。”


    萧钰到了漕运码头,何谦正领着几个督卫兵蹲在木箱旁,地上摆着十几只陶瓮。


    “公主殿下。”何谦大概猜到萧钰为何突然前来,也没多问,他迎了上来,开门见山道,“这批货说是暹罗运来的南疆特产香料,可微臣开箱一看,木箱里全是陶瓮,里面泡的根本不是香料,全是些半指长的硬壳黑虫。”


    他边说边往旁边让了让,见萧钰要凑近查看,伸手拦住:“殿下,这些虫子看着瘆人,别靠近了。”


    言外之意是怕吓着她。


    萧钰却不在意,借着灯笼的光往陶瓮里瞧了眼,半指长的虫子挤挤挨挨泡在里头,甲壳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细长触须不时蜷曲晃动。


    这些虫子还活着。


    “何大人不必担心,本宫见得多了。”她蹙眉问,“是如何发现这批货的?”


    何谦回答:“今日辰时卸货,微臣见运货商队货单上盖的是暹罗那边的漆印,可押船的商人却说不出半句暹罗话,这才留了个心眼。”


    萧钰要来了一份货单,何谦紧急调派了一批督卫兵:“即刻开箱查验所有货物,传下去,日后但凡暹罗来的货物,都需开箱查验三遍,敢藏私货的,直接扣进大牢。”


    等人走远后,纳塔娅蹲下身,随手折了根枯枝戳了戳陶翁内密密麻麻的黑虫。


    她感受着虫子甲壳下柔软的蠕动,眉峰微蹙道:“这是暹罗的一种虫,极难处理,专啃食农作物的根茎。在我们那儿,雨季过后田埂上常冒出来,一旦钻进土里,约莫半月光景,整块田的作物根须就会被啃得七零八落,农人的心血毁于一旦。”


    货物来源地写得是暹罗不假,经由浣南、金陵、淮南这一条水路北上抵达上京。萧钰正在翻看货单,闻言蓦地一愣。


    “殿下,您看这些虫子的习性,专啃作物根茎,若在秋收前放进京郊粮田……”纳塔娅用木枝拨弄着虫须,推测道:“估摸着是有人想借虫灾让百姓颗粒无收,在上京搅起动乱。”


    【作者有话说】


    来啦[猫爪]


    好痛苦……这两天被揪着改论文,整个人已枯萎……[小丑][心碎]


    第69章 宫宴挡酒


    事关上京粮食秋收, 若真让这种虫子在农田里繁殖作恶,糟践了农人一年的心血,今年国库的粮食也会亏空。轻则从其他州郡调遣粮米, 重则引起上京动乱恐慌。


    等何谦安排好人查验码头所有货物, 萧钰唤来了他,隐去娜塔娅,将虫害一事尽数告知于他。


    萧钰道:“剩下事情便交给何大人了。”


    何谦行了一礼。


    次日清晨, 日光如薄纱漫过宫墙。掌事太监高亢的嗓音中,明德帝走进紫宸殿, 百官跪拜行礼,山呼万岁,整个大殿庄严肃穆。皇帝坐到最上头的龙椅上, 示意众卿平身。


    何谦手持笏板,神色凝重地站出来,向明德帝禀报:“陛下,臣昨夜率督卫兵巡查京城货物通行,于西城码头截获一批暹罗进京售卖的香料,这货商贩来自暹罗,却讲不出半句暹罗话。微臣当即下令开箱查验, 发现箱内装有十五只陶瓮,所盛并非香材, 而是一种通体黝黑的甲壳虫。”


    “臣已遍询太医院与京城药行,皆称不识此虫品类。幸得长宁公主指认, 此虫在一本药书古籍上有所记载, 请陛下过目。”


    掌事太监领命, 将一本小册呈递给明德帝。


    明德帝翻开标有记号的那一页, 何谦见状便继续禀道:“此虫名唤‘蚀禾蝻’, 专门啃食稼穑茎秆,眼下秋收将至,若任其流入,恐致粮灾。微臣以为,异虫夹带入境必有蹊跷,或与境外细作相关。”


    “昨夜那伙运送货物的商贩已尽数扣押审问,恳请陛下速遣人手,严加盘查各关隘码头货物,以绝后患。”


    原本不过是一种虫子,但此言既出,关联到粮食安全与境外细作。底下朝臣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旋即交头接耳起来,殿内响起一阵细碎的私语。


    明德帝皱眉,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各位爱卿可有见解?”


    户部尚书王廷跨前半步,率先道:“陛下,若何大人所言为真,此虫流入京郊农田,导致秋粮损失,后果不堪设想!”


    “细作借虫祸乱京畿,其心可诛!当务之急是截断虫源,彻查通敌渠道!”


    殿内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一番争论后,何谦道:“大人们所言甚是。陛下,微臣以为此事需分两步,明处加派人手,严查重罚夹带异虫者,以确保京畿粮储无虞;暗处则密查与暹罗通商的汉人,恐有内贼勾连。”


    明德帝微微颔首:“就依爱卿说的办,速将害虫样本送太医院封存,户部即刻抄录害虫特征发往各边镇和粮仓。”


    “微臣遵旨。”


    粮食若出问题,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是以今日早朝上,朝臣们皆围绕此事纷纷献策,彼此意见契合,商议进程颇为顺利。


    朝会过后,明德帝秘密宣召了金吾卫统领封焱。


    “朕命你为巡城御史,节制三卫兵马,即日起暗中排查所有与暹罗、西域通商的货栈、商号,凡涉可疑货物者,不论官绅一律先行扣押。”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发现通敌证据,不必请旨,可先斩后奏。”


    明德帝授予封焱上京禁军的指挥调度权,并赐给他一枚腰牌,谕令“见此物如见今上”。


    此人本是金吾卫统领,如今明德帝下令,上京禁军金吾卫、监门卫、鹰扬卫暂可尽数由他号令,明德帝十分器重信任封焱。


    何谦将今晨朝会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萧钰。言毕,他轻叹了口气:“至于皇上是否还另遣他人,遣了何人进行暗中调查,微臣便无从知晓了。”


    萧钰应声,猜测明德帝派遣的人是心腹亲信封焱。


    见何谦欲言又止,萧钰目光微凝,问道:“何大人莫非还有其他隐情?”


    何谦轻叹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笺,展开后呈递给她。


    萧钰目光扫过纸面,上面的字迹端方僵直,笔画间毫无连笔转折,是刻意模仿写出的馆阁体。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却暗含锋芒。


    劝君莫管闲事,否则祸及身家。


    “今晨下朝以后,微臣回到漕运司,在书房门缝里发现的。”何谦端详着信纸,“笔迹做了伪装,送信人也来无影去无踪,查无可查。”


    萧钰抬眸:“对方敢写信恐吓,足见此事背后牵连甚深。何大人,近期还请多加当心,本宫即刻着暗卫值守漕运司和大人府邸。”


    何谦摇头摆手:“殿下不必劳师动众,微臣忝为总督之职,若连一封恐吓信都担不起,何谈替皇上清查货物和细作?背后之人若真想动手,早该在暗处下黑手,这般虚张声势,反倒说明他们投鼠忌器。”


    昨夜码头查获藏虫陶瓮,今晨朝堂上奏,何谦回府后又收到恐吓信,环环相扣的事端,既坐实了虫害背后有人蓄意为之,也将细作的藏身之处指向了上京城内,甚至朝堂之中。


    萧钰心里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但粮食事关民生,兹事体大,宁可多查几遍,也不能漏掉什么。


    何谦这一奏,一石激起千层浪,明德帝同样重视此事。


    帝王生性多疑,见封焱领命追查半月仍无寸功,朝会气氛一日紧似一日,朝臣上奏时总忍不住偷瞄皇帝阴沉的脸色。


    秋分时节,京郊沃野与各地田间皆是一派繁忙景象。许是今年风调雨顺,入夏时多了几场雨水,反倒催得作物籽粒饱满,粮仓囤得比往年都要高出几分。


    从南到北,直至最后一捆稻子入仓,整整半月,未闹出半分虫患乱象。


    这日清晨,萧钰和萧懿姝恰巧进宫,明德帝召她们一同用早膳,顺便问了问两位公主的近况。


    用完膳后,户部呈来秋收奏报,明德帝过目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个风调雨顺,近日朕总担忧粮食收成,睡不着觉,现下倒好,连岭南的小麦都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户部尚书王廷侍立在侧,见状笑道:“皇上洪福齐天,才使得国泰民安呐!”


    萧钰近日仍与纳塔娅暗中追查害虫与细作之事,好在秋收已顺利落幕,京郊田野自始自终没有患虫害的苗头,倒叫不少人松了口气。


    但正因一切都太过顺利,明德帝明里暗里动用诸多人力物力进行查访,却连蛛丝马迹都未查到。


    萧钰心中那股怪异之感反而愈发浓烈,仿佛码头那夜摆在眼前十几只藏了虫的陶瓮是一桩精心布置的假象,引着众人在迷宫里打转。


    明德帝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中秋佳节将至,近日秋收繁忙,朕倒忘了问问众爱卿打算如何过这个节?”心里的石头落下后,明德帝的语气都比往日柔和几分。


    奏报的几位臣子面面相觑,率先开口的是王廷,他揣摩了一番明德帝的心思,道:“皇上素来圣明,想必已有打算?臣等洗耳恭听。”


    “若皇上有打算,微臣自当谨遵圣意。”王廷身侧的人也连忙欠身。


    明德帝含笑:“今年秋收顺遂,朕想……正是君臣同乐的好时候。”


    “臣斗胆请旨——”王廷有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其余几人,“不如仿旧例设中秋宴,一来贺今岁秋收大捷,二来也遂了皇上与群臣同乐的心愿。”


    此话恰巧说在了明德帝心坎上,他挥手唤来掌事太监:“既然爱卿这么想,朕也不好说不是。传朕旨意,着礼部筹备中秋宴,凡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宗亲,皆可携家眷入宫赏月!”


    萧钰望着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诮,转瞬又化作唇角温婉笑意。


    明德帝因秋收顺遂正欲彰显仁君之风,王廷这人倒“深谙”圣心,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是瞌睡来了便能递枕头的一把好手。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盈月高悬,皇宫内璀璨如昼,池畔的波光映着灯火,御花园宴台上摆满了佳肴,丝竹声此起彼伏。


    萧钰身着一袭月白色绣金牡丹宫装,发髻高挽,步摇轻颤,举手投足间仪态万方,她穿过人群落座,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她唤来萧懿姝,莞尔一笑:“姝儿,前几日淑娘娘还向母后念叨,说你许久没去她宫里了。她特意让人裁了两身蜀锦新裳,现下离开宴还早,依皇姐看,不如姝儿亲自去接她,好试试新衣裳,淑娘娘也高兴。”


    萧懿姝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皇姐说得是。”


    她如何看不出萧钰是有意支开自己?可前些日子因她挨了明德帝一顿训骂,萧钰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况且又对她无害。


    萧懿姝走后,萧钰起身,径直走向对侧席间正在寒暄的两人。


    薛傅延笑道:“贺将军,您这是不给在下面子了,方才一路过来的大人,都同在下饮了一杯。”


    贺修筠婉拒:“薛大人见谅,近日城西事务繁忙,不宜饮酒。”


    “早先听闻贺将军酒量过人,这是宫里的新酒,劲头不大,况且听闻皇上也参与了酿制,您这不光是不给我面子啊。”薛傅延不依不饶,笑着调侃道,“难道是信不过在下,怀疑我会在酒中下药不成……”


    “薛大人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萧钰笑着走近,“贺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劳苦功高,便是滴酒不沾,父皇也要夸一句克己奉公。”


    薛傅延顿了顿,脸上仍挂着笑意:“公主这话折煞微臣了,不过是一杯薄酒……”


    “薛大人既然这么热心,本宫替贺将军尝个鲜如何?”未等两人反应,萧钰已从贺修筠指间抽走酒盏,琥珀色的酒液随她的动作漾出细碎涟漪。


    “公主千金之躯,怎能替微臣……”贺修筠急步要拦,下一刻,话音凝在喉间。


    萧钰手腕轻翻,盏中酒液如线般倾倒在地上。她叩了叩空盏,眼尾微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薛大人还要继续劝吗?”


    【作者有话说】


    来喽[哈哈大笑]


    第70章 虫豸阴谋


    萧钰直接将酒水泼在地上, 这跟把人的脸面丢在地上再踩两脚没什么差别。


    薛傅延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公主这是何意?”


    “本宫既接了这盏酒,如何饮它便不劳薛大人操心了。”萧钰将空酒盏轻搁在桌案上, 含笑问道:“今日父皇设宴款待群臣, 薛大人为何独独盯着贺将军劝酒?本宫倒不知薛大人同贺将军的关系何时这般亲厚了?”


    “公主误会了,薛某方才与其他大人也饮了几杯,若让贺将军为难, 在下便不敬您了。”薛傅延按照礼数朝萧钰行了一礼,“微臣深知您与贺将军情深义厚, 但不必揪着微臣不放。”


    薛傅延偃旗息鼓,终于作罢,萧钰估摸着时辰, 明德帝、淑贵妃他们应当快要当场了:“今日良宴,不议闲事,您二位随意,本宫先告辞了。”


    言罢,萧钰微微颔首,看了眼贺修筠,转身款步离去。


    薛傅延的酒不能喝, 贺修筠再三拒绝,萧钰索性亲自出马拦下了这杯酒。


    派暗卫在薛傅延大婚前强行给他灌下绝嗣汤, 萧钰知道他定会记恨入骨。他私下寻过多少大夫她不清楚,毕竟那是出自杜蘅之手的方子, 想要调理妥当谈何容易。


    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钰回到席上落座, 目光再不往这头分来, 另一人却凝着她的背影, 须臾才移开视线。薛傅延见状笑出声:“贺将军对公主……倒是格外上心。”


    “薛大人似乎很喜欢管闲事。”贺修筠语气清淡。


    薛傅延状似随意道:“不过公主金枝玉叶, 又深受皇上皇后娘娘宠爱庇护,其间诸多的鸿沟,可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他们对彼此皆存心意,现下的局势如一道道无形的铁闸,那点情意微不足道,像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但终究触不着。


    言外之意是劝他早些歇菜。


    “不劳薛大人操心。”贺修筠漫不经心道,“薛大人与安国公主新婚燕尔,理应正是浓情蜜意时,贺某近日倒听了些流言,说是淑贵妃娘娘对您有些意见。”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略显僵硬的脸色,笑道:“薛大人还是先想法子,处理掉这些闲话吧。”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明德帝一到场,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臣子们纷纷起身行礼问候,又举杯共祝中秋佳节。


    “诸位爱卿可知,今岁不仅粮食收成比去年多出两成,户部呈来的秋税也比去年增了两成?” 皇帝举杯开口,目光扫过席间,面上带笑,“爱卿们为国效力,朕都看在眼里。”


    镇国公薛承业立刻举起酒盏,拂袖起身朗声道:“陛下洪福齐天,治理有方,方使得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左相赵述也道:“皇上主和之策英明,如今大夏三方边境皆与境外通商,暹罗南疆入市货物增多,粮食与秋税皆提了两成。”


    “赵大人这话倒不全对。”右相刘鸿宸捻着胡须轻笑,“去年冬日关西战事停歇,西域求和,边境互市重开,才是商税激增的主因呐。”


    萧钰心头一紧,眼神暗了几分。


    刘鸿宸这话明着是反驳左相,实则暗暗提点明德帝,关西军权在握的赫连识已两年有余未归京述职。


    “不过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商税与农税并重,关西安定,方见我大夏万邦来朝的气象。赫连将军驻守关西,以铁血之师守国门,用通商之利养百姓,功不可没,只是边关虽安定,却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明着是捧了一番赫连识,暗里却将右相的锋芒折了去。


    说罢,明德帝浮起一抹忧色,看了眼阶下领着长女和次子的赫连夫人:“赫连将军过年和中秋都未能归京与家人团聚,是朕对不住你们……”


    赫连夫人闻言,起身行礼:“皇上心系边关,万金之躯尚为国事操劳,臣女家那粗人都常说,能为陛下守国门是天大的福气。”


    明德帝抬手命人赐了两盏蜜酪,又温声宽慰道:“待关西事务稍缓,朕定让他回京多陪陪你们。”


    萧钰的目光留在那位夫人身上,她身着湖蓝云锦襦裙,外罩月白披风,不过三十三四岁年纪,面上已染着常年操持憔悴,一双凤眼仍是清亮,比寻常官家妇人多了些说不出的爽利,一双儿女坐在她的身侧,被养得很好。


    前世赫连识驻守关西,近三年事务繁杂鲜少归京。彼时诸事遥远纷杂,萧钰了解得不甚清楚,但却记得,在目前的三位将军之中,唯有赫连识在她逝世后、乃至宫变更迭之际,其处境都未有明显改变的人。


    景珩被薛傅延冠以“反贼”之名,前世宫变之际,赫连识不仅没有领军反抗护萧懿恒安危,反而成为了拥护新君的人。


    她离世太早,与赫连识几乎未有过交集。前世萧懿恒在位时,刘荻无故殒命,不久后“贺修筠战死”的讯息传至关西,纵使赫连识心性沉稳,清正忠上,未必能真正无动于衷。


    也许,该找个合适的时机会会他。


    明德帝与臣子互致问候完毕,丝竹声响,十余名舞姬便鱼贯而入,皆着一袭水红襦裙,腰间金铃随舞步轻颤,与殿内笑语融融相映和。


    酒过三巡,席间玩起了飞花令,眼见没个起头的人,明德帝目光扫过众人,忽而望向一人,含笑道:“玉成,便由你起个头吧。”


    吏部侍郎从容起身,望着当空的圆月,身上似染了一身玉雪风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夕月盈如璧,正应人间团圆之兆,以此起头,愿词中清光能照得皇上圣体康泰,诸位大人福寿绵延,更祝我大夏山河永固,千里同辉。”


    一语激得席间又喧闹起来。


    此人名唤沈玉成,人如其名,生得温润如玉,才学更是出众。他虽无显赫家世傍身,却凭真才实学在朝堂崭露头角,一路累迁至吏部侍郎之位。以他的能力与手腕,不出数年,入阁拜相未必是空谈。


    前世萧钰记得,这沈玉成在朝上没有站过队,属于中立一派。只是后来毫无征兆地请辞官职,自此石沉大海,销声匿迹,再无半点音讯。


    ……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柳梢,晖光浸透了宫阙的墙瓦。


    两人绕开众人出宫常走的一条路,穿过一处幽静的回廊,打算循着小道出宫。萧钰边走边道:“今日这宴,有些无趣。”


    贺修筠喉间忽然溢出轻笑声。


    “笑什么?”


    贺修筠站在她身侧,语气温和:“倒不这么觉得。”


    “如何讲?”


    “有你在。”


    萧钰唇角微扬:“就你会哄人。


    贺修筠侧头看她:“今日那盏酒泼得畅快,我知晓其中有诈,但我素日与他及镇国公府无冤无仇,为何突然遭此针对?”


    “薛傅延成婚前,我差人送了他一份新婚贺礼。”萧钰面不改色,“一个男人成婚后力不从心,多半会记恨下药的人,他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便想从你身上寻隙报复。”


    贺修筠闻言沉默片刻:“……原来如此。”


    出宫后,两人便分开各自回府了。


    纳塔娅自入夜便在府中等候,此刻看见萧钰回宫的车辇,匆匆迎至檐下:“赴宴可还顺利?浣南来的有密报。”


    萧钰解下披风递给侍女,领着纳塔娅往后院去:“但说无妨。”


    纳塔娅伤势转好后,萧钰在京中的当铺给她寻了份差事。说是差事,实则是借当铺隐蔽又人多眼杂的地界探听消息。


    “我在南边留的眼线来信,大祭司在浣南一带出没,信今日才到,算上脚程,碰见大祭司约莫是十日前,当然,这并非重点。”纳塔娅正色道,“探子看见有伙人往一处泥沼边上运了批陶翁。”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想到了数日前在码头发现的、用来装虫子的陶瓮。


    毫无征兆地,前世那场春日里肆虐的瘟疫突然涌入萧钰的思绪。


    她指尖微蜷,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字句清晰问道:“虫豸种类繁多,既有啃食庄稼的,想来也不乏传播病害的?”


    “不错。”纳塔娅接口,“公主此言是指,大祭司是想借虫子在浣南一带传播瘟疫?”


    “仅是猜测。”萧钰的目光垂落却又陡然凝住,“前段时日,码头陶瓮与虫豸之事太过蹊跷至今追查无果,本宫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纳塔娅拧眉愁思:“我也怀疑过,或许咱们闹得越大,越遂了他们的意。那些人藏在暗处推波助澜,很难猜到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须臾,纳塔娅开口:“有一种可能,他们在试探我的藏身之处。”


    萧钰挑眉,有询问之意。


    “公主不知,前些日子码头发现的那些虫子在大夏并不常见,本土人极少能认得。关心则乱,粮食事大。”纳塔娅垂眸,“那时我未能想到这一层,何大人递折子的速度或许有些快了,而我先前遭影蝎卫追杀时,他们跟丢了踪迹。”


    “不排除这是一场引蛇出洞,你一旦被发现,若有人添油加醋借你的身份论事,本宫也得坐实一个通敌罪名。”烛火在杏眸里晃出冷光,萧钰若有所思,“那些人既能用陶翁和虫豸做文章,便不会只布这一枚棋子。”


    话音方落,外头忽有人轻叩窗牖。


    得了允许,能在公主府来去自如的人,唯有那一位。


    萧钰抬眸道:“进来说。”


    景珩推门而入,瞥见纳塔娅时神色微暗,他的声音混在夜里,有些冷沉:“情况不太妙,御驾遭人袭击,刺客逃至公主府附近。”


    “封焱率领金吾卫准备搜查公主府和周边一带,人已过朱雀桥,即刻便至府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晚安[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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