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刘荻接到密报。
暹罗影蝎卫勾结境内土司,欲突袭百里外的抚平城。
李显入帐禀告:“将军,那货商身上的乌木令牌上写得是暹罗文, 营中有几个家住落雁关以外的兄弟, 他们认得些暹罗文。”
“昨夜那副乌木令牌上写的是暹罗文,就是‘抚平城’的意思。”
刘荻死死盯住沙盘,眉头紧锁。
“你可曾核实过?”
李显答道:“将军, 已派斥候确认,抚平城外确实有影蝎卫的踪迹。”
抚平城虽非军事重地, 但城内亦有数千守军和数万百姓。
若影蝎卫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屠城之举,一来生灵涂炭,二来将极大动摇南疆民心士气。
“将军, 此消息来得蹊跷。”一位幕僚谨慎进言,“虽然有多方印证,但实在过于巧合,恐防有诈。”
刘荻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然而在这种事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能拿一城百姓的安危去赌这是个假消息。
况且此前影蝎卫不是没有屠村的先例。
思虑再三, 刘荻做出了决定。
“点一万精兵,随我驰援抚平城, 令关内加强戒备,当务之急是确保抚平城万无一失。”
听闻此消息, 多数幕僚都更倾向于出兵。
晨光微熹, 刘翎冉正蜷在营外的老柿树上浅眠, 昨夜和刘荻起了争执后, 她所幸未归, 直接在树上睡了一宿,厚实的柿叶刚好能遮露水。
朦胧间,她被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惊醒。
拨开枝叶望去,几个亲兵着急忙慌地冲进刘荻的营帐。
不过一盏茶功夫,集结的号角彻底划破了清早的宁静。
刘荻一身戎装快步走出,亲兵紧随其后。
他翻身上马,抬头往柿子树这边远远望了一眼。
刘翎冉下意识攥紧衣角,想着要不要过去跟她爹说声保重。
可想起昨夜的争吵,话又堵在喉咙里,就这么一犹豫,大军开拔,如洪流向着抚平城方向而去。
她望着刘荻玄色披风翻飞在晨风中,顺手摘了个青柿子。
冰凉的果皮贴着手心,刘翎冉低声嘟囔:“等爹回来……再向他认个错吧。”
刘翎冉坐在柿树的高枝上,目送着军队一路往南。
抚平城军报来得急,将士们出发也急。
刘翎冉有所耳闻。
谁都能猜到,这或许是个陷阱。
但抚平城三万百姓的安危,无人赌得起。
大军如铁流涌出关隘。
行至半途,刘荻突然勒住缰绳,一路走来,沿途太安静了。
一骑斥候踏风而来:“报!抚平城城门紧闭,守军称未见敌军!”
“报!一批影蝎卫自抚平城方向正朝东南方向行进!”
“报!落雁关驻地外有巡逻军失踪,在二里外山上发现尸身,一刀割喉致死,距咽气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此方东南,正是落雁关的方向!
而落雁关驻地已有守卫被突袭。
副将还未来得及反应,刘荻已调转马头:“陈副将,你带兵八千至抚平城外,剩余两千兵马随我折返。”
陈舟领命继续增援抚平城,刘荻则率军返回落雁关驻地。
落雁关驻守两万大军,南疆剩余军队均在关外,此时带往抚平城为一万,驻地余一万。
若正面迎战,驻军取胜无疑。
但影蝎卫来无影去无踪,如黑夜一般渗入营地,擅长暗杀投毒。
除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针对的目标往往不是大军,而是某个人的性命。
刘荻不在落雁关驻地,在那里的是刘翎冉。
天色陡然暗沉,浓云如墨汁般从远山背后翻涌而来,方才还晴朗的秋空,转瞬间黑云压来。
“啪嗒。”
一滴雨珠砸落在额间,刘荻抬首,更多的雨点接连落下。
暴雨倾盆而至。
行至一线天峡谷,暴雨中崖壁更显险峻。
一线天是落雁关和抚平城之间的必经之路。
若不走此处,则要多绕二百余里路。
折返的大军全部进入一线天谷底,悬顶突然传来巨响。
无数巨石裹挟着泥沙倾泻而下,瞬间堵死了退路。
轰鸣声中,刘荻瞬间清醒,他勒马指挥:“举盾!列圆阵!”
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即收缩,重盾层层相叠,在暴雨中筑起一道人墙壁垒。
崖顶上的箭矢夹雨落下,钉在盾牌上。
“保持阵型,往谷口移动。”刘荻挥剑劈开滚下的落石,披风已被泥水浸透。
然而地势实在太险恶了。
一线天峡谷最窄之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大军根本施展不开。
更致命的是,崖顶不断有人放箭,投落石,还有雨水裹挟的泥沙一同倾泻而下。
淤泥已经淹没马蹄,几匹战马在被射杀,引起其余马群惊恐嘶鸣。
“将军,绳索在前方!”前锋突然惊呼。
五根棍子粗的麻绳横亘在谷口,这是一线天修建时候就已钉入石壁的麻绳,为的就是防范突发的泥石流淹没谷底,给底下的人最一线生机。
崖线上方突然露出一个戴鬼面的人,他狞笑出声:“刘将军,何必负隅顽抗?”
浑浊的声音回荡在暴雨空谷中。
刘荻目眦欲裂,策马冲向崖壁,“搭人梯,攀绳索!”
绳索距离谷底还有几人高距离,数十名亲卫立即下马,领着骑兵以血肉之躯筑起人梯。
刘荻踩着将士肩膀纵身跃起,长刀在崖壁上划出火星,生生攀上了麻绳。
几根绳索顷刻间爬上了人,眼看就要触及崖边。
鬼面人挥刀欲斩断绳索。
“将军小心!”亲卫统领提醒。
刘荻用绳子捆住大臂,扯下披风浸入油囊,张弓搭箭。
火箭划破雨幕,只冲鬼面人而去。
对方敏捷闪躲。
又一火箭射出。
但崖顶的鬼面人不止一个,其余绳索上的士兵不敌鬼面人,绳索被斩断,攀登的人如石落下。
撞在崖壁上,磕在落石上,淹入淤泥里……
“撤!往西突围!”刘荻含泪下令,然而落石早已堵住了东西侧的出路。
仍有落石从崖顶滚落。
暴雨仍在倾泻,如何也冲散不去谷中浓重的血腥。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角淌下的血水,模糊了刘荻的视线。
他靠在一块崩落的巨石旁,喘|息粗重。
环顾四周,谷底已成炼狱。
骁勇的精兵在谷底插翅难飞,现在静静躺在泥泞中,任由雨水冲刷,再不会醒来。
刘荻颤抖着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玄铁帅印。
印身被血水浸染,上面刻着的字在岁月的磨损下依旧清晰。
镇南将军。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深刻的笔画。
这块帅印见证的,亦是他和弟兄们二十余年来镇守南疆的每一个日夜。
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
既然鬼面人不惜动用如此阵仗在此地伏击,那至少说明落雁关尚且稳固。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慰藉,抚平了他心中翻涌的不甘与焦灼。
“将军,小姐那边应当是安全的……”
是李显的声音。
刘荻转头,只见他拖着一条扭曲的腿,正艰难地向他靠拢。
左腿膝盖以下已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每移动一寸,都在泥水中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刘荻伸手将他扶到身边,两人共同靠在那块巨石壁上。
“末将恐怕不能再随将军征战了。”李显脸上挤出苦笑。
刘荻沉默地撕下内衫衣角,为他简单包扎断腿。
李显疼得浑身颤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
是了,对于被活活砸断一条腿的人来说,这点疼痛并不算什么。
“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吗?”李显忽然开口,眼神因失血有些涣散。
刘荻缓缓点头:“自然记得。”
李显扯着嘴皮笑:“您带着我们三百人死守落雁关,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那时的李显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刘荻在乱军中替他挡了一箭。
“二十三年了……”李显望着谷顶倾泻的暴雨和不断滚落的石头和流沙。
“跟着将军从新兵到副将,值了。”
刘荻手上仍拿着那块帅印:“我对不起弟兄们。”
李显艰难地挪动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两块白面馍。
他分给刘荻一块,“何出此言,跟着您这些年,咱们何时缺过粮饷,家里老小何时挨过冻饿。”
刘荻接过那半块馍,喉结剧烈滚动。
李显撑着腿坐直,望着谷中横七竖八的尸身,“您总说军营就是咱们的家,这些弟兄,都是在家人的陪伴下走的。”
刘荻鼻子一酸。
李显哈哈笑了两声:“若有机会啊,末将还跟您。”
崖顶传来更为剧烈的轰鸣。
“将军!”李显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来,死死护住刘荻。
巨石轰然落下。
刘荻只觉身上一沉,温热的血从李显口中喷涌而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显!”
再无人应答。
刘荻轻轻抬手为李显阖上眼睛。
他将那半块沾血泡发的馍和帅印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使命未竟,莫非真是天要绝我之路。”刘荻声音哽咽,苦涩地闭上眼,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更多巨石虽与倾落,逐渐覆盖了一线天整个谷底。
骨骼碎裂的沉闷响声,幸存马匹的最后悲嘶,所有的声音,都被最后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所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落石渐息。
雨水仍旧滂沱,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染血的石壁,浑浊的水流漫过嶙峋的乱石堆、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兵刃,和血水混作深褐色的泥浆。
一线天峡谷陷入死寂。
唯闻雨声如泣。
*
金陵城亦被同一场秋雨笼罩。
这场雨下得又冷又急,彻底浇灭了江南最后的暑气。
雨水顺着听竹苑的黛瓦淌成连绵的水帘,敲打在庭院芭蕉上,发出催人入睡的噪声。
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萧钰依旧沉睡在锦帐深处,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白玉,唯有胸口极轻微得起伏证明生命尚存。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碎的动静。
临近子时,一道黑影从墨色的雨夜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内。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脸上覆着狰狞的鬼面,雨水自衣摆滴落。
鬼面人在行动时仿佛没有了重量,踩着积水不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扉,滑入室内,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寒气。
鬼面人在萧钰的床帐前驻足,静静凝视帐中人良久,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纸上工笔描绘的女子容颜惟妙惟肖,与榻上之人无二。
鬼面人的目光在画像与真人之间来回巡梭,确认无误后,他缓缓撩起纱帐,另一手袖中滑出一柄匕首。
床上的萧钰毫无知觉,呼吸均匀而微弱。
鬼面人举起匕首,对准榻上人心口的位置,毫不犹豫刺下。
“噗——”
利刃没入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浸透了素白的中衣,在锦缎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鬼面人抽回匕首,仔细擦拭干净血迹,又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雨夜,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水猛烈敲打着窗棂,没过多久,侍女冬瑶轻手轻脚进入内殿查看萧钰的情况。
她看见床榻上那片刺目的血红,手上的水碗“哐当”一声砸碎在地。
“来人啊!”
隐没在暗处的鬼面人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离开了听竹苑。
他从雾笼山的密林小径一直往上走,雨水沿路冲刷掉了一切踪迹。
约莫半个时辰后,鬼面人在一座极其偏僻的宅院前停下,有规律地叩了几声木门。
门扉应声开了一条缝。
宅院正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烛火摇曳,将主位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首领。”鬼面人单膝跪地。
“如何?”隗泰抬眼扫过下属。
此人年纪四十上下,身量极高,即使坐着也显出一种嶙峋的压迫感。
隗泰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色,使得他始终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鹜之气。
“萧钰已除,刀刃淬了毒,绝无生还可能。”鬼面人下属复命。
厅内几名头目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有人接连道好:“刘荻葬身一线天,萧钰毙命金陵城,南疆已是吾主囊中之物。”
“刘荻那老匹夫,害得吾主大计晚了好几年,今日一死,两千精锐陪葬,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号了。”
“确认处理掉了?”隗泰问。
“首领,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到他的副将被砸断了腿,后面落下的巨石更是将那老匹夫砸成了肉泥。”
“萧钰一死,皇室再无能在南方主持大局之人。”另一人接口,“听说他们那妹妹安国公主,不过是个深宫养出来的娇花。”
隗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金陵各部人手安插的人手该动动了,传令夜枭,抬高粮价,挑动民变。”
“要在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让整个江南彻底归我们所有。”
“吾主万岁!”
【作者有话说】
晚安[撒花]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
第102章 黄雀在后
隗泰话音方落, 厅内众人得意正盛。
“轰隆——”
宅院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得粉碎。
木屑翻飞中,数个手持劲弩的暗卫如潮水涌入,瞬间控制了庭院各处。
弩箭寒光如雪, 将正厅团团围住。
“什么人?”厅内众人大惊失色, 纷纷拔出兵刃。
更让人讶然的景象还在后面。
庭院中央,一个本不该活着的身影,正缓缓分开暗卫的队列, 一步一步走来。
女子一手撑着把竹伞,风吹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苍白,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沉静如寒潭, 锐利如刀锋。
正是今夜被“杀死”的萧钰。
她身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可一步一步走近的步伐却很稳。
“不可能!你明明……”鬼面人失声惊叫,好像见了鬼一般。
“隗泰。”萧钰缓缓走近。
隗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死死盯着萧钰心口的位置,又看向院内杀气腾腾,显然早有准备的暗卫。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长宁公主, 好一出引蛇出洞、以假乱真,是本王小瞧你了。”
萧钰在台阶下站定, 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到鞋上,湿透了一片。
她抬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隗泰邪气的脸, 又掠过厅内那些惊疑不定的影蝎卫头目。
隗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欣赏与贪婪:“萧钰, 你这等心计手腕, 困于腐朽的大夏皇室岂不可惜?不如跟本王合作, 看看你那没用的皇帝父亲,还有你朝中碌碌之辈,连个女人都不能上朝的地方,哪能配得上你的才智?”
“来我暹罗,本王许你万人之上,我们联手,何止南疆,整个天下都可图谋!”
“与你联手?”萧钰的声音很轻,清晰穿透雨幕,“我怕脏了手。”
隗泰止住笑声,眼神阴骛盯着她。
“杀。”
一声令下,也是宣判。
庭院四周的暗卫瞬间发动,弩箭离弦,刀剑铮鸣,骤然划破了山间雨夜。
院内的影蝎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暗卫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之下,此刻应对影蝎卫就像收割秋日里的麦秆,不费吹灰之力。
隗泰厉声吼道:“拦住他们!抓住那个女人!”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咬牙冲出正厅,直冲萧钰而去。
萧钰身侧,几道黑影鬼魅般的身影掠出,寒光交错,血花逬溅。
几人还没有靠近萧钰,便已经成了地上的尸体。
隗泰见大势已去,眼里狠色一闪,袖中滑出一对造型奇异的弯刀,直扑萧钰而去。
他的武功诡谲狠辣,招式全然不似大夏路数,角度刁钻。
萧钰并未后退,她手上握着一支白玉簪子。
顷刻间,隗泰捂着心口,滚倒在地。
“你……”
白玉簪内藏有剧毒银针,而方才三支银针正正命中他的心口。
萧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如秋水,她没有多余的花招,一剑直奔要害,带着杀意。
“铛!”
一声锐响,隗泰左手格挡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右手的刀劈出去。
萧钰侧身避过,软剑像吐信的毒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贯穿了隗泰的咽喉。
隗泰的动作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弯刀落地,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水、血水。
厅内还剩下最后一个斯文打扮的人,他蜷缩在一角,准备服毒。
萧钰走到他面前,剑尖垂地,血水顺着剑身滴下。她声音冰冷:“罗小姐在何处?‘夜枭’是谁?”
那人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瞥过隗泰的尸体,迟迟不开口说话。
萧钰不再看他,只对身后的墨玦轻轻颔首。
墨玦一步上前,刀光一闪。
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呼声被雨水吞没。
宅院彻底安静下来,满地狼藉的尸首,血污夹着雨水肆意流淌,与泥水混合成污浊的赭红,在萧钰的衣摆边缘处洇染开。
她垂首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在此刻有微微的颤抖。
萧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她前两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神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困顿而虚弱。
那个老药婆避开所有人,到她屋子里来,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她受损的心脉。
彼时,影蝎卫近日在金陵的暗桩活动异常频繁,似有大动作。
于是,得知药婆会易容之术后,萧钰请求她做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自己,安置在听竹苑内。
真正的她则隐入暗处,撒网等待鱼儿上钩。
今夜,鱼儿果然来了,还是一条大鱼。
可萧钰还没来得及捉拿隗泰,另一道惊雷紧随而至。
刘荻将军殉国,一线天峡谷两千精锐无一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时,萧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军报上描述:关隘遇袭,刘翎冉独自在落雁关内,刘荻心急如焚,关心则乱,选择险径回援,踏入了再也出不去的一线天。
每一步,都踩在了影蝎卫的算计上。
萧钰还记得,年少时,刘翎冉作为她的伴读,刘荻也同样疼爱喜爱她。
每每回京,会给她带南疆的小玩意,会笑着说“小公主又长高了”。
镇守南疆二十余年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刘翎冉呢?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人,此刻是何心情?南疆无将领,父亲死于一线天,她该如何面对?
来得及伤心吗?
来不及的,还有仗要打。
行至半山腰,萧钰靠在亭子里,泪水夹着雨丝,模糊了视线。
她睡了将近四月,一醒来便听见了刘荻殉国的消息。
除掉隗泰,计划又完成一步,但代价如此沉重,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眼下这局,算是赢了吗?
在亭子里歇息一会后,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山下走,暗卫一路沉默地护卫在侧。
肃清隗泰及金陵影蝎卫残党后,金陵城并未恢复平静,反而卷入了一种更为紧张的暗流之中。
听竹苑内的书房内,萧钰面前摊开着两份册子。
一份刘翎冉此前跟着萧懿姝赈灾时整理的,涉及钱粮调度、吏员安排的详细记录。
另一份是她连夜派出暗卫,从金陵各级官府暗中抄录的近一年所有异常人事变动与公文往来纪要。
萧钰翻动书页,低声道:“夜枭……既能在南疆和金陵同时布局,调动影蝎卫,安插官差,此人应当深植于大夏内部,是朝堂上的人,且地位不低。”
一根从自己血肉里长出来的毒刺,远比外面的明枪更致命,也更难拔除。
“查。”她对侍立在侧的影“子”吩咐。
“从这两份名录重合之处着手,尤其是南疆军务,暹罗贸易,乃至京城宫内用度相关之人。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是。”
排查细作紧锣密鼓,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
萧钰叫住影“子”,问:“有罗小姐的下落了吗?”
“殿下,人暂时还未找到。”
“知道了,下去吧。”
萧钰昏睡期间,除了京城和北疆,允州也送来了几封信件。
信中罗天华拜托萧钰务必要找到护好自己的小女儿。
她揉揉额心,现在他们的人连罗曦是何下落都毫无头绪。
说来也怪,婆提珈和隗泰接连丧命,在江南群龙无首的影蝎卫能将罗曦藏到哪里去?
有人轻叩了两声门。
“丫头,吃药了。”杜蘅亲自端着药碗过来。
奇怪的是,萧钰醒来后,每一碗药都需人反复劝进,这种无力感,比病痛本身更让她难以忍受。
数日的昏睡,一个疲惫的人在内外交困下,对身体、环境、自身处境都下意识地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本来萧钰醒后,杜蘅总算是长吁一口气,这算是连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但转眼瞧见萧钰药石难进,老头子更为头疼。
他想尽法子让萧钰的心理接受喝药,为她调理因蛊毒亏损的身子,纳塔娅接手了处理隗泰死后诸多琐碎的收尾事宜。
清理山上宅院的血迹,处理一院子的尸首,安抚上山可能被惊动的人,确保此事不会在明面上引起波澜。
夜枭还未飞离枝头。
那个神秘兮兮的老药婆,也不再隐藏身份了。
她跟在杜蘅身后进了书房。
“公主。”
她和杜蘅落座在萧钰对侧的椅子上。
在烛火下,萧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药婆卸去了以往那层精心装扮的老妇伪装,完全直起来了佝偻的背,洗净了面上的污渍,露出的是一张不过二十余岁、眉眼间带着经历风霜后沉淀的沉静与锐利的面容。
唯有那双手,失去了大拇指,布满旧疤和薄茧。
“魏芷见过公主殿下。”她向萧钰行了一个简礼,声音也不再沙哑,清晰又平缓。
在萧钰平静的注视下,魏芷不再隐瞒。
她出身南疆一个巫医家族,族中世代相传一些外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秘术,包括人皮易容、制药,乃至一些偏门法子。
家族本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十五年前……”说话间,魏芷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一伙身份不明,手段狠辣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山谷,他们逼问一种早已失传,据说能控制人心的蛊引方子。”
“先父不从,他们便屠了我全族,我因在外采药侥幸逃过一劫。”
“那你的手?”萧钰的目光落在她的断指上。
“呵呵……那群孙子,后来我隐姓埋名追查仇人,发现是一伙来自暹罗,叫影蝎卫的人所为,那次他们也识破了我的身份。”
魏芷摩挲着关节断处,扯着嘴角一笑,“他们砍掉我的拇指,除了折磨我,无非是想让我再也无法灵活使用家族传承的制药和易容之术。”
“可惜,他们太小瞧我了。我用剩下的手指,花了十年,练成了新的手法。”说罢,她笑了一下,“怎么样,公主,如今你见识到了我手法有多厉害了吧?”
她说得是做了萧钰萧钰的易容,轻松骗过了前来暗杀的影蝎卫。
手法精湛,就连萧钰本人看过后,也找不出迥异之处。
“魏姑娘的易容之术,恐怕整个大夏也难找出来第二人。”
一旁的杜蘅也道:“起先老夫还以为你是个混家子,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老郎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瞧不起年轻人。”魏芷嘴上毫不留情怼道。
“年轻人?那时候谁看的出来你是个年轻人?”
“你看,你又在变相夸我的易容术了。”
闻言,萧钰也笑了笑,问魏芷:“所以,你选择帮我,是想借我之手斩去影蝎卫?”
“是。”魏芷坦然承认,“早在黑市时候,我便知道你是长宁公主,彼时我卖药给你,帮了你一次,眼下我可是又帮了你一回,你若能斩除影蝎卫,为我族人复仇,便算是还清了欠我的人情。”
“你这人!”杜蘅拍案,感到十分无语。
魏芷道:“公主也是人,谁说公主欠下人情就不需要还了?”
“你的易容术,骗过了所有人。”萧钰看着她如今的脸,“头一回在黑市见到你时,除了你的手,几乎没有任何让我疑心的地方。”
伪装可以改变面容、体态、声音,但常年劳作或特定经历留下的手部痕迹,最难完全掩饰。
魏芷扮作老药婆时,脸上布满皱纹,老态龙钟,可那双手虽有断指和疤痕,皮肤和指甲的形态,和真正的垂暮老者有者差别。
魏芷微微颔首:“制作面皮时,好歹有两只手,做手上的皮,就只剩一只手忙活了。”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她已经完全能够融入人群,无人会将一个药婆子与昔日的年轻巫医传人联系起来。
萧钰看着魏芷,心中思量。
此人精通伪装、秘药,熟悉影蝎卫的某些手段,又是南疆人。
她不是敌人,同纳塔娅一样,是因缘际会站在了同一阵线的复杂盟友。
“魏姑娘,”萧钰缓缓开口,声音诚挚,“影蝎卫首领隗泰虽诛,但细作‘夜枭’尚在,南疆之患未平,你可愿同我一起,一为家仇,二为国患?”
魏芷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面是经年不熄的恨火。
“魏芷愿效犬马之劳。”
夜逐渐深了,直到离开书房时,魏芷注意到萧钰自始自终都没有动过那一碗药。
*
次日清晨,萧钰来寻杜蘅,顺便告知他,明日她打算启程去寻刘翎冉。
魏芷那阵风刚卷出去杜衡的院子不到半炷香,又卷了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包,“咚”一声仍在杜蘅整理药材的案几上,震得几个玉杵在器皿里乱跳。
“喏,你要的药材,今晨崖缝里刨的,根须齐全。”说着,魏芷斜眼看着杜蘅案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嗤笑一声,“杜老,你这摆法,是等着检阅呢?药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杜蘅心疼地忙摆好器具,气得胡子发抖:“你个野蛮的……丫头!这药需要阴干,去暴烈之气才能入药!你这就跟刚挖得萝卜似的扔过来?药性未定,如何能用?”
“等阴干?”魏芷抱起胳膊,“南疆的法子是鲜藤捣汁,专治这种阴损的滞留毒根,你们京城大夫就是太能等。”
“胡闹!藤蔓性烈,岂不伤及丫头本就脆弱的身子?当阴干后以茯苓、白术徐徐图之。”
“图到她七老八十?”魏芷直截打断,伸手就从杜蘅的药柜里抽出几剂方子,“看看你这配的,四平八稳,吃下去跟喝米汤一样,能有多大效?”
“她中的是蛊毒,是邪术!不是寻常风寒!”
“你懂什么!丫头元气大伤,虚不受补,首要便是固本!”
“本都快没了,还固个屁!先把毒根拔了再说!”魏芷说着,就抓起杜蘅刚称好的几钱药材,往自己带来的麻布包里混。
“住手!”杜蘅一把抢回,脸都涨红了,“你这野路子!药理不通,君臣佐使部分,简直暴殄天物!”
“我这野路子救醒了人,不见得比你这正路子有用。”魏芷毫不相让,最终指着萧钰那儿,“你问问她,是我的汤药让她醒了坐在这,还是你那套‘徐徐图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要飞溅到对方脸上了。
满屋子药香,愣是弥漫开一股火药味。
萧钰已经坐在廊下,听了好一会他们这几声快要掀翻屋顶的争吵。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二人似乎是八字不合,自她醒来后便瞧见他们天天争吵,从不嫌累。
最终,魏芷抱着自己清早带来的药包走了,还顺手了杜衡一罐上好的蜂蜜。
杜蘅看着被翻得乱起八糟的案几,痛心疾首:“岂有此理!”
魏芷走到门口,回头做了个极丑的鬼脸:“老头,走着瞧,看看谁的法子更管用。”
说完,身形一闪,又没影了。
杜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嗦着收拾案几上被弄乱的东西,咬牙切齿念叨:“没见过如此野蛮的丫头……”
萧钰和杜蘅讲了明日的计划,杜蘅交代了几句,萧钰又和他说了些话。
药炉上温着药,咕噜冒热气。
没过多久,魏芷又来了,嘴上啃着从厨房拿来的果子,大剌剌地坐在萧钰旁侧的凳子上,顺手把杜蘅刚给萧钰端来的药汁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杜蘅眼皮一跳,萧钰却只是抬了抬眼。
魏芷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清亮:“杜老头熬了大半宿的汤药,可有什么用?你可瞧好我的方子。”
杜蘅气得胡子直翘:“你……!”
魏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眼角余光瞥着萧钰。
见萧钰沉默半晌,端起了那碗汤药,小口饮下。
魏芷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像是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萧钰喝完了整碗药,唤道:“师父,魏姑娘。”
争执的两人突然一顿。
“莫要再争了。”萧钰笑了笑,看着杜蘅气得发红的脸和魏芷梗着脖子的模样。
“师父深谙正统医理,善固本培元,调理根本,不可或缺。”她先看向杜蘅道。
杜蘅闻言,脸色稍霁,捋了捋胡子,瞪了魏芷一眼。
萧钰继而转向魏芷:“魏姑娘精通医理秘术,熟知蛊毒阴损特性,破邪祛毒,也正是你找到让我醒来的法子。”
魏芷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下巴却几不可察地抬得没那么高了。
“我此番所中蛊毒,非比寻常,多亏魏姑娘与师父。二位缺一不可。”
杜蘅率先道:“丫头所言极是,是老夫执拗了。”
只是他看向魏芷的眼神,仍带着些“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无奈。
魏芷撇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公主你最大,你说了算。”
“我明日要启程去落雁关,你们应当也知道南疆那边的消息了,并不乐观。”萧钰道。
杜蘅叹了口气:“刘老将军一事,我也未想到。”
一线天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刘荻和两千精锐亲兵,一个都没出来。
“二十多年来,不管多乱的时局都闯过来了,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杜蘅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懑,“没有倒在两军阵前,也没有败于敌人之手。到头来竟是被人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诓到一线天,让山石给……”
最后几个字,他说不出口了。
魏芷道:“为将者马革裹尸是归宿,但刘老将军的确令人痛心。”
秋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凋零的落叶。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单膝点地:“殿下,排查已安排下去。重点在金陵各部吏员,我们的人已分头行动。”
萧钰微微颔首,尚未开口,旁边“咔嚓”一声脆响。
魏芷把果子核精准地丢进几步外的秽物篓,拍了拍手,笑道:“公主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又让你们那些木头桩子,换上平民衣服,然后一脸没有感情的样子,去街坊里打听?”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理会她。
魏芷站起身,踱到暗卫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身板,大哥,你去问问,谁家街溜子有你这么一身肃杀之气?你这不叫暗访,这叫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朝廷来查你了。”
杜蘅忍不住皱眉:“你这丫头,暗卫行事自有章法。”
魏芷打断他,转头又对着暗卫,“我问你,假如让你去码头探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货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你打算怎么问?”
见萧钰一直看着他,暗卫沉声回答:“在下会伪装成货商或力夫,与人攀谈,暗中观察。”
“这得观察到猴年马月去。”魏芷向萧钰身侧靠了靠,“打个商量?”
萧钰笑了笑:“你在怀疑我手下的能力?”
“公主不觉得手下这些木头桩子查事太死板,有些地方,他们进不去,也问不出话,让我去,市井胡同,三教九流,我比他们熟。”
萧钰静静看着她:“你要什么?”
“还是公主痛快。”魏芷一拍大腿,“第一,我单独行动,第二,我需要些银钱打点,不多,够用就行。”
“可以。”萧钰应了她的要求,随即对暗卫道,“你们按原来的安排查便是,另外,拨一笔银子给魏姑娘,若此后还有需要,不必过账。”
这是准允了魏芷独自行动。
魏芷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的准备,此刻显然有些意外萧钰答应得这么干脆,给钱给得如此爽快。
她站起身:“那就这么着。”
说完,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说在前头,查的到查不到看运气了,银子我可不还了。”
话音未落,魏芷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留下院内几人面面相觑。
“丫头,这人真的靠得住吗?你就这么轻易给她拨了银子。”杜蘅直摇头。
萧钰望着魏芷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放心的神色,“她想要银子,就给她,此前魏姑娘也帮了我不少忙。”
“师父可记得我在上京黑市买到的太岁和雪参花?就是出自魏姑娘手中。”
杜衡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那丫头还是个□□贩子?”
*
两日后,落雁关的黄昏,天际残霞如血铺开。
关隘依旧巍峨,营地里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粘滞的悲伤。
雪白的招魂幡在营头稀稀拉拉地飘着,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萧钰在营地外勒马。
还未通传,一个眼睛红肿、甲胄上还沾着干涸泥点的校尉快步迎出,见到萧钰,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殿下,您来了,小姐她……”
萧钰心下一沉,翻身下马:“带我去见她。”
校尉引着人穿过气氛凝滞的驻地,径直来到角落的一个营帐外。
这里曾是刘荻日常练武、与部下议事的地方,如今空荡寂静,营帐后坡那棵老柿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孤零零地坐着。
是刘翎冉。
她没穿往日那身色彩艳丽的衣裳,只套着一件素白麻布的外衫,头发草草挽起,没有任何饰物。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杈,一动不动。
脚边,落着几颗稀烂的柿子,汁液早已变成了难看的褐色。
“刘翎冉。”萧钰轻声唤道。
刘翎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萧钰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与金陵辞别后相比,刘翎冉瘦了许多。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火、灵动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洞的,望着虚空,没有焦点,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来了。”萧钰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刘翎冉终于慢慢转过头,眼神迟钝地落在萧钰脸上,看了许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没回来。”
只四个字,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因抽泣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线天的石头……把人都埋了……”刘翎冉断断续续地说,“我爹……我爹他说过,将军要死也该死在马上……”
萧钰握紧她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刘老将军的死去面前,都苍白无力。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倾诉的人,刘翎冉转过脸,眼里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是痛苦,更是无边的自责与悔恨,“那天早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明明看到他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我……我因为流民的事还在跟他赌气,我扭过头没理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她浑身抖得厉害,声音破碎不成调:“如果……如果那天我拦他一下……或者我提醒他那天要下暴雨……他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在落雁关,他才急着回来……”
“不是你的错。”萧钰回握她的手,“影蝎卫太过狡诈阴狠,利用了所有为人父者的软肋,错的是设计的他们。”
刘翎冉怔怔地看着萧钰,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却哭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干涸的眼眶里滚落,砸下,冰凉一片。
须臾后,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稍稍挣脱,将脸埋在萧钰肩头,压抑地、从内心深处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这是刘荻死后后,她第一次真正哭出来。
萧钰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靠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翎冉的哭声渐止,变成低低的抽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等南疆打完仗,我亲自送爹回京。”
萧钰不知道,刘翎冉率亲卫去一线天裹尸的那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那天天气阴沉,暴雨初歇。
亲卫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一线天的小道上。
越靠近,气氛越发凝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烂泥的沉闷气息,就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显得格外狰狞。
一线天峡谷那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入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远比口口传道的更为惨烈。
谷口几乎被崩塌的巨岩完全堵塞,只留下狭窄扭曲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可见谷底堆积着厚厚的乱石和泥沙,许多地方仍有浑浊的血水积成浅洼。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将士身上的残布碎片,一切生前的事物乱七八糟地散落在乱石之间,有些甚至半掩在泥土下,只露出微小一角。
几只食腐的乌鸦在崖顶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
巨石的重量,早已将血肉之躯与这片土地碾磨在了一起。
刘翎冉站在谷口,身体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如纸。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埋葬了她父亲和两千将士的谷底。
许久,刘翎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她率先踏入了那道缝隙,亲兵们默默跟上。
谷内光线晦暗,气氛压抑。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踩到坚硬的石块,或是陷入尚未凝固的泥泞中。
亲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翻找,动作极轻,害怕惊扰了安息的亡魂。
每每找到一件能辨认出属于某位将士的遗物,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沉默。
刘翎冉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峡谷深处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扫过每一处痕迹。
岩壁上有刀剑砍凿的印记,石缝里卡了不少箭镞……
这里仿佛能听见两千将士最后的怒吼与哀鸣。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引起了她的注意。石块压着一片玄铁甲胄的残片,上面沾满泥污。
刘翎冉和一名老亲兵颤抖着搬开石块,从那下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是枚帅印。
印身沾满污泥与暗褐色的血垢,上面的字迹依旧倔强,清晰可见。
印钮上,缠绕着一缕被血浸透、早已干硬发黑的丝线,那应该是赤红色的缨穗。
老亲兵将帅印送到刘翎冉面前,老泪纵横:“小姐……这是帅印……”
刘翎冉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冰冷沉重的玄铁。
然后,她对着这片一线天这片浸透鲜血的谷底,重重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她没有落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嘶声道:
“爹,您和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
“请你们安息。”
“南疆的大门,永远有人驻守。”
话语无声,两千亡魂的回应同样无声。
亲兵们开始收敛能找到的所有遗物,哪怕只是一片衣布,一块残躯。
他们打算在这谷口之外立一座衣冠冢,让英魂有所凭依。
待到南疆安定,再带所有人归于各家。
离开时,刘翎冉最后回望了一眼一线天峡谷。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阴云,给冰冷嶙峋的乱石镀上一层凄艳的血色。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帅印,直至玄铁膈得手指生疼,显出红印,她才堪堪松手。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呀[星星眼]
啊啊啊这周申请了15000字的榜单,但是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晚上12点……还有1800字没写完……写不完了……直接摆烂睡觉!
第103章 剪除羽翼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南疆将士悲切。
境内有蛰伏的‘夜枭’, 边境有虎视眈眈环伺的群狼。
刘荻一死,他们如嗅到血腥气的鬣狗,汹涌扑来。
在一线天外收拾完遗物, 立好衣冠冢后, 军队回到落雁关,而此前刘荻派往抚平城的八千精兵,则继续驻扎。
冰冷沉重的帅印递到了刘翎冉的掌心, 也压在她的肩头。
夜晚的落雁关,警戒森严, 加派了比往日多三成的人员值守巡逻。
主帐中,巨大的舆图展开,刘翎冉单薄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
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长发束成一股利落的马尾,发绳尾端有一小截赤色布条,英气飒爽。
今日傍晚,落雁关收到几分急报。
西线三道烽燧一夜之间被毁,役鸟全失,传讯中断。
边境土司集结私兵,借口保境安民, 实则在挤压流民,试探大夏军队反应。
关内三家米行今日同时抬价, 市井流言四起。
落雁关外一百里地发现不明烟火信号,疑似影蝎卫联络。
一条条突如其来的消息, 像一根根暗箭, 扎向刚失去主帅、人心浮动的落雁关大军。
帐中众将、幕僚屏息凝神, 神色复杂。
刘翎冉的目光落在犬牙交错的沙盘上, 从落雁关蜿蜒的防线, 扫过被毁的烽燧,最终停留在一线天。
那处标记了一面红色的旗。
“诸位将士。”她抬起头,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关外群狼环伺,关内暗流涌动,老将新丧,人心惶惶,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更不能泄气。”
亲卫道:“说得对,我们大老爷们都还在,一寸山河,绝不会从我辈手中丢失!”
“凡犯我疆界,害我将士百姓者,必以血偿,绝无宽宥。”
萧钰看着这样的刘翎冉,心中百感交集。
议事的灯火燃至后半夜方渐次散去。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1]
记住,你的背后,是关内的数万百姓,是千里国土。
你手中的剑,可以收,但绝不能软。
刘荻的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重逾千斤。
今夜,耳畔只剩穿堂而过的凄冷夜风。
老将是南疆的一座巍峨的山,只要他在,边境的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山崩了。
国危思良将。
朝廷需要良将,边境需要支柱,落雁关需要主帅。
老将的半生都钉在了这片土地,最后连血肉也融进了这里的沙石。
良将已殁。
内忧外患不会因为刘荻的逝去而停止,只会变本加厉。
朝廷或许会派新的将领来,或许不会。
远水难救近火,南疆的疮痍等不起,落雁关的将士百姓,等不起。
山河仍在。
议事的人已走空,摇曳的烛火将偌大的厅内照得空旷,只剩下沙盘前那道挺直的身影,和角落里一直安静坐着的萧钰。
紧绷了一夜的气氛,并没有因众人散去而松懈。
刘翎冉仍背对着萧钰,望着巨大的沙盘,肩旁微不可察地塌陷一瞬。
片刻,她才缓缓转身。
脸上方才的冷硬和肃杀像潮水般退去些许,她牵起了一丝极淡、疲倦,又真实的笑意。
是属于往日刘翎冉的近乎顽强的生气。
她的目光越过沙盘,看向萧钰,“怎么样?相信我吗?早些时候,不少人都说我只是个半吊子,跟在爹身后,什么也不会做。”
“你知道,我少时就跟着爹上过战场了……”
萧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眼前这个持帅印的女子,才不过十六岁。
此刻,对上刘翎冉那双努力想要笑得轻松些的眼睛,萧钰向前走了两步,离开阴影,来到烛光温暖明亮处,脸上漾开一个淡笑:“我都知道,老将军无所不能。”
“现在的你,也同样战无不胜。”
“我认识的你,敢爱敢恨,心中有丘壑,将门的人骨子里有那份担当和锋利。”
这话不是安慰,是萧钰真心所想。
她见过刘翎冉策马京华,也见过她安置流民,更知道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
刘翎冉怔了怔,眼波微微闪动。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憧憬的语气说:“等到南疆事了,大夏安定,我把该报的仇报了,我们回京后,一定要再去莳花楼,不,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喝一顿。”
“就像之前一样!”
这愿望如此简单平凡,在此前几乎是日日可以做到的事情。
此刻听来,却显得那么奢侈,如此珍贵。
萧钰笑看她:“一言为定,等我们回去后,我请你喝京城最好的酒。”
刘翎冉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地直达眼底,她没再说别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关山冷月,高悬照着归途。
虽然年纪小,刘翎冉行动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展现出惊人的果决与手腕。
她率军,并非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依据军报和军中老斥候的经验,锁定了关外几处疑似影蝎卫残部与不法土司勾结的隐秘据点。
黑水涧是落雁关往西五十里地处的走私通道,藏在柏林里。
刘翎冉率三百精兵,夜渡急流,在黎明前发起突袭。
战斗干净利落,擒获头目三人,搜刮了大量毒虫和来自暹罗的密信,一举掐断影蝎卫的一条物资补给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党越过黑水涧,逃到驼峰岭中。
此处地势险要,土匪山寨遍布。
刘翎冉名片上派军中参将大张旗鼓巡边施压,暗地里遣一队善于山地作战的精锐,由熟悉山道的向导带领,绕到后山,里应外合,攻克了几座可疑的匪寨。
扫清黑水涧和驼峰岭一带的影蝎卫,不仅拔掉毒瘤,更缴获了土司和山寨往来的账册,拿到了实证。
亲兵在驼峰岭生擒了几人,带回了营地。
地牢深处,寒意刺骨。
火把燃烧着,没有温度,只是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见,反而更显压抑。
刘翎冉坐在一张木椅上,她面前的五步外,铁链锁着驼峰翎擒获的暹罗小头目,脸上带着惯有的锐气。
没有刑具,没有恐吓。
刘翎冉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足足一炷香时间后。
她的目光平静地像深潭,不起波澜,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压力。
终于,她开口:“你腰间那块骨牌,是暹罗北方山部之物,你的身上也没有种影蝎卫的毒,虽然你为隗泰做事,他用你,倒未必全然信你。”
俘虏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想挪动遮掩住腰侧,但紧紧禁锢的锁链让他无法动弹。
刘翎冉继续说:“驼峰岭地形易受难攻,却有一条隐秘小道通向山外,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被抓时,大部分人在正面抵抗,却有人试图从小道溜走,其中就有你。”
“你并非隗泰的死士,你想活命。”
“想活就有筹码。”刘翎冉起身,走近两步,“告诉我,你们每次通过什么方式送补给,接头暗号是什么?”
俘虏咬紧牙关,别过脸。
刘翎冉并不急,她朝旁边微微侧头,和亲兵说了些什么,随后便离开了地牢。
须臾后,铁门再次打开,方才那个亲兵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里面是奶白的羊汤,浮着油花和翠绿的小葱,香气霸道地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紧接着,又是一大碗盖着厚厚酱汁的炖肉,下面是晶亮的大米饭。
俘虏以为这是顿断头饭,咬了咬牙,神色惶恐,却什么也不肯说。
谁知,亲兵面无表情地将饭菜放在这件牢房中央的矮几上,然后坐在俘虏几步之遥的木凳上,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开始吃肉喝汤。
“吸溜——”
“吧嗒——”
“啊,真香,咱这营里伙食就是好。”
俘虏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锁链捆住的人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已经两日滴水未进了。
咀嚼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无孔不入,俘虏咬紧牙关。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亲兵吃得极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对炖肉的火候点评一两句。
最后,亲兵端起碗,将碗底的最后一点羊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收拾碗筷。
自始自终都没看俘虏一眼。
临走,他问:“补给方式?接头暗号?”
俘虏闭口不答,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放着碗筷的矮几。
亲兵并未用刑,睨了他一眼便往出走了。
铁门关闭,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牢内。
俘虏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次日,又到了审讯时间。
亲兵再次进来,依旧没有刑具。
他端着两碗饭,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肉块。
“丧爹玩意——你娘没教你吃饭不吧唧嘴?”
亲兵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吃着。
临了,又重复问了那两个问题。
“补给方式?接头暗号?”
第三日,亲兵照例坐在小木凳上吃饭。
俘虏已经无法移开视线,他死死盯着亲兵碗里的饭菜,只剩下被支配的渴望和绝望,意志力开始被最原始的饥饿感啃噬。
当亲兵吃完,例行公事般问出两个问题,俘虏的嘴唇干裂,痛苦地哆嗦着。
“水……饭……”声音微弱沙哑。
亲兵端来一碗清水,放在俘虏触手可及却又差几寸的位置上。
慢慢被耗尽的感觉,远比任何酷刑摧残心智。
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继续开口。
“从水路运往码头,用黑鸟传信。”一旦开了口,心里堤坝便溃塌了一角。
亲兵继续问:“暗语?”
“山风送火,柴木满山。”
亲兵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信息,然后将清水推到他能够到的地方。
被束住手脚的人贪婪地捧起水碗,如同濒死的野兽。
出乎俘虏一聊地,有人从门外端进来一份热腾腾的羊汤和肉饭,放在他能够到的位置。
“吃吧,少将军说了,肯说话,就有饭吃。”
俘虏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冲了过去,双手被锁链限制,便直接俯下头,狼吞虎咽起来。
主帐中,刘翎冉看着亲兵送来的记录册,以及最终撬开的口供。
“钝刀子割肉果然比快刀更有效,他交代的渠道和暗号,立即去验证,顺着线索,找到暹罗的联络人。”
“是,将军。”
刘翎冉道:“明日继续这样的方式审,连带着剩余几人,问更深的问题,若觉得没什么价值,直接灌药除掉。”
*
近些日子,萧钰同刘翎冉住在营中,将截获的密信和刘翎冉送来的审讯记录做比对。
同时重点梳理近两年来,朝中、江南各地和南疆的相关官员调动,尤其是那些看似平调,实则安插了“自己人”的变动。
刘翎冉的亲卫从俘虏口中撬出了更多暹罗影蝎卫补给网络的信息。
线索核实后递到了萧钰手里,她开始追踪几笔与南疆平乱、抚恤相关,但最终流向模糊的银子,以及一些通过江南票号洗白的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
这条线后来指向南疆和金陵几个中层官员,以及几家与暹罗背景暧昧,又有资金往来的钱庄。
接下来,便是第一波收网。
不出半月,几家本就靠着灰色生意维持的钱庄迅速周转不灵,信用崩塌。
而后钱庄相继宣告破产,其背后的东家是几位江南豪绅和官员被缉拿调查。
于此,影蝎卫往南疆输送补给资金,洗白赃款的重要通道被彻底斩断。
影蝎卫在落雁关周边及南疆境内的数个重要据点被刘翎冉以雷霆之势接连拔除,尤其是黑水涧和驼峰岭山寨尽数覆灭,关内细作渐渐被肃清,影蝎卫经营多年的暗网遭受重创。
加之提婆珈和隗泰被杀,影蝎卫根基受到前所未有的动摇,南疆部分残存的势力如同见光的虫子,迅速缩回阴影深处,暂时不敢轻易露头。
南疆明面上的骚乱为之一清。
暂时的平静不代表永久的安宁,刘翎冉并未留在落雁关内,而是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亲率一支精锐,开始了队漫长边境线的巡查和加固。
萧钰留在南疆的目的是彻底铲除夜枭在此生存的土壤,让军队的后背足以安全。
就像扳倒一颗毒木,虽无法靠近主干,却能让这棵树逐渐变得孤立,难以获取养分和信息。
夜枭能在大夏南北横行,必然党羽密布。
剪去羽翼的鸟,就只能坐以待毙,迎接慢性覆灭。
萧钰将目光又投向一些品级不高却关键的漕运、驿传和库管,或是近些年升迁异常顺利,人际关系复杂的官员。
通过一些特殊渠道,递往京中,也是在试探朝廷官员们的反应,观察是否有势力回护,从而揪出更大的线索。
南疆内部毒瘤大幅清除,但夜枭仍未现身。
如此凌冽的打击,很可能迫使对方要么彻底潜伏,等待风头过去,要么狗急跳墙,发动更疯狂的反扑。
不论何人,心中都无法松懈半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战国时期军事家吴起所著的《吴子兵法·治兵第三》
晚安呀[撒花][猫爪]
第104章 许久不见
南疆的烽烟在刘翎冉和萧钰的整顿之下, 暂时被压制下去,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萧钰知道,刘翎冉已经初步站稳脚跟, 若自己留在南疆, 反易成为焦点或负担。
确认南疆局面可控,并留下部分暗桩以作策应后,萧钰踏上返回金陵的路途。
两日快马加鞭, 回到听竹苑,已是薄暮。
庭院里的草木染上了深秋的寂寥, 唯有几株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
纳塔娅早已候着,魏芷也乖乖坐在她身侧,收敛了往日的反骨。
萧钰略显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甫一落座, 不及寒暄,两人便开始汇报这段时日的进展。
魏芷道:“我顺着酒楼摸到了钱庄,捉到了两条藏在水底的鱼。”
“一个在漕运衙门管着船引勘合,另一个在应天府户房,专司库银出入登记,两人官儿不大,卡得位置却要命, 他们经手的文书账目,至少有三处跟之前追查的异常账对得上, 时间也吻合。”
纳塔娅接着道:“我们正愁如何动手,安国公主动作很快, 直接釜底抽薪铲除了相关不少人。”
“摆出公主身份, 做此事倒容易许多。”萧钰挑眉问, “不过, 是她来找你们要的名册?”
“若不是安国公主以身份威逼我……”魏芷咬牙切齿道。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任谁都不能治住呢。”萧钰笑着打趣。
毕竟那段时间相处后,她能看来,魏芷并不因她长宁公主的身份怕她。
纳塔娅道:“是谁在安国公主面前话都不敢往重说?果然一物降一物。”
魏芷冲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嘟囔道:“烦死了!那人简直就是个噼里啪啦的炮仗!”
萧懿姝的性子加上她的身份,是最好拿捏魏芷的。
她道:“给姝儿也无伤大雅。”
“我们同安国殿下拿到了那两人贪污的河工银,还有他们和地方豪绅来往过密的证据,连同那两位背后的一位副使,几天内就被拿下狱,罪名确凿,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纳塔娅道:“接着,又顺着这几人挖到了一堆可疑官员,金陵官府为此震动不小,但安国殿下在此,无人敢造次。”
萧钰闻言,微微颔首。
待魏芷与纳塔娅将其他琐碎线索汇报完毕,便退出屋子,让萧钰好生歇息。
案几上依旧堆着不少信件,大都是来自北疆的。
昏睡三月,刚醒时候,隗泰和南疆的噩耗接踵而来,彼时萧钰的身子又虚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务,日常问侯的信件暂时搁置了。
她静坐片刻,拉开书案下方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萧钰拿起展开信笺。
上面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更刺目的是,信纸的一角晕开了一大片已然干涸成红褐色的血迹。
纸张也因此皱缩僵硬。
这是蛊毒发作的那段日子写的信,最终连同咳出的那片血污一起被锁进了抽屉深处。
萧钰将这张染了污痕的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雪笺,取过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呢?
报平安?
南疆已暂稳,她身体也在恢复,这自然要提。
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桩桩件件,沉重无比。
想必远在遥远的北疆,那人也尽数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自正月分开以来,她和景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自己甚至未曾去信,来自北疆的信件隔三岔五堆在她桌上。
他那时,是什么心情。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扣门声。
“进来。”
纳塔娅推门而入,坐下和她闲聊了两句,道:“有件事,你今日傍晚才回来,恐怕还不知晓。北疆的贺将军递信给听竹苑,是一封私函,信使说,贺将军预计明日抵达金陵。”
萧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险些滴落纸上。
她稳了稳心神,将笔搁下。
“明日?”萧钰诧异地问。
“不错,是明日。”纳塔娅点到为止,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贺修筠和萧钰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到金陵后,桌上的一堆信件,还有贺修筠风尘仆仆先赶往金陵,一切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纳塔娅将这个消息甩给萧钰,便把一室安静空间留给了她。
临走时,纳塔娅提醒般指了指案上堆叠如山的信笺。
都是侍女理出来,来自北疆的信件。
萧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门扉阖上。
萧钰的心声猛然蹦出。
来这么快?
北疆的秋收战事已毕,大捷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算算时日,他这是战事一了,便马不停蹄南下了吗?
旋即,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肯定探听到自春日来,她到金陵后发生的一切。
蛊毒、昏睡三月,生死不明……那些不知道如何启齿的艰险和伤痛,那人恐怕早已经知晓得七七八八。
自己几乎没给他写过信。
他却要来了。
混合着愧疚、紧张,乃至一丝莫明的心虚,悄然攥住萧钰的内心。
她该如何面对他?像往常一样?
可历经这么多事,许多东西似乎难以填补。
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显得苍白又刻意。
明日景珩抵达金陵后定会第一个来找她。
萧钰忽然觉得,明日的相见,让她有些无措的慌。
她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张只字未写的新笺,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抽屉。
旧的血迹干涸,新的笔墨未成。
而那人已经带着北疆大捷的战报,星夜兼程,直奔她而来了。
次日清晨,茫茫的白霜铺了满地,伴着晨雾,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听竹苑的沉寂。
来人玄衣银面,周身带着寒气。
不仅是风雪冷,更是一种实质性的低气压。
他绕进听竹苑,小厮牵走马匹,他朝里走去。
萧钰今日特地起了个早。
她正坐在暖阁窗边煮茶,水刚沸起白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正对上景珩踏进门的身影。
四目相对。
萧钰让院内的下人暂时退出去。
景珩走到她面前几步站定,隔着窗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等她开口说出一个解释。
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小炉上茶水翻滚的轻响。
萧钰被她盯得有些发虚。
她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拎起小壶,平静地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茶水七分满,不多不少。
而后,她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侧桌沿。
“进来坐吧。”萧钰做了一个主动示好、请他坐下的姿态。
景珩进了暖阁内,卸下银面搁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上映着炉火与晴霜。
萧钰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其实细细算来,他们几乎已经有十月未见了。
依旧是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但分明又不同了。
北疆的风沙与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此刻退去战场的杀意后,透露出一种寒潭般的深邃和难以言喻的倦色。
是长时间精神紧绷,目睹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从春到冬,大半年的时光与生死,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淌过他此刻看着她的深邃眼睛。
景珩忽地垂眸,瞥了眼那杯茶,径直坐在萧钰对面。
萧钰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碟蜜渍金桔,用小银叉取了一颗最好看的,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了他茶杯旁的白瓷小碟里。
果子晶莹,裹着蜜光。
“多谢。”景珩看着她道。
“……”萧钰心下叹了口气。
她觉着,这人得好一阵子才能哄好了。
萧钰知道景珩在生什么闷气。
气她在金陵险境中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中蛊昏睡三月,气她总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倘若没有魏芷这一后手,永远醒不来了,该怎么办呢!
萧钰身体往前倾了倾,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弯了弯眼睛,伸手从案几下方拿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东西。
她展开,是一幅详细的整个江南的舆图,上面还有她和刘翎冉标注的一些新动向。
萧钰将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点落在落雁关的位置,轻声开口,带着解释的意味。
“想必你也知道了刘老将军殉国的噩耗……好在落雁关目前局势已经初步稳固,刘翎冉手段利落,边防重铸,影蝎卫残部逃离。”
她说着,顺着舆图上的线路划到金陵,点了点图上几处被圈起来代表可疑钱庄和官员的位置,然后道:“我回到金陵时,纳塔娅他们已经和萧懿姝配合,清理内线,断了补给,处理掉了诸多安插的官员。”
景珩的目光随着她比划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回她脸上。
沉郁的神色似乎散了一点。
他终于动了,不是去拿茶杯或点心,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刚刚点在舆图上的那只手腕。
手掌温暖,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景珩的力道不重,却牢牢箍住,像是无声的控诉。
萧钰手腕轻颤,没有抽回。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下,自己脉搏的跳动。
暖阁里茶香袅袅,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萧钰任由他握着,过了会,她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茶要凉了。”
她不是个善于主动低头的人。
从这个春日到冬天一直牵挂她的人,在北疆打仗,却没有收到她的任何音信。
这跟分开的时候说得完全不一样。
接着,萧钰微微吸了口气,声音带着难得的滞涩。
“让你担心了。”
“你写的信我都有看。”
“这样铤而走险的事,以后我不会轻易再做了。”
“别气了,好不好?”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茶,一饮而尽。
动作有些粗鲁,没有丝毫品茶的意味,倒像某种妥协。
萧钰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她重新执壶,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生闷气,一个暗戳戳地哄,再没有多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相见本身,便是最好的交流。
久别未见,忧心苦楚,都被眼下真实的暖意缓缓熨帖着,笨拙却又有效地弥合了些许。
景珩没有说,但萧钰能想到,那几个月他是怎么过的。
隔着千山万水,只能无奈地担忧。
萧钰往前倾身,吻了吻他:“你还不打算理理我吗?”
久别再见后的身体接触,让景珩的呼吸沉重,他无奈道:“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随意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用在景珩身上都很奏效,如同方才喝过的茶,一点一点正在浇熄对方心头的火星。
这一吻持续了片刻,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依旧交融,灼热而凌乱。
萧钰觉着这人比起刚见到她时,气焰已经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贴近的温度。
两人重新坐下,萧钰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铜壶,重新斟上热茶。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又很快散开。
“北疆战事如何?”萧钰将一杯茶推到景珩面前。
北疆大捷突阙败退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夏,此问萧钰不为其他,她想知道他有没有陷入过九死一生的险境,身上有没有添新伤。
景珩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春日里头一场便是硬仗,回阙集结了历年最多的兵力,意在扰乱春耕,在边境村镇抢虐粮食,打了两月,胜了,但折损不小。”
详细战况陈述写在军报中,已递交归京。
此刻他说得较为简略,三言两语带过两月的血火厮杀,折损不小背后的惨烈,萧钰能想象到。
萧钰同样沉默一瞬,目光仔细落在方才“哄人”时候,在他颈部侧摸到的一条不深不浅疤痕上。
虽不显眼,在愈合前却实实在在与杀人的箭矢擦过毫厘。
萧钰的视线没有从他颈部移开:“你……”
景珩察觉到了,抬手用衣领又重新盖住:“小伤,流矢擦过,不妨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她:“不比你。”
萧钰知道他又绕回来了,抿了抿唇,没再回避:“蛊毒之事,魏芷对这方面涉猎居多,还有杜师父在,如今我已无大碍。”
她将魏芷就是黑市里那个断指药婆的事一一道来,景珩有些意外,但很快也接受了。
萧钰又将刘荻将军如何中埋伏,刘翎冉接手南疆,以及“夜枭”在金陵一带安插官员渗入大夏几件事择要说了。
待她一一讲完,景珩沉声道:“南疆根基未复,暹罗未必善罢甘休。”
此刻平静,恐怕是暴风雨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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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黎明前夕
萧钰继续分析南疆和影蝎卫内部局势:“大祭司已除, 影蝎卫首领隗泰已死,目前存在最大的隐患便是夜枭。”
“这么重要的两个人已经死了,影蝎卫仍未瓦解, 甚至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并没有, 由此我断定,除了他们,影蝎卫的另一根主心骨跟夜枭脱不开干系。”
萧钰顿了顿:“我怀疑夜枭是大夏朝堂上的人。”
“不无可能, 若是朝堂上的人,必定有实权又低调, 将自己藏得很好,这么多年来无人察觉。”景珩道。
“你此次南下,是奉旨还是……”萧钰话到嘴边, 改了口,“还是别有安排?”
景珩道:“北疆战事初定,我本该应召归京,但现在回去还不是时候,我便上了一封奏折,皇上改了主意,命我南下协理防务, 稳定后方。”
萧钰好整以暇地看了看他。
景珩常年待在北疆,对江南环境布防并不熟悉, 用协理防务作为理由太过冠冕堂皇。
明德帝心知肚明,此举不乏有想去江南见萧钰之意。
不过刘老将军战死, 刘翎冉接手南疆军防, 初顾茅庐, 有位常胜将军协助也是好事。
若非她是刘荻的姑娘, 少时常南下随军, 对南疆有些了解,明德帝定要将人召回来重新遣一位将领。
但朝中能臣渐少,对南疆地形形势有所了解的武将更是凤毛麟角。
况且贺修筠刚打了胜仗,人家还没要什么赏赐,就急着上奏折请求南下协理军务,加之南疆形势人尽皆知,人心惶惶,明德帝更找不到理由驳回了。
思及再三,他下旨令贺修筠不必归京述职,直接南下。
“北疆那边呢?”
景珩道:“皇上派太子过去了。”
也在情理之中,萧懿恒在北疆驻守了半年,此刻北上休整民生当不成问题。
萧钰问他:“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会去一趟落雁关。刘翎冉初掌大军,虽有手段,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虽不如她更熟悉南疆的情况,倒能帮她稳住一些老将,也实地看看边防情形。”
说着,景珩眼神微冷,“刘老将军战场经验丰富,这次遇害太过草率,我怀疑军中有细作,需彻底清查。”
萧钰神色微变。
景珩继续道:“时日、天气、地势,多方面太过巧合,对方又掐准了刘翎冉抵达落雁关的时日,刘老将军关心则乱是一方面,有人泄密是另一方面。”
常年驻在军中,景珩的直觉和推断的确更全面。
“你趁早出发。”萧钰道,“我在金陵继续追查夜枭的下落,他是关键,还有当初答应罗天华寻找罗曦的下落,如今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南疆暂且交给你和刘翎冉,非必要我不再直接介入。”
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壶中茶水添了又添,由浓转淡。
半晌,景珩笑道:“这才刚见没多久,就急着赶我走啊?”
萧钰无奈地反驳:“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景珩清晰地记得那段杳无音信,一边打仗一边提心吊胆的日子。
只要她现在安然坐在这里,能与他这般说话,其他的,似乎暂时搁置一下也无妨。
又是一阵沉默,却不再难熬。
萧钰也笑道:“落雁关离金陵很近,来回不过两日,等你协助刘翎冉肃清军中事务,再回来合力追查夜枭。”
外头有脚步声,景珩终于站起身将银面重新戴上,变回了众人熟悉的贺修筠。
进入院内,白露远远唤道:“公主,膳房备好饭了,要现下送来吗?”
“送来吧,别忘了把贺将军那份也送来。”萧钰笑着叮嘱。
白露掩唇灵机一笑:“奴婢当然不会忘。”
*
景珩在金陵停留不过三日,将协理防务清查内应的相关文书和印信交接备妥后,便带着一队亲卫启程南下,直奔落雁关。
送走了他,萧钰的心思便全然落回追查夜枭和寻找罗曦身上。
这日午后,萧钰正与魏芷分析近期从各方汇集来的线索,试图从那些被铲除的官员和钱庄的账目往来中,拼凑出一些夜枭的痕迹。
纳塔娅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满脸凝重,她手上捏着一封密函。
“兰玉堂急信,”纳塔娅急声道,“琴香遇袭,就在五日前深夜,对方是身手很好,潜入莳花楼意图行刺,辛好兰玉堂暗中布有机关,才勉强保住性命,但左肩中了一刀,失血不少,险些丧命。”
萧钰蹙眉:“琴香姑娘现在在何处?”
纳塔娅答道:“皇后娘娘似乎一直在关注莳花楼,事发后派了心腹侍卫,赶在刺客第二次袭击前将受伤的琴香接入宫中庇护。如今刺客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琴香正在宫内养伤。”
“对琴香姑娘动手的人可是影蝎卫?”
“据兰玉堂描述,十有八|九是他们了。”
“按说这位兰先生日日穿个大红袍,行事又高调,当更惹眼才对,影蝎卫为何将主意打到了琴香头上?”魏芷若有所思。
她在京中待过一段时日,对莳花楼和黑市这种地方了如指掌,甚至还探查过兰玉堂的身份。
不过莳花楼内那位琴音动听的清倌人,倒没怎么让魏芷放在心上。
“若是影蝎卫,他们的目标或许就是除掉琴香姑娘。”萧钰抬眸,声音恍然。
魏芷和纳塔娅看向她。
“去年除夕,我离京前,曾私下问琴香要过她特制的一味香,此香为兰先生日常所熏,亦有抑制影蝎卫体内毒发的奇效。”
“我将此香给了罗天华,除夕那日,大祭司带罗曦去了允州罗府,罗天华把香给了罗小姐,即使她真被影蝎卫种了毒,自身的性命暂时不会受制于人。”
纳塔娅最先反应过来:“您是说,罗小姐确实被种了蛊毒,他们发现她即使未按月进药也无大碍,而后怀疑到脱离影蝎卫的兰玉堂,进而怀疑到琴香身上?”
“不止怀疑,”萧钰眼神锐利,“罗小姐身上出现了能缓解他们控制手段的香药,影蝎卫必然会全力追查这香的来源,兰玉堂脱离影蝎卫控制多年没有进药,本身就令人生疑。查到琴香,是迟早的事。”
“这次刺杀,是为灭口,防止香方外流或继续帮助兰玉堂和罗小姐这类人。控制组织的蛊毒一朝被破解,背后那位是彻底急了。”
魏芷倒吸一口凉气,大致厘清了萧钰所说的来龙去脉。
她一直知晓萧钰在寻一个叫罗曦的女子,但现下几人中,没有见过罗曦真正样貌的人,对她的了解甚少,只有从罗天华手中拿来的一副黑墨所描的画像。
魏芷问:“那位罗小姐现在如何?”
萧钰站起身,“影蝎卫在她身上发现了能抑制蛊毒之物,比起立刻杀她,他们更想弄明白此物的来源和成分,或者罗小姐身上存在的其他秘密。但琴香遇袭,尤其是被母后接入宫中,等于告诉他们,解毒之物已受皇室庇护,难以除去。”
纳塔娅道:“他们宁可打草惊蛇也要除掉琴香,罗小姐只怕是凶多吉少,处境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被影蝎卫逼问至死,亦可能一月后再无能抑制蛊毒的香和药,毒发身亡。
萧钰神色凝重:“扩大范围,先找罗曦,传信给罗天华,让他率人在京城一带搜索,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影蝎卫可能直接将人转移。”
纳塔娅点头:“我立刻传信所有关节点,提高警戒,任何与年轻女子,药材或者暹罗有关的动向,无论多细微,尽数上报。”
“我们不能只被动地找人,还得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萧钰命人唤来杜蘅,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香囊。
甫一拿出,甜腻的香气瞬间窜出,跟兰玉堂身上熏得香无二。
“师父,这是离京时,我向琴香姑娘要的香,它有抑制影蝎卫体内蛊毒的奇效,您能否配出气味相似,但功效不同,甚至可能产生相反效果的药?”
杜蘅沉吟:“药理上,颠倒君臣,增减配伍,改变药性乃至产生反效,并非不可能。”
“给老夫两日试试。”
魏芷接口:“怎么不找我?给我一日试试。”
“两日足够了。”萧钰看向魏芷,“魏姑娘,配药就交给师父,一会还有其他事情交给你。”
“纳塔娅,你利用黑市,小批量地放出风声,就说有神秘人持古方香药,可解南疆奇毒,价高者得,秘密交易,地点就选一个鱼龙混杂,但又便于我们监控的地方。”
“引蛇出洞?”纳塔娅会意,她们做过不止一次,但次次有有鱼上钩。
“影蝎卫中大为亡命之徒,忠于组织,卖命除去解药,也不乏有人急于寻找解决自身蛊毒,得知有此香药,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他们必定会派人接触探查,我们顺藤摸瓜。”萧钰道。
“罗曦这边,常规的排查太慢,魏姑娘,你那些市井中的耳目有没有办法接触到专门处理黑货的暗桩?罗曦若要被转移,很可能通过这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恰恰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魏芷精光一闪:“有!有几个老油子,专门吃这碗黑饭,只要钱给够,或者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什么都敢说。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萧钰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笑了笑叮嘱道:“小心,这些人亡命惯了,不可全信,亦不可逼得太急,你的安危最重要。”
“放心,我最会应付那些人。”魏芷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饶有底气。
“姝儿近日仍在忙钱庄和清查官员的事,增派一些人手给她,防备夜枭暗算。”萧钰道。
说来奇怪,在金陵一带安插官员,搅乱官府,当是夜枭所为,然而萧懿姝一路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拦,影蝎卫不知是缺乏人手、自乱阵脚,还是根本无暇顾及萧懿姝。
这么久来,她从未见到影蝎卫的影子,更别说受到暗算了。
萧钰没多想,只是又增派了一批人手护她安危。
冬日的白昼短暂,天色已渐渐向晚。
魏芷穿着黑衣,手里拿着一副画像,融入夜色,消失在金陵错综复杂的巷陌深处。
她那张辨识度很高的脸,此刻被简单的易容掩盖,化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粗使妇人模样。
后半夜,魏芷带回了一些消息。
进入听竹苑后,还没来得及卸下易容装扮,那张脸在灯光下冷厉又可怖。
“摸到两条线,一条指向两月前从南边过来的一批‘瘦马’,其中有个年纪相貌大概对得上的,被转卖进了扬州那边的盐商后院,没多久就病故了,尸首都没见着,可惜。”
“第二条,城北有个老虔婆,专做调理不听话女子的脏活,手里经手的年轻女子不少,她嘴硬,但吓唬几下后,吐露大约一月前,有个不是大夏面孔的中间人,托她照料一个带着伤,精神不太稳定的年轻女子,照看了不到一个月,就连夜被带走了,不知去向。”
萧钰问:“你可给她看过画像?”
“看过,不过这老虔婆当是个脸盲,见过的姑娘又多,自己也不敢确定。”
线索戛然而止。
“扬州盐商那处给姝儿透个口信,让她去查吧,你继续去追查那个虔婆。”
魏芷眉头一锁:“你……我忙着呢,传信的是就交由公主大人您吧。”
说罢,魏芷就走了。
与此同时,纳塔娅散布的鱼饵周围开始泛起涟漪。
暗线回报,至少有四五批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打探流言的源头,其中两批人的行事风格和使用的暗语,并不是寻常的大夏人。
而且,他们表现得异常急切。
“鱼儿闻着味了。”纳塔娅道,“但是很警惕,只是在周边逡巡,没有真正靠近我们设下的交易点。”
萧钰盯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那几个红点:“正常,他们在确认,也在等待。”
“等杜师父那边有进展后,提供一点样品,交易的地点定在了哪里?”
纳塔娅手指点向金陵区域以南一处地方:“城南,这里有一片废弃的旧染坊,巷道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脱身。”
次日,杜蘅这处也有了进展,他将一小包深褐色,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香粉推到萧钰面前,“成了,这并非那种安神的暖香,而是用了七八味药性相冲的药材,模仿了几分相似的前调,久闻辛辣刺鼻,会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若是体内真有蛊毒或特定药物残留,以此香引动,会加剧不适。”
“我在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根茎粉,此物气味极淡,常人难察,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就不一样了。”
“足够了。”萧钰小心收起香粉,又命府内小厮去寻几条乖顺听话的犬来。
魏芷天没亮就出去了,中午时分才回来。
一进院子,几条狗估计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直冲她吠叫。
魏芷还没来得及躲开,萧钰命人将狗牵了下去。
“哪来的狗?吓我一跳!”
萧钰讲了香粉的用法,人难以追到影蝎卫的踪迹,便让狗来。
接着,她问起今日的进展。
“抓到一个!那个老虔婆的上线,一个专门给各路黑心货牵线的小掮客,用了一点小手段,”魏芷比划了一下,没细说,“他交代,有个暹罗中间人,后来找过他一次,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打听有没有办法弄到一种香,描述的气味和琴香所制的香很像。”
“那人当时没门路,就没接,但他记得,那中间人最后嘀咕,好像说什么‘主子吩咐,有个丫头身上的香是关键’……”
萧钰眸色一寒,影蝎卫既已经在上京刺杀琴香,罗曦在他们手上必定不会好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现在还活着。
几人行动得很迅速,杜蘅制的香被纳塔娅放入黑市,没过两日,蹲守在染坊区域的暗卫发现,有疑似影蝎卫探子的人在反复勘察地形。
纳塔娅按照计划进行,加派了一倍人手暗中布控,如果影蝎卫派人来,尽量抓活口。
当晚,金陵城南。
夜色如墨,废弃的染坊区内弥漫着陈旧染料和霉变的气味。
纳塔娅坐在一座不起眼的楼阁里,透过窗扇,紧盯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街道。
和买家线人的交易就在今夜。
子时刚过,几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落在染坊外围,他们行动极为谨慎,分成四组,互为犄角,反复试探,几乎避开了所有明暗哨卡的视线。
若非萧钰预先布置了数重交叉监视和墨玦提供的几个隐秘观察点,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潜入。
“来了。”纳塔娅低语,派影卫从楼阁下去与他们会面。
当几名影蝎卫探子小心摸到约定的地点时,四周看似废弃的砖垛后骤然射出一支暗箭,贯穿了一人的喉咙。
剩余的影蝎卫反应极快,挥刀斩向其他射来的箭矢,退入黑暗中。
“谁射的箭!”纳塔娅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影蝎卫尸体,面色骤变。
墨玦立即道:“不是我们的人。”
巷道中闷响与金属交击声同时响起,影蝎卫自知中了圈套,点燃了一枚信号烟雾。
刺目的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坏了,有人故意使坏。”纳塔娅当机立断,“所有人,撤!”
命令一出,暗卫们退入预定的撤离路线,消失在复杂的巷道深处。
外围策应的影蝎卫看到信号,试图合围,却扑了个空。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只剩地上两具尸首。
纳塔娅同暗卫们退入后山一处破庙中,在此等待接应墨玦。
众人撤离得很果决。
一支不明来源的暗箭打破了所有的布局,计划是暂时泡汤了。
彼时墨玦往相反方向探查,意图抓住搅混水的人。
纳塔娅已经在此侯了半个时辰,仍未见人回来,打算带着暗卫立即回听竹苑。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疾步而入:“王女,殿下领来信,发现一个可疑的仓库,位于码头区与平民区交界,请即刻前往。”
纳塔娅一眼认出来,面前这个黑衣女人是萧钰手下的十二影卫之一。
她原地留下几人在此接应墨玦,和其余人往码头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城东码头仓库。
夜黑风高,寒冷裹挟,码头的看守们净缩在棚里烤火。
魏芷领着几名精锐好手,甩出鹰爪铁钩顺着墙壁攀沿而上,一直爬到仓库顶端的通风窗口处。
隔着铁栏杆凑近望去。
仓库并非完全黑暗,从外头渗入的丝丝光亮射在一个又一个麻袋和货箱上。
角落有一片空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
她的旁边有一个炭火将熄的小炉,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魏芷打了个手势,暗卫用特制短刃,小心翼翼在切断铁窗,取下窗扇翻入仓库内。
她掏出一个火折子,光亮瞬间填满了整间仓库。
地上女子的模样也被映得清晰起来。
魏芷眼神一厉。
对方见到他们,显然十分诧异,本能地拖着腿上锁链往角落阴影里躲。
“罗曦!”魏芷斩钉截铁用气音唤道。
“你们是何人?”地上的女子声音紧绷,眼神深藏防备。
魏芷急忙解释:“我们是当朝公主的人,你爹罗天华拜托我们救你出去。”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愣,立即道:“算着时辰,再有一盏茶功夫,他们的人要来巡查。”
魏芷立即冲向她,试图拆开她脚上的铁索,暗卫则打着火在仓库内四处搜寻钥匙。
罗曦双腿被铁链紧紧捆着,锁链的另一端钉进了地里,如何挣也是徒劳。
她道:“钥匙不在这里,在他们的人身上。”
罗曦声音颤抖:“他们的目标是今夜将我装船运至暹罗,没有钥匙打不开锁,我逃不走的。”
闻言,魏芷立马下令:“走!”
几个黑影顷刻间重新隐匿于夜色中,一切如旧,仿佛罗曦从未见到过他们。
她无声地缩回角落。
往好处想,如今已经有人找到自己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仓库铁门从外部打开,几名暹罗汉子进来,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将铁门从内锁上。
几人守在罗曦附近,交谈了几句。
“这娘们骨头真硬,灌了几次药,还是不肯说藏哪了。”
“上头催得紧,拂晓开船,我们得将人装箱了……”那人看了看罗曦,“干粮都备好了么,饿死了上头可要怪罪。”
“都备妥了,京城那边失手,药源恐怕真断了,这丫头是唯一的指望。”
说罢,一名汉子上前,拿钥匙开罗曦脚上的铁锁。
“砰!”
一声响动。
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铁锁奄奄一息地悬在把手上。
“速战速决。”魏芷方才下令撤离,为的就是蹲守这群人过来,拿到他们身上的钥匙。
“敌袭!”那几名暹罗汉子惊怒交加,操刀迎战。
仓库内瞬间刀光剑影。
魏芷的身手不弱,刀法狠辣,她敢与影蝎卫撕斗,胜在身上学了些市井阴招。
几个回合后,魏芷锁定了拿钥匙的那人,她拼着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欺身近前,短刃精准捅进对方肋下要害。
剩余几个影蝎卫也被暗卫抹了脖子。
“嗤啦——”
与短暂平静一同而来的,是码头的一声巨响。
一颗红色烟花弹已经爆开,破碎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开始下坠遗落。
是其他影蝎卫放的信号。
魏芷顾不上包扎伤口,冲到罗曦身前,和两名暗卫摆弄着那副复杂的铁索。
罗曦被方才的厮杀场景所惊,她未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直到魏芷靠近,罗曦才猛然抬起头。
近距离看,那是一张极为清秀却苍白憔悴的脸,此刻视线落在魏芷脸上,扫过她摆弄铁锁的手,似乎怔了一下。
“罗曦,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爹罗天华和长宁公主有交情,是她让我们来的!”魏芷以为她过于害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
说话间,魏芷抬眼,对上了罗曦湿红的眼眶,她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
不说十成十,这女子的眉眼与画中人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
此人是罗曦无疑。
“别怕!”
“咔哒”一声,锁开了。
“走!按计划路线撤退!”魏芷一把扯断铁链,将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罗曦背起。
他们刚冲出仓库口,就听见远处有尖锐的呼哨声和脚步声。
大批影蝎卫正在赶来,他们带着罗曦,难以迎战。
魏芷一行人迅速没入码头区迷宫一样的狭窄巷道和堆积如山的货柜阴影中。
一场追逐惊心动魄。
暗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规划的路线,在码头区迂回转向,未与影蝎卫起正面冲突。
魏芷背着罗曦,背上的人身体虚弱,在颠簸中发出一阵痛哼。
“魏姑娘,我来吧。”一名暗卫扶下魏芷背上的人。
方才情急,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她径直背着罗曦就从仓库撤离了。
魏芷将人交给旁边的暗卫,一番追逐后,她已经力竭,大口大口喘着气。
身后的追兵如狗皮膏药,显然影蝎卫在这一带的势力盘根错节,正在从各个方向试图合围。
“这边!”暗卫背着罗曦,推开一扇堆满渔网的破木门。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一个散发着鱼腥味的小院,从另一侧矮墙翻出,落入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
刚跑几步,前方巷口骤然出现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去路。
“去你的,有埋伏!”魏芷低声骂着,眼神一狠,“没时间绕路了,冲过去!”
若在此耽误太久,四周影蝎卫合围过来,就再难出去了。
暗卫的身形在逼仄的巷道中往前冲。
魏芷握住短刃,步子很快,接近拦截的影蝎卫后,险险避开一道刺向肋下的寒光,右腿狠狠地踹向对方膝弯。
身侧的暗卫也挥剑迎上另一人。
短暂激烈的交手中,刀剑嗡鸣声不断。
魏芷以伤换命,肩膀被划开一道血口,却也将短刃送进了影蝎卫的咽喉,其他暗卫也撂倒了剩余影蝎卫。
魏芷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她的脸色丝毫没变,“快走。”
他们不敢停留分毫,只得继续狂奔。
身后追兵愈近,脚步声又多又重,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再这样拖下去,他们只会慢慢被耗死。
前方交叉巷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推着泔水车的人,车上满载烂菜叶和秽物。
在与魏芷和暗卫们交错而过的瞬间,车夫猛地将沉重的泔水车推翻在地。
哗啦!
污秽恶臭的泔水烂菜瞬间泼洒了半条巷子,形成一片滑腻恶心的障碍区。
追赶而来的影蝎卫猝不及防,踩上秽物,顿时人仰马翻,骂声一片,追击节奏彻底被打乱。
魏芷眼睛一亮!
定是萧钰及时派来了接应的人。
他们趁机冲出巷口,前方已经能看到水门专供夜间小船出入的备用闸口轮廓。
闸口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停泊,船头立着一名蓑衣斗笠的船夫。
见到来人,船夫立即取下斗篷,喊道:“快上来!”
“纳塔娅!”魏芷惊喜地看着她。
“染坊那边计划泡汤了,殿下传信让我来接应你们。”纳塔娅护着罗曦,众人迅速分散上了几艘乌篷船。
竹蒿在水上一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漆黑的河道,转眼便消失在码头。
身后的喧嚣与混乱渐渐被抛远。
乌篷船在曲折的水道中约莫穿行了半个时辰,确认彻底摆脱追踪后,才在一个极其僻静,满是芦苇的河湾处靠岸。
岸上已有马车等候。
马车进入一条小道,左绕右拐,避开眼线,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候驶入了听竹苑的后门。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撒花]
第106章 陇州风起
在马车上往回赶时, 罗曦就昏睡了过去。
回到听竹苑后,萧钰命人将她安置在一间空房内,杜蘅早已等候在此。
罗曦身上除了外伤, 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和某种药物造成的虚弱, 但好在没有其他危及生命的重伤了。
萧钰带魏芷到书房内,检查清洗她的伤口,敷上金疮药, 包扎完好,又吩咐侍女熬了药。
魏芷撇撇嘴:“不必费这么多事, 过几日就好了。”
“好好吃药,好起来好继续帮我追查夜枭呢。”
“我……好吧,堂堂公主, 还缺我这样的人办事。”
“当然,这次多亏有你。”
魏芷没想到萧钰能亲自给自己清洗包扎伤口,而且她的手法很娴熟,魏芷没有觉得很疼。
她穿好上衣,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萧钰,对方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萧钰问她。
“没事。”魏芷摇摇头。
她向来是个健谈油滑的人。
只是在来到听竹苑之前,过惯了水道里老鼠的生活, 乍然被人这么关心对待,太不习惯了。
以至于非要听到一句“你还有利用的价值”, 才肯心安理得地接受。
傍晚,罗曦醒了。
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气质不凡的女子, 罗曦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怕。”萧钰放缓了声音, 在榻边坐下, “你已经安全了。我是萧钰, 她是纳塔娅。救你的人是魏芷。”
罗曦的眼神逐渐清晰, 目光扫过纳塔娅,是昨夜接应她们上船的人无疑。
萧钰道:“魏姑娘受了伤,不在这里。我们受你父亲罗天华所托找到你,也为了查明一些旧事。”
听到父亲的名字,罗曦眼泪涌了出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萧钰轻轻按了回去。
“公主,我爹他……”罗曦声音嘶哑哽咽。
萧钰温声道:“他仍在允州,很安全,只是不便露面。但时间紧迫,有些事必须问你。”
“大祭司提婆珈和影蝎卫首领隗泰已死,这些日子,你知晓的掌管影蝎卫的人都有谁?”
罗曦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这两年来,影蝎卫一直拿我当人质,在我身上下了蛊毒,要挟我爹利用商道帮他们运送毒物,金陵的那场瘟疫不光是提婆珈和隗泰所为。”
“新年那次,我爹给了我一种特制的香,它竟然能解除我身体内的蛊毒,是公主您给我爹的吧。”
萧钰点点头,没有多说。
罗曦继续道:“隗泰和提婆珈只是一个幌子,在大夏境内,真正刺头是一个代号唤作夜枭的男人,或许是知道我爹有不愿和他们做生意的意思,大夏境内有可解蛊毒的香药,他不敢杀了我,只能将我绑去暹罗。”
三月前,影蝎卫突然不给她缓解蛊毒的解药,她自己找了些药材,熏香压住了体内的不适。
“待到有人巡查时,我就装晕。有一回半夜,影蝎卫上头来了人,浑身穿着黑色,蒙住了脸,看守对他很恭敬,叫他‘枭主’,我听见他们说……要在陇州找一个东西,和七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萧钰心头猛地一跳:“什么旧案?”
罗曦摇摇头:“他们没细说,只说那东西藏了七年,必须翻出来。”
七年前。
萧钰后背一凉。
那一年最大的案子,就是长平侯之死,尸骨无存。
难道夜枭要找的,是和当年长平侯旧案有关的东西?
罗曦说,那黑衣人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嘱咐影蝎卫看住她,别让她死了。
萧钰道:“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罗曦哑着嗓子:“臣女谢过公主。”
她示意侍女好好照顾罗曦,而后退出了房间。
暮色已经铺开,冬日稀薄的夕阳逐渐被吞噬殆尽。
萧钰和纳塔娅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虽然救出了罗曦,但影蝎卫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染坊那边射箭的人还没有查到吗?”
纳塔娅答道:“墨统领第一时间去追查,可惜让人逃了。”
染坊的线索虽然断了,好在罗曦并无大碍。
码头的仓库端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据点,夜枭可能会被迫有新的动作。
萧钰转过身,神色并无松懈:“救出人只是第一步,夜枭不会容忍我们顺着这条线继续挖下去,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纳塔娅问道:“殿下可知,罗姑娘说得是什么旧案?”
萧钰心中已经有了数:“多半和老长平侯有关。”
长平侯的案子,虽然当是刘荻联合群臣上奏,为景湛洗刷了冤屈,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么多年就像蒙在雾里。
兵部的卷宗只有薄薄的几页纸,连个像样的证物都没留下。
景珩暗中查访多年,萧钰从他口中得知,这潭水远比想象的还要深,关乎朝廷高官和境外影蝎卫。
早在七年前,夜枭已经在大夏朝中扎根。
只有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才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若萧钰没记错,七年前,长平侯故去后,侯夫人赵微月没有归京,而是去了陇州。
*
景珩回到金陵那日,正赶上寒雨初歇。
金陵城鲜少落雪。
景珩在萧钰的书房里解下披风,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萧钰屏退下人。
她发现旁侧无人后,景珩更喜欢摘掉银面,以原本的身份和她说话。
现在亦是如此,他手指灵活地按动银面后的机关,将其解下放在一旁。
“南疆的细作拔了不少,剩下的都派人盯着,有刘翎冉在,短时间内,南疆生不了乱。”他悉数向萧钰汇报。
萧钰递过一盏热茶,目光落在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锐气上:“辛苦。”
景珩喝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这都是分内之事,不过刘翎冉近些年常呆在京城,掌军驭兵倒颇有能耐。”
萧钰笑了笑:“你也不瞧瞧她是何人?”
自小,刘翎冉总被老先生训“机灵是机灵,就是不努力”。
一同长大的这些年,刘翎冉的变化,萧钰都看在眼里,刘荻将军的独女,定然生来也是将星。
一直以来,她都这么觉得。
景珩随后又说,南疆现在还有人守着,刘荻死后,朝中这么久都没有派新的将领,或许是皇帝认可这个将门女,想让她继承父业……
还有一种可能,明德帝病倒后,朝堂内乱,武将无兵无权,根本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手南疆。
此外,不乏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刘翎冉和她手上的帅印。
刘翎冉有能力暂管南疆,作为一道有力的国门防线,在朝中,她背后并没有多少人。
作为刘老将军唯一的血脉,又是个女子,刘翎冉日后想要站稳脚跟,要经受的磨难只会多不会少。
刘老将军曾力排众议,与朝中流言对抗,只为给死后的景湛留一个干净的名头。
他对长平侯府有恩。
于国于私,景珩会倾尽全力助她。
萧钰亦是。
景珩回忆到落雁关的第一日,刘翎冉见到他,又惊又喜,想不到他会来南疆。
他向刘翎冉问了些南疆近况后,又请求和她去一线天看看。
刘翎冉将他带去崖顶,那里立了衣冠冢。
“喏,这里就是我爹——”刘翎冉指了指其中一处。
片刻后——
刘翎冉侧头惊道:“你给我爹磕什么头?”
听到此,萧钰挑眉问:“你打算何时告诉她你的身份?”
“……等到一定时候她自己就知道了。”
景珩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萧钰没再多问,她将罗曦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陇州那边有动静,罗姑娘说他们在找一件旧物,与七年前的案子有关。”
“陇州……”景珩沉默片刻,“陇州腹地之处为陇城,我娘的尸身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萧钰看向他:“你想去?”
“得去。”景珩语气平静,“夜枭既然盯上那里,说明那东西很重要,如今他们动了,是难得的机会。”
萧钰沉默片刻:“我猜测那多半是老侯爷的旧案,你查了这么多年,线索还是太少了。”
窗外风又起,吹得廊下帘帏轻晃。
“这次,我们一同去?”
萧钰点头:“当然。金陵的事还需收尾,我也要调些可靠的人手,去陇城我们得准备周全。”
去年腊月,赫连识搬到了北疆与关西交界的陇城驻守,在今年春月时重新回到了关西。
而后贺修筠请命南下,明德帝又派太子萧懿恒去了北疆。
而在那之前,齐王萧随驻在遥关十八城五年,那处离陇城不过五百余里。
不过,此时齐王当在京中。
萧钰又在金陵留了几日。
她和纳塔娅又去了染坊,那晚上的冷箭终究没有查出源头。现场太乱,箭是最普通的制式,追到黑市就断了线索。
两人立在废弃的染池边,看腐烂的枝叶在水里沉沉浮浮,萧钰最后只吩咐了一句:“留着这条线,往后细查。”
京中的信是第六日清晨到的。
黄绢上的字迹工整,说是圣躬渐安,五位南下臣工可择日返京。
京中的信使垂手立在廊下,大手一挥,拨了不少钱财:“皇上说,不急在一时,诸位可自行安排。”
现在刚入冬月,明德帝让他们在年关之前归京团聚。
萧钰和金陵的人交代一番,提出自己要先回京,告别众人后,她和景珩连夜赶到南疆,见了刘翎冉,又同她告别。
南疆的夜天高地远,皎月洒下薄薄的一层纱,盖不住广袤的红土。
三匹马停在旷野的背风处,石头围城的火堆噼啪作响,烤着顺路猎来的野兔,景珩拿匕首片肉,油脂滴进火星里,溅起几点碎星子。
萧钰接过肉串,呵出一团白雾。
她将其中一串又递给了刘翎冉。
刘翎冉接过,另一手拿着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烫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天穹墨黑,星星点点亮得扎眼,银河斜斜地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萧钰也开口,自顾自地说着:“京里和金陵的天,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刘翎冉轻笑一声:“夏日天晴的晚上,是最好看的。”
在一侧忙碌的景珩也插话:“可惜南北边境都是如此,带了不少风沙味。”
“啧啧,贺修筠,认识你这么多年,才知道你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男人!”刘翎冉说完开始大笑。
萧钰被她逗得也失笑。
火苗舔舐着枯枝,光影在三人身上跳动。
说了一阵没厘头的话后,又谈起了正事。
南疆的军务,暗桩名录,联络方式,一样样交代清楚后,萧钰道:“十日后,南下的剩余三人一同回京,纳塔娅和魏芷会留在金陵,若有要事,你可以找她们作为臂助。”
刘翎冉的眼眶突然变得有些红,“明日一别,下次见到你们还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去了。京中局势不稳,你们去陇城和回京时,千万当心。”
“你也一样。”
“可别忘了,日后我回京,你还欠我一顿美酒!”
“记得,等你回京。”萧钰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南境三十余处烽燧,凭此可随意调用。”
刘翎冉接过,令牌触手生凉,边缘裹着一圈体温。
萧钰拍了拍她的肩,浅浅地拥抱了她:“保重。”
没再说更多的话,风卷着沙掠过旷野,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景珩起身踩灭火堆,灰烬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了下去。
银河正转到天顶。
他们各自翻身上马。
“回去歇一阵,等天亮送你们走。”刘翎冉一扯缰绳,对他们道。
三人走在夜色里,马匹呼出的白汽,身后一串蹄印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猫爪]
今天是跨年夜啦!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我们都越来越好[撒花]
26年之前还会更新一章,这周的榜单又要写不完了,零点之前能写多少再发多少
零点给大家发修红包~
第107章 寻找秋娘
陇州的寒风像刀子刮过。
萧钰和景珩赶路赶得很急, 沿着西北方向官道一路上行,不出半月就抵达了陇州。
到达的第一日,两人没急着进入陇城, 在外围找了一家客栈宿下了。
景珩推开客栈木窗, 陇州边缘的街市不算热闹,贩炭的、卖皮货的缩着脖子叫喊,墙角蹲着烤火的几个汉子, 眼神总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往的车马。
“有什么发现?”萧钰把斗篷挂起,侍女打好了水, 铜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景珩将窗缝掩到只余一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幅陇州的手绘详图。
主要的巷道、当地富商权贵、府衙、繁华商铺,甚至几处废弃庙宇的位置都标得清楚仔细。
萧钰惊讶道:“你自己画的?”
“对, 我来过陇州很多次,对陇城也很熟悉。”
萧钰反应过来了,这图是他要给自己看的。
净完手后,身子暖和了许多,萧钰命侍女冬瑶先回屋收拾物什,她在桌前坐下,仔细端详起这副手绘地图。
“夜枭若在此地经营七年, 根基不会浅。”景珩的手指点在陇城西方一片密集的巷弄区,“此处是砖窑, 往北是旧码头,货物流转便利, 也容易藏人。”
萧钰扶额:“不论在何处, 码头向来是事故多发地啊。”
“大夏内陆广阔, 关驿盘查众多, 水路反而方便影蝎卫运送东西。”
上京码头, 金陵码头,处处不曾安生。
萧钰的目光落向地图角落的一处标记上:“此处便是鹰愁涧,离陇城三十余里,我们启程往北时候,有探子查到此处有影蝎卫活动的踪迹。”
景珩缄默片刻,“七年前,我在鹰愁涧找到的我母亲的尸首。”
萧钰倏然一惊,两人沉默下来。
她转头去看景珩的神色。
七年前的长平侯旧案卷宗上只记了寥寥数语:遭敌伏击,力战不敌,中箭殉国。
长平侯夫人赵微月,闻讯伤心过度,悬颈而亡,而后遇乱战,尸首寻获不全,以衣冠冢葬之。
景珩知道,真相是当年跟在老侯爷身边的亲兵裴聿保全了他的尸首,而赵微月早早便启程回京,但后来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陇城。
以景珩对父母的了解,赵微月不会因景湛的死自缢。
相反,他猜测是赵微月在回京途中见到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这才调转马头去往陇城。
赵微月颈间那道淤紫的痕迹永远历历在目,像刻痕似的印在景珩的脑海中。
那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率先道:“老侯爷的案子有影蝎卫参与无疑,我们须弄清楚他们当下的目的是什么。”
“从码头开始?”
萧钰从行囊底层抽出两套粗布衣裳,“可以,我们先去码头查查这七年出入陇州的货物账册,此前我们在金陵清洗了几家钱庄,或许他们和陇城有过往来。”
景珩接过衣裳:“就这么办吧,明早我们就出发。”
商讨完第二日的计划后,萧钰回到隔壁房间歇息。
次日天未亮透,两人起身,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束。
萧钰换了身靛蓝棉布裙,头发包在同色系的头巾里,腕上多了对褪色的银镯,装扮得活脱脱个小商贩家的娘子。
景珩也换了身陇州男子冬日穿得最多的棉布衣,随意打扮了番。
两人混入市井人群中,毫无违和感。
楼下早市刚开,馒头气氤氲,将整条街笼罩在清晨的雾里。
景珩拉住萧钰的胳膊,示意她往过看。
馒头铺子前有个精瘦的汉子,他拿着两个雪白的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目光不住地扫过客栈门口。
“掌柜的。”景珩朝一旁唤道。
身旁悄无声息出现一人,反倒把萧钰吓了一跳。
景珩见状没忍住笑了笑,而后冲身侧这普通百姓扮相的人吩咐:“杜仲,让‘灰雀’去探探馒头铺子,查清那人是盯梢,还是在等人。”
唤作杜仲的人应声退下。
景珩慢慢跟她解释,这些“灰雀”是他很早以前从军中精心挑选的。
他们擅长乔装、通市井,隐在陇州就像水滴入海。
景珩和萧钰扮作茶叶商人到了码头。
他将两锭银子推给管账先生:“家父七年前在此运过一批山货,如今老人去了,想寻个念想……您方便方便。”
账房先生收了银子,将一摞泛黄的账簿堆到他们跟前:“七年……那可是永元十四年?那年秋天码头翻修,很多旧账都损了。”
萧钰翻着账册,找到七年前的那部分,一条货运记录骤然抓住她的目光。
十月十七,承运:青石二十八方,官用。
收货人:周氏木行。
小注:自鹰愁涧下游十里处起运。
此后,无论他们如何查账,再无任何线索。
金陵钱庄出事后,某一部分账册被刻意抹去了。
账册上提到的周氏木行早在前几年就关了门,据邻里说,老板举家迁往江南,再无音信。
而萧钰心知肚明,木行老板恐怕早就没命了。
景珩和账房先生聊得正欢,又给了他一锭银子,“好伙计,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凡是得向前看,有一位如此温柔貌美的娘子,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账房先生说完,笑盈盈地看了眼萧钰,又拍了拍景珩。
景珩和他胡编乱造了些什么,萧钰不清楚。
总归这两人没说几句正事。
寻找七年前的线索如大海捞针,估计这账房先生也知之甚少。
“哎——”景珩摇头否认,“我与表妹尚未成婚,她的家里人还没有同意这门婚事。”
账房先生掩唇悄悄问:“她是跟你偷跑出来的?”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意不是很好,这些年表妹瞒着家里人,同我北上南下做生意,这才稍微有点起色。”
账房先生笑了笑,絮叨个不停:“小伙,我看好你,糟糠之妻不下堂,待你衣锦还乡,再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萧钰在旁边没有反驳,听这两人越扯越离谱,她合上账册,对景珩使了个眼色。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我们还有要事,先告辞。”
这位账房先生看起来好心又健谈,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推荐了陇州好些特色菜。
“早先杜仲在陇州查过砖窑,七年前秋天,窑里出过一批特制的青砖,比寻常修建房屋的砖厚很多,至于这批砖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官用,收货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应当是周氏木行这批货。”景珩道。
“那就是有问题了。”
“杜仲带人混进窑工里,想将当年经手的老人请来问问,查了半天,一个在世的都没有。”
萧钰和他对视一眼,“不可能这么巧合,有人暗中作祟杀了他们。”
两人决定混进砖窑,分头查探。
萧钰假称是江南来寻表哥的远亲,想找个活干,塞给工头一把铜钱后,便被允许在晾坯场帮工拣次品。
晌午歇工时,几个老窑工蹲在土墙根下喝粥,萧钰瞅准时候,捧着碗凑过去,叹了一口气。
“听说咱们窑里早年烧制过特制的青砖?我爹在家总是念叨,说陇州砖窑师父手艺好。”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匠人咧咧嘴:“闺女说得是厚三砖吧?那可费火了,一窑得出双倍柴,寻常我们窑里可不烧这种砖。”
“早年那次为何例外?您可知是哪家用去了?”
旁侧的老人侧目噤声,没再看他们,同萧钰说话的这位老匠人眼神忽地闪烁,端着粥碗:“官府用的,说是修建堤坝。”
说罢,他起身要走,萧钰追了上去。
这里的老人并非一无所知。
老匠人在饭棚放下碗,转身要往茅厕方向去,萧钰拦住他的去路。
“你这小丫头!我上茅坑你也要跟来吗!”
萧钰拦在她面前,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老先生,你知道。”
老匠人气急败坏,一甩袖子就要走,“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知道太多对人没有好处,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呢!罢了,我上我的茅坑,你要跟便跟。”
萧钰正要跟上,斜里忽地伸来一只结实的手臂,轻轻巧巧将她往身后一揽。
景珩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近前:“你还真打算跟过去?”
“我……”萧钰欲言又止,没说自己打算命人直接把这人绑了。
“老爷子,”景珩语调拖长,“急什么?茅坑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洗得发白得粗布衣裳,目光在那双沾满黄泥得破鞋上停了一瞬,“还是说您老不是内急,是心里有鬼,急着去给谁递话?”
老匠人脸色瞬间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景珩笑了笑,“得了,开个玩笑,你去吧。”
说罢,他拉着萧钰径直往外走去,边走边抱怨:“表妹,打探消息归打探消息,跟着他去茅房算什么事。”
老匠人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处,半晌,他猛然地一哆嗦,魂不守舍地继续朝茅房挪去。
一炷香后,茅房后墙的阴影里。
老匠人刚系好裤腰带,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闲人后,他双指抵唇,吹了个响亮的哨。
须臾,茅房外的草料堆后,出现了两个同样装束的汉子。
“王老五?”来人声音粗嘎,说着一口比较纯正的陇州话,“有何事传信给枭主?”
老匠人唤作王老五,他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有人来打听那批青砖的事,你们将信传给他吧,此外,遵守约定,让他放了我的老母亲。”
门口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按上腰间鼓起的部位:“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她。”
王老五的脸色再次唰地涨红:“你们把她怎么了?”
其中一个汉子走近他,拍了拍王老五僵硬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知道枭主的人都得死。”
“你们无耻!”王老五怒骂着,后颈猛地一痛。
他甚至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一条浸了药汁的汗巾捂住口鼻,两只铁钳般的手左右将他架起,双脚离地,迅速拖进茅房外早已准备好的破板车里。
几篇枯草盖下,板车“吱呀吱呀”地被推走,很快混入砖窑厂的泔水车队里。
不出一会,这个缺牙的匠人王老五和两个欲下杀手的汉子被“请”到一家僻静的茶棚。
“老爷子,巧不巧,我就是说说,你还真是去传信的。”
王老五方才恢复意识,就听见了景珩的声音。
“传的什么信,给谁传的?”萧钰的声音冰冷。
王老五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的正是晌午时候坐在他身侧喝粥的女子。
虽是同样的装束,此刻的她却判若两人。
王老五愣了片刻。
景珩站起身,吩咐道:“都带走吧,去个清净地方。连带着那两位同伙,让人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灰雀应了声,利索地将那两个汉子捆成一串,堵上嘴,套上黑布头套,像拎牲口似的,迅速拖进暗巷的板车里,破毡布一盖,再没有了声息。
动作利落干脆,只有巷角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打旋,方才的动作快得仿佛不曾发生。
王老五是个精明的,瞬间参透了目前这一男一女颇有来头,他打断了欲捆他的灰雀:“那两人并非我的同伙,如二位大人所见,那时候他们分明想要了我的命。”
“也如我所见,你在给他们传信。”萧钰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王老五悄悄睨了一眼她,眼神仿佛在问,您还真跟着我去茅房了?
不过他没敢嘟囔出声,话到嘴边改了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传信一事,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后您问您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萧钰问:“你既说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同伙,那他们是谁?”
“他们是枭主麾下的人,至于枭主到底是何人,我也不知,只是空听说过这个名头。”
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陇州后,他便没有戴银面了。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他的神情,“解释传信一事。”
王老五缓缓开口:“我本是陇城人,家中老母染病,为了治病,我不得不出城谋一门更赚钱的差事,便到了砖窑当工。”
“活儿是累点,确实比我在老家种地来钱快,足以支撑老母治病花销。今年春月,也是今日模样的两个汉子找到我,拿家中母亲要挟,命我在砖窑当工,同时做他们的眼线,让盯住砖窑厂问起很早那批货的人。”
“我知他们来路不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了,谁知他们蛇蝎心肠,拿我母亲性命相挟……我实在是被逼无奈。”
“王老五,”景珩开口,“七年前,烧制那批厚三砖的,有你吧?”
王老五哆嗦了一下,闭紧了眼。
“不说?”景珩这回倒不急,“那换个问题,当年秋末出窑,十月十七从鹰愁涧下游十里起运,对吗?”
王老五沉默半晌。
“那便是了。”景珩身体前倾,尽管是冬日有阳光的午后,却格外冻人。
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凌厉,他继续说道:“运砖那晚,领头的人是夜枭手下在陇州的联络人之一,代号‘秋娘’,我说得没错吧?”
“你……你怎么知道……”王老五声音嘶哑,逐渐崩溃,“我都说!别动我老母亲,她生着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与萧钰对视一眼,这厮果然不太老实。
“你也知道他们此前并不会动你母亲,但得到你的传信后,先杀你灭口,届时你的母亲还能活吗?”萧钰道。
王老五哑声道:“我的性命不足为重,恳请二位救救我的母亲,她是无辜的。”
景珩冷笑一声:“那就看看你的诚意,说说那晚除了砖,还运了什么?领头的‘秋娘’后来去了哪里?”
王老五回忆:“砖是垫底的,车上……车上有东西,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我瞧着像……像棺材。秋娘亲自押车,此外还有当时一起干活的几个窑工,只是后来他们都莫名辞工,再也没见过了。”
那些人被处死了,就留了他一个活口。
“东西运到了哪里?”
“鹰愁涧东岸,那儿有个废了的堰口,早年间官府修水利留下的,车到那儿就再也没出来。”王老五眼神涣散,“后来我也被弄进一个叫影蝎卫的组织,我需定期服药,专门在窑上盯着,有生面孔打听旧事,就……报信。”
他看向暗巷那边的板车,那里面躺着两个被捆的暗桩,“今天就是例行报信,说有人查厚三砖,我不知道是二位大人,这才冒犯……”
萧钰打断他:“此前也有人问厚三砖?”
王老五答道:“几年来您是第三位,前两位问起的时间很早,报信后被影蝎卫抓去,下场如何我便不知了。”
景珩继续问:“‘秋娘’现在在何处?”
王老五摇头:“不知道,三年前出现过一次,不过次次见到‘秋娘’时,那人脸上都戴着黑斗笠,至今还未见过她的真容。”
“后来都说‘秋娘’可能死了,或者是被枭主,不,夜枭调走了。”
见人还老实,景珩道:“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之后不必回砖窑了。”
王老五声音哽咽:“那我的母亲……”
“我们派人去寻她。”
景珩挥手让人将王老五带离,另外两个影蝎卫的暗桩没有问出什么名堂,吩咐手下拉到后山除掉了。
萧钰道:“若他说得属实,账册上的周氏木行只是个幌子,真正收货的人是影蝎卫。用木行做中转,掩人耳目,一旦事发,像当年那样,木行老板‘举家迁走’,死无对证。”
“周氏木行当年在陇州的生意小有起色,但排不到前三,不足以惹人注目,影蝎卫倒会挑人。”
萧钰一直觉得纳闷,“车上装得若真是棺材,他们是打算……”
景珩解释道:“当年侯府眼线遍布,四处搜寻我爹娘,估计是影蝎卫想要在陇州就地毁尸灭迹,拿棺材将人埋了。”
这样一来,就成了陇州万千坟茔中的一个,再想找到赵微月的遗体,便难如登天。
鹰愁涧的上下游数余里,景珩全部带人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发现。
王老五说那晚的车上有棺材,萧钰提出不如找找陇州的棺材铺子。
民间做棺有讲究,人至年迈或者患有疾病之人,会提前给自己定制棺材,可依照此在铺子里查查署名异常的人。
子时的主街,只有呼啸的北风。
陇州生意最好的那间棺材铺隐在街尾最暗处,门楣上“福寿斋”的匾额漆皮剥落,两盏褪色的白灯笼在风里打转,门板上“寿”字花纹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景珩和萧钰没走正门。
两人从隔壁早已歇业的纸扎店二楼翻过,落在棺材铺后院,院子里堆着些未上漆的白茬棺材板。
房间的木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微弱的光和隐约的人声。
景珩侧耳听了片刻,对萧钰比了个手势:房间里有两人。
萧钰点头,从袖中滑出一支细竹管,里面装得是迷香。
她将竹管从门缝缓缓探入,轻轻吹气,约莫半盏茶功夫,屋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声。
两人这才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进去。
店铺的屋子不大,房间里堆着些账册、旧衣物,还有几件生锈的兵器。油灯还亮着,灯下躺着一对夫妻。
他们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外,并无特别之物。
萧钰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破木箱上。箱盖上积满了灰尘,但箱盖把手处却异常干净,显然常被挪动。
她示意景珩,两人合力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衣裳下压着一个扁平的桐木盒。
萧钰打开木盒,里面是半截烧焦的羊皮,焦皮上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着:
夫人佩剑“青霜”未随葬,疑落于涧。枭以剑为饵,欲引旧部。吾伪投之,七载方近核心。见字如晤,若至鹰愁涧东岸古槐下,掘地三尺,当有所得。
字迹整齐中带着刚劲,末尾没有署名。
景珩眉头紧锁:“以身为饵……何人传递的消息?又为何放在这里?”
萧钰环顾这间屋子:“此人或许料到,若有朝一日有人查到此处,必是冲着旧案来的,这消息,是留给后来者的。”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留给你,或你母亲的旧人。”
线索变得更加复杂,却也有了新的指向。
“鹰愁涧东岸古槐。”景珩记下这个地点,“但眼下不宜直接去,不排除这是陷阱,另外夜枭刚折了人手,必定加强警戒。我们得先弄清传信之人是敌是友。”
两人迅速将铺子的房间恢复原状,迷晕的夫妻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退出棺材铺后,他们抹黑回了客栈。
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棺材铺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入院中,看到屋内昏睡的两人和被动过的木箱时,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而后,此人轻合上门,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临近丑时,萧钰和景珩终于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
次日,萧钰起身比寻常晚了一些。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客栈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和急促的马蹄声,间杂着兵甲碰撞。
景珩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一队身着陇州府兵服饰的官兵正在沿街盘查,挨家挨户叩门,声音严厉:“官府搜查要犯!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
在这队府兵后方,跟着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衫、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的汉子。
“不是寻常府兵搜捕。”景珩退回屋内,面色沉凝,“是影蝎卫,可能就是夜枭的人。他们反应太快了,棺材铺和鹰愁涧的事,可能已经暴露。”
“冲我们来的?”
“未必明确知道是我们,但肯定察觉有人在追查旧案,并且取得了进展。”景珩沉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和叩门声越来越近。
“不能硬闯。”景珩环顾室内,目光落在外间角落堆放杂物的地板,“走暗道。”
萧钰惊诧道:“这里还有暗道?”
客栈是景珩早年在陇州布置的暗点之一,地下有一条短暗道,通往早已废弃的一处枯井。
两人掀开伪装的地板,迅速钻入。就在暗道入口合拢的瞬间,客栈前门被粗暴地撞开了,店小二惶恐地迎了上去。
黑暗狭窄的通道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暗道幽深,已经许久没有用过,里面的土腥气混着霉味直冲鼻腔。
景珩一手举着豆大的风灯,一手紧紧牵着萧钰,在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通道里摸索前行。
周遭安静极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向上的石阶,头顶有微弱的光漏下。
是一方枯井底。
景珩示意萧钰噤声,片刻后,确认井上无人,才率先攀着井壁凹凸的砖缝,灵巧地翻了上去。
接着,他在上面绑了一根绳子,人又跳了下来,朝萧钰伸手,“来吧,我背你。”
萧钰正站在原地犯难,闻言毫不客气地让他背了上去。
两人刚在井边站定,拂去身上的尘土,一道沙哑的嗓音便从井旁坍塌了半边的灶房里传来:
“好久不见,小侯爷。”
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景珩心头一凛,立刻将萧钰护在身后,右手已按上腰间软剑,萧钰也屏住呼吸,朝那方望去。
一个漆黑的身影拄着根粗树枝,从灶房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借着清晨的日光,可见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
当他的目光落在景珩脸上时,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景珩盯着他,心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你……”景珩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沈千钧?你还活着?”
沈千钧是老长平侯的副将,景湛倚重的臂膀之一。
八年前北疆一场大战后,此人下落不明,兵部战报含糊其辞,后来更有传言说他临阵叛逃,投了敌,长平侯为此蒙羞许久。
多年前的叛将沈千钧,竟然出现在了陇州。
沈千钧扯了扯嘴角:“难为小侯爷……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景珩并未放松警惕,“你为何在此?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沈千钧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在查侯爷的案子,在找夜枭……也在找‘秋娘’。巧了,我就是‘秋娘’。”
萧钰:“?”
景珩:“?”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108章 沉疴旧怨
沈千钧话一出口, 不光是景珩,连萧钰的脸上也挂上了精彩纷呈的颜色。
尽管他们心中疑窦丛生,很难相信他的话。
不论是谁都觉得, 沈千钧就是“秋娘”一说太扯了吧!
景珩半信半疑继续道:“呃……沈将军, 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但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诓我们。”
沈千钧的抬手摸着墙砖,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块看似寻常的砖石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仅容一人弓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来吧, 城里的追兵还在找你们。”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洞口回荡。
景珩和萧钰交换了个眼神,警惕不减, 但两人仍跟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粗糙石阶,景珩弯着腰走在前头,萧钰跟在他身后。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低矮的地窖,一盏油灯光亮如豆,勉强照亮四壁。
地窖一角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个人,盖了一床破旧的棉被, 墙角堆着些杂物,是一个十分潦草的生活区域。
沈千钧找了两个简易的石头墩子, 他没有去看草铺上的人,席地而坐, 面对着萧钰和景珩,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小侯爷, 这里没有旁人, 我没必要欺骗你和公主殿下。”沈千钧笑了笑, “谁说‘秋娘’一定是女人了,它只是一个代号。”
景珩无法反驳。
无数疑问冲上喉头,却一时哽住。
萧钰也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苍老、残破、一身风霜刀痕的男人,以及他身后草铺上的那个身影。
些许是思及此人同跟在景湛手下多年,景珩改了称呼:“沈副将,好久不见。”
八年前,除了空穴来风的传言,军队本部没有几个人相信沈千钧反叛。
更多的人想着他是否还在世。
沈千钧环视一周地窖:“如小侯爷所见,过得一般,但也不赖,起码有条性命,还在这里遇到了你。”
他笑了笑:“很意外?一个男人,用了个女人的代号。”
“所以我们选择在这里听你讲述真相。”景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草铺上,“那位是?”
沈千钧循着景珩和萧钰的目光看向草铺,抬手用木柜掀开棉被,赫然出现一个草人。
他咳嗽几声,答道:“它也是‘秋娘’。”
草铺上的草人侧躺着,墙根上映了一片阴影,格外诡异。
目光从那边拉了回来,沈千钧再次开口:“八年前,侯爷发现大夏境内影蝎卫扎根泛滥,甚至将手伸向北疆军队,我请缨做了深入敌营的卧底,借着八年前的秋收战金蝉脱壳,找到机会加入了影蝎卫。这事只有侯爷和裴聿知道,不过他们二人都不在了。”
“战场瞬息万变,七年前,北疆那场仗是陷阱,有人混入军营,摸到了侯爷的进军线路和兵力布置,真正的杀招,是朝中的人。”
沈千钧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日的风雪与血火。
“我去见了侯爷,他说苦了我在影蝎卫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苦了我背负一身骂名。”
“他后悔当初答应当我去影蝎卫……他让我回来,我知道我已经回不来了。”
“大战过后,裴聿带着中箭的侯爷九死一生到了鹿鸣关内,等我到的时候,就看见小侯爷您来接他们,也算暗中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景珩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说沈千钧的身份是否可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事实终有被剖开的一日。
“那你为何成了‘秋娘’?”萧钰问出了关键。
“离开鹿鸣关后,我回到陇城影蝎卫,接到了押送棺材的任务,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具棺材是给何人用的,只是奉命行事。”沈千钧道。
“恰巧第二日,我无意中在陇城遇到了夫人的陪嫁侍女秋云,我认出了她,原来是撞见了夫人被人下毒,遭人灭口,侥幸逃脱。我当即反应过来,那副棺材可能是他们给夫人备的,为的是不让她的尸身在陇州被发现。”
“她们本该返京,为何回来陇城?”
沈千钧摇头:“秋云并不知晓,而夫人已经遇害。她怀疑夫人之死与朝中势力有关,甚至可能与北疆有牵连,我们决定联手,她比我更熟悉内宅和京城的一些隐秘渠道,为了方便传递信息、混淆视听,我们共用‘秋娘’这个身份,她负责联络收集内宅和部分京城的线索,我则利用影蝎卫这层身份探查北境之事的余波和陇州这边的动静。”
“后来呢?”
“三年前,秋云病重。”沈千钧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当年逃亡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忧愤交加,没熬过去。她临死前,把她知道的、查到的都告诉了我,包括同我一样,关于侯爷之死的猜测。”
“此侯我隐姓埋名,追查究竟是朝中何人与影蝎卫为伍,后来影蝎卫在追杀我,朝廷人也都认为我叛变或者死了,我无处可去。”
“秋云死后,我将她葬在后山。”沈千钧看了看草铺上的草人,“那上面躺着的,只是我用稻草和棉絮做的假人,算是……让我想到秋云、侯爷还有夫人他们吧……”
地窖内油灯光晕摇曳,将三个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景珩问:“棺材铺子里的东西是你留下的?”
“是我,鹰愁涧下的东西是我和秋云这些年陆陆续续藏下的,有些是她早年从侯府带出来的零碎证据,有些是我们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我不敢放在一处,怕被一锅端。古槐树下的是夫人的遗物青霜剑。”沈千钧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纸布包,交到景珩手上。
“我知道小侯爷也你一定会查北疆的旧事,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目光转向萧钰,意味复杂:“长宁殿下,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很高兴。”
萧钰不认识沈千钧,或许以前在宫里沈千钧见过她,没想到数年过去,今日他还能一眼认出人来。
沈千钧又道:“‘夜枭’的身份我怀疑过好几个人,但始终没有确凿证据,秋云死前说,她怀疑‘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与当年的夺嫡旧怨有牵连,他的最终目的,恐怕不是铲除异己,更想搅动风云,颠覆朝纲。”
“夺嫡?”萧钰心头剧震。
此前不是没有想过“夜枭”是朝堂上的人,然而这个猜测比他们原先预想的任何可能都惊人,也更危险。
沈千钧疲惫地靠向墙壁,提醒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当年的秋霜令不知所踪,好在这些年我没有看到能调动两千精锐的人,或许还没有人落到旁人手里。其余线索你们顺着地图去挖,后面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咳嗽起来:“今年逃命时候,我的腿不慎中箭,如今也是瘸子一个,走不动路。我留在陇州,能替你们挡一挡。”
他看着景珩,眼神里有愧疚,有欣慰,有嘱托:“老侯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没叛逃,长平侯府……没有叛将。”
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景珩上前一步,想扶住沈千钧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
沈千钧释然一笑:“从后面那个洞钻出去,能通道外面的河沟,避开大路沿着河沟往东,就是鹰愁涧。”
景珩不再犹豫,将身上携带的一些药物塞进沈千钧手里,萧钰又给他塞了些银两。
“出去后,我会在这附近安置暗桩。”景珩交代道。
沈千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景珩专门派一批人来保护他的安危,他也没有拒绝,道:“若觉得有我帮得上的忙,随时来这里找我。”
景珩道了声好,便拉起萧钰,弯腰钻向地窖后方那个隐蔽的洞口。
地窖昏暗的光线下,沈千钧的目光在景珩紧握着萧钰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透出些许复杂的暖意。
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洞口时,沈千钧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往后刀山火海,你可要走在她前头……”
洞口合拢,地窖重归于昏暗,沈千钧独自坐在油灯旁,外面脚步逐渐消失至无声,他拄着那根粗树枝站起来,走到草铺旁边,轻轻地给草人重新掖好被子。
“好啊……”他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遥远的故人低语,“若侯爷和夫人泉下有知,心里头应该是欣慰的。”
*
夜色如墨,鹰愁涧轰响着,在月下犹如奔腾的白练,一遍一遍冲刷着石案。
告别沈千钧后,萧钰和景珩二人便通知暗桩往鹰愁涧盯梢,此处暂未发现影蝎卫的人。
他们目标明确,按照焦皮地图和沈千钧的指示,在古槐树靠近涧水的一块地方,挖出了一个绸布包裹的狭长盒子。
景珩拆开绸布,打开匣盒。
匣中有一柄长剑,还有几封信笺。
景珩抽出鞘中长剑,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映着他沉凝的眉眼。
“是母亲的青霜剑。”
确认真伪后,他合剑入鞘。
萧钰将剩余信笺一并装进包裹中。
既然青霜剑是真的,那么剩余的线索就有价值,二人继续循着图上标注的地点,在鹰愁涧附近搜寻。
他们动作很快,不出两个时辰就已经找遍了沈千钧标记的地点。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萧钰抱着怀中布包示意道。
里面装了今夜搜寻来的各种信笺,足足有十余封,尚未来得及查看。
这些东西一旦出土,免不了招来麻烦,最好的方式是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信笺销毁掉。
景珩点头:“不如我们去澜城?”
澜城是鹰愁涧的发源地,毗邻陇州,沿着此处一直往上游走便能抵达。
此刻影蝎卫的人还散布在陇州寻找他们的痕迹,萧钰想了想,与景珩一拍即合。
夜风穿过古槐树,发出呜咽的声响。
二人骑着来时的两匹马,没敢走官道,一路顺着鹰愁涧两侧山上的小径,连夜朝澜城赶去。
第二日清晨,终于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落脚。
此处与闹市仅一街之隔,却因巷道错综复杂,格外僻静,是个藏身观风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从陇州带来的线索全部铺陈开。
除了青霜剑外,还有赵微月的手书信笺,秋娘提供的零散记录,一枚影蝎卫令牌——这是沈千钧在影蝎卫当值时候所用的那枚,他交给景珩,或许在特殊时候有用途。
首先浏览的是赵微月的手书,大多并非是寄给他人,更像是私人手记。
腊月初七,宫中赏下锦缎,淑贵妃特意指了金陵送来的那匹‘雨过天青’予我,言侯爷劳苦功高……若我没记错,前朝的青莲夫人最喜青色衣物。贵妃是何意?
正月十五,元夕宫宴。贵妃于偏殿独召见我,言语亲厚,却句句不离北疆兵权和侯爷麾下将领调动,明知后宫无权干政,贵妃如此胆大,归来心悸不止,那熏香闻之头晕,若非袖中藏有安神香,恐怕我已说漏了口。
三月初,侯爷家书至,言北疆似有异动,恐非外敌,深恐空中有人与境外勾结。
……
八月十三,齐王萧随归京。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贵妃身子不适离席许久,未归。齐王……
最后一封手记至此乍然收住,力道失控,有几滴细小的墨渍溅在纸张空白处。
信是二人一同看的,看到这里,萧钰拿信笺的手指冰凉,景珩面色凝重。
手记透露的信息触目惊心:淑贵妃可能早已涉入影蝎卫的网络,且早些时候对长平侯的兵权和动向异常关注,甚至动了非常手段对赵微月进行刺探。
“若淑贵妃当时已与影蝎卫有染,那她对侯爷的忌惮和谋算,恐怕远超于后宫和家族的争斗。侯爷手握重兵,若他察觉宫中与境外勾结……”
萧钰心中同时腾起一个念头。
长平侯的“战死”是某个更大谋算中必须被清除的关键一环。
而淑贵妃极有可能是那个在宫中编制罗网、给予外界助力的人。
“沈老将军说,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牵扯夺嫡旧怨。”萧钰理着思绪,“父皇子嗣不丰,母后膝下无皇子,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在朝中位高权重,不论谁看来,萧懿恒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反观父皇一辈,·几个皇叔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方势力角逐惨烈,也就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齐王活到了现在,我怀疑,旧怨就出自于此。”
将其余信笺拼合在一起,虽然仍缺少最直接的证据,但淑贵妃的嫌疑已急剧上升。
景珩道:“所有手记都未标注年份,根据时间来看,前两封应是永元十一年,她在京城已经察觉到危险,当是危险直接来源于淑贵妃。以我娘的性子,既知宫中有人对北疆不利,为何不设法警示?即便难以传递消息,永元十三年,我爹死后,她又为何不立即返京奔丧陈情,反而辗转来了陇城?”
这确实是巨大的疑点。
长平侯夫人出身清贵,并非无知妇人,丈夫蒙难,于情于理,她都该自保再设法查清真相,只身远赴陇州的契机是什么?
“除非……”萧钰接着道,“她知道回京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你和澄儿,也除非陇城有她必须亲自来确认或拿到的东西。这东西足以让她放弃明面上的身份和安危。”
景珩道:“我娘也懂些医理,外祖家曾有杏林传承,她出嫁时带了不少古籍和秘方。”
萧钰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爹当年若是遭暗算,未必是战场上明刀明枪,信中提到淑贵妃宫里的熏香诱导她险些控制不住神识。”
“是否可以有理由怀疑,我爹也可能中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毒?或者,我爹在陇州留下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她不惜亲自来取?”
青霜剑是赵微月的随身之物,却在陇州被秘密埋藏,甚至连她的尸身也要掩埋起来,幕后之人自知不能在陇州暴露任何与侯府有关的蛛丝马迹。
七年间,夜枭在陇州疯狂寻找七年前的旧物,沈千钧和秋云选择在陇州潜伏调查……
陇州这个看似远离京城权力纷争的地方,俨然成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萧钰眉梢轻拧:“你还记得香云寺那晚吗?”
“淑贵妃和齐王之间有染。”
“齐王常年远离京城驻守遥关十八城,陇州是南北以及京城三地的中心位置,距离遥关十八城不算太远,这么些年,他一丝风吹草动也没发现吗?”萧钰的语气意味深长。
景珩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沉凝:“淑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还有刘相,若无确凿证据,很难动她,齐王更不是盏省油的灯。”
“淑贵妃为萧懿恒铺路已久,那夜撞破齐王和淑贵妃的私情后,我怀疑过萧懿恒是否为父皇亲生,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证实这个猜想。”
萧钰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齐王隐忍多年,不可能分毫不图,若他做的事情是同淑贵妃一起给太子铺路呢?”
景珩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皇子,皇位和心上人一个也没捞着,这么多年未必甘心。”
烛火静静地燃着,萧钰敛起信笺,一张一张喂到火焰上,将它们烧成灰烬。
“今天是腊月初五,我们该动身回京了。”
景珩沉声道:“先回京吧,太子今年未必会回去。陇州有杜仲随时接应消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安[抱抱]
第109章 花厅一聚
萧钰归京当日, 匆匆忙忙换了身衣裳便递牌子入宫请安。
离近一年,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没什么大的变化, 繁华深处透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快要压过了香炉燃香的气息。
明德帝半倚在榻上,面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 瞧着比萧钰离京前苍老憔悴了许多。
殿内光线昏暗,只在他手边点了一盏宫灯, 映着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萧钰依礼参拜,问了些明德帝身体情况后, 将今年江南的情况一一奏报。
包括瘟疫起止和赈灾的情况,金陵几个大钱庄背后牵扯出地方官员与朝中不明势力勾结,以及影蝎卫在江南乃至大夏各处日渐频繁且嚣张的活动。
明德帝听得很沉默,偶尔咳嗽几声。
直到萧钰说完,他才抬眼看她,那目光复杂难辨。
“咳咳……朕知道了。”明德帝的声音沙哑干涩,“你一路辛苦, 先回府歇着吧,余事改日再议。”
没有褒奖, 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对影蝎卫之事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这种含糊与放任, 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萧钰垂首应是, 心中那股沉郁之感却愈发浓重。
退出养心殿, 她并未立刻出宫。按礼制, 她需向中宫请安。
还未到坤宁宫, 便在宫道转角处遇上陈皇后的凤辇。
“钰儿。”陈皇后掀开轿帘,她未着大妆,绾了日常的发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比起往日,气色好了不少。
“母后。”萧钰上前唤道。
“快上来,到母后宫里去坐坐。”
陈皇后是特意来接她到坤宁宫去的。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干冷。
陈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她拉着萧钰的手,细细端详:“瘦了,江南风霜磨人,受了不少苦吧……”
陈皇后问起了那次萧钰紧急来信,信中萧钰让她寻那个断指药婆,加上后来得知萧钰昏睡月余的消息,陈皇后着实吓得不轻。
但萧钰传信说自己心里有数,陈皇后担心多余的动作反而会给她添麻烦,那几月便只能在京中干着急。
临近傍晚,陈皇后提出要送萧钰回府:“你离京日久,府中难免疏漏,母后随你去开口,也让内务府的人跟着,该添置的、该规整的,一并办了。”
陈皇后的仪仗驾临公主府,府中仆役早已得信,陈皇后携着萧钰的手,走过略显空旷的庭院、回廊。
“是冷清了些。”她停下脚步,“晚膳就在你这里用吧,也算替你暖暖宅子。”
萧钰让厨房添了几道陈皇后喜欢的菜。
“去把那位跟你一同从金陵回来的人请来,一起用顿饭吧。”陈皇后道。
萧钰心念电转,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母后说的是……?”
陈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了然和促狭:“还能有谁?在母后面前就不必遮掩了。”
萧钰知道,这是陈皇后在表明态度,也打算将“贺修筠”这个身份正式纳入同盟。
她不再多言,随即吩咐墨玦持她的令牌去请人。
暮色四合,公主府花厅内灯火通明。
陈皇后坐在主位,萧钰陪坐下首。
厅内陈设按陈皇后之意略作了调整,温馨之余透着一股无形的凝重。
约莫一炷香后,厅外传来脚步声,侍女禀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贺将军到了。”
陈皇后道:“请进来吧。”
景珩穿了件靛蓝色常服,脸上覆着那副遮住鼻梁以上部位的标志性银质面具,又变成了“贺修筠”。
他从回廊绕过来,见到萧钰,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正待像往常那样打招呼。
“才回京一日就请我来吃饭,莫不是……”
想我想得紧。
视线触及端坐厅内、气度雍容中带着威仪的陈皇后,未说出口的话陡然卡在喉咙中。
陈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景珩立即敛了神色,撩袍屈膝行礼:“微臣贺修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不知娘娘在此,有失礼仪。”
“平身,看座。”陈皇后面上依然挂着笑,“今日既请你来用膳,便无须过于拘礼,坐吧。”
“谢娘娘。”景珩谢恩起身,在萧钰下首的位置端正坐下,与平时在萧钰面前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萧钰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恍若无事。
侍女布上精致却不算奢靡的菜肴,随即悉数退至厅外远处。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陈皇后并未动筷,目光先落在景珩的面具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他和萧钰。
“贺将军。”她开口,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加重了分量,“今日请你来,是本宫的意思,有些话,当着钰儿的面,也与你说开,从今往后,本宫便不拿你当外人了。”
陈皇后点到为止,不等他反应,开始切入正题:“去年上元到现在,你们离京时日很长,京城里看着平静,这底下早已经不太平了。两月前,贺将军府中的管家,裴令舟裴先生曾设法密奏于本宫。”
萧钰与景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令舟是景湛的副将裴聿之子,算得上侯府和将军府的老人,衷心与能力都不必怀疑,一直协助景珩处理侯府和将军府内外事务。
他直接求见陈皇后,必是发生了极为紧要之事。
陈皇后继续道:“裴先生借北疆军情为由,暗中向本宫传递了一份名册,并且提供了确凿证据。名册中是朝中几位官员,品级不高不低,却分别把持着兵部武库、户部粮饷调度,还有御史台的部分言路。”
“他们明里暗里,多次在朝议中质疑、掣肘北疆防务,克扣拖延军需,其行事脉络,背后隐约指向陇州方向。”
又是陇州。
萧钰心中一凛。
“皇上龙体欠安,精力不济,许多政务已是敷衍而过,这些人的动作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其危害日积月累,恐动摇军务根基,裴先生与本宫暗中筹谋,借一次边关小捷和粮道审计的机会,暂时清理了这些钉子。”
陈皇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本宫知道,后宫干政乃大忌,但皇上那般情形,有些事,不得不为。只是拔掉几颗钉子容易,难的是扳倒其背后的势力。”
陈皇后一番话彻底坐实了此前他们所有的猜测。
萧钰冷声道:“母后,陇州有问题。今年春日在浣南掀起瘟疫的是影蝎卫,大祭司提婆珈和首领隗泰已死,现下对大夏有威胁的是一个代号‘夜枭’的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高官。”
“钰儿有怀疑的人吗?”
萧钰摇摇头,她不敢轻易断言。
景珩和陈皇后都知晓她的秘密,亦有可能被她的话引着走,没有具体的推断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陈皇后,以免事极必反。
陈皇后没有继续细问,转而向萧钰说起了另一件事:“或许钰儿已经猜到,母后今日仍需向你言明,今年春日,皇上对江南局势有所顾虑,寻常来说定不会让你们南下,我在他日常服用的温补汤药中加入了一味特殊的药材,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与他当时正服用的丹药相冲,会引发类似旧疾骤然加剧的症状。”
药毒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弑君大罪。
景珩听罢,万万没想到陈皇后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一行人去往金陵的。
南下之事紧急,萧钰恳求陈皇后去办,而她也筹划得很顺利。
萧钰脸上有痛惜和愧疚,陈皇后笑了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如此,你难以离京,许多事情便无法去做。事后,我停止在你父皇的汤药里加东西,他的身子渐渐转好。”
“那现在父皇的身子……”
他们回京时,明德帝亦是卧病在床。
陈皇后语气沉重:“今秋以来,皇上的病情在此急转直下,来势汹汹,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这次并不是我所为。那位药已经停用许久,当是用量控制极严,绝不至上级根本。皇上的年岁并未到油尽灯枯之时,此番恶化非同寻常。”
“不排除有人趁机下黑手,见父皇久病,朝局渐乱,便想再推一把。”萧钰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大胆猜测。
景珩终于开口:“我与殿下所见略同,有人欲加速皇上龙驭上宾,以便在朝局彻底失控,新君未立的混乱关口攫取权力,甚至改天换日。”
“太子虽居东宫,根基尚稳,淑贵妃背后的刘氏在朝有些势力,齐王在遥关十八城手握部分军权,更不必说,还有‘夜枭’这等藏在暗处与朝中勾结的这伙人。若是几方勾结,趁国丧之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萧钰道。
陈皇后叹了一声,说起了宫里的情况:“如今太医院众说纷纭,皇上近身侍奉的太监宫女,也需要重新严加筛核。朝中的那些钉子虽除,其背后的纷杂网络,我们还掌握得太少。南疆需稳,陇州需查,处处都埋着火引。”
夜风穿过花厅,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公主府零星灯火与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皇后望着无边的黑夜,“或许真的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餐饭,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
第110章 宫车晏驾
腊月的上京, 被一场接连数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本该洋溢着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可那雪落在朱墙黄瓦上, 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压抑。
宫人们按着旧例穿梭忙碌,悬挂桃符,清扫积雪, 准备各色各式的年节贡品。
只是他们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年节的鲜活氛围,来去的步子放得很轻, 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雪片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明德帝的病势如这天气般, 阴郁缠绵,时好时坏,总见不到根本起色。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被骤然击碎。
宫里突然传出明德帝呕血昏迷的急讯,萧钰闻讯赶至,榻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李鸿祯战战兢兢回禀, 明德帝内里亏空,心火焚身, 一度脉息几绝,虽暂回缓, 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药石难进。
太医聚在偏殿, 个个束手无策, 又不敢说无力回天的话。
皇宫的气氛骤然绷紧, 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天色未明,一连九道急促的钟鸣自大内深处撞响,沉重而暗哑,穿透冰冷的雪幕,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皇城。
那是唯有帝后大丧或者紧急情况才会敲响的惊龙钟。
紧接着,宫门次第洞开,一批又一批的金吾卫手持令箭,分别驰向各个勋贵以及重要朝臣的府邸宅院。
“皇上病危!召所有亲王、郡王、公主、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即刻入宫觐见!”
街巷之间,各种声音乱成一片,灯笼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齐王萧随是腊月初才抵京的,他今年夏天自请回到遥关十八城,一去便是大半年,直至年关方归。
入京后,齐王依例觐见过一次,彼时明德帝尚能勉强坐起,说了几句勉励边关将士,慰其辛劳的套话。
此后萧随一直老实待在王府中,任谁看来,都是一位为国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的贤王模样。
萧懿恒则比他晚几日回京,主持了几项年关前的祭祀典仪,与先前的青涩年幼相比,沉稳持重了许多,朝中不少人称道萧懿恒颇有储君风范。
萧钰也方从陇州抵京,齐王和太子一前一后归来,让她心中那个猜想愈发浓烈。
惊龙钟响,百官觐见。
养心殿外,雪落无声。
偌大的前殿外,黑压压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宗亲贵胄。
寅时末,明德帝忽然有了片刻清醒。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榻边。
有陈皇后,淑贵妃,太子公主,齐王,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太医。
明德帝嘴唇翕动,殿内落针可闻,依旧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情急之下,淑贵妃赶忙俯身听着,陈皇后也跪在榻前,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
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明德帝准备出口的话。
榻上的人手指微动,终究无力。
明德帝的目光与陈皇后对视,复杂难言,他执拗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却只是咳嗽了一声。
眼中的光骤散,头微侧,气息永绝。
“皇上——”淑贵妃凄呼瘫倒。
“父皇!”身后的人伏地痛哭。
哀声骤起,殿内殿外跪倒一片。
良久,陈皇后抹泪起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皇上驾崩,即刻敲钟,宣告天下。”
她望向殿外灰天,眼中泪花明灭,情绪不辨。
沉重丧钟自宫城深处响起,一声,一声,余韵穿透寒空,遍传上京。
钟声所至,万家缟素,罢乐禁宴,举国哀悼。
明德帝的葬礼,在一种凝重、突如其来却又不得不周全的年节前夕展开。
国丧期间,上京城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下漫天风雪和挂在所有人脸上的肃穆。
巨大的白色帷幔已层层挂起,将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化作一片素白。
年前备的各种灯笼节礼统统撤下,大殿内香蜡呛人,压抑的抽泣声阵阵。
真悲切和假悲切混在一处,无人能辨。
先帝遗体经过太医院令与内侍总管太监亲自查验、净身、更衣后,依制穿戴十二章衮冕,口含明珠,置于棺中。
棺椁移至便于百官哭临的奉先殿正殿,前方设着灵案,香烛长明,烟气缭绕,诵经与哀哭声萦绕殿宇。
陈皇后一身重孝跪在女眷前列,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清影。
萧懿恒同样重孝在身,年轻的脸上写满悲痛,齐王跪在太子稍后右侧,面容刚毅,即使在孝服之下,也难悍厉,他垂着眼,姿态恭敬,看不出太多情绪。
淑贵妃紧挨着陈皇后下首。
萧懿姝在她身侧,双眼红肿,不时用素帕拭泪。
萧钰的目光在灵前停留片刻,由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和齐王,正巧撞上齐王萧随的视线,随后二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除了这几位天家骨肉和皇亲国戚,殿内还有一些重臣。
跪拜过后,最初的痛哭已经不复存在,此刻的安静,反而更显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终于,陈皇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音:“皇上走得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名分早定,如今当务之急,是太子殿下尽早克成大统,稳定朝野人心,主持先帝丧仪,以慰在天之灵,诸位以为如何?”
她的目光落在齐王和几位文臣身上。
一人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监国有方,正是嗣皇帝不二人选,老臣以为,当依祖制,太子殿下于灵前即位,公告天下,日后再行登基大典。”
又有人随之附和:“臣附议。国丧期间,更需主心骨,太子殿下即位,名正言顺,可安天下。”
萧钰循声望去,接话的人并未让她感到意外。
是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右相刘鸿宸。
第一个张口提出此事的那位,萧钰并不认识,许时她离一年来,右相新提拔上来的人。
右相表态,加之萧懿恒是不二的储君人选,几乎无人提出异议。
几位老臣语罢后,萧懿恒的脸色稍缓,微微颔首致意。
有人接着开口,没有立刻反驳,先是对着先帝的棺椁深深叩首,然后转向陈皇后和太子,语气沉重:“先帝骤然弃天下而去,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继位大统,臣等自然没有异议。”
他话锋微微一转,“只是,先帝临终前,传召娘娘、太子殿下等一同觐见,可什么也没有嘱托,也未曾留下遗诏……此中深意,不知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可曾领会?如今大夏边关异动,境内影蝎卫猖獗行事,国之内外安危系于一线。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又值国丧,若此时生变,恐非社稷之福啊。”
萧懿恒的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脸色依然波澜不惊。
右相道:“李大人忧心边事,我等亦寝食难安。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唯有新君即位,方可名正言顺调动各方,应对危局,先帝遗志,诸位势必铭记于心,当务之急便是保境安民。”
“齐王殿下以为如何?”
方才一番争论,齐王始终一言未发,叫不少人看不清楚他的态度。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萧随身上。
他缄默片刻,没有立刻反驳,反倒近乎含糊地叹了口气。
“唉……”这一声叹,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似乎疲惫不堪、又似乎无可奈何的意味。
“刘大人说的是老成谋国之言。”齐王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子殿下是储君,名分早定,如今皇兄骤然弃世,这千斤重担,自然该他担起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全然的支持,放弃了一切争权的意图。
他紧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再自然不过:“至于具体事务……太子殿下年轻,初次总揽全局,难免千头万绪,不如派几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大人用心辅佐着。”
老狐狸们个个门儿精,品出来了这句话才是重点。
他没有点名谁来辅佐,没有要求共治,甚至没有强调自己王爷的身份应该参与。
这辅佐的人选如何确定?由谁确定?
齐王一句话埋下了一个柔软的钉子。
一群人正纳闷之时,萧随补充:“如太子殿下所说,当务之急是保境安民,辅佐也好,进言也罢,诸位自觉有能力胜任者可畅所欲言。”
“齐王殿下思虑周详。”
随后,齐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静立的萧钰,“立秋以来,影蝎卫在京城周边一带活动越加频繁,听钰儿近日刚从陇州返京?陇州毗邻北境,不知钰儿可曾听闻什么消息?或是其他值得留意之事?”
话语中心突然指向了萧钰。
萧钰迎着齐王的视线,上前半步,对着先帝灵位和在场众人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回王叔,钰儿此前奉旨南下,主要在于金陵漕运、钱赋及地方吏治,陇州只是北上返京时候途经而过。边关军国大事,自有兵部驿道传递。不过,途径陇州时,确感当地民生不易,驻军亦恪尽职守,至于王叔所言‘其他值得留意之事’……”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齐王,“钰儿愚钝,不知王叔具体所指为何?莫非王叔在遥关听到了什么关于陇州的特别风声?”
萧钰将问题抛了回去,两人说话间隐隐带着机锋。
齐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叹道:“钰儿谨慎。本王只是忧心边事,随口一问罢了,毕竟,多事之秋,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关乎大局。”
萧随不再言语上纠缠萧钰,他重新看向萧懿恒,“太子殿下,继位大典是大国事,仓促不得,且值国丧,礼仪规制如何从简从速,还需礼部与钦天监仔细斟酌,以免有失礼法,贻笑天下。”
几位大臣交换了个眼神,右相再次开口打圆场:“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所言皆有道理。老臣以为,可先定下太子殿下于先帝灵前行嗣皇帝礼,公告天下,以安民心,具体登基吉典,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于国丧期间择简举行。如此,既合礼法,又不误国事。”
先确定名分和法统,再补仪式。
殿内众人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颔首:“便依刘大人所言,有劳礼部与钦天监速办。”
萧钰默默退回陈皇后身侧,目光扫过灵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先帝那巨大的、冰冷的棺木上。
萧懿恒继位,此刻已成定局。
她垂眸,暂时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晚安大家[彩虹屁]
我努力年前完结!!时间真的好快啊!
又快到狂炫砂糖橘和恭喜发财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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