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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番外一·聘礼


    永熙二年春日。


    萧钰登基已满一年, 大夏朝首位女皇帝将朝政理得有条不紊,国库日渐充盈,群臣从最初的战战兢兢, 到后来的心服口服, 再到如今的俯首帖耳。


    这日早朝,议事已毕,萧钰正要宣布退朝, 礼部侍郎忽然出列,双手持笏板, 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萧钰抬手示意:“奏。”


    礼部侍郎道了一大段引经据典的谏言,大意是:陛下春秋鼎盛, 年华正当,然国本不可空虚,宜早择贤德之人,以绵延皇嗣,安定社稷。


    话音方落,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时不时瞥一眼站在武将队列的那个人身上。


    景珩噙着一副笑容, 旁人看来完全是皮笑肉不笑。


    御座上的人看了眼礼部侍郎,目光悄无声息掠过景珩,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快到没有人瞧见。


    萧钰点头:“知道了, 容朕思量。”


    礼部侍郎很意外, 本是鼓着胆子上谏, 陛下居然应允得如此之快。


    那么思量过后, 距离提上议程也不远了。


    萧钰起身, 退朝。


    景珩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明黄得身影消失在殿侧,直到旁边的裴令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冷冷地“嗯”了一声,大步走出殿外。


    他以为她会找他说话,直到临近晚膳,宫里也没传来丁点消息。


    景珩坐不住了,去紫宸殿寻萧钰,殿门始终关着,出来的是太监小福子,笑着说殿下今日政务繁忙,请将军早些回府歇息,改明儿再来。


    景珩道了谢,带着一腔闷气出宫。


    路上,他满脑子都是礼部侍郎那句“宜早择贤德之人以绵延皇嗣”。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没有做主的资格,她是君主,他是臣子,皇帝开枝散叶乃天经地义,大臣凭什么不高兴?


    可他偏就不高兴,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她。


    谁也不行。


    回府后,裴令舟见此人脸色如锅底,猜到景珩傍晚入宫吃了闭门羹,难得收嘴没打趣景珩。


    谁料景珩逮住讪讪躲走的裴令舟:“走!办事!”


    裴令舟预感不安,硬着头皮问道:“办什么事?”


    “给礼部侍郎柴大人一点教训,让他明白奏不能乱上,话不能胡说。”


    裴令舟:“……”


    天色擦黑,景珩已经谋算好了如何给礼部侍郎教训,忽然府外有人敲门:“大人,皇上说来接您,有话与您详谈。”


    景珩出门,看见廊下果然停着一顶小轿,没有任何标识,他一眼认出来那是萧钰的私轿。


    他上了轿子,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他从未到过的院落前停下。


    院里装潢精致,下人领着景珩来到内院,此处没有点灯笼,只有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萧钰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景珩站在门口,没有动:“陛下召臣何事?”


    萧钰挑了挑眉,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生气了?”


    “臣不敢。”景珩的声音硬邦邦的。


    萧钰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春日夜风轻抚,吹动萧钰垂在耳边的几缕碎发,如瀑长发今日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垮在一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柔和。


    景珩眸光微动,思及白日朝上的事,又不动声色地敛了神情。


    见状,萧钰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像在试探水温。


    景珩还是没动。


    她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些,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停留片刻才离开。景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依然是僵的。


    萧钰索性伸手,严严实实覆上他的眼睛,睫毛在她的掌心轻颤了一下,痒痒的。而后萧钰封住了他的嘴唇,烙下一个结实的吻。


    景珩那层外壳开始碎裂,碎到心口,他伸出手,将她带到怀里,回应地吻了回去。


    攻防调转,萧钰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推了推景珩的胸口,没推动。


    他便放过她的唇,转而吻她的眼角、鼻尖、脸颊、耳廓,一处一处吻了过去,不肯放过关于她的任何方寸。


    萧钰被亲得浑身发软,声音闷闷的:“好了……好了……”


    景珩终于停下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萧钰轻轻拍了拍他,声音含笑:“挑个吉日,我们把事办了吧。”


    景珩抱着她,问道:“办什么事?”


    “我说,成婚,你不想?还是在和我装傻?”


    “想,想了许久。”景珩道。


    “是么?”


    “今日为何要躲我?朝上礼部侍郎说的一番话,我还以为皇上您不在意呢。”景珩开始算账,说罢又偏头,一片湿滑侵入唇舌。


    萧钰挑着亲吻的间隙与他耳语:“此前你去北疆平乱,想必还没备好娶我聘礼,这事便由我来……这座温泉别院的地契,明日我叫人送至你府上。”


    彼时朝事安定下来后,萧钰亲自挑选了这座温泉别院。其依山而建,占地不大,却极精致。这所院子换了好几任主人,每一任都修葺过,拆拆建建,但格局没变,那眼温泉还在。


    萧钰让人去谈,对方是个布匹商人,听说买主是宫里的人,说不用买,送给贵人也行。后来萧钰乔装打扮亲自到场,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她买来当聘礼的。


    商人战战兢兢报了个数,银钱两讫,对方将地契亲手送至她跟前。


    萧钰没有讲选地方购置别院的过程,她吻了吻景珩,道:“往后这别院是你的,我也是。”


    有些人看似平静,实则已经被一番话冲昏脑袋。


    “怎么,嫌轻了?”萧钰调侃。


    景珩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要我命了。”


    萧钰愣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潋滟如酒:“今夜我还有一件事想办。”


    她捉住景珩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景珩能依稀感觉到她的心跳。


    于景珩而言,有什么东西已经撞得胸口疼痛如摧。


    这所温泉别院建在山脚,周围是密密的松林,将所有灯火喧嚣都挡在了外面。不知何时,外面落起了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更显阒静。


    别院有一方宽阔的温泉池,水面蒸腾,朦胧之感如雨后的湖。池底铺着鹅卵石,踩上去圆滑细腻。


    萧钰说今夜的要办的事是:让景珩侍奉她泡温泉。


    她拖着景珩来到池边,脱了外袍搭在池边的石头上,穿着中衣踏进池中,水没过腰际,热气氤氲,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白之中,看不太真切。


    越看不真切,越叫人移不开眼睛,模糊了眉眼与视线。


    萧钰假意催促:“下来,舍得让我等你吗?”


    闻言,景珩开始解衣带,动作不紧不慢,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绕了几圈终于艰难地解开了。


    萧钰在水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景珩踩着池底的卵石,拨开雾气,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热气包裹上来,把萧钰脸蒸得红扑扑的,她靠着池壁,声音带着软绵绵的餍足:“舒服吗?”


    景珩环视四周,这座温泉池背靠青山,幽静雅致,此刻还能依稀听见外面的落雨声,他笑道:“眼光不错,看上了这么个好地方。”


    萧钰凑过去,轻轻道:“我的将军,万贯不换。”


    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哦,这别院只送我一人?还是日后也会送予旁人?”景珩偏过头看她,水汽蒙在萧钰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如沾了露水的碟翼,嘴唇红润欲滴,像一颗樱桃。


    萧钰朱唇轻启:“当然只给你一人……我也是。”


    池水荡了一下,漾开一圈一圈涟漪,撞在池壁上。


    萧钰伸手,在水下握住景珩的手,十指相扣。


    池边的照明灯透过雾气,光线柔和,笼罩了半室暖调。远处的松林里有风穿过,夹着雨声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亲吻的间隙,萧钰的中衣退下,只剩一件薄薄的亵衣,而对方身上早已被她扒得一|丝|不|挂。


    最后,萧钰捉着景珩的手,将他的手指带到后背抹胸的系带上:“解开,都在温泉别院了,又不是在宫里。”


    “你先点火的。”


    景珩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手指嵌入指缝,她的皮肤被水一泡,更湿更滑了,如同一块温热的玉。


    雨声绵密,打在窗牖上。


    雨势渐大,起初与室内的声音相映,而后逐渐盖过,这场暴雨下到了屋内。


    水面映着两个人严丝合缝的倒影,模模糊糊,影子被水波揉皱了又舒展铺开,反反复复。


    到最后,萧钰想逃,腰便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箍住了,整个人又被带进一个湿漉漉滚烫的怀里。


    “跑什么?”景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他的鼻尖蹭着萧钰湿漉漉的乌发,她缩了缩脖子。


    似乎察觉到萧钰的躲避,便收紧手臂,像抱一只想逃跑的猫。


    萧钰挣了两下无果,一手撑着池壁,最终卸力安分地靠在他怀里,景珩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拂过湿漉漉的肌肤,将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景珩。”


    “嗯。”


    “方才你有些过分了。”


    景珩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嘴唇贴着她后颈一处柔软肌肤,轻轻印了一下,随后安分地说:“臣知错了,我的陛下。”


    夜风习习,松涛阵阵,雨也停了。


    景珩抱着她,餍足地闭上眼。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作者有话说】


    [躺平]晚安啦!五一五一快点来![猫爪]


    第125章 番外二·大婚


    第二日, 萧钰便昭告朝野。


    消息不胫而走,圣上要在六月初八那日大婚,新郎官是长平侯府世子, 也是曾经的镇北大将军贺修筠。


    群臣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四面八方恭祝,送上贺礼。


    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筹备大婚仪式, 一面还要揣摩皇上的心意。


    按祖制,皇帝大婚, 应立后、纳妃、选秀,而他们的陛下是一位女性。往前细数几代,前朝并非没有女帝登基掌权的先例。


    百年前有位元和帝, 凭一身武功和过人的领兵本事,开疆拓土,打下万里基业,后顺理成章地登基,饱受赞颂。


    相传这位元和帝本是当朝六公主,登基后数年里只和一个出身贫寒的书生状元成了婚,育有一子。


    彼时有不少人调侃, 元和帝坐拥万里江山,想要什么花样的男人没有?偏偏找个没背景的寒酸书生过了一辈子。


    后来元和帝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让所有风言风语乖乖噤声。


    自此民间说法两极反转,口口相传皆是:元和帝与右相大人伉俪情深, 佳偶天成。


    这桩趣闻相传到当朝早已淡了许多, 如今萧钰这一举动, 又让不少人重新津津乐道起来。


    礼部尚书欲言又止, 被同僚劝了回去, 他又上了一次折子,措辞委婉了许多,大意是陛下此举虽情有可原,然国本不可轻忽,恳请陛下三思,甚至提出完全可按照正规选妃流程来选夫。


    萧钰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礼部尚书再也没上过折子了。


    六月初八,夏至未至,暑气初生。


    宫人们卯时刚过便开始忙碌,各处穿梭如织,从宫门到上京城内,红绸一步一系,丝绦在晨风中轻轻曳动,灿灿灼灼。


    萧钰坐在正殿的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天边的鱼肚白泛出淡淡的金色,日光透过雕花窗户洒进来,碎金满地。


    今日不穿冕服,换喜服。


    这身衣裳是统管尚衣局女官徐熙召集五位顶级绣娘缝制,六人统共花了一月时间才完工。


    侍女捧来凤冠,九龙四凤,饰以明珠翠玉。


    铜镜里的女子,眉是远山黛,颊上薄薄一层胭脂,晕开如灿灿的云霞,额间贴了花钿,金箔剪成梅花样,盈盈亮亮。


    侍女奉上一只朱漆匣子,里面并排放着几枚胭脂片,裁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殷红幽润。


    萧钰拈起一片,将胭脂片对折,轻轻含住,颜色在唇上化开。


    她端详片刻镜中的自己,道:“好了。”


    侍女们替她整理喜服的衣摆,今日的陛下,是她们从未见过的陛下。


    吉时到,钟鼓齐鸣。


    萧钰跪坐在装饰一新的御辇上,从寝殿出发,沿着宫道缓缓前行,后面跟着浩浩汤汤的仪仗,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两侧宫墙皆悬满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


    景珩站在奉天殿下,亦是穿着一身吉服,腰间竖着玉带,头戴金冠。


    御辇停下,侍女掀开层层叠叠的红纱,萧钰从辇中走出,凤冠上的珠玉在灿烂阳光下晃动。


    她抬起头,隔着凤冠的九道垂旒,目光定定落在大殿阶下那抹赤色身影上。


    景珩站在天光下,同样在看着她。


    隔着一整条长长的丹陛,还有整个前世今生的漫长如艰。


    她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侍女在身后提着繁复的裙摆。汉白玉阶上铺了红毡,踩上去软绵绵的。


    萧钰走到他身旁,伸出手,等着他。


    景珩握住她的掌心,由她牵着,踩着玉阶一步一步走至奉天殿前。


    殿内燃着龙凤喜烛,香烟袅袅,从铜鹤嘴里吐出,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祥云里。


    礼官唱赞,行合卺礼。


    两人各执一盏,饮了半杯,又交换了手中的酒盏,饮尽剩下半杯。


    萧钰惊异地发现,杯中竟被贴心地换成了甜口的果酒。


    然后是结发礼,侍女捧来金剪,萧钰剪下一缕乌发,景珩也剪下一缕,两缕青丝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锦囊中。


    礼官高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


    殿外鼓乐齐鸣,紧接着一束光从地面窜起,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云霄。


    大白天放烟火,本不显眼。可今日的礼花是特制的,火药里掺了矿粉,炸开泼洒出一大片浓烈的色彩,从湛蓝的天幕倾泻而下,流光灿灿如虹。


    萧钰站在奉天殿前,仰头望着那片天幕,日光很亮,焰火一朵接一朵,硬是从日光里抢出了自己的颜色。


    她提前看过流程,礼部并未筹备这一环。


    这场焰火响了近一刻钟,萧钰看着天上最后一朵消散的金色焰火,唇角弯了弯,看向景珩,正想问是不是他筹划的。


    “好看吗?”他问。


    萧钰撞进他的眼睛里。


    她看了多久焰火,景珩就看了多久她。


    萧钰愣了一下,莞尔道:“这是我看过最盛大的一场焰火。”


    天上的硝烟还未散尽,两人便被簇拥着入宫。


    黄昏时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正殿里摆了宴席,宴请诸多朝臣宾客。


    皇太后陈清越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吉服,髻边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雍容端方。


    景珩给皇太后敬完茶后,又扎入席间招待宾客,没喝两轮,小太监跑着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太后娘娘说了,让您回屋去陪陛下,这儿交给她。”


    景珩点头笑笑,去给皇太后道了谢。


    陈清越笑了笑:“快去吧,别让钰儿久等。”


    景珩找了个间隙溜之大吉,等殿内有人反应过来,打趣道:“新郎官着急,咱们别拦着了。”


    众人笑了起来。


    除了景珩,还有几人也一起跟着溜了出去,裴令舟拎着景澄:“一会该改口叫陛下什么?”


    “澄儿这么聪明,用你提醒啊?”刘翎冉凑近呛道。


    景澄为自己正名:“是啊,令舟哥哥,陛下是嫂嫂,嫂嫂是陛下,一直以来都是事实。”


    景珩是被裴令舟推至洞房门口的。


    其实裴令舟只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就顺势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内殿门口,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进去啊。”裴令舟在身后道。


    景珩没动。


    “阿兄紧张了。”景澄仰着脸看他,无情拆穿,十四岁的孩子,已经高过他的肩了。


    景珩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你小子皮痒了。”


    “让开让开,我来。”刘翎冉从后面挤上来,一边跃跃欲试要推门,一遍催促景珩,“你不来我真推了啊。”


    几个人在门口推推搡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萧钰耳中。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片刻后,萧钰语调带笑:“闹够了就进来。”


    门被推开,景珩打头阵进屋,身后跟着一串人。


    桌上摆着酒菜,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暖红的光里。


    萧钰坐在床沿,一身喜服还没有换,她执一把金丝团扇,扇面绣着一对鸳鸯,水纹漾漾,莲叶田田。


    她将扇子挡在面前,叫人看不清面容。


    喜婆婆跟在最后,探出半个身子,面上笑得要开花:“新郎官,说点好话,新娘子听满意了,这面团扇呀才能取!”


    旁的人开始哄笑,门口挤着一群人,几个小孩子端着花生喜糖,宫娥和女官们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年轻的武将,探头探脑往进瞧,徐熙组织秩序,让他们别推搡。


    “新郎官,你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景珩站在那里,看着萧钰面前的团扇,余光瞥了眼身后乌泱泱的人头,突然一热。


    “快点快点!”裴令舟也加入的起哄的行列。


    景珩清了清嗓子:“陛下今日真好看。”


    “就这?”刘翎冉愤愤抗议,“换一个,说点旁人不知道的。”


    萧钰躲在扇面后,耳尖红红的,睫毛颤了颤,而后扇面往下挪了挪,堪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给了些鼓励,更多的是不肯轻易就范。


    “往后府外府里,都是陛下说了算。”


    扇子后传来一声轻“嗯”,尾音上翘,像是在说:还有呢?


    “银子归陛下管,俸禄、赏赐、外快,一个铜板也不瞒着。”


    扇子动了一下,露出半截鼻梁,那双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一些。


    “吵架了陛下最大,陛下说对就是对,说错就是错,我绝不还嘴。”


    “……当然,我不会跟陛下吵架。”


    “早膳我侍奉陛下,晨起更衣我侍奉陛下,屋子我收拾,陛下只管朝上,家里的事都归我。”


    扇子终于放了下来,萧钰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粉扑扑的,似三月里的桃花。


    “还有吗?”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


    景珩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将她手里的团扇抽走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满屋子的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起哄声。


    刘翎冉拍着手跳了一下,裴令舟笑着摇头,萧钰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景珩站在她面前,被一群人围着起哄,耳根也悄悄红了。


    “哎哟,新郎官,你怎么还杵在这?来来来,坐这儿。”喜婆婆把景珩按在床沿上,和萧钰并排坐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一方气息。


    景澄更是顺势叫了一声:“嫂嫂,我阿兄今日难得矜持了。”


    满屋人笑了起来,景珩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


    “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行了行了。”喜婆婆终是顾及萧钰的身份,笑着把众人往外赶,“留点时辰给新人。”


    笑声一路漫至廊下,渐渐远去,喜婆婆最后一个出门,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关了门。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在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景珩看着面前这张摄人心魄的脸,似乎觉得这是一场梦,如镜中花水中月,想让人如此流连,如此缠绵。


    萧钰眨眨眼睛,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萧钰莞尔,凑近他,吻住他之前轻轻道:“那你来感受一下是真是假。”


    景珩的手从她的腰间缓缓上移,拖住她的后脑,将她微微仰起的脸又抬高了些。他吻得很深,似是想要确认她的温度以及她的存在。


    萧钰的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又有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暖。


    从疾风骤雨到和风细雨,一寸一寸地亲吻过去。


    萧钰觉得自己像沉入一片温水中,四周寂静,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和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的手指滑倒他的肩上,又落到他的颈后,轻轻环住。


    景珩感受到她手臂的重量,如一条温柔的河流,从肩头流过,漫过心口,淌过经年的所有血与尘沙。


    她就是真实。


    历经千帆,她是帝台上运筹帷幄的君主,亦是那个数九隆冬里,拨开风雪撑伞走来的小公主。


    此后杳杳寒山道,皆陪她一一走过。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


    出门游玩散心注意安全,没有出行计划的饱贝好好休息呀!


    另外,本文自4.30日开始入v啦!感谢饱贝们的支持!按照计划只剩下最后一篇番外在制作中了。


    第126章 番外三·梦境


    历经许久沉沉浮浮, 萧钰窝在锦被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在枝头不肯落的花。


    她眯着眼, 望着景珩在收拾地上撇得乱七八糟的喜服, 叠衣物的间隙,还不忘倒了两杯温水,一杯自己喝了, 一杯喂给她喝。


    景珩知道她脸皮薄,清理“战场”这种事不愿交给侍女们, 就由他亲自做了。


    萧钰看着他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想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话到嘴边,没什么力气说出来。


    太困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眼皮。


    景珩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歪在床上阖眼了,他走过去,俯下身看她。萧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睫毛颤了颤, 不想睁开眼睛。


    “沅沅。”


    萧钰已经默许景珩叫她的小字了,尤其是每次情到深处, 景珩就要喊两句逗她。


    “沅沅?”景珩又唤。


    “嗯……”萧钰声音软绵绵的,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困得厉害?”


    “嗯……”


    景珩将她捞起来拦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她的腰, 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 打横抱了起来。


    萧钰的头靠在他肩上, 呼吸很轻,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像小猫的鼻尖在蹭。


    景珩道:“沐浴,沐完了再睡。”


    “不要。”萧钰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好困。”


    景珩没听她的,抱着她走进浴房,池中的水已经备好,水没到胸口,萧钰激灵了一下,睁开眼,那点清明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困意重新淹没。


    “我帮你洗。”


    得了准话后,萧钰的手是垂了下去,泡在水里,没骨头似的。


    她靠在景珩怀里,闭上眼,任由他帮忙洗。


    头发洗好了,景珩用帕子裹住,然后是身子,他的手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游走,带着皂角的香气,力道不轻不重。


    白皙的皮肤上可见星星点点暧昧的痕迹,在水汽里透着淡淡的粉。


    洗完后,景珩将人从水里捞出来,裹住擦干。


    萧钰靠在他怀里,景珩用另一条帕子绞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擦到半干,又换一条新的。


    擦拭干后,景珩把她抱回卧房,放在床上,替她穿好中衣,系好衣带,盖好被子。


    须臾后,萧钰的呼吸渐沉,才熟睡过去。景珩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烛。


    他低头,在萧钰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晚安,明天见。”


    萧钰已经沉沉睡去,今夜她很劳累。


    她做了一个梦。


    梦是从一片浓烟开始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火海,此处是公主府,椽木门窗烧得噼啪作响,火星从头顶坠落,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萧钰摊在地上,身体一点也挪动不了,连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软筋散,她知道这种感觉,为何回到了前世临死前。


    火越来越近,帐幔烧着了,垂落下来,带着一帘的火,热浪扑面而来,皮肤开始发烫。


    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火舌一寸一寸逼近吞噬。


    意识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痛得仿佛要炸开。任何置身于此的人都会有一种知道要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即使再来一次,饶是如此。


    火舌舔舐上她的裙摆。


    然后她醒了。


    她没醒,是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如一缕青烟,从面目全非的躯壳中挣脱,飘到了半空中。


    萧钰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砖上,火焰烧身,身体几处的皮肤已经被烫得起泡。她的脸朝着天的方向,眼睛闭着,没有了知觉。


    她想喊,喊不出声,就这么飘在半空中,看着大火即将把自己的身体焚尽。


    忽然,火海里闯进一个人影。


    是从后殿方向钻进来的,那人披着一件湿透的毯子,低头猫腰,从火舌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过来,每一步都在抢时间。


    萧钰想要看清她,那张脸被浓烟熏得灰扑扑的,是刘翎冉。


    刘翎冉扑到她的身体旁,将那张湿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肩上,咬牙往外跑。


    火焰数次扑过来,被湿毯子堪堪挡住,椽木落下,险些砸到刘翎冉,又有烧焦的木头砸下,溅得四处都是火星,毯子已经在冒烟了,她依然迈着步子继续往外跑。


    萧钰的神识飘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救我了!快走!


    你真是个傻子!再不放下我,你也难出去了!


    快走啊!我已经死了!


    实际上,她发出不了丁点声音,只能看着刘翎冉扛着她的身体在火海里寻找出路。


    殿门外很乱,救火的人四处都是,没人注意到后殿角落里,有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从火海中爬了出来。


    府外停了一辆马车,刘翎冉背着萧钰在车前停下,裴令舟搭了把手,把萧钰的身体拖上车。


    马车疾驰往将军府方向。


    “大夫!大夫在哪!”刘翎冉急道。


    大夫在府里候了半夜。三个大夫轮流把脉,轮流摇头,说节哀。


    刘翎冉不肯信,把大夫推到一边,自己伸出手探了探萧钰的鼻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腹贴着萧钰的人中处,等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她去摸萧钰的颈部,什么动静也没摸到,最后她把耳朵贴在萧钰心口,听了很久。


    没有任何气息和动静回应她。


    片刻后,刘翎冉抱着萧钰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萧钰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腿上、身上有数道焦黑的疤痕,半张脸血肉模糊,一头乌发被烤得焦黄卷曲。


    神识悬停在半空,萧钰想哭,她伸手去摸刘翎冉的头发,手指穿过了她的头,什么也摸不到。


    裴令舟站在一旁,看着刘翎冉哭,没有劝,他捏着拳头,转身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将军,殿下殁了,皇帝放了一把火,火势太大,救出来时人已经没了。”


    “节哀。”


    贺修筠回信比预想中快得多,信纸上自己潦草:把她葬去青州,我从北疆出发,来见你们。青州会合。


    刘翎冉的眼泪如断了线,裴令舟一连几日面色也不太好看,趁着间隙,刘翎冉和侍女将萧钰全身都擦拭了一遍,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动身去青州。


    萧钰的神识出不了京城,她成日飘荡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


    后来的一些事情,她是亲眼瞧见的,另一些事情则是听人口口相传的。


    她被秘密安葬在了青州,那里也安葬着多年前北疆一役中的数位亡魂。


    贺修筠兵败,葬身于北疆,消息入京那日,她哭了许久。


    刘翎冉的父亲刘荻老将军于南疆中暹罗影蝎卫埋伏,殉国身亡,刘翎冉顶替上父亲的位置,继续驻守南疆阵地。


    次年春日,上京城雨水连绵,海棠花开如烟霞,长平侯长子逼宫,南疆刘翎冉、关西赫连识二位将军未回援京城,萧懿恒兵败如山倒。


    萧钰飘在皇城最高处,望着脚下的千山万壑,万家灯火,一切生机勃勃。


    再后来,便是那道荒谬的封后旨意。


    现在想来,萧钰全部明白了。


    梦在这里断了。


    萧钰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眼前有一座坟茔,安置在青州的一处山坡上,面朝着西南的方向,墓碑上字迹如新,萧钰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她的坟冢。


    坟前有一壶酒和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清隽便服,坐在墓碑旁的石头上。


    景珩脸上的意气风发被磨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底色,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一坛放了多年的酒,被岁月和政务犁出了沉稳。


    萧钰猜测,这是三十余岁的景珩。


    “我退位了,澄儿即位,他今年刚好二十。”景珩边说,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洒在墓碑前,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现世一切都好,只是有点想你。”


    景珩退位后,新帝景澄亲自攥写了这段历史:先帝与元昭皇后伉俪情深,在位十年后宫无一妃嫔。元昭皇后早逝,未留子嗣。先帝退位,传位于燕亲王,归隐山间,终身未娶。


    ——你是亲口许诺要嫁给我的妻子,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在史书上要与你并肩齐名的亦是我。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刘翎冉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半篮鲜花和半篮果子。


    她看了一眼景珩,又看了一眼墓碑,歪头道:“你该不会是想不开了,退位打算随她去了吧?”


    说罢,刘翎冉也长叹一声:“距离她走,十二年了……”


    景珩没有回头,“不是没想过,但我要这么做,她肯定不高兴。”


    他望着墓碑上的名字:“这世上还有很多风景,她没有看过,我打算一一去看,再一一回来告诉她。”


    刘翎冉沉默片刻后,把篮子放在墓前,一屁股坐在景珩对面的石头上,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红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行,那你去,看完了回来讲。”她笑着说,嘴里还含着果肉,声音有些闷。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景珩问。


    刘翎冉道:“下月我就要回南疆了,孩和她爹都跟我走。”


    “他打算辞去京中的官职?”


    刘翎冉描述得绘声绘色:“他本来是这个打算,我说不可啊,难道真想当府中管家了吗!事后我俩进宫在皇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皇上特地给他调任了南疆的官职。”


    景珩想,这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多年来不知唱过多少场这样的戏了。


    先前是唱给他听,现在又唱给景澄听。


    刘翎冉开始惋惜:“我们都走了,下次再见你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有空我会去南疆看看的。”


    刘翎冉啃完果子,笑了起来:“必须来啊,你可要来瞧瞧那条通往暹罗的商路有多气派,还有边境的南市,那里卖的尽是奇珍异宝。”


    萧钰的神识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人,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她轻轻走了过去,坐在景珩和刘翎冉中间。


    虽然她只是一团不知存在与否的意识。


    山风拂过,慢悠悠暖悠悠的,吹得林间发出沙沙暗响。


    “诶,起风了——”


    此后经年,景珩去了南疆,逛了边境与暹罗互通的市集;去了烟柳画桥的金陵,夜色初临,画舫仙歌,吴侬软语;关西驻地在往西走一百余里,是苍茫的雪山;大西北神幡猎猎,在旷野的风中翻卷如浪,海东青盘旋在天穹高处,翼展无声。


    每走完一处,最后的终点都是青州。


    巷中人都知道,这里住了位京城的大人物,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搞什么归隐。


    这人是个鳏夫,据说他的妻子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自此,本文正式完结啦!


    感谢所有饱贝们的陪伴[猫爪]


    祝大家五一快乐!现生愉快!


    我们有缘再见[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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