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知命的到来理所应当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段灵墟站在荀知命身后,看着倏忽抬头的每个人,他们之中,有人错愕,有人茫然,也有人眼里满是嫉恨。
荀知命淡然一笑:“今几个过年,一家团圆,易之特来向父亲请安。”
段灵墟这才看向了坐在主位的荀白玉。
她早先听说过这位侯爷读书不精、治家不严、好色成性,她想象中的荀白玉,是肥胖油腻的形象,可眼前的荀白玉容貌端正,坐姿也挺拔,很像电视剧里饱读诗书的文臣。
而且他看荀知命的眼神同旁人皆不相同,他只在荀知命踏入正厅那一刻露出一霎诧异,而后便沉稳下来,眉眼之间不见喜怒。
荀知命问了这一句,荀白玉并未即时回答。
开口的倒是侯夫人夏桂香,她问得恳切:“三郎,你身体好了?”
荀知命从料理牛大牛二开始,平日里那副羸弱姿态就收起来了。
他来的一路步履如风,站在这里身姿琅然,跟之前呈现在众人面前的青鬼模样截然不同,众人对此有疑虑实在正常。
可只有夏桂香问出了口,问得毫无掩饰,朴素直白,所以即便是不清楚侯府这些弯弯绕绕的段灵墟,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夫人没有恶意。而且她之前也听荀知命说过,他在识草斋艰难度日,唯有夏桂香每月差人给他送些布匹印钱,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可见这位夫人心肠不坏。
荀知命恭恭敬敬朝夏桂香行了礼:“多谢夫人关心,好多了。”
“夫人”,不是“母亲”。
段灵墟注意到荀知命对夏桂香的称呼,按照她对言情小说的阅读经验,在嫡庶分明的世界里,荀知命这就属于不讲规矩。
但也可以理解,这大郑王朝不是一般王朝,怀襄侯府也不是一般侯府,公主做妾,多稀奇啊,谁家公主活成这副贱人模样?
段灵墟至今都对此事耿耿于怀,更遑论公主的亲儿子荀知命。这声“妈”不叫就不叫罢。
荀知命答完夏桂香,又转向贾姨娘:“还要多亏贾姨娘为我寻的郎中,每日两副药,一喝十二年,再重的病,也该好了。”
贾姨娘扯出一个笑容:“你是侯爷的儿子,自然就是我的儿子。照料你的身体,也是为娘分内之事。”
两人言语之间刀光剑影,机锋重重,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
坐在席末的一个年轻女子起身道:“三哥哥别老站着了,除夕团圆,跟我们一起吃饭,来人啊,再添把椅子。”
段灵墟蹙眉,痴奴适时凑了过来:“六小姐荀朵儿,二房柳姨娘的小女儿。”
段灵墟点头,却见周遭的下人将荀朵儿的话视作耳旁风,莫说动作了,低头站立的姿势都丝毫都没有变,徒留荀朵儿面容尴尬,又坐下去。
一家之主荀白玉看了寻朵儿一眼,终于开口,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我竟不知,这怀襄侯府,是咱们六小姐做主了。”
只这一句,二房的柳姨娘赶紧起身跪了下来,荀朵儿紧随其后。
“侯爷,朵儿被妾身娇惯坏了,一时忘了规矩,但绝没有违逆侯爷的意思,侯爷莫要同她置气。”柳琴声音发颤。
“女……女儿知错了。请……请父亲责罚。”荀朵儿战战兢兢。
荀白玉这才轻笑出声,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过年了,说句玩笑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实在困惑。
荀白玉说每一句话的表情都很真挚,刚才像是真的跟荀朵儿生气,可现在又像真的在说玩笑话。
这人,让人好生看不透。
荀知命开口,将荀白玉的注意力拉过来:“父亲,易之久病在身,自知晦气,不敢扰了父亲清静。今日来,是有事要说。”
“你这孩子,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至亲骨肉,什么晦不晦气。”荀白玉赶紧道:“来人啊,给三少爷看座。”
“是。”下人这才有了动作。
段灵墟悄悄用余光看荀白玉。刚才柳姨娘母女和下人的反应,足以说明荀白玉在家中是如何说一不二。可他面对荀知命,又端得一副父爱拳拳的模样。这是演的吗?但他演得也太真了,这要都是演的,放到娱乐圈,他怎么也能和陈道明掰掰腕子。
荀知命的座位被安排在夏桂香身边,竟比长子荀向东还更靠近主位。
荀知命没有客气,顺势坐下来:“多谢父亲。”
荀白玉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放到荀知命眼前的碟子上:“站了许久,饿了吧。”
荀知命却之不恭,放到嘴里:“家里厨子做的?真是好手艺。”
“喜欢就多吃些。”荀白玉满眼都是对荀知命的心疼。
趁荀知命吃着,荀白玉感慨道:“当年你病重,为父求遍了蓉州医者,才将你的命捡回来。可你又迟迟不醒,为父没了法子,又去求僧人道人,一位大师说,咱们父子命数相克,想让你好,为父便不能见你。没想到,你我父子这一别,竟有十二年之久。但易之啊,为父这些年,从不曾将你忘了,你瞧,家中处处都供着菩萨,为父每日晨起三炷香,将菩萨们跪个遍,祈愿我儿早日痊愈。终于……终于啊,菩萨听到了为父的心声。如今你这般好好站在为父身前,为父……为父不胜欢欣。”
说到这里,荀白玉抬手擦拭眼角。
段灵墟顺着他方才所指的方向,的确看到一尊观音。观音前头有香炉,三炷香袅袅点着,还未烧到尾。
段灵墟更迷糊了,荀白玉这状态已经不是陈道明了,奥斯卡评委来了,也得细品一番。
“父亲之爱巍峨如山,儿子怎会怪您。”荀知命的话也像是发自肺腑。
荀白玉欣慰点头,又给荀知命夹了一块卤牛肉:“之前郎中再三嘱咐,说你不能吃荤腥,如今你身子好些了,要将这些错过的珍馐补回来才好。”
荀知命笑着点头。
荀白玉的泪痕也干了,露出笑意:“我瞧着痴奴也精神不少,看来你平日里教了他不少东西。”
段灵墟心里开始警觉,痴奴突然变聪明这件事,本来就说不通,只是荀知命处理牛大牛二太快、也太血腥,识草斋的下人们一叶障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但到了正厅这里,没别的事分心,痴奴的变化就太显眼了。
荀知命不急不慢:“痴奴本就不笨,只是年纪小,开蒙晚一些,如今长大了,自然就开窍了。”
胡说八道……
段灵墟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大字。
“是啊,男子开蒙总是晚一些。易之开蒙极早,为父记得你两岁便识字,四岁能题诗,七岁上写的文章颇受蓉州鸿儒赞誉。若不是你那年受了伤,你姨娘又……”荀白玉说到这里,眼里又蓄了泪:“算了,都是伤心事,不提了。”
“对了。”或许真是因为许久未见,荀白玉有许多话想对荀知命说:“听老周说,你院子里新去了一个女婢,你用的可好?”
段灵墟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话怎么突然就问到她头上了……
荀知命瞥一眼候在门口的段灵墟:“她,还可以,做事虽不伶俐,但胜在勤勉。”
什么叫还可以?段灵墟心中不服,老娘天天做点心养活你,你还拉我上黑车,结果工作评价就一句还可以?真狗啊荀知命!
荀白玉的目光也飘过来,带着几分宽容:“丫头要那么伶俐做什么,踏实肯干,做事周到就可以了。之前那些进了你的院子,要么生了重病,要么发了邪疯,难得有个让你用着趁手的。”
“是。”荀知命恭敬道:“儿子也是这样觉得,丫头还小,日后可以调教。”
调教……
段灵墟只觉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不喜欢这个词,很不喜欢。
荀白玉闻言,冲她下了命令:“好好伺候三少爷,伺候好了,本侯大大有赏!”
段灵墟强压着情绪纳了个福:“是。”
荀白玉又看回荀知命:“方才你说,今日有事前来,所为何事啊?”
荀知命放下了筷子:“险些忘了,易之今日来,是有东西,要给贾姨娘。”
终于说到了正事,段灵墟想,站得都腰疼。
“哦?”荀白玉诧异,贾姨娘的目光也变得警惕。
“痴奴。”荀知命一声令下,痴奴就走到贾姨娘身后,将两个荷包递给了她。
贾雨晴不明所以,只觉闻到一阵腥气,她狐疑地打开荷包,见了其中物什,不由尖叫一声,立时就将荷包扔到了桌上的菜品里。
“怎么了?”荀白玉开口问道。
“老……老爷……”贾雨晴一张脸惨白。
贾雨晴旁边的二少爷荀长亭伸手将荷包的口撩开,看清了里头装的是什么,也吓一跳,可很快他的愤怒就代替了恐惧。
他指着荀知命斥责道:“荀知命!这是什么!你将这东西拿给我母亲,是何用意?!”
荀白玉此时也将其中一个荷包拿起来,只看一眼,便瞳孔紧缩。
男人那处劣根和囊袋完完整整躺在里头,和着已经半干的黏腻的血水,看着就让人作呕。
饶是荀白玉再稳得住,此刻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易之,你这是何意啊?”
荀白玉看着一桌子人惊慌失措,蓦地笑了:“父亲莫慌,再等等。半盏茶后,易之定会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
“等什么?”荀白玉蹙眉。
“等戌时。”荀知命道。
今日是元德十七年除夕,也是怀襄侯府在京中度过的第一年除夕。
戌时,是除夕第一个吉时。如果不出他所料,这个吉时,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荀知命的目光变得幽深,笑意也坚定起来。
棋局,就要开始了。
第23章
等待会让时间显得分外漫长。
最先在等待里失去耐心的是贾姨娘,她方才因为惊惧失去的血色尚未完全回到脸上,一双眼睛瞪着荀知命:“三郎这是何意?!除夕这样好的日子,你却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的……血淋淋扔到饭桌上,还说是赠予为娘的贺礼。你虽非我所出,我却一直待你不薄,这便是你的孝道吗?!”
荀知命的唇角微弯,幽幽笑着。
段灵墟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觉得冷。
荀知命这人,生得一副惊才绝艳的皮囊,但他的笑意若不达眼底,总让人感到一股森森鬼气。
感受到鬼气的显然不只段灵墟,贾姨娘在荀知命的笑容里也有些慌乱,看得出她努力克制,但微颤的目光还是出卖了她。
“你笑什么?!”贾姨娘强装镇定。
荀知命笑意更甚三分:“侯府后宅二十年,姨娘手上那么多条人命,如今,竟还这样怕血吗?”
“你……”贾姨娘何曾料到荀知命会直接说她戕害人命。
贾姨娘的长子荀长亭也霍然起身:“荀知命你发什么疯?!母亲为侯府操劳二十年,蓉州、京城谁不知母亲贤良劳苦,岂容你在这里血口喷人?”
荀知命并不恋战:“是否血口喷人,父亲、姨娘心中有数。咱们啊,来日方长,翻旧账不急在一时。”
“三郎啊。”荀白玉见场面逐渐难看,忍不住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姨娘若有什么做不到你心坎儿上的地方,你说出来便是,都是一家人,何必……”
“父亲莫急,会说的。”荀知命冷言打断。
荀知命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声音便传进来,是大内的宦官:“圣旨到!怀襄侯府众人接旨!”
荀白玉眉头微蹙,不知这道旨意是为何,只起身率领侯府众人跪到院中,恭敬接旨。
荀白玉伸出双手,却被宦官用拂尘轻轻推开:“侯爷,这道旨意啊,不是给您的,是给三少爷的,三少爷,接旨吧!”
荀知命跪到荀白玉身侧,呈上双手。
“元德十七年冬杪,大郑皇帝诏曰:长乐公主之子荀知命,禀赋奇伟,资质端凝,俊秀笃学,颖才兼备,特以千五百户封康郡王,思称孤意。钦哉!”
“荀知命叩谢圣恩,吾皇万岁!”
荀知命接过明黄色的卷轴,站起身来,方才还威严无限的大内总管霎时换上了亲善的笑容:“小郡王,陛下特地让我转告您,您在蓉州这些年,他老人家惦记得很,半月后的上元宫宴,是陛下特意为您接风准备的,到时您可要入宫去看看陛下啊。”
“陛下对易之一番苦心,易之自是明白,上元节,易之定当入宫,叩谢陛下关怀。”
“那便好。”大内总管道:“陛下的意思,老奴已经传达到了,今几个除夕,别耽误小郡王跟家人吃团圆饭,老奴先行告退。”
荀知命颔首:“有劳公公。”
大内总管走后,侯府庭院一派寂静,只听得朔风呼啸之声。
段灵墟跪在角落里,她虽对这道圣旨一头雾水,但有件事她是明白的。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找云承孝恶补功课,知道了如今的朝廷制度。郡王的品级,是在侯爵之上的。
所以如今怀襄侯府,地位最高的人,并不是荀白玉,而是刚封了康郡王的荀知命。
方才看过饭桌上众人表演,段灵墟还有些恍惚,她几乎就要觉得自己之前的臆测错了,或许荀白玉也有难处,或许他真的是听信了巫师之言,以为疏远荀知命才能保这个儿子活命。
但此时她已然确定,荀白玉那番父子情深,全是演的。
若是正常父亲,儿子被皇帝赏识,封了郡王,还被邀请参加宫宴,那不得在家门口挂上三十米大红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昭告天下,自己生的儿子就是牛逼!可自打这道封王圣旨一来,荀白玉哪里还笑得出来,一张脸撸撸得比死了爹还难看。
荀白玉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僵硬,于是赶紧上前握住荀知命的手,眼眶含泪:“好啊,好啊,你娘在天之灵,若看到你如今这般有出息,不知该多高兴。”
段灵墟心里翻一个白眼,人的下意识不会说谎,荀白玉不是什么好东西。
荀知命看着眼前的父亲,又看着其他人,二房的牙齿都要咬碎,却要装作面色如常,他都替他们累得慌。
“天色不早了。”荀知命开口:“咱们先将今日的事了了吧。”
众人跟在荀知命后头,走回正厅。
荀知命打个响指,牛大牛二便被盲公哑婆郝妈妈几人合力“拖”过来,两个人□□里全是血,虽然活着,也用了止血的药,但早就疼得没了力气,头上全是冷汗,面色也煞白。
女眷们哪里看过男人遭此酷刑的模样,纷纷吓得捂住了嘴。
侯夫人夏桂香见状赶紧道:“哎呀造孽啊,这哪是姑娘们能看的,来人啊,赶紧带姑娘们下去。”
下人们看一眼荀白玉,荀白玉点了点头,几位小姐便告退了。
自打进了正厅,哑婆便撤了牛大牛二嘴里的抹布,两个人虚弱地环顾一圈,发现贾姨娘之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贾姨娘救命啊,救救我们兄弟啊,我们俩忠心耿耿为你做事啊!”
贾姨娘手里绞着帕子,观望着,没有说话。
“三郎,这是何意?”荀白玉开了口。
“这两人是前阵子贾姨娘为我安排的小厮。”荀知命回答:“在儿子院儿里犯了事,儿子才对他们略施惩罚。”
牛大牛二听了这句“略施惩罚”哭得更狠了:“贾姨娘你要为我们兄弟做主啊,我们兄弟的下半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犯了何事?”荀白玉的目光变得肃然起来,甚至有些阴冷。
荀知命又弹响指,痴奴便带着樱桃走了进来。
樱桃一进屋,双腿就开始哆嗦,她几乎是瘫软地跪下来,还没有人问,便连珠炮似地回答:“侯……侯爷,牛大牛二在识草斋,想害……害段姐姐性命,被奴婢发现,奴婢上前制止。奴婢是贾姨娘的人,牛大牛二,不……不敢伤奴婢性命,便欲对奴婢行不轨之事,奴婢拼……拼死反抗,才……才未让他们兄弟二人得逞,三少爷……不……小郡王为了替奴婢做主,便将他们二人……二人……阉了……”
樱桃说着说着,牙齿便开始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咯咯声响,话都说不利落。
段灵墟眉头皱起来……荀知命将她在这桩事情里的戏份淡化了,转而让樱桃做了替补。
可这样一来,牛大牛二若真是奉了贾姨娘之命,樱桃回了闻秋堂,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牛大牛二确实有错。”荀白玉道:“但有错,自有家规处置,三郎啊,你这般私自用刑,是否不妥?”
荀知命轻笑一声,歪头看向樱桃:“你说。”
樱桃的双肩虚脱一般耷下来,她怔愣一会儿,突然跪着爬向荀长亭,紧紧抱住他的腿:“二少爷!小郡王如此生气,是因为奴婢是您的人,奴婢腹中已经有了您的骨肉啊二少爷!”
荀长亭听了这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贾姨娘却眼疾手快命令身边的孙妈妈:“胡说八道!你一介奴婢,竟敢攀附二少爷!孙妈妈!将她拖下去。”
孙妈妈上了手,樱桃却一手摸着小腹,一手挣扎哭闹起来:“二少爷!二少爷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二少爷即便不怜惜奴婢,也要顾及您的骨血啊!”
“孙妈妈!”荀长亭有些为难,但终究还是叫住了孙妈妈。
孙妈妈看了贾姨娘一眼,见贾姨娘不动如山,自然没有停下动作。
“父亲。”一派乱局中,荀知命开了口:“您就任由这老妈子在这里胡闹?”
荀白玉冷脸垂眸:“孙婆子放肆!小郡王和本侯在此,岂容你造次!”
孙妈妈大梦初醒,这才松开了樱桃,战战兢兢跪下来。
樱桃也停止了哭闹,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方才在识草斋,荀知命教给了她这套说辞。
她哭着求他:“可是三少爷,奴婢……奴婢没怀孩子。”
她的确被荀长亭破了身子,但她并无身孕。
荀知命却笑了:“你想清楚,你若没怀孩子,今日必死。你若不按我说的做,我便杀你。”
樱桃痛哭失声:“可是奴婢若按您说的做,贾姨娘也不会放过奴婢的.”
“所以你只能有一个孩子。”荀长亭柔声道,鬼魅一般:“你若有这个孩子,说不定荀长亭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留你一命。往后的十个月,能不能真的怀上孩子,生了孩子之后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所以樱桃,现在死,还是搏一搏,你自己选。”
此刻樱桃看向荀知命,悔不当初。
她的确伺候了二少爷,可二少爷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她跟二少爷说过很多次,提拔她做通房,可二少爷始终不松口。
这次贾姨娘往识草斋安插人手,半是引诱半是威逼地对她说,宁当鸡头不做饭凤尾,与其在闻秋堂给二少爷做个通房,不如去识草斋做堂堂正正的三少夫人。
贾姨娘还送了她一只翡翠镯子,对她说,只要她将病弱的三少爷拿下,将识草斋的事都回禀给闻秋堂,她就保她一生富贵。
这样一来,在外她是侯府的三少夫人,在内她还有闻秋堂的赏钱,面子里子都有了。等过个一两年,她再给荀知命生个孩子,荀知命这样一条病秧子,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识草斋的一切都是她们母子的,后半生就再也不愁了。
痴人说梦,都是痴人说梦。
樱桃幡然醒悟,但一切都晚了。
第24章
樱桃瘫坐在地,呆若木鸡。
贾姨娘则弱柳扶风,梨花带雨地跪在了荀白玉跟前:“侯爷,樱桃和牛大牛二确是妾身院子里的人,但他们在闻秋堂素来老实本分,谁能想到去了识草斋便发了狂。至于樱桃,妾身更不知这丫头能勾引了长亭,长亭是您的儿子,他的品性您最知道,他一向是个心软、易受人蛊惑的。”
荀白玉面无表情,只看着荀知命。
荀知命笑了笑:“姨娘这话说的,似乎又要将牛大牛二的恶行归咎于识草斋的风水不好和易之的八字不吉了。”
最后一个响指,哑婆将两册籍契拿上来。
荀知命接过籍契,将它们递给荀白玉:“这两人本名王山王海,在刑部做过狱卒,办事不力,被贬到琼芳阁做护卫,又在琼芳阁犯下奸污之罪。后来被逐出琼芳阁,便只能去风月场所做打手,遇到喜好壮硕男子的达官贵人也会伺候一番,于是入了伎籍。这些事,贾姨娘都不知道吗?父亲,咱们侯府初到京师,根基未稳,若让人知道,侯府养着男伎,还任由他们在府上作乱,不知您朝中同僚作何感想,更不知陛下会如何看待咱们荀家。”
荀白玉听到这里,目光锐利起来。
“牛大牛二。”他沉声开口:“杖杀。”
牛大牛二当即开始哭喊,拼了命求救:“侯爷饶命!姨娘……贾姨娘!小人忠心耿耿啊!姨娘!呜呜呜……”
管家得了荀白玉的命令,哪敢懈怠,当即堵了牛大牛二的嘴,将他二人拖了出去。
荀知命心满意足:“此间事了,易之自知不祥,就此告退。恭祝父亲、夫人还有两位姨娘,新春喜乐。”
“诶,三郎啊……”
荀白玉还想说些什么,但荀知命已然转身。
然他走至廊下,蓦地回了头。
“父亲,这些年,您梦到过母亲吗?”
“筠儿……”
荀白玉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个女人,萧筠,大郑王朝的公主,他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她那样高贵圣洁,让人一见倾心,可她偏偏生了一副让人生恨的硬骨头。
荀知命笑了笑:“我有时会觉得她从未离开我。”
荀知命并不需要荀白玉回应什么,说完这句,他便阔步离开。
除夕夜的闹剧终于结束,段灵墟跟在荀知命身后,回了灵机堂。
牛大牛二被打死,她本应觉得痛快,可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闷头走,直到撞在了荀知命的胸膛上,才发觉已经跟着他走进了卧房。
“怎么,你要伺候我入寝?”荀知命略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段灵墟。
段灵墟抿了抿嘴:“无聊!”
她转身要回厢房,却被荀知命拉住。
“段灵墟,你甩脸子给谁看?”荀知命也没了好气,这丫头一直在生闷气,他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甩脸子。”
“撒谎。”荀知命戳破段灵墟:“我今日大费周章,给你报仇,你便是这样回报我?”
段灵墟这才抬头,看向荀知命:“牛大牛二……谢谢你。但是……”
“但是?”荀知命蹙眉。
“但是。”段灵墟笃定道:“樱桃罪不至此。”
荀知命懂了,段灵墟这是同情上樱桃了。
段灵墟:“樱桃没有身孕,对不对?”
她跟樱桃相处这些日子,见她饮过酒水,做体力活也并不偷懒,更没有早孕恶心嗜睡的症状,根本不是怀孕的样子。
荀知命没有回答,只露出讽刺的笑意,他发自肺腑嘲笑段灵墟的天真。
看着荀知命玩世不恭的笑容,段灵墟更加气闷:“我知道樱桃爬你的床,你不喜欢。但她也只是对自己的出身有些不甘心罢了。你今天把一个孩子硬揣到她肚子里,她一生的清白就此毁了不说,到时候她生不出来,闻秋堂不会放过她。”
荀知命的笑意有些收敛,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这让段灵墟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忍不住拿拳头锤荀知命:“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拳头还没落下去,段灵墟的腕子就被荀知命握住:“段灵墟,收起你无用的同情心。你以为牛大牛二为何要欺辱你,你是貌若天仙,还是身比嫦娥?”
段灵墟愣住,荀狗这是在说她不值一辱吗?
可她还未发作,荀知命便道:“他们今日欺负你,是因为你得了我的青眼,是我的人。除夕佳节,怀襄侯府识草斋,若出了小厮和掌院奴婢私相授受的不堪之事,我便会受尽京中议论。而我那道貌岸然的父亲,只需将你沉塘,再给陛下递上一封请罪书,便可置身事外。”
段灵墟目光动摇,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说,今天是个局?”
荀知命将段灵墟的腕子松开:“还不算全然没救。”
说罢,他坐到榻上,示意段灵墟坐到床榻边落脚的踏床上。
段灵墟不喜欢这种“尊卑分明”的感觉,但无暇顾忌这样多,她不情不愿坐下来,微微抬头,仰视着荀知命。
荀知命面色缓和不少:“识草斋虽说人丁单薄,但奴婢小厮这些年也换了很多轮,在你之前,不是没有能干的,可偏偏只有你让他们动了杀心。你可知为什么?”
段灵墟坦陈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厉害。”
荀知命忍不住翻了白眼:“你固然厉害,可这份厉害若不为他们所知,你也不会招来这杀身之祸。”
段灵墟这次真的明白了:“所以樱桃,是他们按插在这儿的眼线?”
荀知命一副“可算把道理跟你讲明白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她也是受制于人……”段灵墟还是不忍。
“段灵墟。良善是好,但人在险境,过于心软,则失风骨丧尊严,乃至最后让人戕害,都是活该。”荀知命的双眸又溢出狠劲:“樱桃为闻秋堂做事,险些让你受辱丧命,也险些让我落人口实,不杀她,已是我仁至义尽。”
听到这里,段灵墟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很多影视剧里看过宅斗的情节,那时她总觉得无聊,不明白那些后宅的争斗是为了什么。
现在经历了这一遭,她发觉斗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活下去才重要。
可她仍有不忿,荀知命那句“活该让人戕害”,让她不服。
“听明白了吗?”荀知命见这丫头又走了神,不免啐道:“听明白就滚回去睡觉。”
段灵墟瞪了荀知命一眼,霍然起身,稳了稳气息,认真看向荀知命:“我理解你今天的做法,但你的有些道理,我不赞同。”
荀知命看向她。
段灵墟道:“我不是没有原则的心软。”
段灵墟在心中说完接下来的话,她不是所谓的“圣母婊”,她对这个时代所谓的敌人和反派产生同情,不过是因为她来自更为高等的文明。
那个文明里没有所谓尊卑,能够审判众人的不是高贵的身份,而是庄严的法律。不会有人生来就比人低一等,更不会有人仅仅因为这种“低等”就像樱桃一样,一生被人操控,而代价却只能由她自己奉上。
段灵墟频繁神游太虚的样貌让荀知命觉得焦躁,她似乎有一种能力,她总能用半遮半掩的一句话,牵动他所有思绪,却不给他一个答案。
“段灵墟。”荀知命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
段灵墟回了神,她看了荀知命一眼,道:“我不喜欢坐这个脚蹬子,以后别让我坐这儿。”
荀知命莫名其妙,她不坐这儿,她还想坐他的床不成?
可他转念一想,她倒也不是没坐过……
荀知命哑了火:“上元节,你随我进宫。”
“哦。”段灵墟下意识应了声。
“怎么?不愿去?”
“没有。我愿去”段灵墟理智道。
皇帝可是封建社会的最高领导人,她当然好奇。而且上元节,宫里肯定得吃香喝辣表演节目。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困在这个识草斋好几个月了,有这种能出门的机会还是很好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段灵墟问。
荀知命:“带上你谄媚的笑脸就好。”
“好吧。”
段灵墟一扫烦恼,一身轻松出了荀知命的卧房,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上一抹笑,倒是好哄。
然而下一刹,荀知命的笑容便敛起来,他竟然动了要哄一个奴婢开心的心思,真是荒唐至极。
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睛,段灵墟的脸渐渐于黑暗中浮现出来。
她被牛大牛二压在身下撕扯衣衫的景象开始重演,荀知命承认,他蛰居多年,许久不曾动过杀心,今日牛大牛二确实让他破戒。
走马灯一转,牛大牛二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香肩半露的段灵墟脆弱无助地扑到他怀里。
荀知命只觉丹田灼热,欲念已经暗潮汹涌。
他勉力控制,却换得一身汗迹。
荀知命咬牙,狠狠坐起来:“痴奴!备水!我要沐浴!”
“是。”
外头的痴奴应道,他见小郡王躺下了,以为他忘了呢,除夕嘛,当然要洗澡,辞旧迎新,图个吉利。
……
子夜,闻秋堂。
荀白玉站在床榻边,贾雨晴小心翼翼凑过去:“侯爷,今天您要跟妾身一起守岁吗?”
然而话音未落,荀白玉倏忽转身,一个耳光狠狠甩在贾雨晴脸上,贾雨晴当即眼冒金光,倒在地上。
她含泪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唇舌打颤:“侯爷,妾身知错了,侯爷……”
荀白玉面色如常,活动着自己方才用力过猛的手腕:“雨晴,你乃刑部郎中的嫡女,嫁给我这偏远侯爷做妾,是我的福分。我知委屈了你,故而这些年来待你不薄。这一巴掌你也别多想,就是给你长长记性,往后做事,再小心些。明日又是新一日,不影响咱们夫妻情分。”
“是……是。”贾雨晴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已经满了。
荀白玉蹲下身子,凑近贾雨晴,伸手抚摸她放在脸上的手,贾雨晴本能地瑟缩一下。
荀白玉笑笑:“走,雨晴,陪为夫沐浴,为夫最喜欢教你伺候。”
“是。”贾雨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两行眼泪落下来,洇湿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
第25章
闻秋堂凄风苦雨,识草斋也好不到哪去。
看完戏回来,盲公哑婆备了一桌子年夜饭。荀知命虽已是板上钉钉的郡王,但还是同之前数月一样,跟大伙儿在同一张桌上,吃了一顿团圆饭。
除夕夜明明应该热热闹闹,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十分低迷。
平日里荀知命就是寡言之人,盲公哑婆痴奴一家三口也不爱多话,唯一热衷调节气氛的段灵墟今天也沉默下来,场面就彻底冷了。
郝妈妈是朔都豪门里走过一圈儿的老人儿,芭蕉受其父母教导,自幼就是心有成算的,但饶是这么两个人精,今天也颇受震撼。
短短一天时间,牛大牛二身死,樱桃前途未卜。可见受尽府中白眼的病秧子三少爷,手起刀落处置起下人来,是利落得很,眼皮都不带眨的,怎能不让人生畏。
若只是心狠手辣也就罢了,今天那一道圣旨更是骇人,三少爷成了圣上盖章的郡王,身份都能压侯爷一头。这么重要的旨意绝不是凭空来的,三少爷……不,康郡王的本事,恐怕不是她们这种奴婢能够料想的。
段灵墟、郝妈妈和芭蕉各怀心事地吃着饭,荀知命就像是开了天眼,嘴角漾起一个笑:“怕了?”
三人应声抬头。
郝妈妈和芭蕉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段灵墟想了想,叹一口气:“怕也没用,反正也走不了。”
荀知命哼一声:“我倒不会拦着你们。”
“跟你没关系。”段灵墟看向郝妈妈和芭蕉:“咱们若是这时候离开识草斋,才是真的命不久矣。三少爷一朝跃龙门,脑袋发蒙的何止我们,侯府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咱们在识草斋当了这么久的差,若卸了识草斋的身份,一出这道门,还不得让人抓去当成标本。”
“标本?是什么?”芭蕉问。
“就是箩筐里的鱼,案板上的猪,说不定要受尽严刑拷打,让咱们把知道的事都吐出来。”段灵墟回答:“但您猜怎么着?咱们也是啥都不知道,吐都没东西吐。”
盲公没忍住笑出声,荀知命则一脸玩味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的确是下人里少见的聪明。
段灵墟白了荀知命一眼,又盯住郝妈妈和芭蕉,这两位才是她的阶级同伴:“所以还不如继续跟着三少爷,好歹人家现在是郡王,领导升职了,咱们狐假虎威,也能威风些。”
段灵墟的没规矩大家早已习惯,郝妈妈和芭蕉对她的话深以为然,纷纷起身下跪给荀知命表忠心,说自己往后生是康郡王的人死是康郡王的鬼,绝无二心,荀知命但笑不语。
团圆饭吃完,天上竟飘起了雪花。
段灵墟站在廊下,盯着簌簌落下的冰晶发呆。
荀知命踱步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段灵墟回了神,荀知命此刻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伤感。
除夕这样的日子,她难免想家,但一想到爸爸妈妈身边有弟弟陪着,总不会太难过,就也释然了。
然而另外一桩心事,她却释怀不了。
她回想刚才自己对郝妈妈和芭蕉说的话,心里就不安起来。刚才的那番劝说,自然很有道理,这时候离开识草斋,她们可能真的会死,所以她们只能谋求荀知命郡王身份的庇佑。但段灵墟很害怕,她害怕自己在这种生存压力之下,会逐渐认可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会成为权力的走狗、尊卑的伥鬼,还有……失去尊严的真正的奴隶。
这种境况跟死亡相比,哪个更可怕,很难说。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我很聪明。你知道吗?”
荀知命的双眸流露出审视:“知道,但这份聪明还须雕琢。”
“不管需不需要雕琢,我的聪明对现阶段的你来说,很有价值。”段灵墟继续道。
荀知命挑眉:“的确。”
段灵墟下了决心:“所以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交易。”段灵墟笃定道。
荀知命先是一怔,继而轻笑:“段灵墟,相比聪明,你的胆大才是时时让我错愕。”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是啊,一个奴婢,跟郡王谈交易,任谁看了,都是反了天了。
荀知命却在此时将话题继续下去:“说说看。”
段灵墟转了身子,正对着荀知命,她比他矮一些,头是微微仰着的,但目光却锋利,气势没有输。
段灵墟:“你说过,要我做你的管家,如今你是郡王了,这句话可还算数?”
荀知命:“算。”
“好。”段灵墟道:“过去这些日子,我的能力你应该有数。以后我会尽心竭力为你做事,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荀知命:“愿闻其详。”
段灵墟:“第一,你要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荀知命:“自然。”
段灵墟:“第二,如果我有什么不足之处,直接同我说,不要用今天牛大牛二这种方式提点我,我不喜欢。”
荀知命的神色里掠过一瞬歉然,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好。”
段灵墟:“第三,处置下人,要同我商量。毕竟我是他们的直系领导……就是上峰,我有权知道。”
荀知命垂首一笑,她还真是个较真的小丫头:“可以。”
“最后。”段灵墟目光如炬:“五年。未来五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在朔都站稳脚跟。五年之后,你放我自由。”
荀知命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直直看着段灵墟,她的神情在他的注视下,丝毫没有怯意。
荀知命:“我本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明白了。你已经知道得太多,只有两条路可……”
“所以才是谈判。”
段灵墟打断荀知命,她知道的,荀知命给他的两个选项中,有一个是个“死”字,她当然害怕,所以她红了眼眶。
可是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她无法忘却、更无法背叛她所经历过的文明。
段灵墟的眼眶里渐渐蓄了泪,有恐惧,也有决心,她颤声背诵起那首很多小学生都会背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荀知命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纤瘦的女子,她居然能随口说出如此有傲骨的诗句。
漫长的对视,两个人谁都没有退缩。
良久,终是荀知命先开了口:“十年。”
“嗯?”
“五年太短。”荀知命道:“十年。你在我身边当差十年,十年后,若京中风浪平息,我得偿所愿,那时,我便还你自由。”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中盘算,十年的话,那时候她这具身体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还算风华正茂。虽说时间长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抬手用袖子擦干眼里的泪:“那你明天给我立字据。”
荀知命冷哼:“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谁说得准?白纸黑字画了押我更安心些。”段灵墟抽抽鼻子:“还有,我明天要出府,去云济堂看看朋友们。”
荀知命觉得好笑,她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让弄风跟你去,年节下京中人多,不安全。”
“弄风是谁?”
“痴奴。”荀知命道:“痴奴本名,秦弄风。”
“还怪好听。”段灵墟撇撇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荀知命看着小丫头走回厢房的背影,心中有些发涩,她……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然而这片涩意也只是在他心头停留了一小会儿,他的眸子很快又变得幽深。
段灵墟,想走,太晚了……
晚安……荀知命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她的礼数还真是乱七八糟。
晚安……晚安……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段灵墟就被外头的炮仗声吵醒。
她在床上辗转一会儿,然后愤怒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古代城市确实是没有禁放烟花爆竹,这也太响了吧。
最后实在没了招,段灵墟只好起床。
她去净房洗了个脸,又去厨房倚着灶台,吃了一颗蛋黄酥。她一边吃一边抖腿,蛋黄酥已经吃了很久了,甜到你心也是时候研发新品了。
段灵墟脸上漾起笑容,哈,过年真好啊,空气里都弥漫了银元宝的味道。
巳时末刻,段灵墟和弄风从怀襄侯府出来,去了云济堂。
段灵墟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荀知命做康郡王的好处,这给了她这个管家极大的人身自由,原先出了识草斋的地界就得看别人脸色,今天她大摇大摆往外走,没人敢多说一个字,看门的小厮甚至还恭恭敬敬叫了她一声“段姐姐”。
段灵墟觉得心里舒坦,看来腐蚀人意志的也不只有资本主义嘛,封建主义也具有一定的腐蚀性。
段灵墟一到云济堂,众人就炸了锅,纷纷围上来,段灵墟颇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春姑素娘和窈窈更是落了泪。
甜到你心赚了钱,云承孝给大杂院置办了家具,买了好几张桌子柜子,还买了好多床铺,大杂院的人不用轮流挤在一张破木桌上吃饭,也不用再睡在蒲草上,这里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大家亲亲热热吃了午饭,聚在一起聊天,众人对侯府很感兴趣,段灵墟挑了能回答的问题,比如侯府的院落之大,厨房里的食材之多,诸如此类浮于表面的小事,就引得大家阵阵咋舌。
窈窈忍不住:“三少爷真的很英俊吗?”
段灵墟看弄风一眼,这可是荀知命最铁的心腹,她哪敢说一句荀知命不好:“确实英俊,就是瘦了些。”
“男人不怕瘦的!”
窈窈脱口而出,说完当即羞红了脸,云济堂的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窈窈不好意思道:“就是不怕瘦嘛……阿孝哥也很瘦,但阿孝哥很好看。”
这下轮到云承孝窘迫:“窈窈,当着侯府的贵人,说什么呢。”
云承孝说的贵人是指弄风,但弄风也还是个少年,他朗笑一声:“没事没事,我也爱听这些。”
段灵墟看时机到了,便借着这个气口转移了话题:“我今天来呢,是给大伙儿拜年。”
说罢她便掏出几个荷包:“还有,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云承孝侠义心肠,云济堂在朔都有些名声。朔都和四邻城郭的穷苦人户,生了孩子若养不起,就会趁夜送到云济堂门口,所以云济堂不缺小孩。
春姑见段灵墟大方,赶紧张罗孩子们道谢:“还不赶快谢谢段姑姑。”
“谢谢段姑姑!”娃娃们异口同声,奶声奶气。
段灵墟冲他们笑笑,终于说出今天来的目的:“另外,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们商量。”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段灵墟。
第26章
段灵墟看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把甜到你心做大做强。”
如果数月之前,段灵墟说这话,云济堂里的许多人估计会翻个白眼甩甩手,说她小姑娘吹牛皮。但蛋黄酥蛋挞卖了这些天,白花花的银子进了账,谁也不敢说她是在说大话。于是大伙儿都静静地,听段灵墟接下来的话。
“想要做大做强,就必须要有正经铺面。”段灵墟说。
云承孝低头思忖。
他们在集市卖蛋黄酥这些天,因为生意太好,已经太招摇。其他商贩摆摊,都是在户部登记造册的,这些商贩每年要上交税银,还要打点和衙门的关系,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云济堂帮段灵墟做生意,全靠云承孝在户部那点脸面,没有行商的册子,也不交税,招其他商贩嫉恨是理所应当。而且衙门那点人情早晚都有耗尽的一天,不是长久之计。
云承孝开了口:“铺面说来简单,攒够钱买就是,但实际上……”
“你们买不来。”段灵墟道。
云承孝顿了顿,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窈窈年纪小,忍不住问:“为什么买不来,咱们卖蛋黄酥挺赚钱的,再忙活几个月,够买一间小铺子的。”
春姑叹气:“不是这样简单,没人会卖给我们。我们……是流民,没有户籍。”
春姑这话一出,大杂院的人面面相觑,大都耷拉了眼。
乞丐出身的大胡子道:“户籍有什么好的,每年要给官府交钱不说,还要受那些趾高气扬的衙役管束,无论做个什么事,都得考虑要不要先去衙门走一趟,画押造册之类,哪比得咱们现在自由?”
旁边好几个人附和:“就是的,摆摊也不少赚,官府不让咱们在这个集市摆摊,咱们就去下一个呗,反正朔都集市那么多。”
段灵墟无奈,耐着性子道:“胡子叔,我说话直接,你们莫要怪我。户籍无论哪朝哪代都很重要,没有户籍,你们连个维持生计的营生都找不到。至多只能像我一样,入奴籍,给大户人家做工。”
“那有什么?”大胡子哈哈一笑:“阿孝有本事,能养我们这些人,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段灵墟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听了这话难免有些生气,但还是温声细语:“阿孝现在年轻力壮,人也厚道,愿意养活你们,大杂院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但将来阿孝老了呢?你们靠谁?”
“阿孝老了,那时候我肯定就死了啊。”大胡子笑得更欢。
段灵墟受不了,脸上有了愠色,云承孝出言制止:“胡子叔你别打岔,听灵墟说。”
看在云承孝的面子上,段灵墟平复了情绪,继续道:“做人的目光不能太短浅。胡子叔你们都四五十岁了,可能觉得这辈子都定了性。但你们有没有想想大杂院的其他人,比如云承孝,你要不要讨老婆?”
云承孝一下子红了耳朵:“啊?”
段灵墟:“还有素娘,窈窈,你们要不要嫁人?”
素娘窈窈也红了脸。
段灵墟:“没有户籍,哪个良民家的儿女愿跟你们谈婚论嫁。还有这些孩子们,包括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要不要读书科考?没有户籍,哪个书院会收?怎么参加科考?祖祖辈辈都在大杂院当流民吗?云承孝活着就靠云承孝养你们,云承孝死了就再去乞讨偷盗?”
读书科考对于大杂院的人来说还很遥远,大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成婚生孩子对大杂院的很多人来说可以说是直击灵魂。
大杂院里多得是单身汉,都是血气方刚,谁不想讨老婆?这是刻在他们身体里的动物本能。
段灵墟这话一出,就连大胡子也闭了嘴。
云承孝点头,但面有愁绪:“户籍当然好,但我们这些人,要么是从穷山恶水逃出来的,要么是被家里人弃了的,想要户籍,谈何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段灵墟认真看向云承孝:“我去怀襄侯府前,你和春姑给我讲课,说过现在的户籍制度。之后我去了怀襄侯府,又问了荀……又问了小郡王很多。现在的户籍办理并不难,只要手里有田产,并且按时交税就可以了。”
“田产?”春姑为难:“田产哪有这般容易置办。”
段灵墟笑笑,她在怀襄侯府这些时日也不是白呆的:“我问过了,流民想要买农户家的田地是买不来的。但官府手里有许多无人种植的荒地,有的用来封赏功臣,其余也可对外出售,而且官府的相关告示里并没有标明流民不得购买。阿孝又同衙门的人相熟,想买这些地,不是难事。”
“买地啊……应该很贵吧。”窈窈说。
“耕地的确价高。”段灵墟道:“最划算的,是买山地。听说西城郊外的山地十八贯钱左右就能买一亩,也就是九两银子,按照咱们现在的收入,转过年来开春就能买上两亩。虽说山地碎石沙砾不易耕种,但只要种对了东西,其实比耕地好打理,我们可以种土豆、地瓜、花生这些,都比小麦、稻米种起来简单。”
云承孝看着段灵墟的嘴巴一翕一合,渐渐看入了神。
她……她跟别人真的不一样。她有主意、也有胆魄,而且知道的东西很多。
她……很好。
“阿孝?云承孝?”
云承孝猛然回了神。
“怎么睁着眼还能睡觉啊。”段灵墟无奈轻笑:“阿孝你是这里的大家长,等买了地,你要先去办理户籍。你有了户籍,咱们就能置办铺面,生意就能做大,做大之后就能买更多地和铺面,以后咱们大杂院里的人,都要有户籍。要成家!要立业!孩子们以后要科考!入仕!我们要一步步摆脱流民的身份!要挺着腰杆儿在朔都立足!”
“好!”“对!”“咱们要活出个人样来!讨老婆!生孩子!”
段灵墟说得笃定,大家也都热血沸腾起来,纷纷叫好!
段灵墟心满意足,她笑着看向春姑素娘:“在阿孝有户籍之前,除了新品做宣传,咱们就不去集市了,免得招人妒恨,惹来是非,就先在大杂院售卖,同时接受大户人家的预定。春姑素娘,你们会女红,可以做一些绣品,放到甜品旁边展示,或者直接在打包点心的布料上绣花,给那些来买东西的人看。如果遇到定了许多的大单,你们可以绣个手帕荷包之类,作为赠品送给买家。这样你们的绣工也能被更多人看到,将来你们有了户籍,也可以开铺面卖绣品。”
春姑素娘哪里见过这种销售模式,更没奢望过段灵墟描述的那种人生,如今被段灵墟点拨,心里就像烧起一团火,忍不住眼眶温热地点了点头。
云承孝更觉胸中激荡,哪个男子生来就想做流民,他也曾有过壮志,只不过被世道磋磨了而已。
他灼灼看着段灵墟,只觉得她耀眼得像是九天的仙人。
段灵墟感受到他的注视,转头与他对望,展颜一笑。
云承孝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两拍。
素娘没有察觉到云承孝微妙的情绪转变,拉了拉段灵墟的衣袖:“灵墟,你不是说有两桩事要同大家商量?还有一件呢?”
段灵墟的笑意淡下来,变得肃然:“第二件比户籍还要重要。我如今是怀襄侯府三少爷的管家,三少爷除夕刚封了郡王,身份尊贵,不必多说。咱们甜到你心的生意,也是仰仗三少爷才做的起来。未来若想做得更大,也要倚靠三少爷。我希望咱们云济堂的人,说话行事之前,都要顾及三少爷的颜面。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三少爷好了,咱们自然就好。”
云承孝春姑他们纷纷点头。
云承孝:“灵墟你放心,这桩事情我们拎得清,三少爷对我有恩,如今更是我们半个主子,我们不会坏他名声的。”
……
这次动员大会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段灵墟也该回侯府了。
云承孝送她和弄风几步,到了云济堂门口,云承孝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灵墟,你刚才问我,想不想成家。”
段灵墟看向云承孝,她刚才的确这么问了,但那是为了引出户籍问题。不过云承孝这时候提起,莫不是有了人选?
云承孝认真看向段灵墟:“我是想成家的。”
果然有人选了?段灵墟八卦雷达狂响。
云承孝:“你觉得……我配得上……”
“怎么配不上?!”段灵墟脱口而出,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无论哪家的姑娘,只要两情相悦,你都配得上!你长得帅,又有功夫,人也很好,就差一纸户籍,你就是大郑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云承孝眼眶生热,动容一笑,点了点头。
弄风在旁边却有些急了眼,这云承孝是不是对段姐姐有什么邪念了,那不行!段姐姐生是兄长的人,死是兄长的鬼,要把这小子的狼子野心扼杀在摇篮中。
“姐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弄风伸手将段灵墟拉过来,离云承孝远了些。
云承孝体贴到:“快回去吧,若有事烟花联络。”
“好。”段灵墟大方道别。
她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还有桩重要的事没说,又小跑回云承孝身边。
“对了阿孝,你时常去河边打渔,下次你割一些芦苇杆回来,洗干净,切成半尺长,我过几天有用。”
云承孝懵懂,但还是应承:“好。”
“那我走了。”段灵墟一边跑一边招手:“下次见!阿孝再见!”
云承孝痴痴看着段灵墟蹦蹦跳跳的背影和灿烂的笑意,胸腔里生出一股股浓郁的情愫。
他知道,这情愫名为“不舍”。
第27章
识草斋,灵机堂。
烛光摇曳,荀知命披一袭狐皮大氅,坐在书案前,狼毫笔下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的是段灵墟说的那几句诗,正写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弄风站在一侧,跟荀知命回禀今日在云济堂的见闻,比如段灵墟如何跟大家讲明户籍的重要性,如何鼓舞大家获取户籍,又如何告诫大家要把康郡王的脸面放到重中之重的位置上等等。
荀知命勾唇,漾起一个笑:“她倒明白。”
“段姐姐自是聪明。”弄风得意扬眉“如何啊兄长,我挑人的眼光是不是很不错?”
荀知命轻笑不语。
“对了。”弄风猛然想起来:“我瞧着那个云堂主,像是喜欢段姐姐。”
荀知命唇角的笑意倏忽淡下去,手中的笔也顿了顿,自由的“由”字写到最后,墨迹因为这个停顿洇透了纸张。但只片刻,荀知命就面色如常。
“兄长为何不说话?”弄风有些着急:“你是没看到那云堂主看段姐姐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来了。”
荀知命的表情又冷三分,露出一个讽笑:“云承孝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想娶妻成家,是人之常情。”
“没说不让他娶。”弄风还是孩子心性:“但他娶段姐姐,就是不行!”
荀知命看弄风一眼:“为何不行?”
弄风嗫嚅:“那我说了,兄长不许生气。”
“说。”荀知命挑眉,等弄风接下来的话。
“我觉得段姐姐就该是兄长的人,市井男子,谁都配不上她。”弄风道:“不过我也知道,兄长和段姐姐身份悬。可是男子不都三妻四妾吗?段姐姐做不了正妻,难道还做不了妾室?”
荀知命面色有些沉重起来。
妾室……妾室……
他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他就是妾室的儿子,他的母亲贵为王朝的公主,可一朝为妾,尊荣、地位就都没有了,甚至连性命都没能保住。
所以荀知命自幼就在心里立誓,这一生绝不纳妾。
可是,如果这个人是段灵墟……
荀知命又想起那日船上,她惊恐之下投入他的怀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胸膛都还似有余温。
“兄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弄风觉得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荀知命将方才洇了的书作攒成团扔到一边,重新铺就一张宣纸,还是那首诗,那些字。
他神色冷峻,脸上又浮出一个笑:“你段姐姐的心思,恐怕不在男欢女爱上,云承孝想娶她,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
段灵墟此时正在厨房忙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正被几方人马惦记着。
芭蕉拿着几根处理好的芦苇杆进来,看到桌案上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姐姐又要做什么?”
今天段灵墟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芭蕉,要她去湖边采些芦苇杆,回来洗净切段,还让她准备木薯粉、牛乳、茶叶和红糖这几样东西。
段灵墟冲芭蕉笑笑:“珍珠奶茶。”
“啊?”芭蕉困惑:“珍珠……奶……茶?”
芭蕉一脑袋浆糊,珍珠不是首饰吗,奶和茶是喝的,这三样东西是如何凑到一起的啊……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段灵墟戳了戳芭蕉的鼻子。
段灵墟拿过芭蕉手里的芦苇杆,芦苇杆是中空的,正好可以做吸管。段灵墟本来想用勺子也行,但总觉得珍珠奶茶不用吸管会少很多乐趣。
她打量了一下芦苇杆的直径,正正好好,连珍珠的大小都不用改。
今晚她的任务是把珍珠搓好,明天一早起来,下锅一煮,识草斋的众人就能喝上新鲜热乎的珍珠奶茶。
“芭蕉,你年纪小,学东西快,我今天搓珍珠的步骤你好好看着。到时候教给哑婆和郝妈妈他们。”
“嗯。”芭蕉应道。
芭蕉眼看着段灵墟在案板上的动作,不一会儿就看明白了:“姐姐,这不就是小了一圈的红糖木薯圆子吗?”
段灵墟:“对,就是红糖木薯圆子。”
芭蕉犹疑:“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能卖出去吗……”
“咱们卖的不是食材。”段灵墟道:“咱们卖的是创意。”
芭蕉还是迷糊,但没过多久,她就不迷糊了。
第二天清早,段灵墟让盲公递了话,辰时刚到,识草斋主仆七人就聚在了正厅。
不一会儿,段灵墟就端来两排整整齐齐的小酒壶。
每个酒壶都封了牛皮纸,旁边配一根芦苇杆。
“呐,今天的早餐。”段灵墟对众人道:“一人一瓶。”
说罢,段灵墟就拿起一个小酒壶,用芦苇管戳破牛皮纸,自顾自喝了起来,众人也就学着她的样子,一步步操作。
不一会儿,大家的眼睛就透出惊喜之色。
弄风今年十四岁,正是爱喝奶茶的年纪:“姐姐,这是什么,好好喝啊。”
段灵墟笑笑:“开年新品,春天的第一杯珍珠奶茶。”
郝妈妈啧啧称奇:“牛乳做的吃食咱们京中也不少见,乳豆腐、酥酪咱们也都吃过,可这什么珍珠奶茶,老婆子还是第一次见。”
段灵墟解释:“其实内蒙……就是漠北那边一直都有奶茶,但那边和咱们中原人的口味还是有差别,这算是入乡随俗改良版。珍珠就是木薯圆子,加在奶茶里,可以顶饥饱,而且可以增加意趣。”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你怎知漠北的饮食习惯?”
弄风之前查过,她自出生就在朔都之外的牛家村,一直到逃婚才走出牛家村来了朔都,她怎么会知道漠北的事……
“呃……我不是说我从小就认识个神婆吗?”段灵墟扯了个谎:“她去过漠北,我听她讲的。”
荀知命双眼眯了眯,终是没说什么。
段灵墟狗腿地坐到荀知命身边:“少爷,你觉得好喝吗?”
“还不错。”荀知命实话实说。
“我听说上元节咱们朔都会有灯会。”段灵墟挤出一个她能呈现的最甜美的笑容:“那天你不是要进宫吃饭吗?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去灯会上推荐一下咱们的新品,行吗?”
段灵墟正为珍珠奶茶上头,觉得自己穿越归来简直厉害炸了,一时忘了荀知命要带她进宫的事。
荀知命习惯了段灵墟说一些他没听过的词,他摩挲着小酒壶,一双眼睛似乎要将段灵墟看透。
段灵墟加码:“我这也是为了给您赚钱嘛,上次蛋黄酥的分红您也是看到了的,还是很可观的。”
荀知命见她如此谄媚,不由好笑:“你不是跟云承孝很要好吗?灯会上卖奶茶这件事,让他去做。”
不知道为什么,段灵墟总觉得荀知命这句话带了刺:“倒是也行,但奶茶是长线生意,将来还要出不同的口味,还有季节限定,我怕街坊四邻问起来,阿孝说不明白,白白错失很多宣传点。”
“这点事他都做不了,也不配为我所用。”荀知命的话更刺了。
段灵墟心里打鼓,云承孝是哪里得罪荀知命了吗?不应该啊,他俩总共才见了几次?而且他俩每次见面她都在旁边,阿孝对荀知命还是很恭敬的。
荀知命见段灵墟又神游天外了,对其他人使了颜色,众人都行礼告退。
人走了,荀知命凑过来,伸手捏住了段灵墟的下巴:“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许走神。”
荀知命一张俊脸一下子到了眼前,段灵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根也生了热。
荀知命见她葡萄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气消了大半,右手松开了她的下巴:“之前不是说好了,上元节你随我进宫。”
“啊!”段灵墟一拍脑门:“我光想着赚钱了我给忘了!”
“不是你说的,做我的管家,替我实现我的目标?”荀知命迫近:“怎么,反悔了?”
段灵墟紧急撤后:“没……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少,也不懂规矩,进了宫怕是要给你惹来是非。”
段灵墟说“知道得太少”时,眼神满是试探,荀知命自然看得出来。
段灵墟很聪明,荀知命想,但聪明人往往是危险的。
他一直在排查她的危险,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一个乡野丫头,有着远远超过她出身和经历的见识,这本就令人不安。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一局荀知命愿意赌。
历经数月相处,段灵墟又与他缔结了十年之约,荀知命愿意赌,赌她是他可以信任之人。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我房中练完字后,我会同你讲些前朝后宫之事。”荀知命别开眼睛,不再理会段灵墟灼灼的注视:“你若为我心腹,这些事早晚都要知道。”
“好!”
段灵墟答得痛快,谁会不想听宫廷秘闻呢?
而且她是想进宫的,她始终都没有忘记她穿回去的目标,只要跟在荀知命身边,跟宫里这些大人物打上交道,她早晚都能去钦天监混个脸熟。
指不定哪天一个日食月食五星连珠,她就能重回现代,如今有了进宫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不过封建王朝皇权至高无上,她不能盲目进宫,毕竟一句话说错可能就要丢掉小命。
她刚才试探荀知命,也是想让他给自己科普。还好荀知命聪明,get到了她的用意。
“少爷你一瓶奶茶够不够?”段灵墟的笑容再次谄媚起来“要不要再来一瓶?”
“滚出去。”荀知命面无表情。
“怎么又是滚出去,少爷就会这三个字。”段灵墟也不恼:“那我吃了午饭过来,下午见。”
荀知命见她高兴,也不禁勾了勾唇,他拿起珍珠奶茶又喝一口,齿颊留香。
他想,云承孝喜欢段灵墟,实在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很可惜,云堂主怕是要求而不得了。
第28章
上元节很快就到了,虽是夜宴,但得了宣召的臣子和家眷一早就要进宫,给陛下请安之后,要陪陛下说话,陪陛下喝茶,陪陛下赏冬日景色。
可以说是三陪,段灵墟腹诽道,也不知皇帝老儿管不管午饭。
思及此处,段灵墟就进了厨房,揣了三颗蛋黄酥,以备不时之需。
荀知命进宫前,荀白玉还特地将他送出门,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握住他的手谆谆教导,说什么进了宫一定要对陛下恭敬,要感谢陛下这些年来对怀襄侯府的照拂等等,荀知命十分认真地点头。
段灵墟站在旁边看着,心中感叹,真是影帝成双。
荀知命坐马车,按规矩段灵墟和弄风应当在马车一侧,跟着马车走,但马车帘幕落下前,荀知命唤了他们一声:“上来。”
驾车的马夫是荀白玉的人,见荀知命这副做派,出言提醒:“郡王爷,这恐怕不合规矩。”
荀知命双眸懒懒一抬:“我久不在京中,甫一回来,若太知道规矩,陛下对父亲,怕是要多想了。”
马夫听了这话,神色混沌,明显没明白荀知命在说什么,但听到侯爷的名号,马夫终究没说什么,给段灵墟和弄风让了位置。
弄风对这样的逾矩之行有些担忧,段灵墟却轻松得很,拿出蛋黄酥,给他俩一人分了一颗:“离夜宴的时辰还早呢,到时饿了先垫吧垫吧。”
刚才荀知命对马夫说的话,让别人听来或许有些奇怪。荀知命懂规矩,就是怀襄侯教得好,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若不是这些天接受过荀知命的补课,段灵墟也会这样想。
段灵墟之前一直都很困惑,为什么荀知命的母亲长乐公主会嫁给一个蓉州侯爷做妾。她原本猜测,是不是这个公主不受宠?或者再狗血一点,公主的母亲在后宫争斗之中惨败,连累公主的地位一落千丈,沦落到给人做妾的下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做妾,看似是先帝糟蹋女儿,实则是先帝没招了。
荀白玉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朔都。
荀阿牛当上侯爷,可以说是鱼跃龙门,但鱼就是鱼,成不了龙,因为出身在蓉州受尽权贵排挤。老荀苦思冥想,究其原因,觉得是自己没有文化,家里没有功名。于是就对膝下独子的学业很重视,早早地就送荀白玉进学堂读书。
然而荀白玉的读书天资实在太过一般。
荀阿牛望子成龙,荀白玉读书没几年,荀阿牛就让他参加童子科的考试。
大郑童子科两年一次,进士科三年一次,荀白玉从八九岁考到二十五,从童子科考到进士科,屡试不第。
即便蓉州的宗亲豪门看不上荀阿牛,蓉州知府却知道这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于是上了一道折子给先帝。先帝看了,只觉得荀阿牛重视孩子,孩子也很努力,可能就是天赋差一点,于是就特批荀白玉进京,参加当年的恩科。
所谓恩科,就是专门为王侯高官子弟和多次名落孙山的老举子特设的一种优惠考试,只要答得不是特别离谱,就赏个一官半职做做。
那年恩科的监考官,不是旁人,正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七公主,也就是荀知命的母亲——长乐公主萧筠。
萧筠时值二九年华,绮年玉貌,风姿卓然,素手一抬,长袖掷题,惹得众人倾倒。
荀白玉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当场就犯了痴。
恩科的题简单,以墨义为主,没有诗赋策论这些,荀白玉答得还算顺利,得了个八品京官光禄寺典簿,掌管皇家祭祀仪典的书册。
恩科放榜的时候,正值邻国西兹的皇子携使臣来访,先帝于宫中设宴。
荀白玉自从进京赶考,先帝尚未见他,便趁着这个机会下了一道旨意,宣荀白玉一同赴宴。
先帝此举是有人情味的,就是为了看看昔日恩人的孩子,将来也好照顾他一二。
但这个决定,却改变了七公主萧筠的一生。
这场外交宴会进行到最后,西兹王子图穷匕见,站到大厅中央对先帝道:“我西兹王后于一年前病逝,后宫主位至今虚悬,吾此番前来,是替父王求娶长乐公主,希望公主成为我们西兹最尊贵的王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眼前的西兹王子都三十多岁了,他老爹的年纪可想而知。而且西兹的殉葬制度一直没有废除,老国王死后,他的这些妃子若是没有儿子,都是要殉葬的。
萧筠一听,脸一下就白了。
先帝的笑容也僵住,只好打了个哈哈,说接见西兹皇子,是有意两国通商,还是要将会面的重点放在两国的发展之上。
谁知这王子不依不饶:“这桩婚事谈不成,商路怕是难开。”
那时候大郑的国运比较背,天灾频频,国库也不充盈,西兹却正值强盛,他们的野牛骑闻名四海,短短两年就吞并了三个部落。
先帝想要开商路,也是因为西兹频频扰边,打又打不赢,只能求合作,可谁知道,西兹王打上了萧筠的主意。
故事听到这里,段灵墟有些不解:“先帝只你母亲一个女儿吗?怎么西兹王偏偏看中了你母亲?”
荀知命为段灵墟答疑解惑:“因为我母亲的身份。”
身份?公主不就是身份?难道这层身份之外还有身份?
荀知命看透了段灵墟的疑问,继续道:“我母亲的亲生母妃早亡,母亲两三岁就被寄养到贤妃娘娘宫里。贤妃娘娘是好人,膝下的四皇子也重情义,都视我母亲为亲骨肉。母亲被贤妃娘娘培养得很好,是唯一一个自幼在国子监读书的公主,母亲十岁那年,还女扮男装参加了童子科的考试,一举夺魁,自此才名远播。”
“哇。”段灵墟感叹:“这在晋江和西红柿是能当女主角的程度。”
“晋江和……西红柿?”荀知命本以为已经适应了段灵墟的语言节奏,可还是被这两个词难住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段灵墟听高兴了:“你继续说。”
“我母亲本身在大郑就很有名望。”荀知命道:“而且那时候,先帝座下六王夺嫡,四皇子已经胜出,稳坐东宫之位。四皇子,就是贤妃娘娘的儿子,我母亲的兄长,也就是当今陛下。”
段灵墟一点就透:“所以西兹王是觉得,娶到你母亲这样有威望的公主,面子好看不说,还能掣肘太子,也就是大郑未来的皇帝。大郑休养生息,一旦缓过来,想找西兹麻烦,也会顾及公主,投鼠忌器。”
荀知命点头。
“然后呢?”段灵墟问:“公主怎么就嫁给你爹了?”
先帝自然不愿这样一个宝贝女儿走上和亲之路,见装糊涂躲不过去,便一咬牙,扯了个谎:“长乐公主已经婚配,已有驸马了。”
豪夺人妻这种事不是不能做,但也要顾及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堂堂一国之君,豪夺邻国许了人家的公主,传出去也是太难听了。
但西兹王子猜到先帝是糊弄他,便朗笑道:“哦?公主既有驸马,何不现身,让吾瞧瞧,是何等芝兰之姿,可堪匹配公主?”
驸马的说辞,本就是编造,先帝拿不出人来,所以非常渴望一个有眼力见的臣子,站出来,把驸马这事儿揽下来。
然而做臣子的都敬畏陛下,谁也不敢瞎攀陛下的亲家。更何况公主是啥样,自己家儿子是啥样,大家都清楚,配不上,根本配不上。驸马的名头要是贸然顶了,回头西兹使臣走了,陛下不满意,反悔了,不想让公主嫁了,为保公主颜面,很有可能巧妙地让驸马暴毙。这可是杀身之祸。
所以场面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就在此时,席末坐着的荀白玉,果断起身上前,对陛下和公主行了礼,对西兹王子道:“吾便是七公主的驸马。”
西兹王子皱眉,陛下惊诧,包括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过好歹荀白玉生就一副好皮囊,文质彬彬,也有几分书生样,他又气定神闲,言之凿凿。
西兹王子悻悻问了几句,竟被真的糊弄过去。
后来陛下从宗室里选了一名自愿和亲的寡妇,嫁去了西兹。
使臣走后,先帝和贤妃就开始琢磨荀白玉了。
荀白玉倒是恳切,磕了无数个头,说自己对公主一见倾心,绝不亏待于她。
荀白玉彼时已经二十五岁,许多男子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做父亲的年纪了,陛下便问他可曾婚配。、
荀白玉倒是老实,说自己老爹给自己择了妻,两人育有一子,但为了公主,他可以休妻。
先帝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杀心骤起。但荀白玉到底救命恩人的儿子,荀家的免死金牌丹书铁券还是他亲自赏赐下去的,而且若没有荀白玉,公主和亲在劫难逃。总之荀白玉这个人,不好动。
最终的结果就是萧筠点了头,她虽对荀白玉没有感情,但总比嫁去西兹好,而且荀白玉颇为英俊,她想,说不定能日久生情。
至于荀白玉的原配夏桂香,萧筠起初并不知道。
先帝单独召见了荀白玉,要他处理掉糟糠之妻。
所谓处理,无非就是一条白绫,一杯斟酒,一具尸身。
段灵墟还有疑问:“可是如今的侯夫人,不正是夏桂香?你说过的,她对你还算不错,每月都会给你一些银钱。”
荀知命:“夏夫人,虽是村妇出身,没读过书,但实在是个聪明人。”
第29章
大郑律曰,尚公主者不得入仕。
荀白玉得了公主,自然就要放弃刚到手的八品京官。萧筠也只能跟着他去蓉州生活。
先帝和贤妃娘娘舍不得,但这桩婚事的来路已经不正,若将萧筠和荀白玉强行留在京中,恐怕会遭到朝野内外的非议。
于是萧筠只能含泪远嫁。
去蓉州前,荀白玉和萧筠在宫里举行了成婚礼。
筹备婚礼的那些日子,荀白玉小意体贴,新婚之夜,荀白玉也温柔,萧筠的防备心渐渐有些松动。她觉得若日后都能跟荀白玉这样相敬如宾地生活,似乎也不错。其他公主许多也是盲婚哑嫁,有的还不如自己。这样想想,萧筠的心境反倒平和不少。
成婚之后于宫中小住几天,萧筠和荀白玉动身启程。
到底是大郑最受宠的公主,陪嫁丰厚,有自幼服侍的奴婢和侍卫,有志趣相投的女官,还有一处矿产,一支暗卫和数箱金银。
处理夏桂香的事,陛下留了一手,特地嘱咐了公主身边的暗卫,如果荀白玉手软,他们便帮他一把。
萧筠抵达怀襄侯府时已是夜深,荀白玉将萧筠安顿好,待到夜半,去了夏桂香的院子。
是夜萧筠睡意迷蒙中,听到院子里妇孺哭喊,她披上衣裳,循着哭声走过去。
她远远就看见院子灯火通明,荀白玉一脸冷厉。她的暗卫中,有两人手执白绫两端,而这条白绫正缠在一个年轻妇人脖子上。妇人因为白绫的紧缚,一张脸渐渐发紫,旁边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拼了命的哭喊。老侯爷荀阿牛和其夫人站在廊下,一边跺脚一边老泪纵横,却无法出手阻止。
杀人。
他们这是在杀人。
萧筠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与此同时,她心中对妇人和男童的身份也隐隐有了猜测。
她本性良善,还是厉声阻止:“住手!!!”
荀白玉这才看向黑暗中的萧筠,他的眼神流露出慌乱:“筠儿……”
暗卫的动作因为萧筠的突然到来而有一霎停顿,夏桂香本就求生心切,趁着这一瞬空档,便挣脱了暗卫,她爬到萧筠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脚。
火把灯烛之下,夏桂香脖子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一双眼睛圆圆睁着,白眼球因为血管的破裂已经发红,眼眶里全是泪:“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死,我有儿子!他不能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求你救救我!!!”
萧筠浑身发冷,她颤抖着僵在原地。
暗卫走过来,低声道:“属下遵圣命办事,公主切莫心软。”
“公主!公主!”夏桂香哭求着。
旁边她的儿子荀向东也指着萧筠哭骂:“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为什么要害我娘亲!为什么?!”
白绫再次缠上夏桂香的脖颈,夏桂香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终挽救她性命的一句话:“公主!小侯爷今日能这般对我!你怎知,他来日不会这般对你!公主……公主……救我……救我……”
萧筠惊出一身冷汗,她终是抬手:“住手。别杀她。”
“公主……”暗卫为难。
“怎么,你们要抗命吗?”萧筠的脸上浮现王朝公主的威严。
暗卫只好停了下来。
段灵墟觉得唏嘘:“夏桂香确实聪明,她知道当时能救她的人只有你母亲,她也的确赌赢了。后来呢?”
“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的侯府,而且夏夫人很守妇德,侍奉公婆勤勉,教育孩子也尽心,还时常在蓉州开粥棚济流民。怀襄侯府在蓉州不受待见,但提起夫人,都会说一句,虽不通翰墨,举止粗犷了些,但算是贤妇。”荀知命双眸低垂,难掩伤怀:“我母亲用了几日,了解了夫人为人,她知道若是强行夺了侯府夫人的位置,她自己乃至整个皇家都会被蓉州百姓非议,说他们仗权凌弱。而且她也不愿为难夫人,所以最终我母亲退了一步,以平妻的身份,结束了这场闹剧。可所谓平妻,都是虚名,说出去,人家都知道,平妻也不过就是名字好听一些的妾室。”
段灵墟心里难受,她替萧筠觉得窝囊,可偏偏这就是个无解之局。
在众人眼里,荀白玉娶她或许有自己的算盘,但也是实打实救她于水火。
若说荀白玉骗她,可暗卫动手杀夏桂香,证明先帝是知道荀白玉妻室的,荀白玉算不得隐瞒。
就这样恨不得、怨不得,蓉州天高皇帝远,虽为公主,但巍巍皇权只能遥望,萧筠也倚靠不得,最后只能忍着恶心,将所有苦楚吞下去。
“你这爹,真是把所有事都算计到了头。”段灵墟说:“他才应该做生意。”
“这才算计到哪,我这父亲的本事,大得很。”荀知命的眸底渗出狠辣与恨意。
因为夏桂香,也因为见过荀白玉处置夏桂香的凉薄面目,萧筠已经不可能爱上荀白玉。
原本以为的相敬如宾,变成了相敬如冰,平日里萧筠不愿同荀白玉多说话,就连夫妻敦伦,萧筠也是毫无反应。
起初荀白玉还有耐心,可渐渐地,便不再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萧筠嫁给荀白玉的第三年,因为久无所出,荀白玉纳了第二房妾室,也就是如今栖夏堂的柳姨娘。萧筠嫁给荀白玉的第五年,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可在她有孕期间,她身边陪嫁的一名女官生出异心,与荀白玉勾搭在一起,最终被荀白玉抬了妾室之位,这就是如今最受宠的贾姨娘。
段灵墟不由诧异:“我入府之前听过这两位姨娘的名头,他们的父兄不都是在京中做官的吗?”
荀知命点头:“柳姨娘的父兄是军旅之人,靠着军功挣得职位,如今在朔都羽林卫公干。至于贾雨晴,其父在朝中为官,她也小小年纪就被贤妃娘娘提拔,进了宫,在内庭做女官,同我母亲自幼交好。母亲远嫁,先帝和贤妃娘娘娘本就怕母亲寂寞,贾雨晴的父亲想借着女儿讨好先帝,就自告奋勇,说其女可伴公主左右。所以贾雨晴就跟着我母亲,来了蓉州。”
段灵墟:“然后她最终背叛了你母亲?”
荀知命:“她心中含恨,觉得自己一生都因我母亲断送。可蓉州也有才俊,母亲也为她掌眼过,但她偏偏就要同我父亲私相授受。贾雨晴的恨意远不止此,母亲信任她,她知道得太多。她做了父亲的妾室后,两人合谋将矿产夺了去,母亲的暗卫也被瓦解殆尽,陪嫁金银也被搜刮去不少。母亲孕期经历凡此种种,气血双淤,生我险些难产,虽然活下来,但也落下病根,我六岁那年,她便离世了。”
段灵墟更难受了,这简直比网上所有虐女文还虐:“你母亲好好一个人死在蓉州,先帝和贤妃娘娘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历朝历代也没有当了驸马就不许纳妾的说法。而女子生育自古以来就是鬼门关。荀白玉事事不做人,可偏偏做的都是公序良俗天道伦常许可之事。先帝再生气,也挑不出大错处。”荀知命有些颓然:“先帝曾经来函,想接我回京中,但荀白玉不放人,说他思念母亲,我是母亲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他舍不得。”
段灵墟都要吐了:“这话他说出来自己不恶心吗?”
“贾雨晴恨急了母亲和我,但荀白玉不敢杀我。先帝和当今陛下惦念母亲,自然也没有忘记我,所以他不敢杀我。”荀知命的目光锐利起来:“可他又不能放我。因为一旦我回到京中,他所做的这些事都会大白于天下。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我生来病弱,慢慢熬死。这些年的汤药一碗又一碗,可我还是活了下来,他恐怕也心焦得很。不过事情有了转机,因为……他找到了靠山。”
“靠山?”段灵墟疑惑。
“我母亲生我那年,当今陛下登基,陛下膝下三子,各个文韬武略。正因如此,才重蹈了先帝六王夺嫡的覆辙。陛下迟迟没有立储,如今这三位皇子,斗得如火如荼。”荀知命冷笑:“还记得我母亲陪嫁的那处矿产吗?那本是皇家在蓉州的一处玉矿,可荀白玉夺去之后不久,一场大雨,玉矿附近发生山体坍塌,风雨过后,塌落的土壤竟隐隐浮光,一处金矿竟就这样现世。荀白玉胆大包天,没有上报,而是将淘出的金子不远万里,送到了大皇子府上,这是投名状。”
段灵墟开始害怕起来,她穿越过来就够倒霉了,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态,只想过平凡地靠金手指搞钱的日子,宅斗这个副本她已经是被迫参与了,怎么又牵扯到夺嫡了?……
荀知命继续说:“荀白玉这个翰林院的职位,就是大皇子赏他的。”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终是问道:“那你呢?”
荀知命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你为什么,可以封郡王?”段灵墟大了胆子:“你别说是陛下疼你,陛下疼你早就封了,不用等到今天。”
荀知命笑了,一双凤眼看着段灵墟,全是赞赏,但话却没有说透:“陛下的确疼我,也的确早早就想封我为郡王,但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荀知命笑意更甚:“老虎出山,爪子要先磨磨好。我不在陛下身边,陛下不知我心性,若早早封了我郡王,荀白玉又有意骄纵捧杀,他老人家担心我会长成一介纨绔。倒不如先尝尝人世间的苦楚,尝够了,心中的痛与恨也攒够了,就理解权力是怎样的一把利剑了。”
段灵墟沉默下来,她明白荀知命的意思。
在她生活的现代社会,类似故事的灵感都源自一个相同的典故——卧薪尝胆。
“你……”段灵墟问出关键的问题:“在皇子夺嫡中,站队了吗?”
荀知命笑容淡了,但眼中的赞赏之情更盛:“你猜?”
段灵墟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吗,脸上全是乞求:“你饶了我吧,这我真参与不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荀知命云淡风轻道:“你口口声声要做我的人,既然做了,那你必参与。”
段灵墟气得搓头。
谁说要做你的人了,我说的是要做你的员工。
咱们这边的承诺是替你赚钱改善生活,不是替你卖命啊大哥!
你们封建王朝的男的到底讲不讲理啊?!
第30章
马车辘辘,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南宫门,荀知命他们须得下车,例行进宫前的排查。
宫门处的侍卫见段灵墟和弄风均是下属装扮,却从马车上下来,不由皱眉。
段灵墟懒得理会侍卫们的表情,她站在宫门前,望着眼前的宫城,心中哇声一片。
她大学、读研、读博都是在北京。一个常识,在北京读书的孩子都有兼职,那就是节假日给亲戚朋友们当导游。
段灵墟觉得她去故宫的次数说不定都和溥仪差不多了。
但无论去多少次,段灵墟都觉得故宫是很好的景点,壮观、阔大,逛一圈三万步都不止,谁走谁知道。
然而眼前这座宫城却与故宫很不一样。
它不似紫禁城那样朱墙金瓦,而是江南建筑一般的白墙黑瓦,可建筑的制式让它们一扫江南建筑的秀气,变得庄严挺拔。
丹陛台阶绵长肃穆,栏杆上的石狮子表情凶狠,楼宇宫殿的屋脊上是黑龙吻兽,檐角垂下的铁铎在冬日的朔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诸如此类,处处彰显皇家威严。更遑论错落的殿阁之间,总有高楼拔地而起,高耸似要入云,让整个宫城都有了压迫感。
“哇,古代也能建这么高的楼啊……但应该不能有电梯吧……”段灵墟一边跟在荀知命身后走,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两座高楼自言自语。
荀知命回头,发现她正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那是国子监的藏书阁和藏经阁。”
段灵墟恍然大悟:“明白,大郑国家图书馆。”
“什么?”荀知命又听不懂了。
段灵墟笑笑,没多解释:“我突然想起高中……就是小时候读书,背过的一篇文章。”
荀知命不语,但表情明显是在等她说下去。
段灵墟缓声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这是《阿房宫赋》中的一句,段灵墟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得感谢跟阿房宫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滕王阁。
段灵墟大学之后学业繁忙,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好,所以很少出去旅游。有一年她和几个师弟师妹跟着导师去南昌开会,滕王阁正好搞了个活动,说只要背过《滕王阁序》全文,就能免门票。
段灵墟和师妹准备了一晚,第二天到了景区门口,段灵墟刚背第一句话就被赶去了售票处。
她背的是“《滕王阁序》,唐,黄渤”。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那是她人生最为丢脸的时刻。
那天回去之后她就钻了牛角尖,在互联网一通搜索,把高中的几篇同类型的文言文都背了个遍,什么《滕王阁序》、《阿房宫赋》、《岳阳楼记》这些。
不过她一直对这几篇文言文里的描写缺乏实感,直到今天,来到了大郑王宫,才觉得古人诚不欺我。
段灵墟沉迷于周遭景致,再看荀知命,才发现他满脸惊疑地看着自己。
段灵墟陡然心虚,背《阿房宫赋》……有点太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了是不是……
“不知这篇高作,是谁所书。”荀知命看段灵墟的眼神全是考究。
“我是在地摊儿上偶然看到的。”段灵墟自打穿越过来已经是撒谎大王:“作者叫杜牧,我不认识他,跟他不熟。”
荀知命的神色稍稍稳了一些:“想不到民间还有这等文豪,不知此人是否参加科考。如此才学,若平生只是一介白衣,倒是可惜。”
段灵墟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对荀知命给予杜牧老师的肯定给予肯定。
大郑王宫景色绝佳,除了建筑,绿化也好,宫墙周围栽种了许多红梅,此时花开正好。所以宫城虽大,走着却很有意趣,并不累人。是很适合city walk的一处地方。
步行又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陛下今日宴请群臣的澹月台。
殿上已经来了许多人,大家面前的矮几上摆了瓜果茶水,陛下位于正中龙座之上,正与左右近臣谈笑风声。
荀知命甫一进来,嘈杂声渐渐消弭,众人的目光纷纷朝他望过来。
荀知命目视前方,一步步走近陛下,陛下也起了身。
“臣荀知命,叩见陛下!”荀知命荡袍跪地,深深叩首,段灵墟也按照之前学好的“规矩”跪了下来。
陛下走下高台,来到荀知命身边,弯腰将他扶起。
荀知命抬头,正对陛下目光。
陛下的笑容逐渐有些动容:“你的眉眼,很像你母亲。好孩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陛下身形伟岸,玄黑龙袍长可曳地,威严无限,但此刻看着荀知命的表情,和蔼至极。
段灵墟偷偷看着两人的互动,想起荀知命给她讲的长乐公主的往事,看来陛下真的很疼这个妹妹。
“早就听闻易之回京,本想让你同咱们兄弟一道清谈宴饮,但怀襄侯说你身子不大熨帖,如今可好了吗?”
段灵墟抬眼,说话的人走到陛下身边,他看上去比荀知命年长一些,身量高大壮硕,脸型跟陛下很像,着紫色常服,腰间别一枚龙形玉佩。
段灵墟根据荀知命的补课内容,对这人的身份有了判断——皇长子萧垒,当朝衡王爷,是已经故去的先皇后之子,也是荀白玉所谓的靠山。
荀知命俯首笑答:“多谢衡王关心,父亲十年间为臣殚精竭虑,寻遍蓉州名医,给足了臣汤药,臣又得陛下庇佑,如今已经大好。”
大皇子怎会听不出荀知命对荀白玉的讽刺,但面上不显。
陛下却是有些心疼:“身子真的好了吗?我瞧你消瘦,今几个难得进宫,待会儿孤让太医给你瞧瞧。”
“谢陛下。”荀知命再次俯身行礼。
“表哥莫要为身体忧心。”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太医院诸位都是有本事的,而且咱们朔都的风水也养人。”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心里开始嘀咕,这话听着耳熟,朔都的风水养人,必不教荀知命香消玉殒是吧,真让人害怕……
段灵墟蛐蛐完了,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他穿墨绿色衣袍,但衣服的制式同衡王一样,比荀知命年轻一点,性子活泼跳脱,应当就是三皇子萧扬,昭贵妃的儿子,当朝敦王爷。
陛下的声音此时变得威严:“老二,怎么还坐着,你表弟难得回京,还不快来打个招呼。”
此时席上一个红袍青年起身,段灵墟的目光看过去,便有些出了神。
这人……好帅……
荀知命的容貌已经是天上地下都难找,可眼前这人丝毫不输荀知命,只是他的英俊与荀知命是全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荀知命面部轮廓柔和,剑眉凤目,是做男做女都精彩的一张脸,不笑给人以阴郁之感,可笑起来又平添几分媚气,勾人得很,用一个字形容,是“邪”。
眼前这人却不同,他五官锋利,鼻挺唇薄,神色坚毅,给人的感觉,是“冷”。
段灵墟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对对对,这就是她穿越过来的意义,就是要看这种很man很man的古风大帅哥!
可下一刻,她的心就入赘冰窟,摔个稀碎。
帅哥走过来第一句话:“荀知命,你身边这丫头来路可正?自从进殿她便眼珠子乱转,不知是否居心叵测。”
段灵墟一双圆眼睁了睁,啊?我……我吗?
荀知命对段灵墟使了个眼色,段灵墟战战兢兢上前几步,跪了下来:“那个……我……我叫段灵墟,是康郡王院子里的管家。”
段灵墟心跳如鼓,都来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习惯自称奴婢。但他们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她吧……
“没规矩!”红衣帅哥厉声道。
完了完了完了……段灵墟心道,他会……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还是保命要紧:“奴婢出身乡野,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今日进宫,好奇惊叹之余,又实在紧张,故而多有逾矩之行。规矩礼仪,奴婢可以学,绝不再犯,还请陛下及诸位贵人宽恕奴婢这次。”
荀知命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这就是他欣赏段灵墟的原因,她从不会因为事急就失措。
“诸位贵人”这四个字说得很好,若她说的是“诸位王爷”,就显得他们主仆此番前来是做过功课的。可如今贵人这个称呼一出,众人只会觉得她和她主子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对宫中及朝堂格局陌生得很。这才是他们现在应该有的、也最安全的状态。
红衣男子的神色略略缓和下来,倒是陛下慈爱,对段灵墟说道:“起来吧,康郡王信任你,是你的福分,你随他行走,自要顾及他的体面。今日景王教训你,是为你好。”
“是。”段灵墟乖顺道。
旁边的臣子家眷此时都心潮涌动,看来京中的天又要变一变,都说康郡王的母亲跟陛下手足情深,但皇家的情谊,又能深到哪里去。然而陛下此刻竟能屈尊对康郡王身边的一个婢女讲起道理,这位郡王爷身上的宠眷,可见一斑。
段灵墟低着头,也知晓了红衣男子是谁。
当今皇后的儿子,皇次子,景王萧确。
段灵墟感叹,这么帅一个帅哥,却这么难相处,真是白瞎了。
正当她满心叹惋之时,席间突然有妇人发出呼救:“陛下!陛下!求陛下宣太医!妍妍!妍妍你怎么了!”
段灵墟看过去,发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女孩此时正拼命摸着自己的脖子,抠着自己的嘴。
她眼前是一盘枣子,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隐隐已经发紫。
萧确率先反应过来:“来人啊!宣太医!”
段灵墟知道这小姑娘可能是吃枣吃得太急,囫囵个儿把枣卡在嗓子里了。还宣太医?皇宫这么大,太医就是博尔特他也赶不过来,到时候人早就死透了。
她握了握拳,心一横就朝小姑娘冲过去。
“段灵墟!”荀知命惊呼出声。
段灵墟绕到小姑娘背后要抱她,旁边的妇人勃然大怒,起身阻拦段灵墟:“大胆奴婢!大殿之上你岂敢放肆!”
侍卫们也拔了刀。
段灵墟气得要死,气道梗阻的急救窗口期只有四到六分钟,这些人净给她添乱。
她横眉看向妇人:“想让她活,就给我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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