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段灵墟的嗓子养了整整十天才好,但她已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大雪天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只得了一场感冒,外加声带损伤,已经算是苍天有眼。换做当年读博时候的她遭这罪,早就嘎巴死一边了。还是现下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扛造,年轻确实就是资本。


    这十天里段灵墟没回厢房,舒舒服服睡在灵机堂,荀知命就拿着他的大氅睡摇椅。


    可能照顾病号是有点累,今天难得,段灵墟起了,荀知命还没起。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跟前,俯瞰着他。他还睡着,眉头轻蹙,像是在梦中都有心事。


    段灵墟不关心他的心事,她关心别的。


    段灵墟的目光渐渐移到荀知命的窄腰上,睡十天摇椅……这摇椅是实木的,梆硬啊,荀知命的腰确实是好,风采不减当年。


    腰这么好,睡床太浪费了,床不如就给她。可是她今天一早起来,嗓子的不适已经完全消退,似乎没有霸占罗汉床的理由了,要不要再装一装……


    荀知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段灵墟正摸着下巴,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的中部地区,若有所思。


    荀知命先是有些气急,灼热的温度迅速攀上他的耳根,他本想斥责段灵墟,但想起自己刚害她大病一场,便将怒意压了下去。


    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扯过被自己撇到一边的大氅,盖到了腰上。


    “段灵墟,你!……”


    荀知命开了口,段灵墟也回过神来,她“啧”了一声:“可惜。”


    段灵墟是在可惜自己再也睡不了丝绒软床,荀知命却不知她心事。


    这个“啧”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的腰和大腿,然后一脸嫌弃地“啧”一声……她什么意思……这骂得是不是也太脏了……


    段灵墟坐到茶几跟前,吃小厨房送来的蛋挞。


    荀知命也起了身,坐到她对面。


    段灵墟这几天都没给他好脸色,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到底是生来胆子就大,还是料定了他不会拿她怎样,恃宠而骄。


    段灵墟将蛋挞咽下去:“还有两天就开学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要出去一趟,给自己置办点男装行头。”


    “我同你去。”荀知命喝了口茶,淡然道。


    段灵墟瞪大眼睛:“不必了吧,你就还让弄风跟我一起就行。”


    荀知命冷哼一声:“弄风年纪小,有的事情能办,有的事情办不了。他对京中局势认识不深,对朝堂的规矩更是一无所知。你去玄霄阁,扮的是我的书童,你可知何种制式的衣裳最为合适?可知书童应当随身携带一些什么器物?”


    段灵墟很为难:“你跟我大致讲讲,我脑子好使,能记住。”


    荀知命这趟出门,为的不只是段灵墟。


    他自从来了朔都,除了上元节去宫中赴宴,还没怎么露过面。


    前两天宫里来了密函,朝廷近来惹人头痛的事情不少,进了玄霄阁,他势必要露些锋芒出来。所以日后他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引人注意一些,也算为自己造势。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四时椿堂,想吃什么,随便点。”


    段灵墟眼睛瞬间就亮了:“当真?”


    她这十天吃得清汤寡水,厨房送来的蛋挞都是无糖的,她现在嘴馋得要死。


    荀知命瞧着她没出息的样子,笑了笑:“君子一诺。”


    ……


    大郑民风有其开化之处,未曾限制女子出行。


    段灵墟和荀知命先到了侯府附近的一家制衣局,买了一身云母灰的男装,一条淡松烟的蹀躞带,段灵墟将衣服换好,头发也梳成年轻男子的模样,出来在荀知命跟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荀知命有些出神,段灵墟的容貌里有几分英气,这身衣裳倒适合她。


    老板见他们二人结伴而行,言语之间又没什么顾及,便以为他们是高门大户里新婚的夫妇,购买男装许是为了远游做准备。


    老板就开启了推销模式:“人好看,衣裳也好看,若再搭配些饰物就更相得益彰,这位爷,小人这里刚到了一批玉饰,有发冠、簪子也有玉佩,何不给夫人挑选几件?”


    夫人……


    段灵墟听了老板这个称呼,赶紧摆手:“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荀知命打断:“发冠发簪都招摇了些,玉佩拿来我瞧一瞧。”


    “好嘞,小的这就悉数取来。”


    老板去里间取玉佩,段灵墟满脸不瞒:“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多费口舌罢了。”荀知命盯住段灵墟:“我说你不是什么夫人,然后呢?任凭他在心里猜测你我的关系。纨绔和小妾?少爷和通房?私相授受的狗男女?总不会是兄妹吧?我可没你这样的妹妹,我妹妹是芭蕉,你忘了?还是你逼我认下的。”


    很明显的阴阳怪气,段灵墟听出来了,心里骂道,还有可能是父子呢,我是你爹!


    “来来来,两位久等。”老板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您来瞧瞧,都是用南疆那边上好的料子打的。”


    荀知命一样一样端详,目光在一枚木兰花形制的玉佩上停留下来,倒是不俗。


    他刚想拿起来放到段灵墟身上比划比划,却听段灵墟道:“老板,有金饰吗?”


    老板闻言一喜,这是来大客户了:“有的有的,两位要看吗?”


    段灵墟笑笑:“看看吧。”


    老板又屁颠屁颠进了里屋。


    荀知命抱着胳膊:“这是什么?狮子大开口?”


    “不是。”段灵墟一本正经:“玉器这玩意儿水太深,咱们玩不明白,金子就不一样了,保值。既然你都要给我买了,我肯定要选最合适的,不能让你上当受骗。”


    “呵……“荀知命冷笑:“冠冕堂皇。”


    最终荀知命还是放了血,给段灵墟买了一个她喜欢的小金葫芦,在众多金饰里她毅然挑中这个,因为小葫芦寓意“财运滚滚,福禄双全”。


    财迷……荀知命对段灵墟做出精准评价。


    段灵墟干脆就穿着新买的男装,跟荀知命到了四时椿堂。


    在段灵墟点了冰糖肘子、梅渍小排,酥炸虾球之后,荀知命忍不住打断她,点了两个青菜。


    四时椿堂是先付账后用餐,荀知命解腰间的荷包时,段灵墟已经付了钱。


    荀知命挑眉。


    段灵墟:“你给我买金葫芦了,这顿我请。”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算你有良心。”


    段灵墟已经十天不见荤腥,几道肉菜一上来,她就大快朵颐,荀知命则细嚼慢咽,好不优雅。


    两人吃着,隔壁包厢的聊天声传了过来。


    “苍、梧、芸、松四州的旱灾好像闹得厉害,我小舅子是北城门的守卫,最近两个月来了好多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看着都吓人。”


    “是啊,朝廷在城郊建了好些粥棚,但根本不够使。有个孩子,饿急了眼,来到粥棚一个劲儿地喝,施粥的都拦不住,喝了大半桶,结果没过几个时辰就死了,仵作验了,胃囊都撑破了。”


    “人饿久了,就没有饥饱了。哎……天灾如此,老百姓不容易啊。”


    “官府都是干什么吃的?!开仓济民啊,赈灾啊,四个州,那么多人,都教活活饿死吗?”


    “低声些,官府的事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段灵墟听着这些,嘴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不自觉就把自己摆到了腐败阶级的位置。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低声问荀知命:“真的这么严重?你听说了吗?”


    荀知命点头:“这四个州相互接壤,地势都地平,没有高山阻隔。两年前的秋天,是苍州先有了蝗灾,苍州的庄稼吃光了,蝗虫就往其他三个州飞,接着吃。朝廷派人去除蝗害,历时三月,终于功成,却又发生大旱。时至今日,天灾未止。”


    蝗灾和旱灾……放在古代应该挺难解决吧……


    “朝廷没有拨款赈灾吗?”段灵墟问。


    荀知命:“拨银肯定是有。但先帝在位时跟邻国伐交频频,国库并不充裕。至于其他赈灾手段,我亦不清楚。不过玄霄阁应当会讨论此事,到时候我们再听听。”


    段灵墟低着头,自言自语:“蝗灾……蝗灾……”


    古代是不是没有杀虫药啊……


    防治蝗灾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火烧法,或者引入天敌。现代比较常用的是生物制剂,绿僵菌、白僵菌这些。


    这两种真菌是从昆虫尸体身上提取的,若是给她足够的人手和靠谱的实验环境,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不行,还是不行……成本太高……而且现在的科技水平跟不上,培养几棵菌株或许不难,但想要量产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即便成功可能也要花费十几甚至数十年……


    荀知命完全不知道段灵墟已经在盘算着手搓除蝗药,以为她只是好奇蝗灾是到何种程度,便出言解释:“此次的蝗灾甚是严重。苍州给朝廷上的折子里有这样一段话——蝗虫飞天蔽日,落地数尺,树木枝干尽数压断,蝗虫所到之处,沟堑皆平。人有不辨路径陷入沟渠不能自出者,遂为所食’。钦差去到当地,历时三月除尽蝗虫,已然竭尽所能。”


    段灵墟听了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落进蝗虫堆里,爬不出来,就被活吃掉了……这太吓人了……


    第42章


    二月二龙抬头,从侯府出来,段灵墟跟在荀知命的轿子一边,一路北行,来到了国子监玄霄阁。


    大郑国子监位于宫城以西,坐北朝南,一共六进院落,进门三进院子都是国子监学堂;西边第二进是膳堂;北边第二进有两座高楼,为藏书阁和藏经阁;东边第二进院子通往国子监后山,经茂密竹林,过盘山小道,视野于山腰处陡然开阔,见一气派院落,院落中有殿阁林立,也有演武之地,其中最为肃穆的一方楼阁,就是玄霄阁。


    玄霄阁外观精美,雕梁画栋,里头更是不得了。


    一进门,左手边是鳞次栉比的书架,右手边是推演战事的沙盘,每个沙盘都代表了不同的城郭。再往里走,是跟其他学堂一样的书桌和蒲团,讲台两侧还有兵器陈列架……


    段灵墟跟在荀知命屁股后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荀知命到玄霄阁算早,但三位皇子还在他之前。


    荀知命抱拳跟他们行了礼,衡王萧垒先跟荀知命寒暄:“听闻前几年你身子不好,如今京中的气候可还适应?”


    荀知命点头:“已然痊愈,但体质还要锻炼一番。”


    敦王萧扬自来熟地捏了捏荀知命的胳膊:“看你确实是瘦,不过好歹算是结实,调理身子应该不难。你之前在蓉州,咱们兄弟见不着,如今同在京中了,改日得了闲,你到我府上。我识得一位医者,擅调理,让他给你瞧瞧。”


    “好。”荀知命笑着回应。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他们,萧垒是皇长子,容貌温润,问话的语气也柔和;萧扬更活泼些,说的话也热情。至于萧确,一张臭脸,一句话不说,白白生得那么俊,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段灵墟的目光在萧确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可就这一小会儿,萧确就回望过来,利剑一般,让段灵墟生出一瞬胆寒。


    随着萧确的注视,萧垒和萧扬也朝段灵墟看过来。


    段灵墟突然被高强度关注,难免尴尬,于是仓促抬手摆了摆:“王爷们好。”


    萧确的神色依旧凛然,萧垒微笑点头,倒是萧扬开了口:“这算是什么礼?”


    荀知命替段灵墟解围:“我这管家被我宠坏了,诸位王爷见谅。”


    段灵墟赶紧低了头,识草斋里她还能跟荀知命讲一讲道理,但在这三位王爷面她他可不敢造次,跟皇子谈平等友爱,她疯了吗?


    段灵墟的瞬间乖巧让萧垒和萧扬相视一笑,萧确却依旧在审视段灵墟,许久才收回目光。


    玄霄阁的人逐渐多起来,段灵墟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和其他高门显贵家的书童站在一起。


    来了的人无论主仆,段灵墟从他们的眼神中就知道,他们都识破了她是女儿身,但他们都很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段灵墟感慨,不愧是预备领导班子里的人,素质的确高一些。


    开学第一天,上午没讲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是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混了个脸熟。下午刑部来了人,讲了讲律法当中最新修改的部分。


    文科真的很枯燥,听得段灵墟昏昏欲睡。


    她倚着柱子,因为困倦,脑袋一磕一磕的,有一次磕大了,弄出了动静,还差点摔倒,她吓醒过来,发现满阁的人都在看她,讲课的老师有了怒容,好几个公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荀知命,觉得自己有些给他丢人了,但荀知命只是十分寻常地瞥了她一眼,不见喜怒。


    这死狐狸心理素质真好,段灵墟在心里夸他。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大黑,荀知命偏偏还要盯着段灵墟练字。


    段灵墟反抗无果,乖乖坐在灵机堂书案前挥毫泼墨。


    荀知命站在她对面,看她应付公事:“去过玄霄阁了,还去吗?”


    “当然要去。”


    段灵墟毅然回答,她固然是打瞌睡了,可这是生理反应。但要是直接逃学,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我是该夸你有毅力,还是有毅力呢?”荀知命轻笑。


    段灵墟眼睛亮了亮:“荀知命你这个句式可以的,很时髦,很现代。”


    荀知命凝眉,又是他听不懂的词了。


    段灵墟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荀知命,低声问:“荀知命,你参与夺嫡,站的是谁的队啊?”


    荀知命的脸陡然肃穆:“你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一两天了。”段灵墟满脸坦荡:“我总得知道的。将来在玄霄阁,行事也好有分寸。”


    荀知命挑眉:“你觉得是谁?”


    段灵墟也不避讳,给出了自己的分析:“我觉得衡王殿下性格蛮好,温润有礼,可是你说过,你爹给他献了一座金矿投诚,你爹选中的人,你大概不会选。敦王殿下开朗活泼,看上去很好相处,跟你也最亲热。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是他的人,你不会这么张扬。”


    荀知命听着,嘴角就弯起来,她倒挺会分析。


    “所以……”段灵墟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景王殿下萧确吧。”


    荀知命看出了段灵墟的郁闷:“你不喜欢他?”


    段灵墟坦陈:“很难喜欢,他脸也太臭了……”


    荀知命先是笑了笑,继而目光变得悠远:“萧确他,这些年十分艰难。”


    “艰难?”


    “衡王殿下的母亲先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子,他们二位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奈何天妒红颜,衡王殿下四岁那年,先皇后病故。陛下哀痛不已,不愿续立皇后,但迫于朝堂压力,最后只能立萧确的母亲宁氏为继后。宁皇后的父兄掌北境兵权,在逼陛下立后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陛下最讨厌被人胁迫,便迁怒宁皇后,连带着萧确也不受宠。甚至在萧确舞象之年,陛下就将他扔到西境的军队历练。当时西境的几位将帅因为早年沙场上的龃龉跟宁家父子不和,萧确在他们手底下,怎么可能好过。当时甚至有传言猜测,陛下此举,就是对萧确动了杀心,陛下怕宁家外戚干政,扶持萧确谋夺江山。除掉萧确,也算是给先皇后的儿子衡王铺路。”


    “可是上元节进宫,我瞧着陛下看景王不像是讨厌这个儿子。”段灵墟不解。


    “那是因为有一年西境雪灾,衡王领命亲赴灾地赈灾,其中受灾最重的城郭叫燧城,背靠雪山,燧城军驻扎在山腰下。衡王去慰问燧城军的时候,发生了雪崩,是时任燧城军中郎将的萧确策马,拼死将衡王带出雪山,才使衡王幸免于难。这件事之后,陛下对萧确的态度有所缓和。之后几年,萧确跟西境的将帅们冰释前嫌,又立了不少战功,陛下怕他威望太过,就将他召回京城,封了景王,不再让他插手军务。”


    段灵墟听明白了,萧确这属于是功高震主,体育生强制转专业了,怪不得不高兴呢,他文化课很可能跟不上,他能不着急吗?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荀知命捕捉到这个动作,她每每沉思,都会咬唇。


    “想问什么便问。”荀知命出言道。


    段灵墟:“荀知命,你站他的队,是不是觉得,他跟你境遇十分相似,你同情他?”


    荀知命摇摇头:“衡王温厚有余,但才能一般,朋党太多,却不辨善恶,不是明君之选。敦王才能尚可,但心胸不足,心思又太重,亦不是承继大统之相。”


    段灵墟想了想,点点头,再没了问题,继续拿起笔写字。


    荀知命有些怔然,忍不住开口:“我本以为,你还会说些别的,比如萧确很难登上太子之位这件事,你应该明白。”


    段灵墟歪了歪头:“太子不太子的,很重要吗?”


    这下轮到荀知命迷糊:“不重要吗?”


    “我们那边……”段灵墟顿了顿:“我小时候,那个神婆给我讲了好多天南海北的画本子,其中有一个讲了一些帝王将相的英雄故事。有一句话你肯定没听过,但很有道理——玄武门互掏,谁赢谁太子;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玄武门?香积寺?”荀知命的眉头又拧起来。


    段灵墟:“这两个故事说起来都很长,日后有机会再给你讲。但历史告诉我们,皇位之下,长幼、嫡庶都不重要,输赢最重要。史书是胜利者的史书。”


    史书是胜利者的史书……


    荀知命感觉这句话像一记榔头,狠狠锤在他的胸口上。


    这根本不是一个女子会有的对时势的见地,段灵墟……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荀知命深陷在这种震撼里。


    但段灵墟却拿起自己的墨宝,露出极为纯良无害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进步很大?”


    荀知命只觉她的笑容摄人心魄,仓惶别开了目光:“出去吧,我乏了。”


    “啊?”段灵墟这才想起来,她今晚要回厢房去睡她的硬板床了。


    她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每次回头,看的都是她睡了十天的香香软软罗汉床。


    床……再见了床……你会想我吗床……


    荀知命看她这副样子,心里鬼使神差冒出一种想法——


    你说……她会不会因为这张床……就愿意……


    荀知命拼命稳了稳心神,心想,荀知命你真是疯了,芭蕉那件事上,这丫头是如何折辱你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第43章


    玄霄阁的功课无聊得出奇。


    前几天全是在讲朝廷新规,六部各派了不少人来,今天户部一个章程,明天吏部一个规矩,听得段灵墟头昏脑胀。


    短短几日,她已经练成了站着也能睡着的绝世神功,不复刚来那天梦里磕头的窘迫。


    段灵墟开始认真思考荀知命的话,还要不要来玄霄阁……或许这里的课程真的不适合自己,有这功夫她去赚点钱不好吗?


    正在她纠结之时,事情发生了转机。


    开学第六天,二月初七,来了一位先生。


    不同于先前的先生们,要么是鹤发松姿的学究,要么是锦衣华冠的官员。今天来的这位,他看上去四十来岁,一身素布常服,未带发冠,一个丸子头松松垮垮顶在脑袋上,下巴上也有胡茬,妥妥一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但因他身量高、清瘦、眼睛又有神,这副落拓模样竟不令人反感,反倒生出几分倜傥之态。


    大郑的规矩,十分尊师重道,他走上讲台,台下的贵族子弟纷纷起身行礼,可腿都还没伸直呢,这大叔就抬手示意让他们坐下。


    “不要在这些虚礼上浪费时间。”


    段灵墟不困了,她莫名觉得这大叔蛮对她脾气,便站直了听课。


    大叔手上没拿任何书册,也不寒暄,上来就直奔主题:“中原四州的蝗灾旱灾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蝗灾已过,暂不讨论。”大叔出了题:“说说吧,对旱灾了解多少?你们觉得应该如何救灾。”


    众人对视一番,先开口的是荀知命:“学生初来京中,对朝廷事务了解不多,只是道听途说。蝗灾之后,中原四州的庄稼已经所剩无几,偏又大旱两年,庄稼更是颗粒无收。听闻四州官道之上皆有饿殍,当中苍州灾情最重,甚至已有易子而食的传言;许多人为求生存逃离故乡,做了流民;更有甚者,入山为匪,打劫来往商队。”


    大叔点头。


    段灵墟撇嘴,这死狐狸还说他了解不多,他背地里不知道查了多少事,在这装上大尾巴狼了……


    敦王萧扬继续道:“灾情上报朝廷,父皇当即拨粮赈灾。但中土四州本就是农耕之州,其余州府的粮食产量支援四州实属艰难,故而除却朝廷赈灾,粮商也是提供粮食的重要来源。但是四州粮商不愿降低粮价,甚至有意抬高粮价,荒年百姓手里没有银钱,更加买不起粮,灾情之困愈发难解。”


    大叔再次点头,但提出一个问题:“诸位可知粮商手里的粮都从哪里来?都有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难倒了大家,商贾在大郑社会地位不高,他们这种权贵人家很少去了解。


    萧确环顾周围一眼,回答道:“除却大郑境内所产稻米、小麦。还有西北邻国所产莜麦,西域邻国所产番麦,以及西南邻国所产芦粟。”


    大叔赞许:“到底是在西境军中历练过,景王殿下见识广博。”


    萧确不自觉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认可这句夸奖:“近水楼台罢了。”


    基本情况大概叙述清楚了,大叔俯瞰学堂众人:“说说吧,你们有什么计策。”


    一身花青色色绸缎衣服的青年开了口,段灵墟识得他,这几天她跟这位小哥的书童挨着站,已经成了熟人。这是当朝宰相的次子,叫陆寒亭。


    陆寒亭:“粮商是指望不上了,还是要朝廷想办法。依学生之见,乱世当用重典,哄抬粮价的商人、落草为寇的土匪,都应抓捕为首之人,施以重刑,震慑他人。”


    段灵墟暗自摇头,然后呢?激化了社会矛盾,粮商不会真心为朝廷做事,至于那些土匪,好多也是被逼急了的百姓,杀了他们,不会多出多少粮食,说不定还会让百姓们更加心寒。


    大理寺卿家的公子曾闻道说:“除此之外,朝廷还是要加大拨款力度,帮助四州百姓挖通沟渠,引水灌地。”


    段灵墟又摇头,这个时代的基建效率肯定不高,而且沟渠由谁来挖,到哪里招工?等引水的沟渠挖好了,这四个州的人恐怕早就死光了。另外治理灾害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缺水引水就行。一场蝗灾,一场大旱,四州的生态平衡肯定已经打破了,重建生态不是几天几个月就行的,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曾闻道说完,场面就安静下来,似乎再无更多良策。


    只有衡王萧垒代表朝廷说了一句:“这些方法父皇和众卿都已讨论过,即便有效,也耗时太长,难解当前困局。”


    段灵墟点头,该说不说皇帝还是有点水平,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段灵墟专注听课,却不知道她摇头点头的动作早就吸引了授课大叔的注意。


    一道声音朝她劈过来:“你,说说。”


    鸦雀无声。


    段灵墟这才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终于意识到,这大叔指的人是她。


    段灵墟干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大……大叔……这不合规矩吧……”


    大叔唇角弯起来,可目光是冷峻的:“还有比康郡王带一女子伴读入玄霄阁更不合规矩之事吗?既然来了,想必你有你的本事,不必自谦。”


    段灵墟看了荀知命一眼,眼神询问“我能说吗?”


    荀知命稍作思忖,点了点头。


    段灵墟抿了抿唇,便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了她的笔记本和小毛笔,撞着胆子道:“那个……大叔,为了方便我阐述我的想法……我能坐下吗?”


    众人的目光里显而易见都浮上一层诧异,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可大叔点头:“上来。”


    段灵墟应声走上讲台,做到了大讲桌的旁边,做好之后,冲台下之人招招手:“大家都过来吧,我们一起坐。”


    荀知命额间的青筋抖了抖,其他公子哥儿完全就是一个懵逼,她什么档次……她还招呼上了……


    但老师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纷纷围坐上来,大叔也坐到了段灵墟旁边。


    段灵墟打开笔记本,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为了方便诸位王爷公子们理解,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称之为马车难题。”


    “马车难题?”众人不解。


    段灵墟一边说一边画:“假设诸位驾着一辆极为豪华宽大的马车,足以占据一整条道路。可走着走着,拉着马车的几匹马突然发了疯,缰绳、鞭子都不能让它们停下来。马车在路上疾驰,行至一个岔路口。往左走,是供人行走的官道,路中央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往右走,是一条荒草覆盖的废道,只有一个孩子在路中央躺着晒太阳。如果是你们,是选择走官道,撞死许多个孩子,还是走荒道,牺牲那一个孩子?”


    荀知命深深凝望着段灵墟,又来了,那种……完全被她吸引的感觉……


    大叔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段灵墟,这问题,有点意思……


    其他众人却三缄其口,回答不出来。


    唯有萧确看段灵墟一眼,道:“的确难以抉择,官道上不允许孩童跑闹嬉戏,他们做错了,可马车若走官道,葬送的性命又实在太多……”


    段灵墟抬手,指向她画的晒太阳的小人:“我会牺牲掉他。我知道他没有错,我也知道我这种做法很残忍,但有些时候,有些选择是不得不做的。”


    “所以呢?”荀知命的眼眸因为专注而染上炽热的红晕:“你想到的能解困局的方法是什么?”


    段灵墟抬头,神色坚定起来:“第一,朝廷发出即将向四州拨款的消息。第二,将粮价继续上抬,抬到最高。”


    “什么?!”众人先是惊诧,继而有些激愤:“荒唐!你还嫌四州的死人不够多吗?!国库的银子就这样让你糟蹋?!”


    此刻面无表情的只有三人,荀知命,萧确还有讲课的大叔。


    “为什么?“大叔问。


    段灵墟:“我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粮商,听闻了朝廷给粮食涨价的消息,又知道朝廷立马就会拨款给四州灾民,你们会做什么?”


    曾闻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探明消息虚实,如果属实,我会猜测,这是朝廷既想要赈灾,又想通过征收粮商的税银回血。但无论如何,我会高兴,有了赚钱的机会。”


    荀知命平静道:“还会想办法蓄积更多粮食,存货多,卖得就多,赚的自然也多。”


    大叔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你是说,粮商会引粮入城?”


    “对。”段灵墟道:“无论他们从邻国进口也好,从相邻州府收粮也罢,他们肯定会将粮食引入四州。他们会觉得只要朝廷饷银一到,他们就能赚大钱。”


    “然后呢?”大叔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这个招数,是朝堂上从未有过的。


    衡王萧垒也有些不解:“你不会真要朝廷给灾民发银两,让他们买高价粮吧。”


    段灵墟摇头:“各个州府都是有粮仓的对吗?”


    陆寒亭回答:“的确,各个州府都有粮仓,但粮食存量都不多,而且大都是为军中战士准备的。他们平日操练辛苦,还要营造防御工事,另外他们剿匪、抑或在边境与邻国交锋,都需要粮草。关乎国境安宁,轻易不会动用。”


    “多少无所谓,能借来用个两三天就行。”段灵墟继续道:“等粮商将粮食屯的差不多了,就开仓放粮。”


    众人又是一惊,但这次却没人指责段灵墟乱来,动用军方储备,他们多少有些理解了她的意图。


    荀知命最先洞察段灵墟的心思:“开仓之后,灾民有免费的粮食可领,自然没有人从粮商手中买粮。粮商为了降低损失,只能拼命压低粮价,力求脱手。这个时候,朝廷就能用最少的饷银,解决此次赈灾困局。”


    段灵墟欣慰点头:“嗯嗯,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一开始抬高粮价的那位官员,要承担一些压力,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骂他的……”


    段灵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将笔记本和毛笔都收起来,再抬头时,众人目光灼灼盯着她,她猛然就想起了网上的一张表情包——唐僧师徒四人叫人起床床,就是这种殷切的围观……


    段灵墟吞了一口唾沫:“那个……我说完了。我去站着了,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段灵墟飞快站起来,一路小跑回到柱子旁边,陆寒亭的书童拼命给她竖大拇指:“姐姐好气魄,您居然敢跟主子们这么说话……家里几口人?人世间还有牵挂吗?”


    段灵墟这才回过味来,有些懊恼,她现在是不是登味儿太浓了,碰到个长得不错的男的,就想教教他……


    讲台上的众人也起了身,荀知命心有所思,走得慢些。


    大叔在他身后轻声道一句:“康郡王好眼光。长乐公主,教子有方。”


    第44章


    这天中午下课,段灵墟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课上的,脑力消耗极大,简直让她想起高三,那时候是她的饭量巅峰期,可以吃一包泡面就一个馒头,还能再配一荤一素两个菜。


    可是玄霄阁膳堂条件十分有限,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菜。而且段灵墟赫然发现,打饭阿姨手抖这事儿原来是自古有之,她每次打到的饭菜都少得可怜。


    当中缘由,前几日授课的学究倒是讲过,大致就是说食欲是欲望中最难克制的一种,贪嘴也是一种低劣的品性。


    听得段灵墟嗤之以鼻,她心想,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男的,要是真想搞“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管好自己下半身比什么都强。


    不过正因为膳堂的饮食极为苛刻,反正都是吃不好了,所以公子哥们和自己书童的主仆之别就没那么明显,书童们可以和主子们一起用饭。只不过主子们在豪华红木饭桌,书童们则在门口的一张有些破旧的长木桌上吃饭。


    段灵墟嫌弃膳堂的饭菜没滋味,就给自己加餐,每天带一瓶她自己特制的珍珠奶茶,她为之取名“红豆芋泥厚茶珍奶”。


    用料显而易见,厚茶是指她用了浓茶,一是可以中和红豆沙和芋泥的甜味,二是可以提神。


    段灵墟饿得要死,好不容易打好饭菜坐在桌子前,她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拿出奶茶,芦苇杆戳破牛皮纸,刚放进嘴巴里,她不经意一个抬眸,发现其他桌上的皇子王孙都在盯着她看。


    她有些无措地将吸管慢慢吐出来:“呃……你们……要喝吗?明天我可以多带一点……”


    众人的目光没有收回,直到讲课的大叔叼着一个炊饼坐下来:“看什么?吃饭!”


    众人这才动了筷子。‘


    刚才放饭的时候段灵墟已经知道了这个大叔的名字,他叫崔时雍,是“天子近臣”,在秘阁文枢院任职,上可谏天子,下可骂群臣。


    段灵墟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跟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很通人性。


    看他们都如常吃饭了,段灵墟终于松口气,这才又将芋泥红豆和珍珠一口气吸进了嘴巴里。


    崔时雍嚼着炊饼,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看段灵墟。


    饭吃得差不多,崔老师终于忍不住打趣了荀知命一句:“你这丫头倒会心疼自己,每月的例钱,都给自己买奶茶了吧。”


    荀知命笑笑:“丫头并非不能吃苦,只是不愿在口腹之欲上委屈自己,学生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萧扬不以为然:“易之你太惯着她了,女子最会恃宠而骄,再疼她也要有限度的。”


    萧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看似坦荡,但其实话里头满是暧昧。


    这几天大家心里都在琢磨,荀知命带个姑娘来玄霄阁,这姑娘能只是“书童”?打死他们都是不信的。段灵墟恐怕早就是荀知命的人了。


    玄霄阁都是世家子弟,大家对荀知命这个行径,多少有点看不上。


    读书学习的地方,你带个相好的过来,这算什么?


    所以前两天,大家都暗戳戳腹诽,甚至因此对荀知命生了偏见,不愿跟他多说话。


    不过今日段灵墟一鸣惊人,大伙儿认可了荀知命挑女人的品位,嘴巴上反倒没什么顾及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扬这话的意思,凛冽一笑道:“她是我的管家,将来我成家分府,整个郡王府都要交给她打理调停,这是门学问。京中卧虎藏龙,承蒙陛下厚爱,我出身偏远州府,却能得郡王之位,自然要争气一些,方能不负陛下。带这丫头来,是为了让她见世面、开眼界。她的能力,关乎我的脸面。不过诸位也看到了,她有她的本事,我也自不会吝惜所谓宠爱。”


    荀知命这话让众人收起了调笑的态度。


    “她是我的管家,将来整个郡王府都要交给她打理调停。”


    这句话一出,就证明荀知命没有幸这丫头。


    他堂堂郡王,将来成婚,妻子也必是高门之女。管家之权在某种程度上不低于中馈之权,无论是荀知命本人,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都绝不会允许一个妾室或者通房享有这种权力。


    萧扬知道了荀知命的意思,开口道歉:“表弟,方才是我说话随意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荀知命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敦王殿下哪里的话,您是关心我才这般说,我省得的。”


    崔时雍对荀知命的态度很赞许,他为官多年,见惯了朝堂风起云涌、天下世事变幻。一个男子若只辜负一个女子,或许可道一句分浅缘悭;但一个男子若轻贱所有女人,是必不能成大事的。


    段灵墟根本没注意这群人再说什么,她今天芋泥和珍珠放多了,喝完奶茶有点晕碳。


    她正在愁今天下午的课程可怎么熬啊,结果没一会儿崔时雍就说,下午放假。


    段灵墟喜上眉梢,可很快听到了下一句:“请三位殿下随臣入宫一趟,讨论四州赈灾事宜。”


    三位殿下自然是指衡王、景王和敦王。


    崔时雍又补一句:“康郡王也一起来吧。”


    “是。”


    ……


    段灵墟先回了侯府,难得下午有空,她也困过劲儿了,便投入小厨房研究新品。


    这帮封建余孽想要健康饮食,不代表要成天吃和尚饭,其实还有很多选择。段灵墟的圣母心又开始泛滥,还得是她,没了她这些人可怎么活……


    段灵墟决定面向大郑的广大公务员阶级推出欧包和减脂餐。


    欧包的馅料都是现成的,咸蛋黄肉松、芋泥、红豆。除了这些,还可以让阿孝去河边打鱼,没有吞拿鱼三文鱼,咱还没有鲤鱼青鱼吗?另外鸡肉鸭肉也都可以用。


    至于减脂餐就更简单了,杂粮饭、时令蔬菜、卤牛肉或者煎鸡胸,她再做点油醋汁或者蛋黄酱,搭配一个酸奶,也就是酥酪,健康又好吃。现代人或许不屑一顾,但古代人就是一整个香迷糊。


    段灵墟在厨房哼着歌忙活,全然不知宫里头的几位大郑最高掌权者正在议论她。


    皇帝:“段灵墟?就是上元宫宴上,出手救澄华的那个对吧?”


    荀知命:“承蒙陛下记得她。”


    “哈哈!”皇帝朗笑一声:“易之,你是从哪里找了这样一个宝贝?”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父亲和臣刚回京的时候,侯府人手不够,曾委托承天衙门帮忙招工,她是自己找到侯府的,父亲又将她分到了我的院子,也算是缘分。”


    “多亏分到你的院子。”皇帝不无所指:“若是去做了别的差事,怕是要明珠蒙尘。”


    “陛下,段灵墟这法子,臣觉得可行。”崔时雍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的意思……?”


    皇帝点头:“的确可行,但正如段灵墟所说,这个方法是要付出代价的。抬高粮价,粮商引粮入城这段时间,会死一批灾民。督办此事的官员,一定会面临险峻的舆情。而且四州现下匪祸横行,都是些被逼的没了路的人,兔子急了会咬人,督察之人的人身安全恐怕都会受到威胁。”


    崔时雍点头,段灵墟这个法子,确实就是马车难题。


    见陛下为难,崔时雍不甘心:“陛下,此招虽显,收益却大。除了可解灾情,也可震慑商贾。往后再遇天灾,他们也会知道,不能发这种人命之财。”


    荀知命和萧确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陛下在犹豫什么,这种大灾,督办的人中,一定要有天子血脉,以表陛下同百姓站在一起的态度。就像两年前的蝗灾,就是皇叔宸王带人去平的。


    这次的赈灾比宸王去的那次更有难度。


    大旱已经持续两年,朝廷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成效,四州的灾民对朝廷已经丧失了信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去了人,第一道政令,就是抬高粮价,一定会激起民愤。


    这就是陛下犹豫的原因,宸王已经去处理过蝗灾,人家也有老婆孩子,总不能可着他一个人薅,所以一定是他的这几个儿子去。


    然而萧垒萧扬都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民愤,迟迟没有表态。陛下心疼这两个孩子,也不愿勉强他们。


    荀知命跟萧确的这次对视,是两人心有灵犀,他们都知道,机会来了。


    萧确上前一步:“若父皇放心儿臣,儿臣愿领此命。”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确一眼,但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此行凶险,景王当真愿意?”


    萧确低垂的眼睛里有笃定的神色:“愿意。”


    “好!”皇帝拍一把萧确的肩膀:“此次赈灾,孤命你全权负责,三月之内,务必给孤和朝臣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月……


    从京中到四州快马加鞭也要半月,这来回就是一个月,也就是说,陛下给萧确平定旱灾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办成了,是段灵墟的主意好,办不成,却就是他没本事了……


    崔时雍有些担忧地看向萧确,陛下对这孩子,到底还是太狠了些……当年宁氏全族逼陛下续立皇后,的确触了陛下的逆鳞,但那时的萧确只是垂髫孩童,与他何辜……


    萧确依旧恭敬地垂首,语气平静:“儿臣领命。”


    ……


    衡王虽不是太子,但衡王府就在宫中,已然参照的是东宫规格。萧扬的府邸也离宫城很近,唯有萧确的景王府,要出宫西行好一段路。


    出宫后,荀知命、萧确和崔时雍结伴走了一会儿。


    三人都不说话,只沉默着并肩而行。


    到了岔路需要分别之时,崔时雍道一句:“浚川,有些事莫要放在心上,去四州这一路,好生走,走得豁达漂亮些。你要相信,天下人都长眼睛的。”


    浚川是萧确的字,也是一个地名,是宁家军在北境的发迹之地,宁皇后给萧确取这样一个字,可见宁家对这个孩子寄望之深。


    萧确点头:“老师放心,浚川心如平湖,赈灾之事,浚川会竭尽全力。”


    崔时雍点点头。


    送别萧确之后,崔时雍看向荀知命,半晌,崔时雍开口:“选好了?”


    荀知命自然明白崔时雍的意思,他坦然看向萧确孤绝挺拔的背影:“选好了。”


    崔时雍也露出了笑容:“你这孩子,的确是有眼光。”


    荀知命扬眉一笑:“您今天已经夸学生两回了,学生的确给自己挑了个好管家。”


    崔时雍点到为止,想起什么:“对了,让你那丫头明天给我带瓶奶茶。”


    荀知命:“嗯?”


    崔时雍:“我馋一天了。”


    荀知命乐不可支:“行。”


    第45章


    荀知命回到识草斋,盲公说段灵墟在小厨房忙活,他便寻过去。


    夜色初临,小厨房点了灯,段灵墟正在给哑婆、郝妈妈还有一个小丫头讲解着什么。


    这丫头荀知命有印象,自打芭蕉出了府,段灵墟就从宫里来的奴婢里挑了个能干的,补芭蕉的职缺。


    丫头叫渺渺,段灵墟对这个名字仍然有见解,就像当年对芭蕉和樱桃一样,她说“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荀知命渐渐出了神。


    段灵墟真的很有本事,而且这份本事一次又一次超乎他的预料。


    她看似口无遮拦,却总能冷不丁冒出一两句诗词,可就这一两句,已经可令天下文士汗颜。


    智计方面,更是让人咋舌。


    甜在你心的经营策略,识草斋的用人之道,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她说自己有天赋,老天赏饭;上元宫宴救澄华,她临危不乱,她说是民间常用的法子,不足为奇。


    天赋?经验?那这次呢?


    这次赈灾,整个大郑朝廷束手无策,她用一个“马车难题”,将众人拉出泥沼。


    眼界够高,心思够密,手段也够狠。


    而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乡野夫妇所生的、不受宠爱的小姑娘。


    这让荀知命怎么说服自己……


    他该怎么说服自己,相信她所有才华,都是天赋异禀,或是那个莫须有的神婆慷慨所赠。


    还是说……他要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一直不曾相信的神佛真的存在,她是命运赐予他的一件礼物,一件弥补他半生孤苦的慈悲而珍贵的礼物。


    长久的注视终于引来了段灵墟的目光,她抬头,看见连廊灯笼下,荀知命正有些痴怔地看着自己。


    段灵墟笑着招手:“荀知命!过来!新品试吃!”


    荀知命被这个笑容所惑。


    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近乎妖物,但他无处可逃。


    他平复心绪,走进厨房,段灵墟将新做的食物端给他。


    他低头一看,是切好的带着馅料的烤面团。


    “我今天新做的,叫欧包。”段灵墟热情介绍:“今天做了三种馅儿的,咸蛋黄肉松、豆沙糯米,还有芋泥,你尝尝。若是好吃,我就带去玄霄阁宣传一下,大家有意愿的可以去云济堂买。”


    荀知命摇摇头:“先生们刚说过,食欲是欲望之中……”


    段灵墟打断:“那都是歪理邪说,吃不饱怎么有脑力体力给朝廷办事?”


    说着,她便拿了一块欧包,想要往他嘴巴里塞。


    荀知命抬手挡住她的投喂:“段灵墟,先生们是对的,想要成为国家的栋梁,是要吃些苦头的,不能耽于安逸。”


    “哎呀我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是吧……”段灵墟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你今天已经苦过劳过饿过了,今晚可以吃一点了,来,张嘴,乖一点……”


    哑婆、郝妈妈和渺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婆愣的是段灵墟居然出口成章,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另两个愣的是段灵墟居然敢让王爷乖一点……


    荀知命无奈,张了嘴,一块尚有温热的欧包就进了他的口中,豆沙糯米的,豆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香醇,外头的面饼有韧性,也有炭火香,越嚼越有味儿。


    “好吃吧?!”段灵墟的眼睛亮晶晶的。


    荀知命老实点头。


    段灵墟又拿了一块咸蛋黄肉松的:“啊……咸甜永动。”


    荀知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中了她的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又一块欧包下了肚。


    段灵墟很满意荀知命的乖巧顺从。


    她转头对哑婆她们道:“我方才跟你们说的步骤你们都记住了吧?今晚劳烦你们帮我再多烤几个,我明几个拿两个去上学。渺渺,你明天一早将剩下的送去云济堂,将欧包的做法教给大伙儿。过两天暖和了,蔬菜的选择多了,咱们还能再做几种咸口的。等到三月三女儿节,咱们再推出几款新口味的珍珠奶茶,第一季度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发大红包。”


    渺渺在宫里一直接受的是忠仆教育,做好自己的事,保命要紧,从不敢奢求多余的赏赐。可自打来了这里,她接触了很多新鲜观念,比如多劳多得,四时辰工作制,还有什么……节假日三薪。


    而且段姐姐不是说着玩玩,二月一到,段姐姐就给他们结了过年的例钱,真的是说好数目的三倍。


    渺渺头一回觉得,当奴婢这么有奔头。


    唯一的缺点就是王爷不大好亲近,每次她进灵机堂收拾屋子,王爷都躲她老远。


    一开始她以为是她有什么地方开罪了王爷,后来大伙儿闲聊,才知道王爷对谁都这样。


    还是前几天弄风小哥给她解了疑惑。


    说是之前王爷不这样,对奴婢们也是十分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但后来差点被逼着纳了通房,从那以后王爷就应激了……


    渺渺暗暗感叹,王爷这种洁身自好的男子,真是世间难寻。


    识草斋真的好好啊!王爷也好!段姐姐也好!工钱更是大大的好!比宫里好得多得多得多!她生是识草斋的人!死是识草斋的鬼!


    所以她高高兴兴接了段灵墟的差事:“知道了姐姐,我明日一定将春姑素娘他们教会。”


    渺渺笑得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笑得荀知命头皮发麻,他觉得段灵墟不止给他下蛊,她给所有人都下。


    荀知命肃然看向段灵墟:“忙完了吗?今天的字还没练。”


    段灵墟立马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哦……”


    回到灵机堂,段灵墟洗干净手,坐到书桌旁:“今天写什么?还是写公主留下的字帖吗?”


    荀知命眸光暗了暗,摇头道:“就写你刚才在厨房说的那句话。”


    “啊?”段灵墟问:“写新品菜单啊……”


    荀知命冷冷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在装糊涂,便直言提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段灵墟心下一惊,完了,又暴露文化水平了……


    她忐忑地拿起笔,犹犹豫豫蘸了墨,还是决定在练字之前,要先跟荀知命解释一下:“那个……荀知命,我其实识字很早……”


    荀知命凝眸:“所以呢?”


    “所以。我从小到大真的读了很多书。”段灵墟道:“神婆给我的籍册,街上书摊儿的话本,乞丐捡来撕着擦屁股的闲书,我都看过。所以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诗文,真没什么稀奇,你不要害怕……”


    荀知命的眼神愈发幽暗深沉。


    段灵墟继续大着胆子道:“比如今天提到的这句话,它原文其实很长,但我只记得当中几句,所以就只能默这几句出来。”


    荀知命冷声道:“默。”


    “哦。”


    段灵墟提笔,写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好生通透的道理,大丈夫在世,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有这样的思虑……


    若民间真有这样的诗文流传,朝廷真的能毫无所知吗?


    “我就记得这一句。写完了。”段灵墟抬起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的面色仍然凝重,段灵墟……好难看的字。


    “站起来。”荀知命命令道。


    段灵墟“哦”一声然后起身。


    荀知命站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着毛笔的手。


    “荀知命……”段灵墟肩膀忍不住瑟缩。


    “教过你的手腕运笔,又忘了是吗?”荀知命的声音飘在段灵墟的耳际:“我带着你写,好好感受我的力道。”


    段灵墟觉得耳朵有些热,但她反抗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好。”


    段灵墟的后背贴着荀知命的胸膛,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好像……胖了些,不像上次那么硌得慌了,而且他的心跳……好明显啊。


    不过之前那些春梦里,他心脏也是一个劲儿扑通扑通的,果然男人还是年轻的好,心肝脾肺肾,哪哪都有劲。


    “再走神!就罚你!”


    荀知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她问过哑婆荀知命的生日,荀知命属马,月份换算成阳历的话,应该不是天蝎座就是射手座,脾气不好这玩意儿会和星座有关系吗?


    多思无益,段灵墟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真的开始专注写字。


    她本以为写个一两遍就拉倒了,没想到荀知命不撒手,带着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两人离得近,灵机堂暖炉烧得旺,段灵墟觉得有些热。


    然而她每每想要动弹一下,就会被荀知命用更大的力道箍得更紧。


    可荀知命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还在给她讲解落笔勾回的注意事项,声音冷若冰霜,根本不像是故意占她便宜,她要纠结,反倒矫情。


    写完第五遍的时候,荀知命终于放了手:“自己再写十遍,写完滚回去睡觉。”


    十遍……


    段灵墟心里哀嚎,硬笔写十遍也就几分钟,但毛笔写十遍少说也得一个小时……字体好不好看真的那么重要吗?


    荀知命也知道今天她累了,可是……


    他就是不想放她走……


    就是不想……


    段灵墟写得如丧考妣,荀知命站在旁边跟她一起披麻戴孝。


    月亮爬到树梢的时候,段灵墟终于写完了。


    “将将!”段灵墟重新开朗:“写完啦!”


    荀知命走过去翻了翻:“最后两遍太过应付,重写。”


    段灵墟立马哭嚎:“少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今天多累啊,明天还得早起跟你一起上学呢……”


    段灵墟这句话莫名有些撒娇的味道,荀知命听了心里舒服,面色终于缓和一些。


    “少爷……我最亲爱的少爷……”段灵墟乘胜追击。


    荀知命的嘴角终于弯起来:“崔先生说,要你明天给他带一壶奶茶。”


    段灵墟知道自己解放了,高高兴兴将一桌子的宣纸整理好。


    “老崔这人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老崔?”荀知命又皱了眉。


    段灵墟卖乖一笑:“崔大人,崔老师,我错了少爷。”


    荀知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少女的憨态,隐隐觉得小腹开始生热。


    他厌弃这样的自己,面色也因为羞愧自责而难看起来。


    “知道了,我滚!”段灵墟以为荀知命又要发脾气,赶紧逃离了现场。


    荀知命撑着书案站了很久,他闭着眼睛,静候自己体内涌起的浪潮在默然的夜色里渐渐褪去。


    窗外冷月如霜。


    第46章


    段灵墟第二天带着几个欧包去了玄霄阁,给没苦硬吃的公子哥儿们品尝了一些全新的美味。顺道给崔时雍带了奶茶,老崔也不客气,拿过来插上吸管就喝,一个“谢”字都不说。


    崔先生带头,学生们哪里还愿意吃糠咽菜,每个人都从自家小厨房带了食盒,膳堂一到中午,那场面就跟开茶话会一样,气得那位崇尚辟谷的老学究吹胡子瞪眼,但因为崔时雍是始作俑者,老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经过数日,大家已经混得很熟,陆寒亭吃着从云济堂买的欧包,问段灵墟:“你跟云济堂是什么关系啊,他们家的欧包和蛋黄酥现在给钱都买不到,天不亮就得去排队,你怎得日日都能吃上。”


    段灵墟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说辞:“不瞒各位,云济堂堂主云承孝,和他的副手春姑素娘,都是我入侯府前认识的朋友,我算是找他们走后门,所以日日都有好吃的。”


    大郑的社会氛围还是瞧不起商贾,所以段灵墟不愿透露甜到你心是荀知命的投资产业。


    “原来如此。”曾闻道试探:“那你能不能同他们说一声……”


    “曾公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段灵墟婉拒:“我的饭量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云济堂能给我开后门已经仁至义尽,再多一个人,这后门就卡住了。”


    曾闻道讪讪道:“好吧……”


    ……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


    三月三女儿节那天,甜到你心推出了三款新品奶茶,两款跟饴山坊的联名奶茶,欧包的口味达到九种,蛋挞的口味达到六种。


    宣传海报一经挂挂出,每天来云济堂买吃食的人都大排长龙。


    接连半个多月,云济堂众人忙到没空数钱。


    一直到三月下旬,云承孝才终于得空,趁着玄霄阁的休沐日,来侯府给荀知命报账。


    沉甸甸的一打银票交到荀知命手里,荀知命随意地放到书案上,对云承孝道一句:“云堂主辛苦。”


    云承孝诧异:“王爷,您不数数?”


    荀知命摇摇头:“你做事,我放心。”


    云承孝动容一笑。


    “那个……灵墟。”云承孝眉目含情开了口:“开年这三个月,赚钱不少,昨天我和春姑盘算了一下,除去未来三月云济堂的生活开支,已经可以去户部买地了。”


    “那很好啊!”段灵墟真心替他们高兴:“你去户部问过没有?可以买几亩?能开几个户籍?一套流程办下来需要多久?”


    云承孝笑着回:“问过了,这次可以买三亩,每亩地都能落一个户籍,这次先落我、春姑和素娘的,下个月初就能办好。等夏天过完,再攒一笔银钱,咱们就盘一个铺面,挂上甜到你心的牌子,之后咱们就是正经商铺了。至于剩下的人,就按部就班先等着,总有能落户的那天。”


    这些日子云济堂里大伙儿都很高兴,就连之前成天躺着什么都不干的几个懒汉,也开始给春姑帮忙,还跟云承孝说,想落户之后,找媒婆说门亲事……大家往后的日子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段灵墟:“你和春姑素娘你们是管事的,先落户理所应当,将来做生意,跟邻里邻居打交道,跟官府的人应酬往来,这一纸户籍就是底气。但后面的人落户,先让孩子们落,小圆子阿饼他们都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读书这桩事不能拖太久,要不然野惯了,学习习惯就不好培养了。”


    “嗯。”云承孝应了一声,他低头思忖一会儿,鼓足勇气看向段灵墟:“灵墟,其实我还有桩事,等我落了户……你……”


    云承孝说到这里,陡然觉得身上一凉,一转头,发现荀知命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不复方才的亲和友善,冰冷彻骨,似有警告。


    “什么事?”段灵墟好奇。


    云承孝抿了抿唇,他知道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没什么,等户籍办成了,我再跟你说,不急。”


    段灵墟见云承孝确实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强求:“行。”


    ……


    云承孝走后,荀知命的脸色就暗下来。


    段灵墟叹气,又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荀知命,你若是不喜欢云承孝,日后我让春姑来报账。”段灵墟提议。


    荀知命:“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云堂主?”


    段灵墟忍不住吐槽:“阿孝每次来你都不高兴,问你你也不说为什么。人家阿孝是替你赚钱的好不好?人家不欠你的。”


    荀知命胸中的火气蹭一下就窜上来:“段灵墟,我为何黑脸,你真的不明白?”


    段灵墟认认真真盯着荀知命的眼睛,如实回答:“我不明白。”


    荀知命眼睛里生了火:“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段灵墟莫名其妙:“阿孝对我能有什么心思?我们俩平常都见不着面。而且阿孝生性温良,对谁都很柔和的。哪怕退一万步讲,他就是对我就是有想法,那怎么了,那不是很正常吗?我就是很可爱很讨人喜欢。”


    “段灵墟!”荀知命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段灵墟的气性也上来了:“优秀的人,相互欣赏,多么正常?!你没朋友吗?你这辈子就没人喜欢你欣赏你吗?!”


    “你……”荀知命额间青筋鼓起来。


    “还有!”段灵墟掐着腰:“阿孝对我是什么心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操哪门子心?!”


    “我……”荀知命哑口无言。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段灵墟一介奴婢,配云承孝这种江湖游侠刚刚好,他居然在替她不平,而且他居然对云承孝有些……有些……


    他真是抬举她了……


    “你说得对。跟我是没关系。”荀知命平静一些,冷笑道:“段灵墟,我不管你将来跟谁厮混,你都切记,未来十年,你是我的管家,识草斋的差事是你的第一要紧事。你若做不好,莫怪我不念情分。”


    厮混?


    段灵墟怒从中来,这词也太难听了!她在荀知命身边,每天兢兢业业,她跟谁厮混了?!


    “神经病!不可理喻!”


    段灵墟扔下这句话,气冲冲往灵机堂外走。


    可脚还没踏出门去,她就发出一声尖叫:“啊!!!”


    荀知命闻声,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护住。


    下一刻便听“嘭”的一声,一只胖鸟撞到了灵机堂的墙上,继而仰面掉到地上,立时昏厥。


    段灵墟心有余悸,从荀知命怀里挣脱出来,当场骂街:“这老崔也是脑子有泡,谁家好人传信不用信鸽用游隼啊!还用了只这么笨的!每次来送信都刹不出车!”


    这只游隼是崔时雍养的,叫“大胖”,许是怕信鸽传信会被人截获,所以每次都让大胖跑腿。


    游隼飞速很快,又不熟悉送信的业务,每次来识草斋,都得弄出点动静来。


    上次来的时候生生撞烂了灵机堂靠湖的栏杆,段灵墟花了好一笔钱才修好。


    荀知命解下大胖爪子上的纸条,又戳了戳大胖的肚子,大胖扭了扭身子,晃晃悠悠醒了过来。


    荀知命将纸条展开,对段灵墟说:“崔先生让咱们去净庐一趟,你……去吗?”


    段灵墟白了荀知命一眼,气呼呼道:“去!”


    净庐是崔时雍的住所,位于朔都南城外的流云山竹林深处,段灵墟已经去过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崔时雍还亲手做了一桌子菜,感谢段灵墟送她的奶茶。


    ……


    前往净庐的马车上,段灵墟看都不看荀知命一眼,更别提跟他说话。


    下车之后,段灵墟更是提着她给老崔带的食盒,甩开步子走在前头,全然不顾后头的荀知命。


    荀知命看她走得一扭一扭的,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觉得她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鸭子,十分好笑。


    穿过竹林小径,到达净庐,一进院子段灵墟就忍不住开口抱怨:“老崔你能不能别让大胖送信了,术业有专攻,灵机堂的墙都快被它撞烂了!”


    可推开门的一霎,段灵墟立马噤了声,只见茶桌旁还坐着一位意料之外的旁人。


    段灵墟赶紧收敛态度,纳了个福:“景王殿下……”


    萧确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四州赈灾吗?


    这才两个月不到,他赈完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荀知命随后进来,看到萧确也是一愣。


    崔时雍开口:“先坐,说来话长。”


    萧确冷冷看了段灵墟一眼,又看向崔时雍。


    崔时雍笑了笑:“段丫头是自己人。”


    萧确目光还是凛冽,可因为崔时雍这句话,也不再多说什么。


    四人围坐,段灵墟从食盒里拿出新烤的蛋黄酥,还有尚未对外销售的华夫饼。


    她先分给崔时雍一份,老崔是个吃货,一双眼睛因为高兴弯起来;又分给萧确一份,萧确冷声拒绝:“我不吃甜食。”


    段灵墟脱口问道:“为什么?”


    她对她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放到封建时代的烹饪界几乎就是降维打击,而且她的甜品不是很甜,用料也好,健康又美味,但凡尝过都不会两眼空空。


    萧确:“会上瘾。”


    看着萧确坚定而隐忍的表情,段灵墟一张脸都皱起来,这哥是不是把自己说感动了……她本来觉得荀知命就够装B的了,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虽说B King人人得而诛之,但萧确是个大帅哥,段灵墟就忍不住想纠正一下他的价值观,让他回到帅哥应走的正轨。要不然将来他年纪上去之后很容易变得油腻,那就很浪费这张脸了……


    段灵墟:“陛下不给你发工资啊?还是皇后娘娘不给你零用钱?”


    “放肆!”萧确横眉道。


    “那不就行了?!”段灵墟在荀知命那里受的气还没消,正好借着萧确发泄出来:“上瘾又如何?上瘾就一直吃呗。老崔和荀知命都把你当朋友,我们还能缺你这口吃的吗?你觉得不好意思就攒攒钱再请我们吃饭不就好了?”


    萧确懵了,他在宫里确实处境艰难,但何曾被一个奴婢这么骂过。


    崔时雍早就习惯了段灵墟天不怕地不怕张嘴就骂人的性格,赶紧出来给两边打圆场:“浚川莫要介怀,段丫头是个心直口快的。灵墟,浚川经历许多苦楚,为人谨慎克制,也是为了磨砺自己……若非如此,以他的处境,也不会有满身军功和如今的亲王之位……”


    段灵墟认真看向萧确:“不要美化苦难,你有军功和地位,是你本来就有本事,跟你经历的苦难没有关系。苦难就是苦难,不要说服自己习惯痛苦。”


    说到这里,段灵墟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荀知命,将点心递给他:“你也是,知道吗?”


    荀知命心中又涌起涓涓暖流,他释然一笑,点了点头,段灵墟也笑了,荀知命知道,这是和好的意思。


    两人对望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萧确正神情复杂地盯着段灵墟。


    然而这一切都落在崔时雍眼里,他心里生出些不安,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虑。段丫头是好,但身份跟这两位云泥之别,不会的……


    第47章


    萧确在犹疑之中还是吃了一小块华夫饼,崔时雍欣慰一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过得如履薄冰,整个人就像是被黄连泡透了一样,连笑都不会。偶尔有段灵墟这种没规矩的刺他一两句,说不定能给他添点烟火气,也是好事。


    荀知命看向萧确,两月不到,他似乎又清瘦一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四州的差事做完了?”


    萧确嘴角微微向下,似有不忿,但最终还是垂了眼眸。


    崔时雍知他不愿议论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


    这次赈灾,萧确可以说尽了全力。


    朔都到苍州半月路程,萧确跑死两匹宝马,六天就到了。


    正如众人所料,抬高粮价时,民怨沸腾,甚至有好几伙山匪刺杀过他。


    幸亏萧确常年在军中历练,功夫了得,山匪没能伤他,反倒被萧确捉了去。


    萧确看上去肃杀,但并没有为难这些对他行凶之人,只是将他们暂时收押。


    等待粮商的时日里,萧确并没有闲着,他组织四州的医者,一边救治灾民,一边防范疫病;还带着四州的驻军考察了庄稼地;跟四州的官员一起规划了沟渠引水的施工图。


    忙活了一个月,各地的粮食终于陆陆续续进了城。


    萧确开仓放粮,五日之后,粮商便撑不住,纷纷将粮食摆上街市,低价售卖。


    灾民们有了粮食,缓过劲来,便知道朝廷派来的这位三皇子是真将他们放在心上,民间渐渐泛起了对萧确的感激之声。


    可就在此时,衡王拿着一道圣旨赶到了苍州。


    在城墙上,衡王高呼陛下圣明,特命他和景王前来赈济灾民,朝廷将永远与百姓站在一起,他衡王作为皇长子,也将与百姓共克时艰。


    百姓们霎时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对衡王也是赞颂不已。


    而一直忙着办理赈灾正事,鲜少在百姓跟前露脸的萧确,渐渐被遗忘了,最后更是被衡王和其幕僚“劝”回了京城。


    “抢功?”荀知命叹气:“衡王敢这样做,陛下想必也知情吧。”


    萧确低垂着眼眸,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那一小块华夫饼被捏的掉了屑。


    他之所以寒心,并不是因为衡王抢功,而是因为“陛下知情”。


    崔时雍自然明白他,自古皇家多悲情,就是因为夫妻父子到了那道宫墙里,就变了味道,在权力的浸淫下,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算计和提防。


    陛下对他三个儿子,从来没有一碗水端平这一说,父母有所偏爱倒也无可厚非,可总要这次哄哄这个,下次疼疼那个。然而萧确偏偏每次都受委屈,也怨不得他孤僻寡言。


    崔时雍开口劝慰:“浚川,还记得你离京前,我同你说的话吗?”


    萧确:“您说,天下人有眼睛。”


    崔时雍点头:“莫要计较一时的得失,四州会有人记得你。四州的巡抚,我跟他们共事过,都是仗义执言之人,你同他们共苦这些时日,之后他们的奏章里,会为你说话。”


    “呵……”段灵墟笑出声:“老崔你心态还怪好的嘞……怪不得从治国一线到了文枢院。”


    段灵墟这句话可以说讽刺拉满。


    她刚到玄霄阁的时候,发现其他先生,哪怕是年纪很大的老头,对崔时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都很尊重。她便以为崔时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后来问了荀知命,才知道他是秘阁文枢院的谏官。


    秘阁文枢院不是实权部门,里头的谏官就是专门给皇帝和百官提意见的。说是提意见,但又不同于御史,人家御史是正儿八经有品级的,一口唾沫一颗钉子,扎谁身上,都是真疼,所以文武百官都十分忌惮。而文枢院谏官呢,平日不用上朝,但会被陛下宣召,跟其他官员一起,讨论国事,随机让他们发表一下看法,怎么说呢……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总之,文枢院谏官,就是朝廷知道有些人有才华,但实在没什么官让他们当,就专门给他们设置了一个荣誉职位,让他们能有个班儿上。


    段灵墟更好奇了:“那……为什么那些老学究一见崔先生就点头哈腰的呀……”


    荀知命:“因为崔先生跟他人不同,别人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想让他们做官,而崔先生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敢让他做官。”


    段灵墟:“怎么说?”


    荀知命:“崔先生十七岁未及冠,便以殿试甲等十三名入朝,先后于四个州府做过转运使司、安抚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政绩皆斐然。”


    段灵墟满头问号:“这个司那个司的,都是什么东西?”


    荀知命耐心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崔先生做过的差事,涉足财政、军政、司法、水利以及盐茶各项事务。为官十年,硕果累累,赢得民心无数。”


    “哇……全才啊。”段灵墟感叹:“可这样的人才,陛下有什么不敢用的?”


    “崔先生太刚直,他其实做过御史,有两件事,做得有些狠绝。”荀知命叹惋:“第一件事关先帝。先帝一生好战,与邻国冲突不断,却未得胜几场,最终国库亏空,边境不宁,我母亲当年险些和亲,也正是因为西兹国料准了,大郑不敢同他们开战。但先帝好大喜功,晚年给自己修葺的陵寝,超过了大郑开国君王的规模。时任御史的崔先生便上殿死谏,非但要求停止修陵,还希望先帝手书罪己诏,给深受战乱之苦的边城百姓一个交代。”


    “崔先生死谏成功了吗?”段灵墟问。


    “成功了。”


    “漂亮!”段灵墟给崔时雍叫好:“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关先皇后……”荀知命道:“先皇后跟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对陛下而言,先皇后是一生挚爱的妻子,但对于百姓,先皇后恐怕不是个好的表率。先皇后出身贵族,性喜豪奢,中宫吃穿用度是历朝之最。而且善妒,陛下三宫六院,却仅有三个儿子,后宫也频频传出妃子暴毙的消息,都与先皇后有关。而且先皇后多次为其族人求官,其娘家在民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不绝于耳。她在世时,崔先生便多次上奏要求陛下废后,她亡故后,崔先生也是支持宁皇后入主中宫的。”


    段灵墟心中唏嘘,一个女人,无论她是不是皇后,善妒,想要夫君一心一意,她都认为理所应当。但害人性命不行,仗着自己有权,放任族人为非作歹更不行。


    “崔先生这事儿办的,让陛下不高兴了是吧……”段灵墟猜测。


    荀知命点了头。


    所以崔时雍这样有能力的人,最后却只得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公务员岗位,是因为于公,皇帝忌惮他的威望,不希望皇权受制于人;于私,皇帝本人肯定也不喜欢崔时雍。


    文枢院谏官这个职位是崔时雍一生之耻,段灵墟拿这点出来讽刺他,的确难听。


    荀知命当然要出言制止:“段灵墟。不得对崔先生无礼。”


    “无妨。”崔时雍笑着道:“我还不知道段丫头,她每每这样,都是有自己的主意,说说吧。”


    段灵墟恃宠而骄地瞪了荀知命一眼,便看向萧确:“别人跟你抢功劳?你就认了?”


    萧确抬眸:“不认能如何?”


    “还手啊!”段灵墟理所应当说道:“就许他阴你,不许你阴他?”


    “怎么还手……”荀知命不解,崔时雍也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挨个看一眼他们,最后目光又落到萧确身上:“赈灾这件事,衡王办不过你。”


    “为何?”萧确不解:“粮食之困已解,后续水渠和庄稼的工程我们也拟得差不多了,皇兄只要按照既定章程来,灾情很快就能平定。他做与我做,无甚区别。”


    段灵墟摇头:“四州百姓想要恢复正常生活,或许不难,但想要生活得好,只有你能办到。”


    “丫头别卖关子。”崔时雍等不及:“细细说来。”


    段灵墟:“上次崔先生在玄霄阁问我赈灾之策,我当时紧张,其实有件事忘了说。我这个计策固然管用,但有很大一个弊端——这个办法得罪了一群很重要的人。”


    荀知命点头:“粮商。”


    “对。就是粮商。四州的粮商这次可是白白亏损了许多银钱,他们未必不记恨朝廷。至于其他商人,看到粮商是这样的下场,恐怕也会心寒。”段灵墟看到萧确还是有些懵懂,便继续解释:“你们不要瞧不起商人。国家的稳定靠的是军队,但经济的发展,必须靠商人。衡王只知灾民感激,却不知商人怨恨,这是很危险的。”


    崔时雍蹙眉:“段丫头可有法子?”


    “有。”段灵墟扬眉一笑:“景王殿下我问你,按照朝廷以往的规矩,后续这些灾情的修复工程,由谁来做?”


    萧确:“各地州府指派当地驻军。”


    “我给你另一个选择。”段灵墟循循善诱:“你把赈灾的款项,交给粮商为首的商人,让他们雇佣农民,重建灾区。重建工作事关未来农耕,农民自然上心。而且做这些事还有工钱拿,比坐在家里无地可种、领取那一点微末的救济要强。至于商人,他们拿了银子,有油水可贪,当然高兴。只要不过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朝廷允许他们雇佣农民,就相当于提高了他们的社会地位,他们腰杆子直了,人就爽快。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萧确的双眸里全然是震撼,荀知命已经被震撼过很多次,可仍然难逃心动。


    崔时雍还有最后一丝困惑:“可朝廷的赈灾银子,在衡王手里攥着……”


    段灵墟狡黠一笑:“景王殿下不是交到了一些山匪朋友吗?”


    荀知命福至心灵:“你是说……”


    段灵墟:“刺杀皇子,放到历朝历代,都是要掉脑袋的。可是景王殿下胸怀宽广,体谅他们迫于生计,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对景王殿下自然心存感念,至于衡王……说不定还为了让功劳更大,琢磨着剿匪呢。景王殿下让这些山匪大哥帮点小忙,找找衡王的麻烦,应该不难吧……”


    荀知命和萧确目光灼灼盯着段灵墟。


    崔时雍轻笑:“段丫头,我时常遗憾,你不是男子……”


    段灵墟翻个白眼,之前网上有句话,说有些男的长了个丁丁就觉得能干翻全世界,现在想想,真是话糙理不糙。


    她霍然起身:“崔先生你们继续聊,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子要出去逛一逛,顺道喂一喂你这山上的流浪猫。”


    “段丫头我……”


    崔时雍想要解释自己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可段灵墟早就快步走出去,“嘭”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第48章


    段灵墟拿着做欧包剩下的鱼肉边角料,在竹林里找寻流浪猫的身影。


    净庐的流浪猫有三只,一只狸花,一只橘猫,一只白猫。


    段灵墟朝竹林里喊自己给他们取的名字:“丧彪!大桔!汤圆!”


    没有应答。


    段灵墟觉得有些反常,她第一次来净庐就见到了几个小家伙,早就用美食跟他们混熟了,之前只要她一开口,这几只猫就会朝她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小腿,然后大快朵颐她拿来的猫饭。


    生病了?段灵墟忍不住猜测。


    前阵子倒春寒,还下了一场雨夹雪,这几个小家伙莫不是冻着了?


    段灵墟想着,荀知命他们要说的事情应该还很多,反正时辰还早,还是去找找小家伙们,不然一颗心总是悬着。


    于是她往竹林深处走,停在净庐屋顶上清理羽毛的大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振翅跟了上去。


    净庐里,三个男人面色都有些肃然。


    沉默良久,崔时雍先开了口:“易之,段丫头有时聪明得……有些吓人了。”


    荀知命苦涩一笑,点了点头:“学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接纳了她的天赋和能力。”


    “只是天赋?”萧确冷声问道。


    荀知命轻叹一声:“我查过她,她生平极为简单,除了小时候在牛庵村破庙里遇到过一个神婆,同那人相交数月,再无奇特之处。她家中贫困,有个弟弟,父母溺爱弟弟,她自幼不受宠。去年春上,她父母将他卖给一个员外,给其将死的老爹冲喜,她逃婚来到朔都,在云济堂暂居三月,之后便到了我府上。”


    萧确蹙眉:“神婆?”


    荀知命点头:“那神婆出了牛庵村,去了芸州,不久就因为招摇撞骗被乡民乱棍打死了。”


    场面再次沉默下来。


    “段灵墟……的确诡异。”荀知命知道面前两人对段灵墟的防备,但仍直言道:“但她……不会背叛我。”


    “你就这么信她?”萧确眼尾溢出一缕寒光:“为什么?”


    荀知命顿了顿,是一种认输的语气:“我也不知道,直觉吧。”


    萧确看向荀知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了解荀知命,他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这个姓段的丫头,居然能将他蛊惑至斯。


    荀知命很快回望过来,萧确与他眼神对峙,良久,胜负难分,于是他垂了眼眸,算是暂时让步。到底是儿时积攒的情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萧确不愿让荀知命为难。


    萧确低着头,回想起往事,他和荀知命的缘分,从尚未出生就开始了。


    三十年前,当今陛下还是睿王,先皇后孙氏是王妃,但成婚两年,没有身孕。宁氏就在此时入了王府,成为了陛下当时的侧妃。


    宁氏入府并非她自愿。彼时睿王想要皇位,需要军方的支持,宁家是不二之选。宁家需要在夺嫡之争中下注,作为家族的投资,壮大并巩固家族的权势。


    这场联姻,只是政治考量。


    娘家父兄掌一方军权,家族背景如此壮大,无论有没有真心,宁氏都应该宠眷不断才对。


    但宁氏是很孤独的。


    宅院里的女人,少不了一个“斗”字。孙氏善妒,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做起事来有恃无恐,而宁氏生性柔韧,不愿同娘家多说王府是非,能忍则忍。


    所以宁氏入府三年,宠幸寥寥,亦无所出。


    唯有长乐公主萧筠,时常来睿王府陪她,给她讲国子监中的趣事,成为了她空闺之中唯一的挚友,也是唯一的慰藉。


    二十七年前,王妃孙氏终于有了身孕,她怕在有孕期间,陛下召幸的女人太多,便让自己的族妹入宫侍奉陛下,这个族妹就是如今敦王萧扬的母亲。


    后来的几年里,陛下顺利继承皇位,皇长子萧垒出生,长乐公主则嫁给了怀襄侯世子,离开了京城。


    陛下御极之后,封孙氏为皇后,宁氏为贵妃,萧扬的母亲为昭美人。


    宁氏看似尊贵,在后宫一人之下,然而周身无宠,挚友远嫁,膝下无子,空有贵妃的壳子,愈发寂寞。


    萧确的出生,大致是一个误会。


    二十三年前,北狄大举南下,意图攻打大郑,宁家拼死作战,以北境青冥关为据点,顽强抗敌。历时一年,终于迎来青冥关大捷,北狄撤军。


    战事结束的消息传回朔都,陛下同群臣宴饮。或许是他有些醉了,也或许是他在那一天,发自肺腑感激宁家。那天夜里,他来到了宁氏所居的雁鸣宫。他关上了宫殿大门,不许旁人打扰。整整七日,他都在宁氏身边,不上朝,不见其他任何人。


    被宣去打扫内室的宫婢无不脸红,原来陛下宠幸一个女人,会那样疯狂,那样不知节制。


    七天之后,陛下从雁鸣宫走出来,一切恢复如常。


    他再也没有宣幸过宁贵妃,雁鸣宫又变得像冷宫一样。


    两个月后,宁氏觉得周身乏累,请太医把脉,被告知己有身孕。


    宁氏喜不自胜,万般小心,却仍然难逃算计。她孕期十分艰难,皇后孙氏从不掩饰她对宁氏和她腹中之子的厌恶。有好几次,宁氏险些小产。


    宁氏怀到八个半月,萧确急匆匆来到世上,小小一个,四斤都不到。


    萧确两岁之前,生病不止,不是今天这个嬷嬷不上心,让萧确染了风寒;就是明天那个嬷嬷心眼坏,喂萧确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宁氏为了儿子,成日愁容,以泪洗面,人也消瘦下去。


    但宁氏终究是将门之女,她的底色不是逆来顺受。


    那年深秋,中秋宫宴,宁家父子在边关又立战功,皇后和宁贵妃伴随陛下,同群臣推杯换盏。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两岁的萧确莫名掉进了湖里,周围的嬷嬷宫女奔走呼号,侍卫似乎被拥挤的人群阻隔,迟迟没有动作,场面一片混乱。


    这种混乱的结果,就是皇子落水,竟无人施救。


    就在萧确的小脑袋将要彻底淹入湖中时,宁贵妃赶到,飞身跳入湖中,亲手将儿子救了上来。


    这场意外至今都是宫中的谈资。


    目睹这一幕的老宫女老宦官回想当时,都会唏嘘不已。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一个妃子敢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


    她头上的珠钗、脸上的妆容都被湖水打湿拨乱,她双目猩红,盯着匆匆走来的陛下,怨毒刻骨,似乎要将眼前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都生吞活剥。


    萧确高烧三日,病愈之后,宁氏请求陛下,让萧确前往蓉州,陪伴当时忧郁困顿的长乐公主。


    这是个十分离谱的请求,皇子离宫,陪伴远嫁的姑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陛下居然同意了。


    萧确离京两个月后,一向健壮的皇后孙氏突然病故。昭美人在一个雨夜不慎滑倒,从高台坠落,一条腿的骨头被摔得粉碎,终生不良于行。


    萧确再回到朔都,已经是六年之后,宁氏已经入主中宫,成为了宁皇后。


    作为皇后,宁氏比孙氏优秀很多,她以身作则、践行着朝堂的制度,为臣民做表率。她善待嫔妃宫人,对她们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好。


    可作为女人,她似乎永远不及孙氏。她的丈夫恨她入骨,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她,与她并不亲厚。


    萧确回京后,并不快乐,他察觉到他的父皇并不疼他,他也察觉到,他的母亲时时刻刻都像一把拉满的弓。


    后来蓉州传来长乐公主过世、荀知命染病的消息,萧确便更加沉默寡言。


    宁皇后为了疏解儿子心中郁结,给他寻了一只小奶猫。


    萧确的确开怀许多,亲手给小家伙喂食喂水,眼看着小猫一天天长大。


    可小猫活到六个月,外出贪玩,冻毙于一场风雪。


    萧确从此再不养猫。


    为了忘却这只狸奴,也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萧确开始拼命读书。他想做一个优秀的儿子,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到最好,母亲就能松一口气,父皇也能多疼他一点。


    可渐渐他发现,他书读得越好,母亲就越是担忧,父皇对他也愈发厌弃。


    命运并没有给萧确太多困惑的时间,一道圣旨下来,他就被发配到西境边陲。


    那一日,他终于明白了母亲在愁些什么,他也明白了,他永远不会得到那个男人的父爱。


    西境的风沙将萧确心中的温情一点点吹散。


    萧确想,他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了——困在深宫的母亲,还有囚于侯府的荀知命。


    他一定要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他这一生,只有这一个愿望。只要能保全他们,刀山火海他无所惧,至尊荣华……他也可以抢。


    他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在西境的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


    回忆到了这里,萧确低垂的眼眸里涌现出无尽的杀意。


    他脑海里陡然浮现一张脸,一个穿着男装的娇小的女子的脸——


    段灵墟……


    她的确天赋异禀,但行事粗野。


    京中风云变幻,人心诡谲,她的莽撞会将荀知命和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脱离掌控的奇才,往往是极致命的危险,她……不能留……


    萧确的眼睛眯起来,咬肌也不自觉收紧。


    杀了她……萧确几乎打定了主意。


    可正当此时,扑簌簌一阵声响传来,越来越近,最终“砰”的一声,大胖将门撞开。


    这胖鸟难得刹停下来,他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咳咳”叫着。


    崔时雍先反应过来:“段丫头出事了?”


    大胖扑腾两下,朝外飞去,荀知命立时起身跟上去,萧确和崔时雍紧随其后。


    三人赶到净庐后山的时候,只见机智野猴子挂在段灵墟身上,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衫,而段灵墟紧紧护着自己胸前的一个包袱。


    段灵墟脚下有两只猫,正跟一群猴子缠斗,可猴子太多,他们不是对手。


    “啊!打人不打脸!你有没有素质!啊啊啊疼疼疼!”


    一只野猴子伸手狠狠拧着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发出尖锐爆鸣。


    就在野猴子就要咬上段灵墟的脖子时,荀知命一脚飞踹过去,段灵墟身上挂着的猴子应声倒地。


    猴子吃痛,想要反击,却看到荀知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猴子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许是察觉到眼前的男人会功夫,猴子们自知不是对手,便讪讪离去,留下满身狼狈的段灵墟。


    她一身白衣服沾满枯草烂泥,书童样式的丸子头被薅得炸了毛,脸上脖子上被猴子掐得红一块紫一块。


    荀知命很是恼怒:“段灵墟!”


    段灵墟却很高兴,捧着怀里的包袱走过来:“荀知命你看!”


    荀知命和站在一旁的萧确这才低头看去,是三只巴掌大的打着哆嗦的小猫。


    “大桔生的。可爱吧……”段灵墟笑笑,低头看一眼丧彪和汤圆:“不过不知道他俩谁是爹。”


    荀知命还是生气:“你就为了他们几个,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可知道这山上的野猴子逼急了是会吃人的?!”


    “哎呀,众生平等嘛……”段灵墟满不在乎:“再说了,我不是叫大胖回去给你们报信了吗?”


    “你……”荀知命无奈。


    “荀知命,我想养他们行吗?大桔同意了的,我问过她了。”段灵墟看荀知命的目光满是恳求。


    荀知命还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应声。


    段灵墟笑笑:“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确:“殿下你要不要,我听荀知命说过你喜欢猫,我觉得这只小灰长得特别像你。”


    萧确看一眼段灵墟指着的那只小灰猫,它眼睛炯炯有神,眉头却皱着,一脸不开心。


    像……我?


    萧确抬头看向段灵墟,一张脏兮兮的脸,浮着夕阳的柔光,笑得天真。


    他心头猝然一紧。


    妖孽……


    萧确心中,唯此二字。


    第49章


    段灵墟在侯府受了气,鸭子拔毛似的来了净庐。结果从净庐回侯府还是一肚子气。


    荀知命知道她在气什么,劝道:“浚川为人是冷了些,但心肠是好的。他那样说你,也是因为你今天的确鲁莽。我们若去得晚些,你不死在那些野猴子手上,也得送出半条命去。”


    段灵墟气愤难平。


    她之前听说萧确喜欢猫,好心想把小灰送给他养,结果这哥来了一句“我带回去也好,跟着你这般蠢货,未必能平安长大”。


    她?蠢货?!她蠢吗?


    她博士!她现代人!她还没说他们蠢!他倒先骂上了!


    段灵墟狠狠瞪着荀知命:“你们这些天皇贵胄,真的很没礼貌!”


    荀知命觉得好笑:“说我们别的我也就认了,礼貌这事儿,段姑娘才是不遑多让。瞪着郡王骂亲王的管家丫头,放眼四海,也就只段姑娘一个人。”


    段灵墟一屁股坐在荀知命的罗汉床上:“他还给小灰取名叫不得体,说跟捡他的人一样不得体。后山上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两句都在骂我。这也太难相处了!我跟他很熟吗?!”


    荀知命倚着花架看着段灵墟,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涩意。


    是啊,浚川在后山上一共就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却如此在意……


    察觉到荀知命颇有深意的目光,段灵墟没好气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段灵墟,我骂你的时候,你也会如此难受吗?”


    这话刚问完,荀知命就有些后悔,他这是在做什么……争宠吗?真是可笑……


    段灵墟也觉得荀知命这问题奇奇怪怪,但她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荀知命虽然脾气不好, 但正儿八经跟她吵架,只有樱桃和芭蕉这两桩事。


    事后复盘一下,其实这两件事他们两人各有错处。


    于是段灵墟给出中肯评价:“你骂我还好,跟萧确相比你还是颇具人形。”


    这句话听在荀知命耳朵里,意思就成了段灵墟更在意萧确对她的评价。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我乏了,你出去吧,晚饭找丫头送过来就行,今日我不想再看见你。”


    段灵墟一听这话又炸了毛,她起身夺门而出,经过荀知命身边的时候,啐了一句:“你们俩都找大夫看看吧!不是精神病就是甲亢!”


    ……


    段灵墟抱着两个小奶猫回到厢房,给他们用麻布垒了猫窝,两个小家伙从净庐到怀襄侯府,也算长途跋涉,自打进了门,就眼皮打架,一进猫窝就睡着了。


    段灵墟洗净了手,去院子里巡查。


    她这几天忙着在玄霄阁学习,都没好好看看院子里的差事如何了。


    她走了一圈,很是满意。


    冬上她种下的木槿花开得茂盛,粉紫色一片片,让人看了就心情舒爽;灌木丛里也没有杂草,院子之间的石板路也都很干净;识草斋拱门前的小水潭早就不再是淤泥满池的样子,如今里头好几尾花鲤鱼,都胖墩墩的;后湖也澄澈得很,而且荷叶都长出来了,绿油油铺在湖面上,到了夏天应该能看到满湖荷花的盛景。


    段灵墟的气消下去,看来奴婢小厮们都很尽力啊,月底看看,要多发点奖金给他们。


    不过巡查院子的时候还是有一桩怪事,她去识草斋拱门外看鲤鱼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远处有女子的哭叫之声,像是从闻秋堂那边传来的,段灵墟虽然热心肠,但还不至于去管闻秋棠的闲事,便装作没听到,回来了。


    段灵墟最后一站当然是厨房,她一直很想试试能不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出奶油,今晚得空,刚好试验一下。


    可刚推开厨房门,便看到哑婆、郝妈妈和渺渺凑在一起,一边喝奶茶一边聊天。


    渺渺看到段灵墟来了,脸上还生出一丝摸鱼被抓的心虚,但郝妈妈知道段灵墟的性子,伸手招呼她过来,并用眼神示意她关好门。


    段灵墟关了门走过去:“怎么了?”


    郝妈妈神秘兮兮:“姑娘可还记得樱桃?”


    段灵墟点头:“当然记得。”


    郝妈妈:“她有身子了。”


    段灵墟挑了眉,按荀知命的话说,当时让她说自己怀了荀长亭的孩子,一是为了让她离开识草斋,二也是为了暂时保她一命。


    她本来还有些可怜她,毕竟若是被贾姨娘发现她身孕是假的,恐怕会灭她的口。


    没想到她还真怀上了。


    段灵墟中肯评价:“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有本事的何止是她?”郝妈妈不无讽刺:“姑娘这几天都跟着王爷出门,根本不知道,白天爷们儿主子都不在家的时候,闻秋棠二少爷的院子里都乱了套了。前天刚抬出去一个,屁股都打烂了。听守门的说,给扔到城外乱葬岗里头了。”


    段灵墟这才一惊:“死了?是樱桃吗?”


    “不是。”郝妈妈解释:“她怀着二少爷的孩子,谁敢动她,死的是个无辜的丫头。”


    渺渺也急了:“郝妈妈别卖关子了,快说。”


    郝妈妈压低了声音:“二少爷院子里怀着孩子的,不只樱桃。还有另一个,也是个通房,月份跟樱桃差不多。二少奶奶跟二少爷成婚也七八年了,只得两个女儿。这俩通房要是谁生了儿子,那就是庶长子,母凭子贵,身份肯定要抬起来。若二少奶奶再生不出嫡子来,二少爷这一脉,将来都得落到那生了儿子的通房手上。二少奶奶这几天动了大气了,她是蓉州军校尉家的女儿,出身高贵,性子又骁勇。看哪个女婢不顺眼,提起鞭子就打。”


    渺渺讶然捂嘴:“宫里的娘娘使性子,都不敢随意毒打宫女内侍的,二少奶奶竟把人活活打死了?”


    郝妈妈叹气:“被打死的那个女婢也是可怜,听说是守夜的时候,二少爷让她打洗脚水,伺候洗脚。洗着洗着,二少爷就对这丫头动了心思,结果正好被二少奶奶撞见了。赏了她五十大板,当场就死了。”


    段灵墟有些义愤,这二少奶奶狠辣,二少爷更是个人渣,他妈的一天不碰女人能死!


    怪不得听着闻秋棠有哭声,不知道又是哪个丫头倒霉,碰上这么一对癫公癫婆。


    段灵墟发了话:“郝妈妈,渺渺,回头跟咱们院子的人说说,做事警醒些,闻秋棠出人命这桩事瞒不住,侯爷也好,王爷也罢,早晚都能知道。但咱们识草斋的人还是少议论,省得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姑娘放心,老婆子有数。”郝妈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那另一个怀孕的通房,你该是认识。我记得她跟咱们是同一天入府的,好像……好像还在厨房做过一阵差事,叫……叫初七的,你还记得吗?”


    “初七?”段灵墟意外。


    竟是初七……她怀孕了……


    ……


    自从听说初七也有身孕,段灵墟心里就不安稳。


    她和初七是有革命情感的,她刚来识草斋的时候,若不是初七在厨房帮她,给她偷食材、将毕家锁小哥引荐给她,她和荀知命想必要多过许多苦日子。


    如今她怀孕了,二少奶奶凌厉,二少爷靠不住,樱桃的性子应该也不好相处,二少爷还有妾室姨娘,不知道她在闻秋棠受没受难为。


    接连几天心神不宁,荀知命看得出来。


    是日练字,荀知命盯着段灵墟的眼睛:“这几日你心不在焉,说吧,何事?”


    段灵墟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对初七的担心说了出来。


    荀知命看她良久:“想必你知道我心中所想。”


    段灵墟点头:“我明白。我若去看初七,教侯爷和贾姨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以此为由磋磨你。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段灵墟是对荀知命表明态度,也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她依旧郁闷,看着今天因为走神写得歪七扭八的字,觉得这么练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我困了,今天不写了行吗?”段灵墟问荀知命:“今天没写完的,我明天补上。”


    荀知命允了:“回去睡吧。”


    段灵墟起身往外走,荀知命见她这次并非任性,而是真的伤怀,便叫住了她。


    “七日后,我祖父忌日。这是他老人家的牌位安家京城的第一年,父亲定会带着我们这些儿女,还有夫人姨娘们去给祖父上香供灯,我把弄风留给你,教他引人耳目,你可以寻机去看看初七。”


    段灵墟一听这话,眼睛大亮,她激动地扶住荀知命的胳膊,又蹦又跳:“荀知命你怎么这么好啊!你是我在大郑见过最好的人!”


    荀知命很受用,她说最好,是最好。


    最好的意思,就是比别人都好。比萧确好,比云承孝好,比他们都好。


    荀知命嘴角有些压不住,但还是故作严肃正义:“初七毕竟帮了咱们很多,她现下艰难,你去开解她一番也是应该。”


    “正是呢!”段灵墟点头如捣蒜:“还得是少爷你!我就想不到这一层!要不怎么你能当王爷呢!”


    “过了。”荀知命无奈:“拍马屁要有度。”


    “好的好的!”段灵墟兴高采烈、一步三回头地告别:“那我先去睡了少爷!晚安!明天见!明天我还来练字!我多写三张!不!多写五张!”


    看着段灵墟的背影,荀知命的眼底满是笑意。


    萧确说她愚蠢莽撞,可他觉得,她至真至纯。


    她……很好……


    以后他再多提点她一些,多雕琢她一些,多护着她一些,她一定会更好。


    第50章


    “走水啦!”


    “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弄风躲在灌木丛里,今天侯府的主子们出门祭拜老侯爷,段姐姐想见见初七,王爷特地说了,要他弄点动静出来,别露了姐姐的行踪。


    王爷这些年没少受闻秋堂的气,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听说闻秋棠仓库里放着好些值钱的宝贝,他一把火就给它端了,好让贾姨娘肉疼肉疼。


    这边弄风搞事,那边段灵墟按照打听好的路线,顺着墙溜进了初七居住的偏房。


    段灵墟伸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她又用力敲了敲,门豁然打开,初七的脸出现再段灵墟的面前。


    打照面的一瞬间,初七的眼神凌厉无比,全然没了刚入府时的天真甜美。可发现是段灵墟,她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她看着段灵墟,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嘴巴一瘪,豆大的泪珠就从眼角滑下来。


    “姐姐……”初七哽咽道。


    段灵墟有些慌了,她拉着初七的手进了屋里,将门死死关上。


    “怎么了?”段灵墟关切问道。


    其实她看得出来,初七过得不舒心,她怀着孕,明明是补身体的时候,却比她们初见时还要瘦一些。初七的一双眼睛原本极灵动极漂亮,可眼下一片乌青。


    初七坐下来,擦干眼泪,平复了情绪,说道:“姐姐,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十分对,可我却没听,我如今过得苦,是应该的。”


    段灵墟心中感慨,她不知怎么安慰她。


    初七苦笑:“二少爷是个没心肝的,我刚来的时候,他对我好,日日跟我黏在一起,我说什么他都答应。可过了一个月,新鲜劲儿过了,床上的那些海誓山盟,便全是往日云烟了。二少奶奶狠厉,我有了身子,她气得不得了,把二少爷赏我的伺候我的小丫头撤走了,送来的饭也有门道。我不吃就饿死,吃了,就今天生疹子,明天拉肚子。至于樱桃,更是个狐狸精,她自打来了院子,想要孩子想疯了,为了让二少爷去她屋子里,什么勾栏手段都能使。她如今也怀上了,怕我先生下儿子,也害过我几回。”


    说到这里,初七的眼底溢出彻骨的恨意,但最终她还是笑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但我这孩子争气,这么些磋磨受下来,他竟没掉。”


    段灵墟听得心惊,初七的身孕,应该才三个月左右。怀胎十月,就算怀个哪吒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你打算怎么办?”段灵墟问。


    初七抬眼:“姐姐放心,我死不了。我现在不吃闻秋棠的饭,我在厨房有个亲近的朋友,他会偷偷给我送些吃的,不过……他不能每天来,我就少吃一些,但少吃一些总比吃死了强。”


    段灵墟暗自摇头,哪有孕妇饥一顿饱一顿的。


    看出了段灵墟眼里的担忧,初七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我一向运气好。我爹当年把我卖给乞丐,那人差点将我采生折割,我逃跑跑回了家。后来我爹又把我卖去青楼,我又跑了出来。姐姐,我有预感,我一定能生下这个孩子。”


    段灵墟看着初七神情里的坚韧,有些动容。


    “初七,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给你送些东西,报答你当日对我和识草斋的照顾。”


    说罢,她拿出两张银票和一荷包银子,递给初七:“我本想给你带些我做的吃食过来,但闻秋堂和识草斋的关系你应该清楚,吃食容易让人做手脚,你一旦有个闪失,我解释不清楚,还得连累我们王爷。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给钱最实在。”


    “姐姐……”初七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这……这太多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段灵墟笑了笑:“王爷现在日子好了很多,宫里常有赏赐,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给你的,也是我们王爷的意思。多亏了你,识草斋才能吃上像样的饭菜。”


    “王爷……真是个好人。”


    初七低了头,她回想起几个月前,二少爷管厨房管事要她的时候,段灵墟曾经说过,可以让她去识草斋,是她动了想当主子的心,便拒绝了段灵墟。


    若那日听了段姐姐的,不知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可是世上没有回头路,既然选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段灵墟见初七愣神,将荷包和银票往前推了推:“有了钱,很多事就好打点。日后我恐怕也没机会来看你,这些就算是我和王爷给你孩子的生辰礼。”


    我和王爷……


    初七听到这四个字,不免惊诧。王爷当真是宠段姐姐,姐姐竟敢将自己置于王爷之前。


    初七眼里有了精神,她将荷包和银票拿到自己手里:“姐姐待我这样好,我也不客气了。姐姐,王爷跟你今日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将来我一定报答你们。”


    段灵墟摇了摇头:“这些先不提,你照顾好自己,将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嗯。”


    ……


    闻秋堂的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荀知命从庙里回来,沿路就听说了,不禁有些挠头。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兴高采烈跟他说,这回闻秋堂可是破了大财了。


    荀知命无奈:“你可知那仓库里多少书画典籍,都是孤本绝笔,你这一把火下去,损失的何止闻秋堂。”


    弄风不高兴:“你怎么和段姐姐说得一样,段姐姐一听我烧的是仓库,也是这样说我。”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她正托着腮趴在茶几上。


    段灵墟瞥了荀知命一眼:“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什么用,你弟整个就是焚书坑儒。”


    荀知命:“焚书……什么?”


    段灵墟撇撇嘴,懒得解释。


    荀知命走到茶几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去看过初七了,怎么也不见你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段灵墟直言不讳:“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真是吃女人,嫁给你们这种勋爵子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荀知命将茶盏放到桌子上,他目光郑重,盯住段灵墟:“荀长亭不做人,是他的问题,不要迁怒其他人。我不是荀长亭,你也不是初七。”


    “你跟荀长亭一不一样不好说,但我确实不是初七。”段灵墟直起身子:“打死我我都不会嫁进你们这种门户。还通房……八抬大轿我也是撒腿就跑。”


    “段灵墟!”荀知命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怎能用自己的性命立这样的誓言,可说出口就成了:“你狂悖!”


    段灵墟满脸无所谓:“我狂悖也不是一两天了,少爷您还没适应啊?”


    “你!……”


    段灵墟继续发呆,半晌,荀知命心绪和缓了些,说起了另一桩事。


    “四州那边来了消息,你料想得不错。”


    段灵墟回了神。


    荀知命继续说:“衡王在四州一边重修灾后工事,一边剿匪,但粮商日日闹事,阻碍工事进展。农户庄稼毁了,商贩也做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反而多了,山匪愈发难剿,还在城里散播衡王幕僚贪墨饷银尸位素餐的言论。四州巡抚已经纷纷上书,希望景王殿下回去坐镇。这些奏章,应该不日就会抵达京城。”


    “看来萧确的确得民心,这小子也算有点本事。”段灵墟评价。


    “放肆!”荀知命斥责:“谁许你对景王殿下如此不敬?!”


    段灵墟今天实在心累,懒得发脾气,只是顶了几句:“你今天吃枪药了?!尊重是相互的好不好,他要是尊重我,我能不尊重他吗?再说了,我这不是夸他吗……算了,不想跟你说话,我去睡了。”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他想起净庐一别,段灵墟先上马车后,萧确同他说的话——


    “天赋奇才,又是女子,如此不驯,我若是你,一定杀了她。”


    “段灵墟。”荀知命开了口:“恃才傲物之人,往往不得善终。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好想想吧。”


    段灵墟的步子顿了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心道,你更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要如何,才能护你一世……


    ……


    四州的消息比荀知命料想之中还要快一步。


    是夜大内,宣和殿,皇帝萧铭看着手中的信函,有些出神。


    旁边的内侍总管看了信中的内容,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


    皇帝将信函重新封号,拿在手里摩挲:“萧垒这孩子,像他娘多些,心思和手腕,都太单纯。”


    内饰总管低了头,不去评价这句话:“陛下可是又思念先皇后了?”


    皇帝也没有接茬,继续道:“萧确也像他娘,利落,狠毒……”


    内侍总管眉头蹙了蹙,一时默然,帝后不合多年,哪是他能置喙的……


    “怎么,不敢说话了?”皇帝却轻笑出声:“孤知道宁青梧平日待你们极好,所以即便你自幼伺候孤,也不愿说她的不是。”


    内侍总管听到这里,赶紧下跪:“陛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皇帝看一眼战战兢兢跪着的宦官,叹一口气:“起来吧。”


    “多谢陛下……”内侍总管起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鬓边的细汗。


    “宁青梧……”半晌,皇帝又开了口:“在你们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


    内侍总管放到一半的心又提上来,他吞了口唾沫,说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确对宫里的下人们很好,但皇后娘娘的性子,比先皇后淡一些,不如……不如先皇后直爽。”


    皇帝听了这话,嘴角泛起冷笑,这老宦官真是个九尾老狐。


    心明明向着宁青梧,却净挑他爱听的说。


    孙氏当年跋扈,他是知道的,但她对他情深意笃,又与他年少结发,所以他愿意包容她。


    至于宁青梧……


    宁青梧……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遥远,像是望见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又像是看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


    “陛下……”


    皇帝长久不说话,内侍总管出言试探。


    皇帝回神,将手中的信函扔到书案上:“传孤旨意,命景王萧确,重回四州,全理赈灾事宜。萧垒……这孩子仁义、孝顺,孤想他了,让他回来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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