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们原本得了荀白玉的命令,要将段灵墟拿下,可因为荀知命的暴怒,吓得不敢动弹。
荀白玉见惯了荀知命孱弱的模样,今日见他锋芒,心中愠怒,可终是不敢轻易多说什么。
荀知命冷眼着看向荀白玉:“陆相话说得清楚,今日他将这册子送到咱们府上,就没打算追究。他让我转告父亲,没有下次了。”
听了这话,二房几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一直没作声的荀长道说了话:“三哥,既然陆相都说不计较了,咱们一家人何必这般争执。桑儿她知错了,我们日后严加管束便是。”
知错?段灵墟心中冷笑,她刚才那模样是知错了吗?
二房的这几个孩子,智力怎么都是这个水平啊……
人家陆相说不追究,是人家大度。
但两家人都在朔都混,陆寒酥落水,卧病在床这些天,荀家要是没有任何表示,日后也就不用来往了。
人家陆相撤销的是刑事诉讼,没说要拒绝民事调解。
你荀家的女儿做出这种事,道歉总会吧,揍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总会吧。
但就偏不。
翰林院的八品小官,非要得罪当朝宰相。这是干嘛?
段灵墟越想越觉得荒谬,就你们这些人的情商要是跟着我导儿读研读博,发文章的时候三作署名你们都捞不着,毕业更是想都不用想。
荀知命没搭理荀长道,只跟荀白玉对视:“父亲,将来大家在京城行走,您不要脸面,儿子还要。这桩事情您若料理不了,儿子可以代劳。”
“荀知命你是什么意思?!”荀长亭在旁叫嚣:“你当真要骑在父亲头上不成?!”
“闭嘴!”
荀白玉怒视荀长亭一眼,贾雨晴也低头暗暗思忖。
二房兄妹三个在蓉州长大,不知道官场规矩,但荀白玉和贾雨晴是明白的。
荀桑儿是始作俑者也好,是被路人诬陷也罢,这册子送过来,就意味着这事无论是不是荀桑儿所为,只要他陆相有心为难,荀桑儿就可以被定罪,所以荀家必须得拿个态度出来。
荀白玉想明白这一层,气焰自然就弱了。
“易之,此事……你有何打算?”
这是荀白玉的一种示弱,他跟荀知命终究是父子,大皇子胜局未定,他还不到彻底同这儿子翻脸的时候。
“父亲既然问了,儿子便直言不讳了。”荀知命双腿交叠,姿态恣意,瞥荀桑儿一眼:“依我的脾气,断她一条手,送到陆相府上。”
话音刚落,众人震惶。
荀桑儿原本好好跪着,听闻荀知命要断她手臂,立即瘫坐在地,荀长亭荀长道久久说不出话,只求助地看向荀白玉。
贾雨晴眸底闪过一丝恨色,继而掩面哭求起来:“三郎,桑儿好歹也是你妹妹,即便你对我诸多误会,跟我生了嫌隙,但桑儿何其无辜。她也是你父亲的孩子,是你的骨肉至亲。”
荀知命听了这话,摩挲一下手上的扳指,看向贾雨晴:“姨娘,如你所言,你我之间的恩怨,本不用牵连到你的儿女。可荀桑儿偏偏不学好,她推出去这一手,险些葬送了父亲同我的仕途,葬送了怀襄侯府的名声。父亲和姨娘都是聪明人,不妨设想一下,若陆相要跟你们计较到底,闹到陛下跟前,你们猜,陛下是会保为朝廷鞠躬尽瘁二十余年的陆相一份公道,还是保咱们这个蓉州侯爵家从没见过的女儿的性命?!”
贾雨晴咬唇沉默,荀白玉也没有话说,他很明白,荀知命的这番道理是对的。
眼见自己的手就要保不住,荀桑儿跪着走到荀白玉跟前,哭着抱住荀白玉的腿:“爹爹,女儿知错了。女儿一时糊涂,求爹爹饶了女儿这一次,女儿日后再也不敢了。女儿尚未嫁人,若断一只手,自此残废了,哪个好人家还愿意娶女儿。爹爹,若真依三哥所言,女儿余生尽毁啊!爹爹您救救女儿,求爹爹救救女儿。”
贾雨晴听到女儿的哭求,双手绞弄着帕子,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段灵墟心中也有些难受。
她并不同情荀桑儿,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天经地义。
她可以受罚,比如挨打、坐牢、流放,甚至可以因为杀人未遂而被判死刑斩首,但剁手这种肉刑,段灵墟不赞成。而且她相信,以陆相和陆家兄妹的为人,他们也不会乐意见到一只血呼呲啦的手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看向荀知命,他的英俊本就透着几分邪气,这一狠起来,望着真是有几分吓人。
段灵墟心里生出些矛盾,她不希望荀知命是个逆来顺受的怂包,可也不希望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阎罗。
荀桑儿嗓子哭哑了,荀知命终于开了口:“陆相既已不计较,七妹妹这只手送到他们府上,也不过徒增晦气。朔都城郊安云镇青木山上有座九榕庵,七妹妹就去那儿,思过三年吧。”
荀桑儿听到“最终判决”,虽仍有不忿,但知道这样总比断手好,便认了命。
此间事了,荀知命起身,回了识草斋。
荀知命一走,荀白玉阴鸷的目光就落到荀桑儿身上,他弯下身子,豺狼一般盯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儿,荀桑儿顿生恐惧:“爹爹……”
贾雨晴赶紧走上来,挽住荀白玉的胳膊:“侯爷,今日之事,妾身一定查个清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桑儿已经知错了,青灯古佛三年,对女子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侯爷息怒……”
荀白玉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睨着贾雨晴,可目光渐渐失了焦,像是回忆着什么,瞳孔重新聚焦后,荀白玉冷哼一声说道:“瞧瞧你教出来的儿女,再瞧瞧阿筠的孩子,贾雨晴,你恨毒了阿筠,可终究什么都比不过她。”
这句话对贾雨晴来说是剜心之言,她双眸立时聚了泪,但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她回望荀白玉:“侯爷您说错了,萧筠再好,却有一样终究不如妾。她将侯爷的真心输给了妾,男人的真心,是女人毕生的依靠,妾有您,这一生足矣。”
“哼……”荀白玉轻笑:“本侯有时也会想,当初是否被你羸弱无依的样子所惑。雨晴啊,好自为之吧。”
荀白玉拂袖而去,贾雨晴的双肩因为愤恨而颤抖。
她冷静一会儿,带着儿女回到闻秋堂,一进自家内厅,她便转身,给了荀桑儿一个耳光。
“母亲!”
荀桑儿被扇倒在地,荀长道俯身搀扶妹妹,出言劝阻贾雨晴。
“娘……”荀桑儿的眼泪又开始流,委委屈屈开了口。
“长亭长道,你们回房去。”贾雨晴下了命令,兄弟俩只好告辞。
房里只剩母女二人。
“说!为什么推陆寒酥下水!”贾雨晴盯着女儿问道。
“娘,我没有……”
“还不说实话!”贾雨晴厉色道:“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说!谁给你的熊肝凤但!为什么这样做?!”
荀桑儿见瞒不过去,终于哭着坦白:“娘,庄公子对女儿明明有意,可因为陆寒酥,他不愿与女儿太过亲近。就连国子监的同侪,都在背后嗤笑女儿痴心妄想。庄公子是那么温柔的人,他同陆寒酥一道长大,女儿没有办法要求他为跟陆寒酥断了来往。可是……可是女儿是真心喜欢庄公子的,如何甘愿将他拱手让给别人?!”
“荒唐!”贾雨晴蹲下身子,捧着女儿的脸,又急又痛惜:“儿啊,你太糊涂了!京中这么多王孙公子,以你的容貌,要什么样的没有,何苦偏偏跟陆家的去争?”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庄淮了。”荀桑儿闭上眼,泪汩汩成河,尽是悲戚:“女儿……女儿也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三年青灯,女儿一旦去了九榕庵,消息传出去,京中之人都会猜测,是女儿加害陆寒酥受了惩罚。以后女儿的名声……全都毁了……”
贾雨晴固然生气,但说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她抬起袖子,替荀桑儿擦眼泪:“你此番修行,你爹也好,荀知命也罢,都会为你寻一个体面的理由。京中的人再议论,也没有实证,便就由着他们议论去。你若真的喜欢庄淮,娘替你想办法。”
“真的吗?”荀桑儿睁开眼,满是希冀:“娘能帮女儿得到庄公子的真心?”
贾雨晴的表情变得狠辣:“陆家说是不计较,可送了这册子过来,也没想让你好过。他们这般对你,娘也不会便宜了他们。”
“娘~”荀桑儿感动,扑到了贾雨晴怀里,孩子一般呜咽着。
贾姨娘摸着女儿的头:“桑儿你记住,男人是天底下最下贱的东西。既是女人的依附,也是女人的玩物。那庄淮在你和陆寒酥之间摇摆,能是什么节烈男子?莫要把心放到他身上,要将心放到你自己身上才对。明白了吗?”
荀桑儿懵懂地点了点头。
贾雨晴不会知道,同一时间,跟她对庄淮有同一看法的,还有另一个人。
段灵墟跟荀知命回到灵机堂,立即开始吐槽:“荀桑儿整个就一雌竞脑,但她还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那个什么庄公子,他要是对陆姑娘专一一些,不去撩拨荀桑儿,就不会有这堆烂事。这种男的就应该拉去阉了!”
荀知命蹙眉,段灵墟一个姑娘家,成天想着把男人裤裆里那三两肉旋下来,还宣之于口,实在是有一些……有一些粗犷。
进到内室,两只猫便朝着荀知命和段灵墟走过来,分别蹭他两个的腿。
段灵墟蹲下身子,开始撸猫,察觉有人盯着她看,抬头才发现荀知命还是黑着一张脸。
“怎么?还没消气?”段灵墟问。
荀知命:“为什么让它们喊你娘?”
段灵墟耸耸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拉扯大,让他们喊我娘怎么了?”
荀知命:“那为什么我是哥哥?你占我便宜。”
段灵墟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辈分低了,吃亏了:“那行,以后你就是他们老叔。”
“老叔?!”
“那……舅舅?”段灵墟给出选项B。
荀知命脸色好看一些:“既是舅舅,那你便要喊我一声哥哥了?”
段灵墟心中大翻白眼,还哥哥,我是你爹!
荀知命看她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我给你当哥哥还委屈你了不成?”
段灵墟哪敢不知足,赶紧抱起拳头,粗着嗓子用张飞的语气说道:“哥哥!俺去睡觉了!哥哥晚安!”
看着段灵墟的背影,荀知命不由叹息。
有时真不知道,她是情窦未开,还是用断情绝爱,换来了聪明。
第62章
夜深露重,相府灯火未熄。
书房里,陆相看着眼前一双儿女,先对陆寒酥道:“爹知道你同庄家那小子自幼一道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但经此一事,你当明白,他非良配。”
陆寒酥心头一紧。
其实年关的时候,庄家父母来过一趟,有意将她和庄淮的事定下,可被陆相打太极拦了回去。
当时陆寒酥心中还有些难受,以为父母是因为庄淮未得功名,有些嫌弃他。如今再看,才知长辈看人还是准的。
陆寒酥低了低头,声音是冷静的:“女儿明白,往后会注意分寸,不会让他生出误会的。”
陆相点点头:“你向来是个拎得清的孩子。至于你……”
陆相眼睛又看向陆寒亭:“我瞧着你跟段灵墟甚是亲厚,交朋友,为父不反对,但莫要生出风月之情。段姑娘很好,但她不是能进到宰相府里的人。”
陆寒亭胸口有些发闷,但也理解陆相的立场,点头称是。
兄妹两个听完了父亲的训话,一道走出书房,往内院走。
陆寒亭问:“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断了,舍得吗?”
陆寒酥笑了笑,难掩苦涩:“舍不得也要舍,我堂堂相府千金,容貌才学都拿得出手,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庄淮……他自诩温柔多情,却不知温柔多情最伤人心。他不适合我,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你能想开就好。”陆寒亭安慰道。
陆寒酥看向哥哥:“你呢?舍得吗?”
陆寒亭先是怔愣一瞬,继而笑了:“很明显吗?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我是你妹妹,还不知道你?!”陆寒酥轻笑:“自从你小时候被来京出使的伊俐国公主强行亲了几口,便视女子如猛虎,何曾跟哪个姑娘如此亲密过。要说一点心思没有,鬼才信。”
“她不一样。”陆寒亭的语气有些怅然:“我本以为,她救了你,父亲会很喜欢她,将来会允许让她入府,做不了正室,也能做个身份贵重些的妾。”
“陆寒亭,你们男子是否觉得,只要生于世家,女子便会特别甘愿给你们做妾?”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寒亭连忙解释:“父亲一生只母亲一个,我对三妻四妾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段灵墟的身份,做相府主母,实在困难。”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打算上了?”陆寒酥骂起亲哥来丝毫不嘴软:“段姑娘虽嫁不了豪门,但以她的才华能力,将来工期一到,除了奴籍,离开怀襄侯府,嫁入良善人家为人正室,是顺理成章之事。人家是失心疯了不成,放着正室娘子不做,委身给你做妾?”
“她离不开怀襄侯府。”陆寒亭目光悠远,喃喃道。
“什么?”陆寒酥没听清。
陆寒亭无奈一笑:“唯有男子,最懂男子。”
荀知命看段灵墟的眼神,绝非主仆情份那般简单。
……
次日,玄霄阁。
今日的学堂比原来热闹很多,景王萧确赈灾结束,回了京城,敦王萧扬也来读书了,唯有大皇子衡王萧垒称病休息。
段灵墟从同学们的议论中多少也知道一些宫中轶闻,这次景王赈灾大获成功,在四州要威望有威望,要人心有人心,跟粮商们也称兄道弟,关系铁得不得了。
据说萧确回京之前,四州粮商首富还邀请他去参加了自家女儿的抛绣球招亲大会,萧确到了地方人都没站稳,那绣球冲着他脑门子就是砸啊。
结果萧确身手敏锐,说时迟那时快,头一偏身子一侧,绣球就砸到了粮商他们家的一个马夫身上。
粮商千金倒还好,那马夫也颇有几分姿色,但粮商差点气晕过去。直到萧确送了一根自己在西境作战时的红缨枪给马夫充聘礼,粮商的脸色才缓和一些。
段灵墟听说这事儿,完全可以想象萧确这个大冰块看到绣球朝他俯冲过来时的窘迫,不由莞尔。
到了午饭,原先跟萧确不怎么说话的同学追随朝廷的风向凑到萧确身边问这问那,萧确好不容易才脱身,走到荀知命和段灵墟这一桌落座。
段灵墟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萧确。
萧确本能拒绝:“我不……”
“知道你不吃甜食,咸口的。”段灵墟还是觉得萧确很难相处:“火腿肉松千金菜做的碱水包。”
千金菜就是莴苣,切成条晒干了就是贡菜,荀知命这么挑嘴的人,对这个碱水包的接受度也很高,所以段灵墟觉得它也拿得下萧确。
萧确咬了一口,不由挑眉。
“你们知道我今日会来?”萧确问。
荀知命叹气:“昨天晚上大胖来传信了,还撞到了我卧房的烛台,烧了半扇窗帘,差点走水。”
提起这事儿段灵墟就窝火:“要不是我给丫头小厮培训了消防三懂三会四个能力,昨天灵机堂恐怕就烧没了。荀知命也不用打算以后了,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消防?三什么四什么?”陆寒亭和曾闻道也凑过来。
“不必在意,就是些救火的常识。”段灵墟心有余悸:“对了,今天上午老潘说过几天要休课半月,为什么啊?”
荀知命解释:“今年是闰年,五月初八开始,是为期半月的浴佛节,陛下要率群臣到大相国寺为国祈福,皇后娘娘也要率领后宫女眷去白马庵为民请愿,百姓们也要礼佛诵经、去佛陀跟前许下自己的愿望,是大郑四年一度的盛会。”
段灵墟明白了,大郑崇尚佛道,这半个月举国休假,中央和人民都要搞一搞信仰这一块的精神文明建设。
“咳咳……既如此,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段灵墟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分请帖,分发给眼前几人。
“这是?”陆寒亭好奇打开,念上头得字:“甜到你心甜品铺子开业邀请函……”
萧确蹙眉,甜到你心这名字……真俗气。
段灵墟笑着解释:“我们王爷出钱,我做东,开了一家甜品铺子,五月二十,诚邀大家作为剪彩嘉宾,前去捧场。”
“剪彩?”曾闻道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仪式,讨彩头的意思,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不过曾兄你不用剪,他们仨就够了。”段灵墟看向另外三人:“呃……那天需要抛头露面,需要让百姓都看到你们,你们可以吧?”
荀知命跟萧确对视,荀知命耸了耸肩,意思是这件事他也是头回听说,但他没什么意见。
萧确看段灵墟的眼神透露出审视:“为什么要这样?”
“名人效应。”段灵墟回答:“你们一个亲王,一个郡王,老陆是陆相的儿子,你们仨往那一站,只要你们遵纪守法不塌房,就是我们甜到你心的活招牌。”
曾闻道听明白了,生出不服:“为啥他仨给你剪彩,我不用?”
段灵墟诚恳回答:“哎……我也想用你,但我不认识你爹。”
曾闻道:“啊?”
段灵墟看了看别的桌,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们这种身份的男子,也有贞操要守。你们抛头露面也分场合,我这铺子对你们来说,档次确实低了一些。但好在我和几位的令尊,都有些关系可以走动。我们王爷自不必多说,他爹管不着他。至于景王殿下,我跟着我们王爷去参加上元宫宴的时候,机缘巧合救了澄华君主,陛下还夸我来着,我借他儿子用个把时辰,他老人家应该不会计较。至于老陆,有陆姑娘的事,我用他用着就更踏实了。但是曾兄,你父亲,我确实没见过,你那天就来送点礼金就行了。”
四个男人看着段灵墟,有人抱起手臂,有人微微后仰,清一色的防御姿态和无语凝噎。
“携恩图报?”萧确双眼眯了眯:“你确定我父皇不会同你计较?”
“所以要先斩后奏。”段灵墟破釜沉舟:“咱们先把事儿办了,长辈们若是计较,你们还能帮我求情。”
陆寒亭听到这里,忍不住给她鼓掌:“真是居心叵测机关算尽啊你。”
“这话说的……”段灵墟争辩:“你们平日吃了我多少东西,都是甜到你心的产品。旗舰店开业你们去支持一下怎么了?老陆,醒醒吧,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全是人情世故。”
众人无语更甚,唯有荀知命低头笑了。
曾闻道看荀知命的笑容,并非喜悦,而是实在没招了。
“你这丫头从哪找的啊?”曾闻道发出灵魂一问:“是好道上来的吗?土匪也不过就是这做派了。”
“怎么?羡慕?”荀知命挑眉,眸底难掩得意。
此言一出,萧确和陆寒亭的表情都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曾闻道则大方承认:“确实,会做点心会作诗,又会管家又会挣钱,若是出身高一些,都能……”
曾闻道想说的是都能做夫人了,段灵墟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打断:“我若出身高一些,肯定参加科举,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考不过我。”
荀知命眉眼间有了些萧索之意。
她还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淑女常有,而段灵墟……似乎不可求。
“为何是五月二十?”萧确问道:“那天并非什么黄道吉日,浴佛节临近尾声,街市上来往之人会有所减少,为何不选开始那几天?”
“怎么不是黄道吉日?五二零,谐音我爱你!正符合我们甜到你心的经营宗旨——甜甜的点心买给最爱的人。这还不吉利?!这简直大吉大利!”
段灵墟这句话是直勾勾看着萧确说的,“我爱你”三字一出,萧确心旌一霎动摇,可很快就冷了面目:“将情爱如此随意宣之于口,段灵墟,你知不知道害臊?”
段灵墟歪头看萧确,怎么办啊……几个月不见,他还是这么讨人厌……
段灵墟用了好大力气才抑制住翻白眼的念头:“情爱难道是什么让人羞耻的东西吗?再说了,世间情爱有那么多种,父母与子女之间有情有爱,老师跟学生之间有情有爱,朋友之间有情有爱,意气相投的男女之间当然也有,这些都是很珍贵的,我为什么要害臊?”
“说得对!”陆寒亭举起茶盏:“风月皆过客,唯真心最长久。灵墟,我敬你,为真心。”
段灵墟笑着端起茶盏跟他碰杯:“还是你最爽快。”
荀知命和和萧确虽也推杯换盏,但心底眉间各有思量。
情爱……
风月……
真心……
这三个词汇聚到同一人身上,便会忍不住让人生畏、乃至生恨。
贵族男子是这样的,生而俯视众生,所以自负、果敢、恣肆、狷狂。
可一朝动心,如若求而不得,便会自卑、惶惑、忮忌、怨怒。
爱意渐浓,到了一定程度,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毁掉爱意所向之人,或者毁掉高高在上的自己,祈求对方的怜悯与垂爱。
这两种摧毁都将伴随着盛大的痛楚,都是灾难性的。
段灵墟对这份危险浑然不觉。
第63章
浴佛节长假马上就要开始,段灵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在旗舰店开业之前,趁着各大寺庙都有活动,去拜一拜。
但对于拜佛这事儿,段灵墟有心理阴影。
她读博的城市有个寺庙叫雍华寺,本地人都说灵,她当时学业压力很大,身体也不好,跟家里关系也紧张,也没谈上恋爱,总之各种不顺,就去庙里求好运。
庙里的师父问她求什么,她说财运、事业、健康、姻缘她都需要一点,师父诵经一番,然后给了她一个手串。
当天晚上,她带着手串洗澡,手串就自己爆炸了……
自!己!爆!炸!了!
后来段灵墟分析事故原因,她很喜欢洗烫水澡,可能是手串的材质比较特殊,遇到热水和蒸汽,热胀冷缩,导致物理结构不稳定所以就炸了。也幸亏只是一串珠子,炸了也不过一地碎渣,没有伤到她。
然而手串炸了之后,她实验就失败了,很有可能要延毕,导师也没有捞她一手的打算,最后她甚至直接猝死。
要说这一切跟这手串有关系,段灵墟一生信奉唯物主义,这有违自己的信仰。
但要是说没关系,全部归因于自己倒霉,段灵墟又觉得有点憋屈。
段灵墟纠结了好几天,荀知命替她拿了主意:“去呗,那几日是佛家盛会,听闻藏地、天竺和暹罗的僧侣也会来。你不必赌上你的信仰,权当跟各路佛陀交个朋友。”
段灵墟豁然开朗:“说得对,我去。咱们朔都那个寺庙比较大?我去拜一拜。”
荀知命:“带你去大相国寺,那是大郑皇家寺庙,最为恢弘,而且陛下也会去,咱们去凑凑热闹。”
“好!”段灵墟的眼睛亮起来。
……
浴佛节很快来临,到了大相国寺所在的山门之前,看到山上的寺庙建筑群,段灵墟不禁咋舌,不愧是皇家寺庙,确实宏伟。
上了山,进了寺门,更是不得了。
寺庙的殿宇鳞次栉比,金瓦红墙,阳光洒在屋顶上,熠熠浮光。
陛下的仪仗已经到了,百官家里也都带来了盂兰盆,里头有各色的瓜果、鲜花、幡旗,寺庙里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段灵墟看到很多熟人,玄霄阁和国子监的许多同学都来了,想必他们的父母也是来参加盛会的。
她还看见了二房的人,不过他们没瞧见她和荀知命,倒是荀朵儿过来跟荀知命撒了撒娇:“三哥也是的,早知道你今日也来,我就跟你一道了。”
荀知命笑了笑:“柳姨娘贯信道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荀朵儿解释:“我也不是因为相信才来的,只觉得从没见过这样这样热闹的场面,就求了姨娘,让我出来放一放风。”
寒暄完了,荀朵儿又瞧一瞧二房那边:“三哥,我不同你多说了,今天二嫂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
荀知命点头。
“四小姐似乎和二少奶奶很亲近?”段灵墟好奇。
荀知命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二嫂的父兄在蓉州军中,柳姨娘的两个侄子是他们麾下。”
段灵墟了然:“难怪。”
两人说着话,吉时便到了。
寺庙山顶的大钟敲响,发出沉闷却能跟人心灵共振的响声。
庙里的欢声笑语倏尔停下来,百官家眷还有来此参拜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站在道路两侧,微微低头以示虔诚。
很快,一身玄色龙袍的陛下跟金红袈裟的住持并行而来,陛下身后是三位皇子和文武百官,住持身后先是大相国寺的师父们,再后头便是服饰各异的四海僧侣。
浩浩荡荡两列人马,一齐步入大雄宝殿。
百姓们也在大雄宝殿之外的广场上端肃站好,双手合十。
不一会儿,大雄宝殿便传出诵经之声,就像寺庙洪钟那般,震撼人心,就连一向不信神佛的段灵墟,心中都生出敬畏之感。
诵经持续一个时辰,诵经时陛下会在大雄宝殿里走为国祈福的仪式流程,诵经结束,陛下还要跟各路僧侣谈经,并且要跟众位师父一道用斋饭。
而在这期间,随行前来的百官家眷便能自由活动,去各个殿宇参观、拜佛,跟四海僧侣请教问题,更有甚者,寺庙在浴佛节期间还设立了戏场,里头上演伎乐百戏,供大家热闹。
段灵墟想要拉着荀知命去各个佛殿拜一拜,这次她不贪心,只想求甜到你心生意兴隆,可一位手执拂尘的内官却找到他们。
“王爷,陛下想请您过去一趟。”内官恭敬道:“陛下说,大相国寺当年重修,长乐公主是出了力的,住持还特意给公主设了长生排位,您该去给公主上柱香,而且住持师父也想见见您。”
荀知命看了段灵墟一眼,又给弄风施了个眼色,便跟着内官见陛下去了。
段灵墟去各个大殿转悠,弄风寸步不离跟着她。
大相国寺共计十八座大殿,段灵墟拜了十七座,累得气喘吁吁,还有一座在山上,段灵墟实在懒得去。
拜十七座,也够了吧,这十七路佛陀但凡有一位讲点义气,她也能发财的。
这不是玄学,这是概率。段灵墟相信概率。
春风和煦,万里晴空,段灵墟从荷包里掏出两个碱水包,跟弄风坐在菩提树下的石凳子上吃。
前头不远处就是戏场,段灵墟听着里头的丝竹之声摇头晃脑。
还没休息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一片骚乱。
段灵墟和弄风探着脑袋往乱处瞧,竟是怀襄侯府的家丁丫鬟,他们一脸急色,抓着旁边行人就一通比划,似是在……寻人?
荀朵儿瞧见了段灵墟,惨白着一张脸过来问:“灵墟,你瞧见二少奶奶了吗?”
段灵墟摇头:“没有,怎么了?”
“二嫂不见了。”荀朵儿几乎要哭出来:“二艘刚才去兰若殿跟一个暹罗来的僧人讲经,讲完便白着一张脸走出来,我和长道见她心情不好,便想拉着她去戏场听戏。戏场人多,我和长道在前头开路,可一回头,二嫂就不见了。怎么办……”
“你先别急。”段灵墟安慰:“二少奶奶那么大个人了,不是孩子,而且佛家重地,谁敢在佛陀跟前行歹事?别慌,再找找。”
“今天人这样多,二嫂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可……可怎么办……”荀朵儿急得掉了眼泪。
段灵墟知道荀朵儿在担心什么。
古代女子走失,伤了性命可怕,但伤了名声更可怕。
段灵墟转头对弄风说:“弄风,你去帮着四小姐找二少奶奶,你会点功夫,多个人多点力量。”
“可是……”
“我待会儿就去山上的玄凝殿,里头有好多师父盯着,不会有事,我拜完就在门口找个石墩子坐着等你。”
弄风还是为难。
“二少奶奶安全与否,除了跟她自己有关,还关系侯府声誉,自然也跟王爷有关。”段灵墟劝:“别耽搁了,去吧。”
弄风低头想了想,终是道:“那咱们玄凝殿见。”
段灵墟点了点头。
弄风和荀朵儿着急忙慌走了,段灵墟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上山拜第十八座佛殿。
她低头一边整理裙摆一边走,迎面撞上一个人,仓促之间,又不小心踩了这人一脚。
段灵墟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小丫头尖锐暴鸣起来:“你哪家的,走路长不长眼睛啊,踩到我们小姐了!”
段灵墟抬头一看,算是熟人:“欧阳姑娘。”
段灵墟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欧阳缨冷笑着看着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康郡王身边的丫鬟,怎么,今日王爷没同你一起?”
“哦,他来了,陛下叫他去跟他说话了,我自己玩会儿。”段灵墟察觉到欧阳缨不喜欢她,便告辞道:“我先走了,祝欧阳姑娘玩得高兴。”
段灵墟想走,却被欧阳缨的丫头一把拉住衣袖,段灵墟一个趔趄又退了回来。
“怎么?犯了错,就想走?”欧阳缨语气不善。
段灵墟也有点生气了:“我方才已经跟欧阳姑娘道过歉了,如果欧阳姑娘觉得我不诚恳,我可以再道一遍。”
段灵墟恭恭敬敬纳了福:“刚刚我一时走神,不小心踩了欧阳姑娘的脚,实在抱歉,请欧阳姑娘原谅。”
“若我……”欧阳缨轻笑,几分天真,几分恶毒:“不原谅呢?”
段灵墟直起了身子,直视欧阳缨的眼睛:“那欧阳姑娘怎样才肯原谅我?”
欧阳缨眸底刻毒:“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种勾引主子,靠主子上位的贱婢。你将我的鞋踩脏了,跪下,擦干净,再磕三个头,这回便就算了。”
欧阳缨这话说得极难听,段灵墟一肚子火,但她也知道她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奴婢,跟禁军统领家的小姐吵架,实在有点不知死活。
段灵墟叹了口气,想看看能不能讨价还价:“若我不这样做,欧阳姑娘会如何?”
欧阳缨走近段灵墟,温柔的声音里透着狠劲:“今日来的都是百官家的,内宅里的人何其通透,谁看了你这样的狐狸精,都要吐几口唾沫。别说我只是让你给我擦干净一双绣履,我便是让你舔干净,也是应当应分。你当然可以不做,日子都是自己选的。”
段灵墟明白了,今日她若不按欧阳缨说的来,京城的唾沫星子就会淹死她,舆论这一块,欧阳缨不会放过她。
然而还没完,欧阳缨又压低声音,附在段灵墟耳边说道:“不过我跟别家小姐不一样,她们只会嚼舌根子,但我是将门之女。你今日全须全尾,来日尚未可知。”
威胁恐吓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段灵墟倏忽就笑了:“你喜欢荀知命?”
欧阳缨的眼神有一瞬慌乱,她身边的丫头先沉不住气:“你这贱蹄子胡说些什么?!”
“除了你喜欢他,我实在找不出欧阳姑娘如此针对我的原因。”
“段灵墟,没人告诉过你,祸从口出吗?”欧阳缨的目光变得阴沉。
段灵墟挑眉:“欧阳姑娘,枉你自称将门之女,实在是个没种的。”
欧阳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没种。”段灵墟毫无惧色:“喜欢荀知命,却不敢对他剖白心意,爱得起,输不起。只敢阴暗地嫉妒着他身边的女子,看似凶悍,不过就是恃强凌弱罢了。”
“段灵墟!”
“欧阳缨,将门之女的风骨和颜面,你是一点都不要吗?”段灵墟声音波澜不惊,甚至有几分讥诮。
欧阳缨眸中燃起火,抬手就要扇段灵墟的耳光,可她的手还没落到段灵墟脸上,便被一双遒劲大手握住了腕子,动弹不得。
欧阳缨愤恨回头,萧确一双冷眸盯得她为之一颤。
“景王殿下……”欧阳缨将手撤回来,跟萧确行了礼:“臣女……”
“欧阳承真是教女有方。”萧确不无讽刺:“他在宫里谨小慎微,在公孙王侯跟前低眉,他的女儿倒比他威风多了。”
欧阳缨低着头:“是段灵墟……”
“欧阳姑娘是聪明人。”萧确打断:“话说得再多,就难看了。”
欧阳缨因为愤恨胸腔剧烈起伏,但终是说道:“臣女……臣女明白了。臣女告辞。”
欧阳缨走了,段灵墟气还没消,但她知道好歹:“多谢景王殿下。”
萧确的脸色也没缓和:“欧阳缨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为何要激怒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段灵墟坦坦荡荡:“世上之事,本应如此。”
萧确无奈:“忍一时风平浪静,若我不来,你可知后果?”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也要忍在刀刃上。我刚才拜佛都是只上香不磕头,她欧阳缨让我给她磕头,她受得起吗?”段灵墟看萧确,已经不耐烦:“景王殿下还有事吗?没事我去玄凝殿了,恕不奉陪。”
段灵墟黑着脸行了个礼,扭头就走。
没走几步,她发现萧确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
段灵墟终于爆发:“你跟着我干嘛?!”
萧确眉头微拧,认真问道:“玄凝殿只你去得?我去不得?”
段灵墟拿他没办法,提起裙摆就开始哼哧哼哧爬山。
萧确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弯起来。
两人行至玄凝殿,段灵墟累得弯着腰大喘气,萧确面色不改。
段灵墟休息一会儿,从师父那里取了三支香,囫囵比划着拜了拜,把香插到了香鼎之中。
她气还没喘匀:“那个……佛祖……保佑……发财……具体的,我跟山下那几位都说过了,你们互相传达一下。我这人知恩图报,我发了财,定来还愿,就这香鼎,我给你烧一鼎……就这么定了哈,我走了,再见!”
萧确在一旁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拜佛请愿。
段灵墟觉得檀香熏得她脑仁儿疼,跟佛祖说完了话,便退出了大殿。
“大相国寺的佛殿其实共有十九座,第十九座离这儿不远,想不想去?”萧确开口问。
“还有啊?!……”段灵墟额头已经累出了汗。
哎……
段灵墟心中感叹,中国人的性子真是得改。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这影响力是不是也太大了……
段灵墟绝望道:“去呗,都到这儿了,还能咋的……”
萧确莞尔。
第64章
玄凝殿是大相国寺除了大雄宝殿之外,规模最大的一座佛殿。萧确口中的第十九座佛殿名为结善殿,位于玄凝殿以北的枫树林里,是一座小殿,气势远不能同玄凝殿相比。
段灵墟跟着萧确往结善殿走的时候,心中颇为奇怪,殿前的枫树林间只一条小道,道路两旁的杂草恨不能三尺高,不像有人清扫打理的样子。
到了殿前,景象更是萧索,写着“结善殿”三字的牌匾落了灰,甚至隐约能看见蛛网,殿前铜鼎里的香灰也不是新烧的……所有这些都昭示着,这是一座废弃的佛殿,而且透着一股阴气。
段灵墟狐疑地看着萧确:“你……是好人吧……”
萧确轻笑:“怕了?”
“平常是不怕的,但这地方……氛围到了……”
“这座殿很灵的。”萧确目光悠远,看着结善殿的牌匾:“我外祖和舅舅早年间在外行军,大战之前,母亲总会来这里上香,宁家军次次凯旋。”
“这么灵为什么废弃了?”
萧确的眼神冷了一些:“先皇后临终时,父皇听闻结善殿灵验,便来这里跪求西天神佛保佑先皇后病愈,可父皇尚未回到宫中,先皇后便过世了。从此之后,结善殿便断了香火。”
段灵墟明白了,陛下也是男人了一回,在佛祖面前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但陛下也挺奇怪,他带头断了结善殿的香火,显然是跟这边的佛祖结了梁子。但大相国寺其他佛殿居然没受牵连,大相国寺依旧是皇家寺庙,陛下这气生得……还挺辩证。
萧确先一步往殿里走,段灵墟跟上去。走进佛殿,才发现结善殿供的是童子佛,佛祖年纪小,身量也小。小佛祖双手捧一朵莲花,脸上笑容憨态可掬。
萧确双手合十,阖上双眼:
“愿大郑国泰民安,愿母后安宁康健,愿亲友永不离心,还愿……”
段灵墟竖着耳朵听,结果到了“还愿”就没有了。
话说半句最难受,段灵墟忍不住问:“还愿什么?”
萧确:“已在心中说完了。”
尼玛……好一个在心中说完了!老娘没听到!你要么就都别跟我说,要么就跟我把话说完!这算什么?!
可是萧确不是荀知命,段灵墟跟他没熟到可以为了这种小事随意发脾气的分儿上。
于是段灵墟抿了抿嘴唇,只吐槽一句:“你也是挺抠,跟小佛祖许四个愿,一炷香都不上。”
萧确轻描淡写:“我家跟小佛祖有缘,回头来补上,小佛祖不会计较的。”
段灵无奈看着小佛祖:“他这是道德绑架你,但他愿望许得还挺正,你先帮着,过几天我忙完了给你送点心吃好不好?”
段灵墟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萧确原本看着小佛祖的目光尽数落到她身上,像是被千年寒潭浸过的瞳孔,渐渐冰消雪融。
然而萧确尚未等来对视,便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句低语,低语之中分明有“衡王殿下”四个字。
萧确瞬间警觉,拉着段灵墟的腕子,一个飞身,躲到了小佛祖塑像的背后。
这尊塑像的大小不足以遮挡并排站着的两个成人,萧确跟段灵墟只能面对面挤着,两人距离极近,胸膛与胸膛之间,只不足三寸之距。
“你……唔……”
段灵墟觉得自己几乎是被萧确带飞进这条墙缝里的,不由惊呼,可下一瞬,就被萧确用手捂住了嘴。
萧确眼里出现警告,并冲段灵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直到段灵墟点头,他才松开手。
“衡王殿下,如今京中风云已起,您若继续心软,这江山社稷,可就是他萧确的了。”
段灵墟听了这句,看向萧确,萧确面色未改。
衡王不语。
那人继续劝道:“萧确背后是宁家,军中势力,咱们比不了。之前您仁德之名远播,可经过四州旱灾,萧确得了不少威望。然而最为让人心惊之处,乃是咱们竟查不到是谁在背后为其出谋划策。崔时雍是个书呆子,荀知命是个病秧子,只凭他们二人,哪有这般城府?殿下,莫要继续迟疑了,早做决断啊。”
衡王终于开了口:“可是老三……老三毕竟是我弟弟。他人并不坏……”
“殿下天真!皇家血脉,一母同胞才是亲兄弟。”那人恨铁不成钢:“殿下难道忘了,先皇后是如何含恨而终的?壮年之时,三日暴毙,整个宫中,除了宁青梧,谁还有这般手段?!萧确是宁青梧的儿子,母子二人皆是鹤貌枭心。您菩萨心肠,顾念兄弟之情,他日若萧确得了皇位,您猜他会怎么对您?!”
衡王的语气里透露出挣扎:“我同宁后,确有血海深仇。可是老三……父皇这些年从不踏入宁后寝殿,老三先是被送去了蓉州,十二三岁上从蓉州回来,又被父皇遣送西境,他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而且当年西境雪崩,若不是老三策马将我救出,我恐怕早就死了……我同宁后的恩怨,不愿牵扯老三……”
“殿下啊……”那人苦口婆心,但也退了一步:“即便殿下不愿对萧确痛下杀手,也要想法子压一压他的气焰……”
衡王两人不再是争辩的态度,声音便低了很多,段灵墟脖子伸得越来越长,想听对方说什么。
可这时,萧确却低声开了口:“段灵墟。”
段灵墟疑问地看向萧确。
萧确凝视她:“荀知命……幸过你吗?”
“什么?”段灵墟以为自己耳朵花了。
萧确重复一遍:“我是问,他跟你,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段灵墟一下子炸了毛,但又不敢暴露,只能低声怒吼:“你有没有礼貌?!”
“回答我。”萧确不容置喙。
段灵墟真的要烦死萧确了,每次对他萌生出一点可以做朋友的好感之时,他总会说出一两句话,让人迅速下头。
“萧确,人和人之间,要有边界感,再好的朋友,有些话也要斟酌斟酌才能说,况且我跟你……”
“段灵墟。”萧确打断她,面色肃然:“回答我。”
段灵墟蹙眉:“我是他的丫鬟,就必须委身于他吗?我就不能靠脑子和劳动赚钱吗?!”
“所以,是没有。”
“当然没有!”
段灵墟说这句时声音大了些,她赶紧捂住嘴,生怕被衡王他们发现。衡王身边那人不像是个讲理的,被他看见说不定小命不保。
段灵墟还在抚慰自己双重受惊的灵魂,萧确的手便环上了她的脖子,她又是一个激灵:“你干嘛……”
她凝神一看,才发现萧确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一枚小玉,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不……”段灵墟本能想要拒绝,可两人之间空间逼仄,她推拒不得。
“四州中的芸州盛产白玉,温润,价格也公道,算我谢你的。”萧确解释。
段灵墟看着萧确的脸,还是冰块一样,没有暧昧的成色,她的心也就放一些下来。
段灵墟叹口气:“其实你不用客气,我在荀知命身边谋生,他追随你,你不好过,他就不好过。他不好过,我便不好过,为你出谋划策,也是为我自己。”
“谢你送我不得体,还有……让我吃点心。”萧确开口。
竟然是谢这些,段灵墟有些无语,就算道谢,好像也不该谢这些吧,道谢都道不到重点上……
萧确这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他夺嫡能行吗……
玉坠已经挂好,段灵墟用手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只玉雕的趴着的小猫。她倒的确喜欢。而且这玉确实温润,摸上去暖暖的。
因为喜欢,所以段灵墟唇角露了笑意,她抬头想跟萧确问问不得体的近况,萧确却迅速别开了脸。接着他便侧了侧身子,从佛像身后出去了。
段灵墟赶忙拉住他:“你疯啦?!”
萧确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他们走了。”
“走了?”段灵墟也从佛像后头走出来:“光顾着跟你掰扯了,他俩后边说啥你听到了吗?”
萧确玩味地看着段灵墟,换做旁的女子,绝不敢问这个问题,事关夺嫡立储,不是闺阁可以议论之事。知道得多了,是会危及性命的。但段灵墟就是这样问了,问得坦坦荡荡,仿佛这些事,她天生就该知道一样。
萧确在心里暗暗道:段灵墟,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靠近了、招惹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明白吗?
萧确的双眸太深,段灵墟根本看不透,或许,她也并不想探究。
“你也没听见?”她还是最关心她的八卦全不全面。
萧确眼神暗了暗,但还是耐心回答:“他们说,好在父皇是向着大皇兄的,今天把他们支开,单独召见荀知命,应该就是为了敲打他,让他别跟我太过亲近。”
“敲打……”段灵墟琢磨着这俩字,看来荀知命往后一段时间的日子,怕不太好过了。
“你怎么想?”萧确蓦然问道。
段灵墟:“什么怎么想?”
“如果父皇,离间我跟易之,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段灵墟道:“这得看你俩感情到哪一步了。”
“多事之秋,恐怕不能只看感情。”
段灵墟点头。确实,衡王的幕僚已经劝衡王对萧确下杀手了,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在这时候讨论感情深浅,未免幼稚。
段灵墟发自肺腑道:“单论感情,荀知命会选你。若加上利益,他更会选你。”
“为何?”
“因为你会赢。”
段灵墟答得轻松而笃定。她并不是对萧确有信心,她是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那么多年的历史课,不是白上的。那么多历史剧,也不是白看的。
萧确因为这句话,内心为之一震,他深深望着段灵墟,良久,他道:“对,我会赢。”
两人相视一笑,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段灵墟立刻重新整理了表情,并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一个玉坠一张帅气脸庞就让你忘了他刚才的下头言论了?段灵墟你也真是没出息……
“走吧,时辰不早了。”萧确道。
“哦。”段灵墟跟在萧确身后,将胸前的小玉坠塞进衣服里,这是一个掩藏的动作。
她的直觉告诉她,荀知命不会喜欢这个玉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肌肤接触玉坠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些冰,真奇怪,方才摸它的时候,明明不凉的。
很久之后段灵墟才明白。
她第一次触碰这个狸猫坠子时,觉得它触感很好,并不是因为它玉质柔润。
而是那时它刚从萧确的心口抽离,还带着萧确的体温。
第65章
二少奶奶徐玉凫真的不见了,在浴佛节的人潮涌动里,她不知漂向了何处。
天已经黑了,闻秋堂整个院子灯火通明,大人的争吵、孩子的哭闹不绝于耳,哭泣的孩子不必多说,肯定是荀长亭和徐玉凫的两个女儿。
段灵墟倚着灵机堂连廊的柱子,无奈地盯着闻秋堂的方向发呆,得,今天晚上又别想睡了。
不过也是,二少奶奶一个大活人,怎么说走丢就走丢了呢。
段灵墟回头走进灵机堂书房,荀知命正在摇椅上撸猫。
“这事儿你打算管吗?”段灵墟问:“要管就早管,别耽误五二零我铺子开张。”
荀知命悠哉游哉:“二房的事,他们既不求我,我管那些做什么?我这二嫂若是个好人,我管也便管了,偏她手上那么多条人命,我若上赶着救她,反倒显得不仁义了。”
荀知命怀里的小橘开始挣扎,想要段灵墟抱。
荀知命没办法,将小橘捧给段灵墟,临了戳一戳小橘的脑袋:“没良心的东西,枉我疼你。”
段灵墟将小橘搂在怀里:“我们小橘最有良心了,我天天喂它,她当然同我亲。”
此时闻秋堂又传来一阵声响,听着像是摔了东西。
荀知命对外头说道:“弄风,去闻秋堂看看是什么光景了。”
弄风从阴影里现身:“是。”
荀知命又嘱咐一句:“若见了四小姐,就说我找四小姐问话,将她带来。”
段灵墟眼珠子转了转:“为什么四小姐会在?”
“今天他们四个去大相国寺,活生生走丢一个,其他三个多少都有些不长眼。荀长道和荀桑儿是贾姨娘亲生的,贾姨娘不会说什么,朵儿自然就成了撒气口。”
段灵墟点头,又想起什么:“荀桑儿不是要去九榕庵清修吗?怎么还没走?”
“浴佛节是佛教盛会,九榕庵的师父们也跟着忙碌,要过了浴佛节,才有工夫招待荀桑儿。”
两人说着话,荀知命蓦地发现段灵墟脖子上多了一条朱红细绳。
他伸手探向她的衣襟,段灵墟紧急后退,但仍慢了半步,小猫坠子被荀知命扯出来。
“哪来的?”荀知命问。
段灵墟莫名一阵心虚:“呃……那个……”
她是打算说实话的,但还没等说出口,荀知命便道:“你同我倒是想到一处了。”
“啊?”段灵墟迷惑。
荀知命从腰间掏出一条串珠,看尺寸是戴在腕子上的,菩提珠子中央,是一颗白玉雕的小猫脑袋。
荀知命:“从大雄宝殿出来,功德墙那里正好有串佛珠的手艺人,我便选了一条。可串好了才发现,我戴的话缺了些男儿气概,赏你了。”
段灵墟将小橘放到地上,接过手串,撇了撇嘴:“明明就是给我买的,还说什么赏我……”
荀知命倒是没否认:“知道还不谢我?”
段灵墟将手串戴上,朝荀知命晃了晃:“我应得的好不好,我成天在你身边鞠躬尽瘁的。”
荀知命笑笑,没再说话。
段灵墟有些出了神,她看一眼腕子上的手串,又看了看胸前的玉坠子。荀知命应该是错以为这个坠子是她自己买的了。那还解释吗?不解释了吧,谁问你了……
段灵墟思绪一转,不禁自问:段灵墟,咱们就是说,你这算不算捞女啊……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捞女也是有门槛的,她一不要房二不要车,她帮这俩人出谋划策做饭喂饭,放到现代社会她怎么也是个高级助理,收点小礼物怎么了?她可以收的,没毛病。
就在这时,弄风带着荀朵儿走了进来。
荀朵儿双眼含泪,脸颊有一边是红的,头上的簪子也歪了,扯出一缕头发,荡在鬓边。
荀知命皱了眉:“挨打了?”
荀朵儿本来情绪很克制,可听了荀知命这句关心,委屈便生出来,扑簌簌开始落泪。
段灵墟赶紧道:“你先坐,我去给你拿块冰帕子敷一敷。”
段灵墟取了冰帕子,顺道去厨房拿了个火腿欧包,在大相国寺拜了一天,回来就被叫到闻秋堂,荀朵儿肯定没吃饭。
段灵墟回来时,他们兄妹二人已经面对面坐着了,段灵墟将帕子和欧包递给荀朵儿,也搬了个凳子,跟他俩挨着坐好。
荀朵儿有些怔愣,段灵墟不是应该帮她冷敷吗?她怎得将帕子扔给她便坐下了?
“进展如何?”荀知命问。
荀朵儿的情绪已经平复:“已经报了承天衙门,但衙门的人去大相国寺查验,也需要时间。”
荀知命并不是毫不关心:“今日在大相国寺究竟发生了什么?”
荀朵儿知无不言:“我也是听荀长道说的,樱桃出事之后,贾姨娘对二嫂下了死命令,要她好好照顾另一个通房的胎,叫初七的。二嫂嫂也确实收敛了,还专门给初七找了郎中请脉安胎。另外因为初七的住处离着樱桃近,二嫂嫂还请了法师帮初七驱邪。”
段灵墟的心揪起来,二少奶奶这么容易就转性吗?她给初七请的郎中和法师靠谱吗?
荀朵儿接着道:“如今初七有身子,肯定不能伺候二哥。二哥房里的姨娘,病的病,死的死,出府的出府,早就被二嫂料理得差不多了。可二哥……二哥不甘寂寞,幸了二嫂的陪嫁丫头。二嫂郁愤难忍,这次去大相国寺……是有心求佛的。”
“有心求佛?”段灵墟对荀朵儿的措辞有些不理解:“今日去佛寺的哪个不是有心求佛?二少奶奶有何不同?”
“她……”荀朵儿的脸蓦地红了:“她不是求咱们大郑的佛,她求的是暹罗佛,想求子,还想求……想求一味能让男子痴情不改的灵药。”
哇靠,段灵墟感叹,不愧是东南亚,她都穿越了,东南亚依旧在搞诈骗。
看着段灵墟目瞪口呆的模样,荀知命解释:“天竺佛、中原佛、藏地佛和暹罗佛虽是同宗,但教义已经有了差别。天竺佛纯粹,中原佛温和,但藏地佛和暹罗佛就有些诡谲了。看来二嫂是想一窥当中玄机。”
荀知命最后这句话不无讽刺。
荀朵儿听了点头:“二嫂支开我们,独自跟暹罗僧人讲经,许久之后才出来,但脸色不好,后面去其他佛殿上香也心不在焉。我看她不高兴,便想带她去戏场听戏,可到了戏场,一回头,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脸色不好?”荀知命眉眼低垂,思忖着:“二嫂同暹罗僧人讲经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动作神情可有异常?你们几个看了吗?”
荀朵儿回答:“只有我在殿外瞧着。桑儿眼看就要去九榕庵修行,她心情也不畅快,长道说寺里有灯谜,若猜对五题便能供上一盏佛灯,心想事成。他们便到一旁猜灯谜去了。但我不敢离开,暹罗佛的佛殿里人不多,二嫂和暹罗僧人在佛殿一角谈经。二嫂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神情。至于那暹罗僧人,他一直带着平和的笑意,没有什么异常。”
荀知命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他隐隐觉得,这个暹罗僧人可能就是题眼。
“你先回去吧。”荀知命发了话:“若贾姨娘再为难你,你便让丫头到我这儿通报一声,我叫弄风去迎你。”
荀朵儿眼眶又红了,感激到:“谢谢三哥。”
荀朵儿走后,郝妈妈就走进来。
刚才段灵墟去厨房,让郝妈妈做点好消化的吃食,她有些饿了,刚才荀知命的肚子好像也叫了一声。闻秋堂吵吵闹闹本来就难入睡,要再饿着肚子,就更睡不着了。
郝妈妈给他们二人摆着夜宵席面。
段灵墟八卦不停,问荀知命:“今天二少爷怎么没陪二少奶奶一起去拜佛啊,四年一度的盛会,既能见活佛又能见陛下,二少爷都不好奇吗?再说了求子又不是二少奶奶自己的事,这事儿男女双方都得出力,而且孩子的性别是父亲决定的,男人那几分钟至关重要。”
“什么叫几分钟?”郝妈妈本就竖着耳朵,听到生词就问了出来。
“哦,就是一炷香。”
郝妈妈反应了一会儿,理解之后立时就被口水呛了一大口,咳嗽了好一阵,咳得她老脸通红,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
荀知命更是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段灵墟你……你……”
“呀……有酒酿!”
段灵墟全然不管自己一句话如何震撼古代人,径直走到餐桌旁。
郝妈妈道:“饴山坊的老板送去云济堂,云堂主送过来的,说是青州的第一茬水蜜桃已经下来了,饴山坊的老板特意给姑娘做的蜜桃酒酿。”
“沈叔最厚道了,每次做了新口味的酒酿和酥酪都要送来。”段灵墟招呼荀知命:“快来吃,刚才都听见你肠鸣音了。”
郝妈妈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二少奶奶是去求那种药的,估计不愿跟二少爷同往。至于二少爷,就更不愿意了。”
段灵墟不解:“为什么?”
“明镜台哪有温柔乡好,二少奶奶难得不在家,二少爷自然……”
段灵墟一阵恶寒:“我就说应该阉了他!我高瞻远瞩!”
说罢,她便恶狠狠吃了三碗酒酿。
这次酒酿是新做的,酒精尚未挥发许多,浓度也就高了些。
段灵墟吃得又急,吃完也就一刻钟,就生了醉意。闻秋堂的动静也不如刚才,段灵墟的眼皮开始打架。
荀知命看她这副模样,叹一口气,弯下身子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段灵墟迷迷糊糊:“荀知命,今天陛下跟你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荀知命替她盖上薄被:“陛下没有为难我,他说我该娶妻了,有意给我指婚。”
段灵墟眨巴眨巴眼,她脑子和动作都有些迟缓,她想了想指婚的意思,觉得指婚挺好,她拉住荀知命的手:“荀知命,你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怪。我们科学院有很多长得漂亮的小姐姐,她们不止漂亮,还精致,还身材好,还自律,还拍vlog。她们阳间不得了,阳气肯定很丰盛……你……怎么就吸我了呢……”
“又说胡话……”荀知命怅然:“陛下说要给我指婚,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答?”
段灵墟又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回答?”
荀知命唇角微微弯起来,但眸中却泛着淡淡的苦意:“我说我有心仪之人了。”
段灵墟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她的上下眼睑就跟涂了胶水一样,越来越难分难舍
可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跟荀知命聊天,她脑子不清楚,话也是重复的:“可是你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怪……我真的很小众的……而且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吸了……”
荀知命苦苦思索这个“吸”是什么意思,但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思考的这一片刻,段灵墟似是睡着了。
荀知命给她整理被角,整理了一半,段灵墟“蹭”地一下坐起来,吓了荀知命一跳。
她灼灼看着荀知命:“你切记!我不是捞女!你对我好!是应该的!”
说完,她又直挺挺躺下去,彻底睡了过去。
荀知命重新给她整理被子,整理好了,他低下头,凑近段灵墟的脸。
他用鼻子在她的睡颜周围逡巡,他想,这算是“吸”吗?
他嗅到了她唇畔淡淡的酒香,嗅到了她发间的皂角香气,嗅到了她衣服上残留的檀香味道。
荀知命的耳根渐渐泛红。
他找到了她的耳际,低声喃喃道:“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那你也要对我好……”
“段灵墟,我要你对我好。”
第66章
甜到你心的第一家店铺是段灵墟亲自挑选的,位于朔都南市中段,是个极为雅致的沿街二层小楼,带着后院和四间厢房。
选在南市是因为云济堂在城南,如今云济堂里有柴窑,有劳动力,要承担一部分的甜品生产任务,店铺离得近了,送货方便。
至于店铺的格局规划,段灵墟采用的是现代甜品店的模式。
她在一楼设置了点单的“吧台”和展示柜,吧台后面的墙上打了木格子,放周边产品——熬奶茶用的茶饼、春姑和素娘的绣品,往后还可以联系一些瓷商,放一些好看的茶具餐具。
跟其他品牌联名之后,也可以放置联名产品。
比如她最近看了一个话本子很不错——《长秦公主传》,讲了远古小国长秦的亡国公主奚瞳,和掌权太监赵臻以及琴师云序之间的三角恋。她可以推出以此为灵感的甜品,消费满一定额度就可以送作者签名话本。
又是一场划时代的满分营销,想想就激动。
二楼是堂食用餐区,这就牵扯到段灵墟店铺选址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顺着二楼的窗户望去,能看见整个朔都层层叠叠伫立的楼阁;而在楼阁错综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城外流云山的山景;最最重要的是,流云山一道悬瀑飞流直下,刚好被框在这方窗景里。
就为了这扇窗,段灵墟心甘情愿多花了五十两银子,来买这间铺面。
院子也很讲究,段灵墟造了一方花圃;石板路的另一边则挖了一方小水潭,放了荷花和鲤鱼在里头;水潭边是院子自带的大榕树,段灵墟在榕树上悬了秋千,顾客可以在院子里赏花荡秋千。
至于四间厢房,一间做生产间,一间做储藏室,另外两间则是为通勤时间较长的伙计丫头准备的,给他们做职工宿舍。
这样的布局在现代司空见惯,但在大郑属实新鲜。
开业这天,跟段灵墟有寄售合作的几家甜品店老板来得早,进门参观一番,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德盛居的王老板跟蜜谏院的孙老板小声嘀咕:“我以前觉得段丫头主要是运道好,做生意可能就是个绣花枕头,现在一看,真是了不得,年轻人跟咱们这些老古董,想的确实不一样。”
孙老板深深点头:“可不,就刚才她给咱介绍的那什么吧台、什么展示柜和展示墙,真好,卖的东西大大方方摆在那,进来就能看见,看见就想掏银子。”
然而老板们对段灵墟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甜到你心门口,几驾豪华马车陆续停驻,上头的贵人走进来,老板们一看这架势,纷纷傻了眼。
景王殿下和康郡王是一道来的,来时有侍卫通报。下一个来的是谢府的马车,走下来一男一女。老板们行商多年,都是见过世面的,早就练就一身见车识人的本领,相府的车驾他们自是认识。而从马车走下来的这对男女十分年轻,彼此相貌又有六分肖似,肯定是相府的公子和千金。最后来的青年倒是没有乘车,但进来一做自我介绍,老板们便知道了他是谁。
他说“曾闻道见过诸位”,说罢就跟前脚来的几位贵人聚在一起闲聊了。
能跟那几位站在一起,又姓“曾”,京中有身份的人家,姓曾的只有一户,就是大理寺少卿。
这嘉宾阵容一出,王老板简直要吓晕过去,声音有些颤抖跟饴山坊沈老板说话:“老沈,咱们几个里,你跟段丫头最是亲厚,我之前对她说话大声了些,你帮我……帮我美言几句……我也是老眼昏花,不识泰山。”
沈老板笑笑,他倒不算意外,以段丫头的才智,根本不可能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认识高门公子闺秀本就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竟认识两位王爷。
吉时一到,人也聚齐,云承孝点燃了外头的红炮仗,劈里啪啦一阵脆响之后,段灵墟、两位王爷、三位高官子女以及四个甜品店老板,将手中的红绸剪断,剪彩开业仪式就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开业大酬宾。
一间小小店铺,人头攒动,都可以跟北京地铁二号线的早高峰一较高下了,门口的队也排得老长。
四个老板原本想走,但眼看着五个官二代居然开始给段灵墟打下手,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帮着招呼顾客。
蜜谏院的孙老板忍不住埋怨:“我在自家店铺里都没给伙计打过下手,这倒好,在段丫头这儿给她干上打包的活儿了。”
云酥阁的房老板笑言:“行了,景王殿下和康郡王都能干的事儿,咱有什么干不了。”
孙老板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玄幻:“这段丫头什么来头啊……”
王老板过来插一嘴:“甭管什么来头,以后啊,好好敬着吧。”
……
段灵墟一边维持顾客秩序,一边对各个岗位查漏补缺,哪个地方忙不过来了就去帮一把。
荀知命和萧确被她安排在两个重要售货区,毕竟这两张脸就是最好的促销手段。
段灵墟来回经过两人好几趟,在萧确跟前停留时,萧确突然问道:“哪来的?”
“嗯?”段灵墟没明白。
萧确眼睛盯着她的腕子,段灵墟顺着他的目光,明白了他是在问猫咪手串,她坦诚道:“荀知命送我的。”
萧确又看向她的脖子,空空如也。
“我送你的坠子呢?”
段灵墟答得轻松:“昨天我洗澡来着,戴着不舒服,就摘下来了。”
萧确眸子暗了暗,瞳孔里若隐若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失落。
半晌,他道:“戴上。”
“啊?”段灵墟在招待顾客,顾不上听萧确说话。
待段灵墟跟前的顾客走了,萧确终于道:“既戴了他的,就也要戴我的。”
这句话段灵墟听清楚了,她蹙眉看萧确一眼,他送她坠子的时候,她不觉暧昧,可这句话说得就有些暧昧了。
这小子不会是……
理论上应该不会,萧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而且性子也孤傲,她相貌平平身材平平出身更是平平中的平平,他应该不至于对她有什么想法……
但为了以防,他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想尝一尝山间野味的这种万一,段灵墟还是做了决定。
她心里明白,她这辈子最多就是跟萧确当个朋友,男女关系发展不了一点。萧确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跟他谈恋爱,她将面临什么?老公是皇帝,婆婆是太后,他家可是真有皇位要传。她还会得到一群在后宫玩真人狼人杀的姐妹,她这种全场唯一真预言家,一般是要死在第一天的。
别闹了。
段灵墟二话不说,将手串也摘下来,塞到腰间荷包里。
她看向萧确,神色平静如水:“这样可以了吗?”
萧确表情复杂,眉眼间竟有些难以掩饰的恸色……
段灵墟别开了眼,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长得好看的男人是会这样的,一点点痛就会惹得女人心疼。
段灵墟在心里告诫自己:
段灵墟,不要被美好的皮囊和星点的真心所惑,世界很大,不要轻易走入任何牢笼。
哪怕……这牢笼由心动与爱意所铸就。
段灵墟和萧确的互动早已落在荀知命眼里。
所以当段灵墟远离萧确,荀知命便走上来:“浚川刚刚同你说什么?”
段灵墟低了低头,想了想,还是对荀知命坦白:“我从大相国寺回来那天的小猫坠子,是萧确送我的,感谢我送了他一只猫,但我猜,他应该也是感谢我在四州赈灾一事上为他献策。”
荀知命心头一紧,隐隐预感到什么。
段灵墟接着说:“你们以后不要再送我这些东西了,坠子也好,手串也好,我戴着都不舒服,坠子耽误洗澡,手串耽误做糕点。这些东西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
荀知命的火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什么叫留给更需要的人,谁更需要?她的意思是他还有其他可以相送的女子,送她只是轻浮随意的决定吗?
“段灵墟,你拿我当什么?”
段灵墟灿然一笑,很真诚:“当上峰,当朋友,所以不跟你们假客气。荀知命,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的有用超出了你们的想象,你们必须要送我些什么才会心安,那就送我银子。我最喜欢银子,银子也最有用。”
荀知命眉间川字拧得极紧,表情是愤怒、伤感混合着困惑:“段灵墟……”
“少爷,我是个俗气的人。”段灵墟的脸上有了怅然和伤感:“我的智慧和劳动,是可以用银子买到的。人这一生,家底有限,能花银子,就别花别的。”
店铺里热闹非常,荀知命却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能花银子,就别花别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萦绕。
智慧和劳动,可以用银子买到。
可若他……要的是她的心呢?
荀知命看着眼前的段灵墟,胜负欲被激起来。
她将自己伪装的如此市侩、铜臭满身,可实际上,骨头比泰山上的万年石头还要硬。
一个乡野丫头,桀骜至此,好,很好。
荀知命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
段灵墟,我对天起誓,终有一日,我会叫你捧着你孤傲的真心,要我心悦于你。
天道负我太多,我幼年丧母,父亲不仁,皇室亲人中,利用之心远多过血脉之情,我对世间万事,都可求而不得,唯有你……唯有你不行。
段灵墟,你我……比一比吧。
既决高下,也决余生。
第67章
甜到你心剪彩这天,店里的甜品不算太多,这是段灵墟有意为之。
她不希望店里的伙计上班太累,另外她深谙太易得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这条真理,天下万物不外如是。
今天排队买不到,之后还会来排队;每天都在排队,就会引得更多人来排队;等排到了,如果东西还好吃,就会来排第二次,第三次……
段灵墟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她坚信排队会成为甜到你心的常态。
店铺的东西最终被销售一空,不止甜品奶茶,还有周边也卖光了,尤其是素娘绣的桃花扇很受欢迎,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在预定了。
段灵墟让她请来的剪彩嘉宾先走,她要留下来,请今天忙碌的云济堂众人吃个饭,另外还要跟他们谈一谈新的绩效分配方案。
甜到你心刚开始做的时候,云济堂只起到一个帮忙售卖的作用,所以绩效系数当然很少,但现在云承孝和素娘要经营店铺,春姑和窈窈要盯着生产,其他人也都帮忙打下手。他们做的事多了,拿钱自然也要多。
段灵墟特意在四时椿堂订了两大桌酒席,云济堂的人之前哪里来过这等豪华酒楼,进了大厅,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段灵墟招呼大家落座:“今天是咱们甜到你心第一次公司聚餐,想吃什么,大家随便点,我请客。只有一条,喝酒可以,但不能喝醉。阿孝、春姑,你们盯着胡子叔他们,不能耽误明天上班。”
“好!”众人一边叫好一边鼓掌。
菜一道道端上来,大伙儿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但段灵墟却注意到窈窈,她今日没同她坐在一席,在另一张桌上。她神情懒懒的,这么多好吃的摆在面前,一向贪嘴的窈窈却看都不看,只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片缠花云梦肉,那肉几乎要被她戳碎了。
很明显,窈窈不开心。
段灵墟知道是为什么,春姑和素娘也跟她透露过一些。她双眸流转,目光看向她这张席面上的两人——云承孝和芭蕉。
他们俩并排坐着,挨得极近,芭蕉时不时给云承孝夹菜。
察觉到注视,云承孝朝段灵墟看过来,眼神瞬间躲闪,面露惭愧之色。
段灵墟无奈一笑,他猜阿孝大致是觉得愧疚,毕竟短短两月前,他刚去怀襄侯府给她下过聘,如今却和另一个姑娘亲昵如斯。
其实这有什么,段灵墟觉得云承孝想多了,树挪死,人挪活,谁都没有义务对谁痴心一片,矢志不渝,谁也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还有,她不喜欢云承孝就是不喜欢,所以也无所谓他的心会在她身上停留多久,她可没有钓鱼的习惯。云承孝做朋友、做同事都是顶好的选择,犯不上暧昧。
段灵墟能想明白这一切,窈窈却想不明白。
云承孝很有可能是窈窈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天边的月亮她够不到,如今却这样轻易被别人摘了下来,她不伤心才怪。
段灵墟起身走过去,坐到窈窈身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她昨晚上刚做的雪花酥。
“我们窈窈最爱吃糖了,来,吃一吃,笑一笑。”
窈窈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哭着依偎到段灵墟怀里,眼泪一串串落下来:“姐姐,不服,我不服!凭什么是她!凭什么!阿孝哥明明喜欢你,他喜欢你我虽然也难过,可我理解的。但是芭蕉凭什么,她凭什么?!”
段灵墟揉一揉她的脑袋:“窈窈,感情的事没有凭什么。而且说实话,即便阿孝不是跟芭蕉,而是说要跟你在一起,作为你的朋友、姐姐,我不会同意的。”
窈窈抽着鼻子,抬起一双泪眼,委委屈屈看向段灵墟:“为什么?姐姐也觉得我痴心妄想?”
段灵墟掏出帕子替窈窈擦眼泪,摇头道:“阿孝配不上你。”
“嗯?”窈窈愣了。
“阿孝是很好,人蛮英俊 ,也有能力有担当,他配得上世间许多女子,独独配不上你。”
“为什么……”
“因为他永远不及你深情,永远欠你一份真心。”
这话正戳窈窈的伤心处,她嘴巴又瘪了起来。
“窈窈。”段灵墟捏捏她的脸:“你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郎君。我知道你难过,你当然可以伤心一阵子,但我不希望你一直沉沦下去。不要为了一颗配不上你的男人的心,将自己长久困在阴暗的怨恨里。明白吗?”
窈窈懵懂地点点头:“可是姐姐,会有郎君满心满眼都是我吗?”
“当然。”
“那什么时候才有。我想要他比阿孝哥更英俊。”
段灵墟被窈窈的孩子气逗笑了:“那你可要努力了,你越有能力,就会吸引越优秀的男子。”
“真的?”
“真的。”
……
说是不让大家多喝酒,但兴之所至,难免多饮。包间里头,已经充满醺醺然的味道,男人们又开始互相吹牛起来。
段灵墟安慰完窈窈,就走出包间,到四时椿堂的观景台透气。
刚站了一会儿,芭蕉便站到了她身边。
“姐姐怨我了,是吗?”芭蕉苦笑问道。
段灵墟有些莫名:“为什么这样说?”
芭蕉垂眸:“方才我见姐姐将窈窈搂在怀里,之前在侯府,姐姐也这样疼过我的。窈窈……窈窈不喜欢我,她觉得我对阿孝哥虚情假意,我跟阿孝在一起,不过是我攀附王爷不成之后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段灵墟饶有兴致地看向芭蕉:“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芭蕉本以为段灵墟会安慰她,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不过芭蕉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姐姐,阿孝哥,不也一样是退而求其次?他心里的人是谁,姐姐应该知道吧……他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我也想找个人依靠,我们两个都是红尘里的苦命人,互相取暖罢了……窈窈她……”
“芭蕉。”段灵墟打断她:“你们两个选择彼此,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跟我和荀知命没有关系,跟窈窈更没有关系。”
芭蕉一愣,这还是她认识段灵墟以来,她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芭蕉心里有些乱:“我说错话了姐姐……”
段灵墟直直盯着芭蕉:“我是有些怨你的,你可知从何时开始?”
芭蕉露出淡淡的伤心神色,她猜测道:“从……我想做王爷的通房?”
段灵墟摇摇头:“就从刚刚。”
芭蕉一怔。
段灵墟不再看她,目光看向远方的山景:“我知道你在侯府长大,府里边主子们勾心斗角,你父母为了让你们一家三口平安活下来,将你教成了这样七窍玲珑的样子。你聪明,懂得察言观色,也勤快能干,是侯府最出色的奴婢。但是芭蕉,你可能看侯府的围墙看得太久了,便以为侯府的规则就是整个人世间的规则。然而你可知,世间太大了,世间不只有审时度势、不只有城府算计、不只有明哲保身,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靠的依旧是真心。”
“姐姐……我……”
“我跟窈窈朝夕相处数月,她是个很单纯也很好哄的小姑娘,以你的才智,收服她实在是易如反掌。”段灵墟回看芭蕉,目光锐利、:“但是你没有。你选择放任她对你的嫉妒,让她日益委屈不甘,自怨自艾。云承孝或许还会因为窈窈这副模样透露出无奈和不耐烦,而你享受这种胜利者的优越感。”
“姐姐,我不……”芭蕉本能地想要反驳。
段灵墟话说得太多,有些倦了,她抬起手:“其实无所谓,但我有我的底线。我不希望云济堂的人因为你面和心不和,更不希望你们的人际关系影响到甜品铺子的经营。芭蕉,我言尽于此,你和云承孝,好自为之吧。”
段灵墟转过身子,道一句:“对了,待你和阿孝婚期定了,记得给我下帖子,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说完,段灵墟朝包间走去,身后传来芭蕉的声音。
“姐姐!我会将窈窈当作我自己的亲妹妹,我会疼她!”芭蕉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我这样做,姐姐可愿意像从前一样待我?”
段灵墟身形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回头。
……
大家果然还是喝多了。
胡子叔被春姑和瘸子叔扶着出来,他一个劲往段灵墟身边凑:“段丫头!段丫头你等等我!”
段灵墟停下来。
胡子叔一把抓住段灵墟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叔知道!你觉得叔好吃懒做!瞧不起叔!但是叔也年轻过!叔年轻的时候也想过闯荡江湖干出一番事业来!但是世道不公!谁能建功谁能立业,打从一下生就是定好了的!叔家里三代行乞啊!叔能有什么办法?!”
“老胡你松开段丫头!老胡!”春姑扯胡子叔的手。
胡子叔把段灵墟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但是段丫头!老天开眼!让我碰到你!你放心,等叔有了钱,讨了老婆,生了娃,我让娃认你当干娘!让他一辈子孝敬你!”
“你说什么胡话?!”春姑啐他。
段灵墟却笑笑:“知道了知道了,我喊你叔,你娃喊我干娘,咱们各论各的。”
胡子叔点头如捣蒜,好歹放开了段灵墟。
一行人刚走出四时椿堂大门,一架马车停在断段灵墟跟前。
段灵墟刚在纳闷,马车侧帘掀开,荀知命的脸阴沉沉露出来:“还不快上车,哪家的奴婢跟你一样,在外头吃酒吃到这个时辰?”
“哦。”段灵墟跟众人告别,抬腿迈进马车里。
刚坐下,荀知命就皱眉:“一身酒味。”
“我没喝,胡子叔他们难得高兴,放纵一回也不打紧。”段灵墟解释:“你怎么没回府啊,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荀知命没否认:“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回府不安全。”
“你让弄风……”
“弄风是伺候我还是伺候你,他成天没别的事儿了尽围着你转?”
“好好的你生什么气啊?”段灵墟素来不惯着荀知命,阴阳怪气道:“我这不是怕少爷您累着吗?您多金贵啊在大街上等我?我什么东西啊我?!”
“段灵墟你有没有良心?”荀知命这才真动了怒。
段灵墟掏出一荷包银子,扔到荀知命身上,这是今天拿到的,上个季度给荀知命的分红:“这就是我最大的良心!”
“一身铜臭!臭气熏天!”荀知命还是没消气:“这算什么良心!”
段灵墟忙了一天,又说了许多话,实在是懒得跟荀知命吵架。
她闭上眼想睡一会儿,这时马车外头响起了钟声。这是朔都用来报时的钟声,应是亥时了。
春天是朔都最好的季节,是日春深,满城蓝花楹和白流苏,将整个城池变作花海。
每日亥时,城中各处的花灯都被点亮,花影灯影交相辉映,夜色也变得无限撩人。
段灵墟掀开马车的侧帘,将脑袋往外探了探:“好美啊……”
马车正经过一处夜市,有个摊位上热气腾腾,好多人排队,看装束都是忙碌了一天的商贩和工人。
“不知道在卖什么,肯定很好吃。”段灵墟其实今晚没吃多少东西,一看到烟火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又动了。
“哪里?”荀知命在段灵墟身后问道。
“就那儿啊!”段灵墟本能用手指着,然后回头跟荀知命说话。
可段灵并不知道荀知命正凑过来,想跟她一起看看夜景,他的脑袋离她的脑袋已然很近。
就当她猛然回头时,她的脸颊轻轻擦过了荀知命的唇。
刹那之间,电光石火,段灵墟的肩膀一下子瑟缩起来,被荀知命“亲吻”过的皮肤噌的一瞬,野火燎原。
荀知命也有一瞬怔愣,可在看到段灵墟的反应后,他反倒平静下来。
她对他,有反应……
因为离得近,他听得到她猝然加速的心跳,看得到她烧红的耳朵,感受得到她身体的紧绷。
她对他是分明是有反应的。
意识到这一点,荀知命觉得自己心脏迸出的血液都比平日暖上三分,这份温暖从胸腔开始,蔓延到他四肢百骸,带来前所未有的舒服和满足。
他今日本是不高兴的,因为得知了那个小猫坠子是萧确送给段灵墟的。
他知道萧确很可能只是对段灵墟表示感谢,是一次极为寻常的礼尚往来。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喜欢段灵墟跟其他男子有任何亲密的交往,她是他的丫鬟,他的管家,理应全心全意扑在他身上才对。
他本想今夜回了家,好好审一审段灵墟,那日萧确到底同她说过些什么,她是怎么想的,他要一字不落全都知道。最后再冲她发发脾气,迫她哄哄他。
可就在此刻,他打算好的这一切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慌乱是真的,心跳是真的,害羞也是真的。
这些都因他而起,也只因他而起。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脑子里想着这些,目光也有些痴起来。
段灵墟咽了口唾沫,气势明显弱下来:“对……对不起哈……我没……我没注意你在后头。”
荀知命迫使自己面色平静,淡淡吩咐马夫:“停车。”
马车渐渐停下来,段灵墟紧张:“你……你干嘛?”
荀知命:“不是馋了吗?你主子我还没吃晚饭呢,正好去尝尝是什么人间美味,能引得百姓们如此追捧。”
段灵墟眼睛亮起来,刚才的尴尬也淡一些:“行!我请你,算是谢你等我许久。”
段灵墟走下马车。
荀知命跟在他身后,唇畔满是笑意。
第68章
夜市上的火爆摊位,售卖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食,只是普普通通的萝卜饼。
萝卜切成丝,裹上鸡蛋和小麦粉混合而成的面糊,放到铁板上,煎至两面酥脆金黄,里头却还是嫩的。
段灵墟看着就流了口水,古代能用的食材少,烹饪方法也远不如现代花样繁多,但萝卜饼这玩意儿的味道,就让人有一种大冬天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中国北方尤其是山东,爱吃炸的萝卜丸子,广东也有油煎的萝卜糕,都跟眼前的萝卜饼有共通之处。
段灵墟一口一口吃着,突然就很想家,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
荀知命在一旁注意到:“至于吗?好吃哭了?”
段灵墟白他一眼:“这萝卜饼我老家也有,我有点想家了。”
荀知命垂了垂眸,段灵墟是被家里卖了,逃婚才到了朔都,弄风之前查她的时候也说,她父母对他弟弟更上心。她明显是家里不受宠的孩子,看来到底是血浓于水。
荀知命思忖一番,开了口:“若你需要,可以将你父母接到朔都。”
段灵墟一下子清醒了,她想的是穿越之前的父母,可不是牛庵村的那对夫妻。
她虽是穿越,但也继承了愿主的记忆,所以赶紧拒绝:“别闹了,我爹娘要是来了朔都,我可就当上扶弟魔了,你的财产恐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
“什么魔?”
“扶弟魔。”段灵墟进行名词解释:“被用来帮扶弟弟的被夺了魂儿的魔鬼,杀伤力极大。”
荀知命轻笑:“你哪来这么多新词儿。”
“大概是因为卓尔不群的智慧加上深不见底的文化底蕴吧。”段灵墟面不改色心不跳。
荀知命对她的厚脸皮已经习以为常。
萝卜饼摊主的女儿一直看着荀知命和段灵墟。
此时见他俩说完话了,小姑娘蓦地来了句:“哥哥你长得好俊啊。姐姐……姐姐也不丑。”
萝卜饼摊主夫妇听了这话赶紧啐自己女儿:“这孩子……休得无礼。”
段灵墟看着眨巴着眼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想情商这一块,小丫头也是尽力了,她明明可以只夸荀知命的,却还是安抚了她一下。好好好。
段灵墟身上还有一块雪花酥,她蹲下来,递到小姑娘手里:“你瞧,漂亮哥哥得到你的夸奖,只会沾沾自喜,但普通姐姐却会因为你的诚实给你糖果吃。来吧小姑娘,重新做一下选择,喜欢哥哥还是姐姐啊?”
小姑娘脸上纯真的笑容淡下去,似是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挣扎,最后还是怯生生回答:“姐姐好,但哥哥真的很漂亮。”
周围的买萝卜饼的顾客都被小丫头逗笑了,段灵墟站起身:“确诊了,颜控,一辈子的毛病。”
荀知命莞尔,他也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可哥哥觉得,姐姐很漂亮。”
段灵墟原本是和小姑娘打趣的,可荀知命这话一出,她当即愣住了。
小姑娘歪了歪头:“那哥哥觉得小凤漂亮吗?”
小凤当然就是小姑娘的名字,荀知命笑了笑:“小凤当然也很漂亮,但在哥哥心里,姐姐更漂亮。”
段灵墟的心跳又漏一拍。
“为什么?”小凤不解。
“因为人漂不漂亮不止是看这里。”荀知命戳了戳小凤粉粉糯糯的脸颊,又指了指她心脏的位置:“还要看这里。姐姐的这里,很漂亮。”
荀知命的这句话相当升华,直接从皮囊之美上升到灵魂之美。
然而小姑娘怎么可能懂。
“哥哥是说姐姐的胸?唔……”
段灵墟一个健步冲上去捂住小凤的嘴,可以了,荀知命和小凤之间的交流到这里真的可以了,她没惹任何人……
小凤童言无忌,所以都怪荀知命!段灵墟恨不得将他踹出二里地去。
回府的马车上,荀知命一直低着头。
段灵墟狠狠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吧。”
“抱歉……”荀知命难得笑得这样开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免轻浮,但真的太好笑了……”
段灵墟根本笑不出来。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本来就很漂亮,脸漂亮,心肠漂亮,胸也漂亮,我身上就没有一寸是不漂亮的,不像你……
段灵墟从上到下打量一下荀知命,目光停留在他的腰及腰以下位置……
她撇撇嘴,回想上辈子她跟荀知命那段没羞没臊的生活,那时候他身材确实很顶,八块腹肌,大还活儿好,但现在这么瘦,又不锻炼,肯定不复往日雄风。
男人的花期也真是短。
荀知命今年多大来着?对……二十一……
他好日子也没几年了,男人过了二十五,都是六十五……
想到这里,段灵墟频频摇头。
荀知命在她的凝视之下先是有些不外显的慌乱,继而眸色愈发深沉,他伸手攫住段灵墟的下巴:“你找死。”
段灵墟将他的手拿开,轻描淡写道:“扯平了。”
说完这句,她便阖上眼小憩。
荀知命却看向自己身体中,段灵墟凝视过的地方。
看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非常之荒谬。
他自己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他相信他的条件放诸四海都很是不错的。他居然因为段灵墟,对自己作为男人的资本产生了质疑。荒谬至极!
“段灵墟。”荀知命哑声道:“早晚有一天。”
段灵墟已经有点迷糊,朦胧中听到荀知命叫自己的名字,但有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所以发出了一声满是疑问的“嗯?”
荀知命看着她,没有回答。
……
快到侯府的时候,段灵墟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她打着哈欠下了马车,才发现侯府门口站了几个承天衙门的人。
其中一个还是段灵墟的老熟人,当时她去看招工启事,遇到的就是这位小哥,后来他们又因为甜到你心打过交道,已经算是熟人。
这小哥名为钱凌,见了荀知命赶紧行了礼,又对段灵墟点了点头。
段灵墟眼见这么大阵仗,忍不住问:“都这时辰了,你们来侯府是有什么事吗?”
钱凌见段灵墟问得光明正大,便也答了:“我们府尹大人在里头,为的是侯府二少奶奶的事。”
荀知命:“有消息了?”
钱凌摇头:“把京城找遍了,就连城郊的郡县也找过了,都没有线索。”
荀知命面色凝重,段灵墟跟他一起回了识草斋。
走在侯府小路上,段灵墟生出担心:“你说你二嫂会不会被歹人掳走了,比如山里的土匪。要不要往这个方面找一找?”
荀知命摇头:“若是山匪,定要给侯府来消息,拿赎金的,不会都十多天了,仍然杳无音讯。”
段灵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踏实。
两人刚过识草斋拱门,弄风就迎上来:“兄长,你可回来了,四小姐等了你许久。”
“朵儿?”
荀知命加快了脚步。
三人坐在灵机堂书房,荀朵儿见段灵墟在场,面有为难。
荀知命察觉到:“段灵墟是我的管家,凡是识草斋之事,她皆有权知道。”
荀朵儿点点头:“三哥,我……我知道一点二嫂的消息。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父亲说。”
荀知命眼睛眯了眯:“你知道二嫂的下落?”
荀朵儿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兄长可听过英勇伯家的事?英勇伯的长子……”
荀知命点头:“有所耳闻。”
英勇伯郑家的热闹,凡是京城勋贵没有不知道的。哪怕怀襄侯这种初来乍到的门户,也没少听别人闲话过。
英勇伯的长子郑觉四年前于家中服砒霜自杀,是轰动朔都的一件往事。
荀朵儿:“我在国子监跟鸿胪寺卿家的小姐楚铭铭交好,她母亲是英勇伯夫人的密友,她同我说,英勇伯家长子当年自杀,是因为殉情。”
“殉情?”荀知命段灵墟异口同声。
荀朵儿娓娓讲述她听来的这段往事。
四年前,郑觉赴国子监一位同窗的宴会,一同赴宴的人中有些纨绔,他们从朔都的青楼醉红尘请来了歌姬舞姬。
郑觉对其中一个舞姬一见钟情,将她赎身,给她找了一处房子,两人背着英勇伯,过起了夫妻生活。
可纸包不住火,英勇伯夫妇发现之后,连夜将那舞姬抓了起来。
“杀了?”段灵墟猜测。
荀朵儿摇摇头,再次看向荀知命:“三哥可曾听说过暹罗佛母?”
荀知命摇头。
荀朵儿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暹罗佛和咱们中原佛不一样,他们不持色戒,但也不能如正常人一般娶妻生子。他们每两年都会招揽一名女子,将她关进伽蓝塔,跟他们行夫妻之实,为他们生儿育女……这个女子……就被称作……佛母。”
段灵墟身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不就是做那些暹罗和尚的情色奴隶?
太恶心了!咱们中原佛讲的是慈悲为怀!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教派分支?!
荀知命的眸子也彻底冷下来:“你是说……”
荀朵儿继续道:“据说佛母……长命者甚少,所以普通人家的姑娘,根本不会愿意的。暹罗那边的佛母,都是贫苦人家没有活路了,为求佛祖保佑主动献祭女儿,若没人愿意献祭,就从风尘里找。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醉红尘的人怕英勇伯迁怒他们,老板便主动找到英勇伯献策。那时也是浴佛节,郑公子的那位舞姬外室,被醉红尘的人送给了暹罗佛……郑公子后来得知消息,便服毒自尽了。”
段灵墟愤怒至极:“怪不得那郑公子自杀,摊上这样狠毒的父母,真是没有活路了!”
“这跟二嫂有什么关系?”
哪怕荀知命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问道。
荀朵儿咬了咬下唇:“自打英勇伯公子亡故,英勇伯夫人就魔怔了。她觉得她将舞姬送给了暹罗佛做佛母,暹罗佛就理应保佑她。可她儿子死了,暹罗佛没有兑现承诺。所以暹罗佛应该补偿他们,她儿子到了冥河那头,灵魂理应受到暹罗佛的关照。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去大相国寺的暹罗佛殿哭求。”
说到这儿,荀朵儿顿了顿,红了眼眶:“鸿胪寺卿夫人昨天陪着英勇伯夫人,又去了寺里,楚小姐也陪着她们。她在暹罗佛殿的偏殿厢房,隐约看到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像是……像是二嫂。”
荀知命咬肌猝然收紧。
段灵墟也握紧了拳头。
不该是这样的……段灵墟愤懑地想。
怀襄侯府二少奶奶徐玉凫,她的确作恶多端,的确满手鲜血……
但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被审判!
她可以因罪行而伏诛!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但她不该仅仅因为她的身体被人垂涎,便从一个人,变成满足他人欲望、被人肆意凌辱的兽!
这与她的罪行无关……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第69章
荀知命和段灵墟陪着荀朵儿,来时侯府正厅,将她在识草斋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荀白玉大惊,立何站起来:“你说什么?”
贾雨晴和荀长亭也讶然不已。
承天衙门的韩大人很是自责:“我们的确未在大相国寺里寻人,大相国寺是我朝国寺,四海僧侣又都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谁能想时,灯下黑啊……”
一旁的师爷环顾荀家众人的脸色,康郡王和他身边的荀朵儿是真想救人的,但怀襄侯这头的几位,惊愕里头却透着为难的神色,他赶紧凑上去提醒府尹:“大人,四小姐也只是听说,暹罗佛殿里的,未必是二少奶奶呢,要不咱们同侯爷一道,先去看看?”
“现在?”
韩大人做了多年京城父母官,是个厚道人,一何间已师爷的话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师爷郑重的神色,便知道他话里头有话。
时底是共事多年的心腹,这点默契还是有,韩大人虽不全然明白师爷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看向荀白玉:“侯爷意下如对?”
荀白玉还在琢磨,荀知命便道:“既然知道了二嫂的下落,自然要去看的,韩大人,劳您去街口等一等我们,我们收拾一下车驾立马就来。”
韩大人作揖离去,身后跟着的师爷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荀知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全了礼数。
承天衙门的人走了,荀白玉先是有些不解地看一眼荀知命,之后又一脸阴沉地看向荀朵儿。
荀朵儿忍不住瑟缩一下,荀知命将她护时身后:“鸿胪寺卿家的小姐,看时了肖似二嫂的女人,父亲觉得,这事瞒得过京中女眷吗?女眷知道了,前朝便也知道了,这事儿父亲若不料理,旁人议论起侯府,怕是不好听。”
荀白玉听时这里,面色缓和,吩咐管家:“去叫车夫。雨晴,你和长亭也去。玉凫毕竟是妇道人家,我和易之,一个是公爹,一个是小叔子,很多事情,做起来不合身份。”
贾雨晴和荀长亭点了点头。
……
马车上,段灵墟已刚才侯府正厅发生的已话根本不理解,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想问什么便问。”荀知命自然知道她犯迷糊。
段灵墟挪了挪身子,正已着荀知命:“你让荀朵儿把事情告诉你爹,我是明白的。你爹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徐玉凫归根结底是贾姨娘院子的人,你做不得主,但你爹做的了主。你让承天衙门的人跟你们一起,我也是明白的。大相国寺是国寺,平白去人家地盘上要人,总要有官府的人陪着,有个正经由头才行。可我总觉得,你爹怪怪的,承天衙门那个师爷也怪怪的。”
荀知命微笑,他向来很欣赏段灵墟的观察力。
于是他开始引导段灵墟:“你为什么觉得我爹怪怪的?”
段灵墟答:“他明明找了你二嫂那么多天,可如今知道你二嫂的消息了,反倒犹豫了,看样子是不想找的。”
荀知命又问:“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段灵墟冷笑:“怕是觉得你二嫂若真成了那什么佛母,就失了贞洁,丢了你们怀襄侯府高贵的脸面。”
“欸,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在乎侯府的脸面,你别一口一个‘你们’,伤及无辜。”荀知命笑。
段灵墟明白,今天晚上怀襄侯府大动干戈驱车前往大相国寺,是因为荀知命的坚持:“我就是觉得你爹这样很愚蠢。就像你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你爹真的任由你二嫂落进那些淫僧手里,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
“他才不是愚蠢。”荀知命的笑容淡下来,眼睛里有寒光:“他是气朵儿,更是气我。气我们当着衙门的人把事情说出来,让承天衙门不得不插一脚。若是私下说的,他便可以偷偷了结了徐玉凫,将她的失踪做是成真的。”
段灵墟双眸流转,有些探究地看着荀知命:“那你为什么不私下说,你同情徐玉凫?”
“你当我是你吗?净生一些无用的善心。”荀知命解释:“咱们家的这几位小姐少爷,都在国子监读书。荀长道算是闻秋堂歹竹底下长出的一颗好笋,在国子监功课不错,人缘也不错。荀桑儿最会装出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也能唬一唬人。荀长道和荀桑儿都是贾姨娘的亲生儿女,徐玉凫是他们的亲二嫂,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偏偏就跳过这两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荀朵儿。”
“朵儿不是说了吗,她跟那位小姐交好……”
说时这儿,段灵墟自己也有些狐疑起来。
虽然她极其不愿意用身份地位定义友情,但现在是封建社会,朔都是大郑的国都,这条街住着三个皇亲,那条巷子住着两个国戚,人与人之间交往,很难将情谊跟社会地位全然分开。
客观来说,荀朵儿相貌不算出众,打扮得也很素净,丢时国子监那一堆人中龙凤里,实在是不出挑。外形低调的同何,她的出身也很一般,是侯府并不得宠的柳姨娘所生。鸿胪寺卿家的千金,成了她的密友,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段灵墟回想玄霄阁和国子监一道春游那天,也没见荀朵儿跟她的哪位同学有什么亲密之举,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荀知命旁边。所以,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很有可能是春游之后才跟荀朵儿走近了的。
那么导致荀朵儿这种人际交往变化的原因,就可能是……
“你是说,朵儿知道这消息,有一部分原因,是你?”段灵墟大胆猜测。
荀知命摩挲手上的扳指:“咱们去大相国寺那天,陛下宣召我何,说了一句话,他说浚川生性疏冷,自幼又不在他身边,我如今回了京城,浚川或许能高兴些。说这话的何候,有几位大人在场,当中就有鸿胪寺卿。”
“哇……”段灵墟发出感叹:“没想时兜兜转转,竟还是和立储有关。也就是说,鸿胪寺卿这是在押注喽?赌萧确和你能赢?”
“还没时押注那一步。大抵只是给我一个试炼,看看我的心智吧。”
“行。你爹这一块我想通了。”段灵墟继续问:“但那师爷是怎么回事?”
荀知命玩味一笑:“那师爷跟你一样聪明,他明白承天衙门既然得了这个消息,便不能拖,一定要当即去大相国寺要人,这是他们作为父母官应有的态度。但他也一早就想明白了我爹的心思,所以他话里头隐隐给了我爹一个解决方案。”
段灵墟眼睛眯起来,她回想那师爷说过的话,他说——四小姐只是听说,那人未必真是二少奶奶……
段灵墟恍然大悟:“他难道是说……”
荀知命点头:“去看过那暹罗佛母,只要父亲不认,她就不是徐玉凫,那无论她被折腾成什么非人样貌,便都不关侯府的事。”
段灵墟浑身生出寒意,她意识时侯府这些人今夜去大相国寺,很有可能不是“救”徐玉凫的,而是要彻底献祭她。
“荀知命……”段灵墟有些颤抖地开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段灵墟已荀知命的回答,是有期待的。
她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是,你也同你父亲一般,为了所谓家族脸面,就可以任由家中女眷被人糟蹋凌辱吗?
荀知命认真看向段灵墟:“徐玉凫该死,但不是死在那些淫僧身子底下。”
段灵墟轻轻舒了一口气。
马车行至大相国寺山门,段灵墟先下车。
“段灵墟。”
听时荀知命叫她,段灵墟回看端坐在马车里的俊美男子。
荀知命道:“你太低看我了,在你心里,我便和我那薄情寡义的父兄是一路货色吗?”
段灵墟心中生出歉疚,还没等说什么,荀知命便走下马车,经过她何,轻声道一句:“这次你欠我,先记账上。”
段灵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难得乖巧。可没想时走着走着,荀知命倏忽停了下来,段灵墟一下子撞时他背上。
她鼻子首当其冲,疼的飙出半滴泪来,段灵墟捂着鼻子瓮声道:“别记账了,又扯平了……”
荀知命拿开她的手,段灵墟鼻头红红的,他俯下身子往她鼻孔里瞧了瞧,万幸没流鼻血。
段灵墟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忍不住啐道:“你快长点肉吧,一把骨头膈死人。”
“膈”这个字用得好,荀知命想,膈的前提是拥抱或者紧贴,若是为了不膈着她,他倒可以勉力再吃多一些。
“突然站住是要干嘛?”段灵墟瞪着荀知命。
荀知命回过神来,眼底有笑意:“你方才叫四小姐‘朵儿’,我听着还挺顺耳。”
段灵墟莫名其妙:“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嗯。”荀知命郑重点头。
“神经病啊你!”段灵墟甩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不解气,回头又骂一句:“脑子有泡!”
荀知命笑意吟吟跟上去。
确实听着顺耳,就像是他的妹妹,也成了她的妹妹,有点……做嫂嫂的样子。
第70章
承天衙门的一簇簇火把将大相国寺的山门点亮。
寺庙无需守夜,师父们都已经睡了。贪玩的小沙弥在寝堂院子里遥遥看见火光,赶紧跑去给师父们通风报信。
荀知命段灵墟一行人走到大相国寺门前时,已经有位年轻师父提灯迎候。
承天府尹韩大人向僧人表明来意,僧人神色凝重,赶紧将众人带进寺里,找了两位弟子备茶招待,他去请住持前来。
住持和两位年长的僧人很快赶到,了解了事情原委,不禁面含怒色。
其中一位僧人道:“果真还是有这样一天。我佛来到中原,顺应的是这里的天道民心,苦海慈航,度化万民。但高原佛、暹罗佛却与我佛不尽相同。哎……”
住持沉声:“事已至此,老衲便同诸位去那暹罗佛的院子探上一探。若他们当真行此歹事……天下佛门皆是同宗,老衲也不介意替我佛清理门户。”
段灵墟跟在荀知命身后,同众人一起,走到暹罗佛的院子。
浴佛节那天,她拜了十九座佛殿,但这些国外来的和尚庙,她是没拜的。
她来自现代社会,在电视上见过他们的萨拉鬼窟佛,泰国的佛教很早就已经被巫术渗透,她正经佛陀都不信,遑论这些“邪神”。
如今走到了暹罗佛的院子,光空气里的味道就不同寻常。
中原佛的佛殿里檀香萦绕,庄重肃穆,这里却不知烧的什么香,透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衬得这里的信仰愈发诡谲。
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三座建筑。
左侧的斋堂黑乎乎一片。中央的是佛殿,里头只燃着几簇幽幽的烛光,忽明忽灭,看着有些瘆人。目光右转,便来到暹罗佛的寝堂,这里灯火通明,倒影在窗上的人影很是奇怪,那人影是一整排的,两头都整整齐齐,中间却凌乱不已,几个人来回走动,影影绰绰。
一行人走近些,就听到里头传来声音,率先听到的是低沉却有力的诵经声,跟浴佛节那天大雄宝殿的诵经声很像。
但仔细听听,却发现诵经声里头,夹杂了男人的喘息和喟叹,在所有声音的间隙里,女人无助的吟哦便传出来。
众人还在分辨这片人声的成分,却听得女子一声尖利的哭喊。
这声音太凄厉,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荀知命的咬肌不自觉收紧。
住持一个眼色,年轻僧人便小跑上前,猛敲三下寝堂的门:“师兄们,承天衙门来寻人,望诸位配合搜查!”
里头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过一会儿,一个暹罗僧人走出来,他双手合十:“中原有句俗语,白不逛祠,夜不入庙,今夜尔等大张旗鼓来我暹罗佛殿寻人,对我佛不敬,亦对尔佛不尊,不如待明日……”
这僧人未说完,里头的女子拼命喊道:“救命!救命啊!”
段灵墟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点点头,她快步走上前,想要进去看个究竟。
她动作迅猛,出来公关的僧人拦着她时已经晚了半步。
段灵墟已经看到到了,他看到两排整整齐齐的僧人之中,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僧人光着身子,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女人,两人将她按住跪倒在地,还有一人在她身后,紧紧捂着她的嘴。
女人的头发被剃了一些,有的只留一寸余,有的齐耳,还有的尚未剪短,披散下来,直达腰部。她同样是赤身裸体,身上有水渍和一片片的淤痕。
在她的挣扎之下,盖住脸的凌乱发丝显露出空隙,徐玉凫绝望的流着泪的脸,就这样虚晃着露出来,宛如一场噩梦一般。
段灵墟强忍着恶心:“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她!”
她要往里冲,几个暹罗僧人便围上来,阻拦之间甚至有要动粗的架势。
“刷!”
一柄长剑突然扎在了暹罗僧人所站位置旁边的门框上。
僧人们顿时愣住,看向长剑的来处。
荀知命凛眉:“谁敢动她?!”
为首的暹罗僧人怒不可遏:“佛门净地,尔岂敢造次?!”
荀知命冷笑:“中原还有一句俗话,不知师父可曾听过。”
暹罗僧人蹙眉。
荀知命一字一句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承天衙门的韩大人见荀知命这般态度,行事便也有了底气:“正所谓入乡随俗,入了我大郑地界,便要遵我大郑法度!暹罗佛今日这般,难道是要勾起两国国战吗?!”
暹罗佛一时语塞。
韩大人抬手:“来人!搜!”
衙役们纷纷围上来。
“等等!”段灵墟抬手制止,继而看向荀知命:“我将她带出来。”
荀知命和韩大人对视一眼,皆未反对。
段灵墟走进寝堂,先是穿过诵经的僧人队伍,继而来到徐玉凫身边。
她这才看清楚,她跪在一个圆形矮台之上,台子上铺着几个薄薄的蒲团,周围是一摊被撕得粉碎的衣服,正是浴佛节当日她穿的那一身鹅黄袄裙。
她身上的淤痕里,有她挣扎时落下的伤痕,也有很多吻痕……有的发红,有的发紫,真不知她这十几天,怎么过来的。
段灵墟一步步走近徐玉凫,旁边一个不着寸缕面色潮红的僧人,罗刹一般横身站在了段灵墟跟前。
“谁敢掳我佛母?!”他的中原话并不流利,但足够凶狠。
段灵墟抬头直视着这禽兽的眼睛,猝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他脸上。
僧人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诧异。
段灵墟狠狠道:“暹罗佛若真的有母亲,平生最为耻辱之事,便是诞育出你们这群畜生!”
段灵墟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徐玉凫身上,扶着她穿过众人,走了出来。
把守在门口的僧人不甘心:“是她说要求子,自愿给我们做佛母的!”
徐玉凫听了这话,呜呜哭着,嘴里含混辩驳,她走出寝堂,才发现荀长亭来了。
见到丈夫,她满腔委屈愤恨漫上心头,刚要哭喊叫人,却被荀白玉抢先一步。
荀白玉对韩大人道:“多亏大人同本侯来这一趟,这位姑娘也算是被咱们救下来了。”
韩大人狐疑:“这位……姑娘?侯爷的意思是,她并非府上二少奶奶?”
荀白玉叹息:“哎……本侯也希望她是,可她偏偏不是,玉凫这丫头来我们府上已经十年了,她长什么样,我们一家人还能不清楚吗?雨晴,长亭,咱们再继续往别的地方找吧。”
贾雨晴用帕子拭泪,点了点头,荀长亭低着头,没说什么。
徐玉凫见他们这般反应,立即挣脱了段灵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跑着跪在荀长亭跟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夫君!夫君你在说什么?!我是玉凫!我是玉凫啊!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荀长亭拼了命想把她甩开:“你放开!我们荀家的少奶奶,怎会是你这般淫荡无耻的女人。滚开!”
徐玉凫终是被荀长亭一脚踹开,徐玉凫先是痴傻一瞬,继而又求贾雨晴和荀白玉:“母亲!母亲您看看我!我真的是玉凫啊!父亲!我在侯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父兄对您忠心耿耿啊侯爷!”
“混账!”荀白玉听到她这样说,怒斥道:“什么父兄!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你父兄?!你若真有父兄,便应当顾及他们的体面,莫要让你做的淫事,报应在他们身上才好!”
徐玉凫终于意识到,荀家这是要将她扔在这里的意思。
不行!不行!她不能从堂堂侯府少奶奶,沦落到给僧人做娼!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只是想要个儿子……她只是想要个儿子而已!
她请神婆给初七那个贱人做法事那天,神婆问她,是否一直求子不得,神婆说她有法子,她说暹罗佛保佑生子特别灵验。
她是信了那个神婆,才会在浴佛节进了暹罗殿。
那天暹罗僧人对她说,只要参与他们的佛母仪式,同他行一次鱼水之欢,便会求子得子。
她以为只有一次……她以为只要一次她就可以回家……
她是被骗的!是被骗的!
她不能就这么认了!绝不能!
她环顾一周,眼神最终落到荀知命身上。
她手脚并用,爬到荀知命脚边:“三郎!王爷!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我还有两个女儿……我给荀家生了两个女儿啊!”
荀知命目光是冷的,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带她回去。”
“易之!”荀白玉低呼。
而徐玉凫抽泣着捧着双手,一个劲儿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段灵墟和承天衙门的钱凌一起,将徐玉凫带上荀府的马车。
荀知命则走近荀白玉,附耳道:“庙里的人也都长了耳朵长了嘴,把她扔在这儿,任由她胡说八道?她知道些什么,父亲再清楚不过。若只是后宅之事还好,但若关乎前朝……传出去,伤的恐怕不只是侯府的脸面。”
荀白玉瞳孔一瞬紧缩,他竟生出一种,此刻他跟荀知命当真是父子情浓的错觉:“易之所言,甚是有理。”
……
回程的马车上,荀知命和段灵墟都很沉默。
直到回了识草斋,荀知命才开口道:“徐玉凫活不了。”
“我知道,侯爷不会放过她。”段灵墟胸口有些发闷:“但总好过她被那些淫僧凌辱至死。”
“我亦有我的私心。”荀知命坦陈:“徐玉凫出身蓉州将领之家,军中之事知道得不少,我怕她绝望之下口不择言。若只说蓉州军种种也便罢了,偏偏她父兄曾在宁将军麾下公干过,事关萧确,不得不防。所以她死也要死在侯府,要死得守口如瓶。”
段灵墟点点头,她知道徐玉凫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荀知命已经尽力了,她虽是个圣母,但也不是毫无底线。
她如今琢磨的是另一桩事。
当时那暹罗僧人说徐玉凫是自愿做佛母,徐玉凫一边哭一边嘟囔,说她是被骗的,被神婆骗了。
神婆……
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料初七的胎,徐玉凫好像找神婆给初七做过法事,是那时的神婆吗……
两人回了灵机堂,盲公哑婆和弄风一家三口正等着。
“找着了?”盲公问。
“嗯。”荀知命应了一声。
弄风听四小姐说了佛母的事,心里一阵阵发毛:“兄长段姐姐,你们说二少爷院子是不是沾什么东西了?樱桃死了,二少奶奶又出了事。哦对,当时不是有仵作来给樱桃验尸吗?我打听了,说是她用的润肤的膏脂里头有毒,那膏脂很不便宜,但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仵作说只在万春楼和醉红尘见过,都是花魁用的。”
荀知命不解:“既然旁人也用过,那樱桃为何死?那膏脂里头,另加了毒?”
弄风摇头:“那膏脂让人皮肤莹润,身形纤瘦,但里头有落胎的药,常人用了或许没事,可是桃有身孕啊。她是落胎之后,血崩死的。”
段灵墟却听到了另一处蹊跷:“你方才说,哪儿的花魁?”
“万春楼和醉红尘啊,我也不知道在哪,仵作说是咱们朔都最大的两处青楼。”
段灵墟和荀知命倏忽看向对方。
段灵墟:“朵儿说过,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送那舞姬去做佛母的青楼……”
荀知命:“醉红尘。”
段灵墟脑海里猝然一道白光闪过去。
樱桃、徐玉凫、神婆、醉红尘……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
闻秋堂偏院,“咚咚咚”的敲门声传进来。
“来啦!”
初七已经显怀,挺着肚子开门:“少爷,您怎么来了?”
初七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荀长亭看了,心都要化了。
今日他瞧见徐玉凫被人糟蹋成那副模样,实在是窝火,如今回了家,一切就都交由父亲母亲料理吧,他懒得应付。
一想起自己老婆在别人身下承欢,他就浑身难受,难受里头,也生出一股邪火。
如今院子里,也就还初七一个年轻女人,他便来了。
初七的身孕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倒让她更加光彩找人,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荀长亭心情不知有多熨帖:“这一胎可稳了?爷想你了。今晚……”
初七双眸登时含了泪:“初七也想少爷,想得不得了,心口都直疼。可是今天郎中说,胎相还是不太好,要再吃两个月汤药。少爷……对不起,是初七无用……”
初七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荀长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哟哟,心肝儿怎么哭了,不哭。不能伺候也无妨,爷可以等。”
“少爷您对我真好。”初七紧紧环住荀长亭的腰:“少爷今晚留在这儿好不好,我想抱着您睡。睡前我给您按按肩膀,让您松快松快。”
荀长亭无有不应:“好,好!”
荀长亭闭着眼,坐在太师椅上,初七站在他身后,柔柔按着他的太阳穴。
荀长亭十分舒服:“初七啊,待你生了孩子,若是个男孩儿,我便将你抬做姨娘。”
初七语气感动不已:“多谢少爷!”
然而很可惜,荀长亭看不到她的表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初七早已不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张脸冷得像是千年寒冰一样。
这一夜荀长亭睡得极安稳,初七醒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
初七轻轻起床,走出房门,门口一个厨房的小厮正等着她。
“特意给你做的参汤。”小厮一脸笑意。
初七接过来,淡淡道:“二少爷还在睡。”
小厮的笑意瞬间滑落,有些落寞。
初七此时却笑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倒进汤里,用手指胡乱搅了搅:“这样好的参汤,当然要给少爷喝。”
“初七!”
小厮一方面很高兴,他高兴初七不喜欢少爷,可一方面又很担心他,于是不由低呼。
“放心,死不了。”初七微笑:“死……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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