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妾无意 > 7、第 7 章
    廊下寒雾氤氲,砭骨的冷意中,浮着几星似有若无的雪尘。


    阶前的芭蕉早已枯败,只剩焦黑的残叶蜷在冻土上,唯有墙根的几丛翠竹,仍挺着青碧的竿子,在雾色里凝成一抹深黛。


    裴悯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羊角灯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温言询问:“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怀楹呼吸一滞,飞速盘算应对之策:“夜里寒凉,奴婢想回屋再取一毯子。却发现毯子许久不用,在箱底折得久了,竟硬邦邦的不成样子,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实在难以为用,只得赶紧先回去。”


    不等裴悯发问,怀楹继续先发制人,语声低柔:“奴婢擅离职守,求爷责罚。”


    夜雾漫过垂花门,裴悯望着屈膝跪在面前的身影,只见她裹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披风,垂着眼,羽睫微颤,好不楚楚可怜。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将人扶起:“地上凉,不必多礼。”


    怀楹被他触到的瞬间,背肩几不可察地缰了一下。


    裴悯指尖顺势微抬,拂去她鬓角沾着的细碎雪沫。


    二人的距离离得极尽,裴悯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女子香气。


    甜腻得有些刻意的脂粉香混着淡淡的皂香,像一团过于绵软的云,他眉峰下意识微蹙。


    这香味俗艳得很,与她方才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却是般配,倒像是特意熏了来勾人的。


    日后做了他的妾,可莫要熏这般的香,俗不可耐。


    脑中念头一转,裴悯的话已先于思虑出口:“你熏的是什么香?”


    未曾料到他会问这个,怀楹一时竟忘了应答,只茫然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奴婢……不曾熏香。”


    怀楹说的是实话,穿越来到这里,除了必要的开支,如皂角、头油一类的,其余的东西她都是能省则省,更遑论买胭脂水粉了。


    那股甜软的香气仍萦绕在鼻间,裴悯只淡淡移开目光,温言转语道:“夜里风大,快些回去吧。”


    怀楹悻悻道“是”。


    身后是轻雪漫落,二人一前一后,步回漱石院。


    “爷深夜出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


    有了蛐蛐和扒手,怀楹只欠一场东风。


    裴悯就是她等的那场东风。


    她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丫鬟,想要柳三彻底消失在她面前,只有借助裴悯的权势。


    这一日,临出门前,裴悯吩咐道:“你准备一些香烛和时令鲜果,明日随我去承清寺上香。”


    怀楹应下,又问起:“爷去寺庙,是当日要回,还是要在寺中留宿,奴婢也好按着行程,收拾换洗衣物。”


    “当日既回,不必准备许多东西。”


    裴悯说完,便带着赵守诚离开。年关在即,同乡同僚同年纷纷回了金陵,裴悯的邀约又多了起来,这也意味着怀楹有更多时间筹谋大计。


    大齐朝太祖皇帝喜欢斗蛐蛐,引得民间百姓争相效仿,男女老少群聚草间捕虫,竞相斗蛐蛐。


    虽然距离太宗皇帝时期已经过去百年,可斗蛐蛐的风气一直在大齐朝流传。


    斗蛐蛐又分为雅斗和赌斗。


    雅斗,即士大夫赏玩,不赌钱。


    赌斗,市井设局,下注白银、绸缎甚至田产。


    柳三喜女色,又游手好闲,赌斗蛐蛐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只成色好的蛐蛐动辄要几十两银子,甚至数金。


    柳管家知晓儿子的脾性,每月只给他足够生活的银钱,多的不给。


    故而柳三寻常赌斗用的蛐蛐皆是自己捉来的一般货色。


    普通蛐蛐的实力低下,柳三能赢的钱并不多。


    怀楹看着罐子里的蛐蛐,心里不免一阵肉痛,为了买这只蛐蛐花了她十五两银子,这可是五个月的工资!


    她将蛐蛐罐放在大门进来的枯草堆里,然后藏身在一根朱柱后,反复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能办成就行了。


    已是申时,天已经全黑了。


    除了守门的小厮,其余人都在吃晚饭,怀楹不用担心有别人会路过这里。


    柳三虽然不在裴府做事,但是为了省钱逛花楼一日三餐都会来裴府解决。


    他爹是王府管家,大家对这件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大太太和大爷没有意见,多一张嘴吃饭,底下人又能说什么。


    此刻,柳三正晃悠着往饭厅的方向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盘算着今天的菜色。刚走没两步,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劲气的蛐蛐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绝非凡品!柳三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严肃取代。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循着那勾人的叫声,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大门旁的枯草堆边。


    果然,一只半旧的蛐蛐罐正安静地躺在那里,那摄人的鸣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柳三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抚过冰凉的罐身,轻轻掀开了罐盖。


    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蛐蛐:通体呈蟹壳般的青褐色,一对大牙泛着冷森森的琥珀光泽,正威风凛凛地振翅鸣叫。


    “好家伙!”柳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可是极品的蟹壳青!品相这么好,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


    他迅速合上罐盖,再次警惕地抬起头,眼神在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守门的小厮在门房里打着瞌睡,远处饭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整个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蛐蛐的轻鸣。


    确认绝对安全后,柳三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他小心翼翼地将蛐蛐罐抱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袖紧紧裹住,脚步轻快地溜出了裴府的大门,连原本要去吃的晚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怀楹从朱柱后转出来,看着柳三远去的身影,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


    -


    柳三得了一只极品蛐蛐,自然第二日就要带上场子斗一斗。


    城南的蛐蛐场早已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挤在木棚下。棚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的蛐蛐盆里,几只蛐蛐正振翅嘶鸣,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柳三挤开人群,把怀里的蛐蛐罐往桌上一墩,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诸位,诸位!让让,让让!柳三儿今儿个带了个宝贝来,有胆子的就上来斗一斗!”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了过来,见是柳三,不少人都哄笑起来。


    “哟,是柳三儿啊!你那破蛐蛐还敢来现眼?”


    “就是,上次输得连裤衩都快没了,今儿个又来送银子?”


    柳三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蛐蛐罐,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今儿个可不一样!我这只蟹壳青,是新得来的宝贝,你们谁有胆子,就来跟我赌一把!”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银子!就赌这一局!谁来?”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不少人都犹豫起来。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蛐蛐罐里瞅,想看看这“宝贝”到底长什么样,也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盘算着要不要赌这一把。


    最后是一个身着宝蓝绸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核桃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这城南蛐蛐场公认的“蛐蛐王”孙五爷,他往桌前一站,原本喧闹的场子瞬间静了大半。


    孙五爷眯着眼扫过柳三手中的银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柳三儿,你这穷鬼今儿个倒阔气,十两银子说押就押,莫不是偷来的?”


    柳三见是他,心里虽咯噔一下,却仗着怀里的蟹壳青壮胆,梗着脖子回嘴:“孙五爷,话别说得难听!银子来路干净,我这蟹壳青更是极品中的极品,您要是不敢接,就直说,别在这儿拿话压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哄笑。孙五爷也不恼,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递上一只雕工精致的象牙蛐蛐罐,孙五爷接过,随手往桌上一放。


    “好小子,嘴倒硬!”孙五爷挑眉,目光落在柳三的蛐蛐罐上,带着几分行家的审视,“既然你要挑战我这个蛐蛐王,那我就成全你,输了可得把钱拿来。”


    柳三自是应下,今日就是要赢一把大的,到时候有了二十两银子就能去点一个轻烟楼的姑娘。


    旁边人喊了一声开斗,柳三把蟹壳青放进了斗盆。


    他刚一看就觉得奇怪,昨天这蛐蛐还特别精神,今天却蔫头耷脑的,没什么力气。柳三心里发慌,只能硬着头皮比,安慰自己是看错了。


    对面,孙五爷的蛐蛐“铁牙红”早已蓄势待发。


    两虫刚一碰面,“铁牙红”便猛地扑了上去,而蟹壳青却只是笨拙地躲闪,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咬啊!咬啊!”柳三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蟹壳青就像失了魂一样,只会一味后退,很快就被“铁牙红”逼到了斗盆角落,大牙被死死咬住,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就在这胜负将分的胶着时刻,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趁乱挤到了柳三身后。指尖一勾,就将柳三藏在腰间的钱袋摸了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潮里。


    柳三此刻满心都是斗盆里的蛐蛐,对此毫无察觉。


    “胜了!”随着一声高喊,蟹壳青被“铁牙红”掀翻在地,六脚朝天,再也没能翻过身来。


    孙五爷得意地大笑起来:“柳三儿,承让了!快把你那十两银子拿来!”


    柳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去摸腰间的钱袋,可摸了个空。他脸色煞白,在身上胡乱摸索着,声音都变了调:“我的钱……我的钱呢?!”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窃窃私语:“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蛐蛐输了,连银子都被偷了!”


    孙五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柳三:“柳三儿,你耍我?想赖账?”


    看着孙五爷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幸灾乐祸的人群,柳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心知肚明,孙五爷是城南有名的恶霸,若不给钱,他怎么着也得折条腿或者手在这。


    “五爷,你等我,我去找我爹拿钱。”柳三抱着孙五爷的大腿求饶。


    孙五爷一脚把他踹开,“去拿钱,今日午时没拿来,你……”


    话未说完,柳三已麻溜地跑了,“你放心,我一定把钱给您!”


    柳三不敢诓孙五爷,孙五爷也知道这一点。


    他是一方恶霸,况且跑得了柳三,他爹可还在裴府呢。


    另一边,裴府。


    怀楹手里拿着剔红花卉纹三撞提盒,提梁光润,棱角方正,四层相叠,香具和素馔已经放在里面。


    “爷,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可以准备出发了。”


    裴悯一面喝茶一面“嗯”了声。


    他搁下手中的白釉暗划花纹杯,乜了怀楹一眼。


    少女不过十八岁年纪,虽干了不少粗活累活,可这提盒分量着实不轻,她的手腕被绷得微微发直,指节也因用力而泛出淡白。


    裴悯的目光在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顿了顿,又扫过她额角刚沁出的细汗,语气平淡地开口:“给我吧。”


    怀楹愣了一下,连忙把提盒往怀里收了收:“爷,奴婢拿得动,不劳您动手。”


    裴悯却没再多说,只是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了提梁,稍一用力接了过去。那在怀楹手里显得沉甸甸的提盒,到了他手中却轻得像片羽毛。


    哪有让主子干活的道理,怀楹刚想开口取回,却见裴悯将提盒交给赵守诚,“拿着。”


    果然,上司都是奴役牛马的,她向赵守诚投去同情的一眼。


    府门在北边,按理都是要穿过右手边的游廊,这条路更加近。


    见裴悯刚要向那边走,怀楹连忙提醒道:“爷,游廊那边昨夜有几盆花被风吹倒了,现下丫鬟们在打扫,不如今日换条路走。”


    闻言,裴悯忽地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是吗?”


    怀楹心中没底,又怕耽搁了时间,功亏一溃,咬牙道:“是。”


    眼前人撒谎的模样实在有趣,裴悯实在好奇她的把戏,隧了她的意。


    “走吧。”


    怀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万幸。


    三人刚走出漱石院,行至一处月洞门拐角,就听见墙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正是柳三带着哭腔的嚷嚷,混着他爹柳管家气急败坏的呵斥。


    “爹!我真没骗你!那蟹壳青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的就蔫了!钱也是被小偷偷了,不是我故意输的!”柳三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几分委屈。


    裴悯的脚步一顿。


    周遭仿佛静了一瞬,只余廊下风吹过檐角的铃音,还有墙后隐约传来的抱怨。他侧过脸,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拐角深处扫了一眼,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怀楹紧随其后,见他忽然停步,也下意识地收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爷?”她轻声唤了一句询问。


    裴悯没有立刻回应,只抬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示意。


    怀楹连忙敛了神色,低下头去。


    可方才柳三那又急又慌的哭腔还在耳边打转,她强忍着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她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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