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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蓁怔住了。
完全没想到,周定珩会突然贴上来,
他对她恨之入骨,不是应该把她推开么?
但沈令蓁现在无暇细思,她连呼吸都找不到了,周定珩贴上来的也不止嘴唇,还有锋利的牙齿,还有柔软的舌头。
滚烫,潮湿,一切与“秩序”相反的词,他们深处在了密闭的马车车厢中,密不透风,沈令蓁的呼喊求救被层层封锁。
周定珩制住她。
这个人蛮不讲理,一只手臂就可以制服她的双腕,剩下的那只紧紧箍住她的腰,阻止她所有的挣扎。
痛啊,除了被紧箍的细腰、被握紧的双腕,都好痛啊,
还有嘴巴,重灾区,周定珩的强吻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在亲吻,是啮噬才对,这个人上辈子是狗变的吧,只有狗才会像他一样。
沈令蓁被生生憋出了眼泪,刚才被羞辱被嘲讽都没有流的眼泪这会儿流了出来,沾在唇角,淌在下巴。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口中流连辗转,那一定是无穷无尽的恨意。
可是很奇怪呢,明明家破人亡的是她、被迫向仇人求助的也是她,他周定珩又是哪里来的恨意?
仅仅因为她没有像其它被他欺凌的人那样,面对不公,引颈受戮吗?
纠缠了许久,周定珩终于放开了她,喘息震颤着,甚至提前还捉住了她的手,防止她扬起来扇他耳光。
“这是昨晚没有做完的事,”
他睨着她,冷幽幽的目光,好像刚才那般粗鲁蛮横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沈小姐,小心怒火伤肝。”
她知道他满意在她唇上留下的细小伤口,甚至那里还流了血,所以她顺着他的话:“相爷说起昨晚,那我昨晚提的事呢?”
沈令蓁才没有疯到失去理智,被报复被虐还要反过来求周定珩娶自己。
只不过,这样,已经是对她的声誉和尊严损失最小的方式了。
最后再问这一次,如若他不答应,她再想别的办法救父亲。
但马车比周定珩的话先有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周普的声音在外淡淡响起:“相爷,已经回府了。”
“好。”周定珩松开怀里的女人,看她几乎弹起来,目光又追随自己,讨要她问题的答案。
男人莫名心情好了一点,施施然整理凌乱的衣襟,一边下车,一边回答她:
“沈小姐这个梦不错,今晚就继续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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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达茶楼的这一趟,并没有白白冒险,因为沈令蓁在一楼听到了很有用的消息。
天色渐晚,她收拾整理妥当,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再次离开。
周府依然无人会阻拦她,甚至都无人会过问她的去向。
来到目的地,一切比与预计中还要顺利。
沈令蓁暗忖着,如果如她预料的那样,今晚这趟过后,关于父亲、关于她自己,那些从天而降砸到头顶的灾祸,都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就再也不用受制于周定珩,不用反复被他嘲弄、戏耍,连父亲的一点点消息都得不到。
首辅大人在黄昏时被召进宫中。
作为朝臣之中伴驾次数最多的那个,周定珩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在议政结束后被建熙帝留下来一同用晚膳,也几乎算是他的日常。
大部分的朝臣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想象不到,建熙帝贵为九五之尊、堂堂天子,每日三餐的膳食之简单朴素,别说京安的大多数列侯公卿,就连外放各地的普通官员,都远远比不上。
“相爷,今日晚膳御膳房多熬了不少芹菜豆腐汤,奴婢再为相爷盛一碗?”侍膳的霍公公朝着周定珩。
“‘相爷’二字使不得,霍公公折煞某了!”周定珩连连摆手,又再行礼,“某已经吃饱,多谢霍公公关照。”
要知道,霍公公不仅是当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更是建熙帝的大伴,从建熙帝还在襁褓中就跟着了,一路陪伴他从贫弱之地的小小藩王到君临天下的当朝皇帝,可以说,整个天朝里,建熙帝最信任的就是霍公公。
而霍公公这会儿却偏要在御前和其他人一样叫周定珩“相爷”,这个称呼对皇权而言太冒犯,无论是不是皇帝主仆二人打配合试探周定珩是否飘了,周定珩都不可以认。
“去,去,给昱升再添两碗来,”
但建熙帝神色自然,对周定珩考虑的事情似乎全然不关心,
只朝着霍公公,
“他在朕这儿一向吃得少,难得今日喝汤能喝这么快。”
“昱升”是周定珩的表字,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建熙帝一直这么叫他:
“芹菜豆腐汤,下火除湿,你火气太重,回去让厨房也多做几次,不能憋着。”
皇帝金口玉言,周定珩自然应下。
尽管他觉得自己很好,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火气。
只是霍公公一去还未返回,先有内侍来禀:
“张娘娘饭后突感腹中不适,还伴有阵阵眩晕……恳请陛下,移驾永和宫。”
但建熙帝的态度却懒散得很:
“有病就去请太医,找朕有什么用?到朕这儿,一来一回耽误时辰,她腹中皇儿有什么差池,你们永和宫上下,哪个担待得起?”
那内侍吓得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张娘娘已经立刻差人去太医院了,只是温太医正在曾娘娘那里,张娘娘可万万不敢惊动,又事关陛下子嗣,张娘娘人微言轻,不敢擅自做主!”
永和宫张氏原本是伺候曾氏的宫女,旧岁因被临幸而获封了五品采女,两个月前诊出有孕,建熙帝才升了她作四品选侍。
不过,曾氏从前也只是西宫太后身边的一名普通宫女。
建熙帝十五岁那年入京承继大统,第一次拜见西宫太后时看中了曾氏,当着太后的面就把人带走,不久后,曾氏生下皇长子有功,得以晋升为三品才人——
对建熙帝之前的那些皇帝的后宫而言,三品才人,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庶妃,上面还有皇后皇贵妃贵妃等等一众的高阶后妃,
但曾氏这个三品才人就已经是建熙帝后宫中品阶最高的了,有些宫女甚至不止被建熙帝临幸过一次,却连五品的采女都还不是。
这会儿,周定珩看建熙帝极不耐烦地打发走了永和宫来的内侍。
周定珩暗忖,就连他自己这个外臣、外男,都觉得皇帝陛下对待后宫未免太过刻薄,
然而,想到皇帝短短几年做过的事情,从十五岁那年刚刚由外藩入继便搞起“大礼议”事件,之后更是毫不留情,用种种铁腕清洗朝中的势力,
所以皇帝对待后宫吝啬了些,似乎也完全是情理之中。
皇帝不仅是后宫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主宰,很显然,建熙帝是个无情的帝王,只有政治为先。
“昱升,听说你今日刚下朝,就带了中城兵马司的人包围了静达茶楼,”
建熙帝却冷不丁说起了周定珩来,
“那个被你带走的蒙面女是谁?庆远侯之女沈氏对吧?昨晚也是你藏匿了她?”
周定珩的行为到底是在公器私用,建熙帝用调侃的语气敲打他,他也不至于昏头到听不出来,不敢多言,起身跪在地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氏从小寄养在江南,听说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像是猜到了周定珩会说什么,建熙帝抢先开口,
“昱升对她动了私念,借机据为己有,也是正常男人做得出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氏她容貌平平,性情更是不堪,恶劣,桀骜乖张、奸猾粗鄙,除了出身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优点。”
周定珩快回。
“是么?”建熙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俊朗男子,
明明年纪上堪为自己的兄长了,却还是做出这种心口不一的事情,
“怎么昱升口中的沈氏与朕听说的全然不同?沈氏的容貌就不多说,一等一的出挑;举止端雅、落落大方,而且还是个难得的才女,上个月那场花宴下来,多少年青公子被她吸引?若非碍于她兄长的病情,此番回京,她的亲事早就定下来了。到了昱升口中,沈氏竟是如此不堪?”
是吗?无数青年才俊被她吸引?
就因为她那张勉强还算能看的脸?
周定珩还要说什么,却听建熙帝又问:
“话到这里,庆远侯的案子,昱升准备如何处理?”
这是第二次试探自己,周定珩收敛心神:
“微臣惶恐,不敢擅自做主,悉听陛下圣裁!”
突然一声巨响,是殿外炸开的惊雷,从白天就一直闷在乌云里的暴雨,终是倾盆而下了。
在如瀑的雨声里,建熙帝站起来,亲自从地上扶起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首辅:
“今年夏季雨水甚多,昱升的老毛病还好吗?不若今日趁热打铁,让温太医为你好好瞧瞧?”
温太医正在给曾才人看病,周定珩很清楚皇帝只是在跟自己客气而已。
但建熙帝紧接着又道:
“既然沈氏粗鄙乖张,庆远侯案也尚未落定,沈氏无论身份还是质素都配不上昱升。不若,朕赐你一桩婚事,工部侍郎石大人的千金,即今日在静达茶楼的那位,她仰慕昱升已久、几乎人尽皆知,如此佳人,昱升可莫要辜负了人家。”
今晚的暴雨比昨晚更要猛烈,周定珩离开宫城时,尽管有小黄门一路为他悉心撑伞,他也几乎半边都淋透了。
周普早已在宫城外等候多时,迎着自家主子上了马车之后,原本应当立刻叫车夫出发回府的,这会儿,他却挤到了马车的门口——
雨势太大,站在外面根本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何况他也不可能让主子继续站在外面淋雨。
“傍晚那会儿,沈小姐又离了府,钻进了隋国公府运送细软的货车上。这段日子隋国公全家都在栖雾山,那辆货车,想必这会儿已经快到了。”
周定珩沉着脸,轻哼了一下,被马车外的暴雨声吞没。
沈令蓁必然是因着今日在静达茶楼听到的消息,一刻也不休息,为了救她的父亲。
能想到此法上山区灵济寺找隋国公夫妇,沈令蓁还没有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光线不好,周普看不见自家主子脸上那隐忍的阴翳,
但自己跟随相爷多年,很清楚他一旦淋了雨,就应该立刻回府疗养,正准备吩咐车夫,却意外听到相爷先下令:
“立刻动身,去栖雾山灵济寺。”
周普以为自己听错了:“是要去接老夫人吗?”
说完就意识到另一层:
“相爷!若是要去追回沈小姐,小的一个人去就是了,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府呀!”
周定珩却冷飕飕看过去,
他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以沈令蓁那个倔强的性子,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带回来,周普算什么?
“要不要我把首辅之位也让给你坐算了?”
周普冷汗直流,连连退出去,赶紧让车夫往栖雾山赶,
他再担心相爷的身体也没有用,相爷做出的决定,谁敢忤逆?
而相爷刚才的那一眼,脸上的痛苦根本藏不住,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要坚持亲自冒雨上山,看来相爷对沈小姐确实不一般,自己在相爷出宫时立刻禀报也是正确的——
而周普不知道的是,他的主子刚刚在宫里,才被皇帝陛下赐了婚。
周普干脆接了车夫的事,亲自驾车,在暴雨里飞速往栖雾山赶去。
周定珩在车内闭目养神,飞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隋国公是天朝开国以来能够世袭罔替的四大公爵之一,同时也是到如今仅剩下的唯一一位,他与庆远侯年纪相仿、当年两人同为国子监勋贵班的同窗,在同窗的几年里颇为投契,
只是因为两人的爵位有别,日后的仕途发展也全然不同,这些年两人的关系不如当年了,但放眼整个朝廷,眼下能真正称得上有能力营救庆远侯的,除了周定珩,也就只剩隋国公了。
所以,沈令蓁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上山,求到隋国公本人的面前。
只是,只是,她好不容易咬牙挨到了这里,为什么突然又下起了暴雨?
山中的暴雨比城里的来得更猛烈更汹涌,她全身被淋湿不重要,但山路因为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货车行驶打滑,她没抓住直接滑了出来,被抛在山路上。
不行,不行,她不可以功亏一篑。
她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灵济寺,还记得路,眼下已行之八//九。
就算在黑暗中看不见,就算冒着暴雨,就算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她也必须要过去。
见到隋国公夫妇之后,她会被允许在菩萨面前给兄长上一炷香吧?
今天是兄长的头七。
一步,两步,暴雨的巨响在夜间的山谷回荡,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得不得了,沈令蓁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累,但不行,她不可以停下来,更不可以放弃,如果现在放弃,她这一路上受的所有苦,都白费了。
不可以。
沈令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应该就快到了吧,浑身只剩下了麻木,银牙也差点咬碎。
为什么,会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是她听错了吧,隋国公府的货车不是早就驶远了吗?
“沈令蓁!”
“沈令蓁!”
被雨声近乎吞没,应该是她听错了,谁会叫她的名字呢?
但她忽然往前走不动了,麻木的手臂都抬不起来,好像还有光亮,从她的身后来,照亮了前方一点。
沈令蓁不得不转身。
倾盆的暴雨里,周定珩像一座山,又像一只鬼。
浑浊的雨水在他的脸上流泻、冲刷,却丝毫没有破坏他的英朗和俊美,
他的瞳孔漆黑,与周遭的幽黑完全融为一体,却被她轻易捕捉到了目光,攫住她,掣动她,就像他此刻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那样。
为什么,此人会如此阴魂不散?
为什么,他的目的明明只是要羞辱她耍弄她,却偏要做出这样锲而不舍的姿态来?
为什么,只有他的身后有照亮前路的光线?
沈令蓁好累,真的好累,她不会再与他纠缠了,她所剩的体力本就不多,要支撑她继续趟过黑暗的山路,走到路的尽头去。
她的目标在前方啊。
她什么都没说,只默然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转身,继续往灵济寺去。
往前走吧,父亲的冤狱、兄长的葬礼,都还扛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呢。
沈令蓁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没有听到,
什么都不想,
闷头往前走。
但身后还跟着一只阴湿老鬼。
又固执又高大又反复无常的阴湿老鬼。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不知多久,周定珩先没忍住,直接拉住了沈令蓁的手腕,打横抱起她,带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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