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折辱清冷贵子后 > 19、祠堂撞破
    江望把卖鱼的钱递给沈惟禾。


    铜板用一根麻线串着,沉甸甸的一吊,捏在手里微微发凉。


    江望见她收了,心满意足,踩着月色翻过院墙,草帽在树梢间一闪,不见了。


    沈惟禾关了门窗,吹了灯,上-床歇息。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不得安宁。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天光微熹,麻雀还没开始叫。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身老妇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把脸抹黑,用靛蓝布巾裹了头面,背上背篓,从狗洞钻了出去。


    南安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一遍,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零星有了几个香客。


    沈惟禾在老地方摆开摊子,把写了字的木板往大石头前面一立,自己坐在石头后面缩着肩膀,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乡野老妪。


    没过多久,昨天那个抱孩子的农妇又来了,这回是给自己诊病。


    沈惟禾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垂下眼睛诊了片刻。这妇人身子骨弱,气血不足,脉象细涩,偏偏已经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正在她诊脉的时候,从庙中-出来的李徽瞧见她,连忙上前来。


    “巫媪,可算等到您了,您说的没错,我的乖孙儿正流血受冻呢!昨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惟禾眼皮未抬,只专注诊脉,诊完后从背篓里翻出一包安胎的药粉,低声对那妇人说:“你身子骨弱,有孕在身,秋深水凉,不可再受寒。”


    李徽被晾在一边,周嬷嬷看不下去,正要上前理论,被李徽抬手拦住,“不可无礼。”


    妇人接过沈惟禾的药包,眼圈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老妪冲了过来,一把扯住妇人的胳膊,“哪儿那么金贵,一会儿花钱吃药一会儿不能受凉,又生不出儿子来,家里的衣服还不能浆洗了?”


    那恶婆婆嘴里骂骂咧咧,“少在这儿躲懒,快跟我去观音寺拜拜,保佑生个大胖小子。嫁进我们家两年了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还有脸在这儿花钱买药。”


    沈惟禾目送她们被挤进山门的人流里。妇人被恶婆婆拽得踉踉跄跄,临进山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沈惟禾一眼,眼神又委屈又无奈。


    沈惟禾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一口气,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幽幽说了一句:“只怕反而要断子绝孙。”


    李徽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整个人撑不住似的晃了一下。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连声叫“老太君”。


    李徽推开周嬷嬷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惟禾面前,弯下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沈惟禾面前的石头上。


    钱袋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袋口松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锭子的璀璨光泽。


    沈惟禾眼眸微眯,心想,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贫寒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李徽的声音沙哑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求巫媪救救我孙儿。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巫媪。”


    “您说的都对,您什么都知道。求您指一条明路,只要能救回我孙儿,多少钱财我都愿意出。”


    沈惟禾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石头上的那个钱袋。


    她伸出手,手指捏了个古怪的姿势,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阵。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睁开眼睛,把那个钱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做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难。”


    李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又袖子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在钱袋上面,一起推回来,“我给您磕头了,请您一定想想办法。”


    她说着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周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老太君,这怎么使得!”


    李徽推开她,屈膝跪了下去,俯首叩头。


    沈惟禾挺直了身子,看着李徽匍匐的姿态,没有伸手去扶。


    她想起成婚前一日,她跪在李徽脚边,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发-抖地求她收回成命。


    那时候李徽是怎么对她的?


    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碧螺春,说出那四个字:你的福分。


    如今风水轮流转,跪着的人和坐着的人,互换了位置。


    李徽毁她的嗓子,杀她的爱犬,她毁李徽嫡孙的神智,伤了他的眼。


    两清了。


    沈惟禾不客气地伸手,将钱袋和金叶子一起收进了袖中。


    她抬起那双被布巾遮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李徽,声音沙哑幽缓,像是在念一道从地府传来的判词,“人还能活,三日之内或能归家。”


    李徽听到这一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了回来,眼眶里泛起水光,嘴唇哆嗦着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伸出手想握沈惟禾的手,沈惟禾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你来迟了。人虽得归,残伤难料。许是报应吧。”


    李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气音。


    她伸手去抓周嬷嬷的胳膊,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没抓到,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太君!老太君!”周嬷嬷一把接住李徽瘫软的身体,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冲身后的家丁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扶老太君去禅房里躺下,你,去请寺里的师父来!”


    临走之前,周嬷嬷抬起头来瞪着沈惟禾,眼神凶狠,“你这老妖婆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坑人钱财!你等着,若被我抓住了你的把柄,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骂完,和一个家丁一起半拖半架地把昏厥的李徽扶起来,往南安寺的禅房方向去了。


    李徽的头垂在周嬷嬷肩膀上,暗青色的褙子在晨风里拖曳着,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偶。


    沈惟禾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后面的甬道尽头。


    她站起来,把木板收进背篓里,把药包拢了拢,背上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裹头的布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她也顾不上掖回去。


    她决定今天就走,离开浔阳,离开沈家。


    ……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还早。


    她把裹头的布巾扯下来,就着井水洗了把脸,炭灰被搓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凉水激在脸上,把她从南安寺带回来的那股子亢奋和紧张一并冲淡了几分。


    走之前,她要好好地善后。


    陈老丈和陈阿婆,瞒着为好,免得拖累。


    江望那边,还是得知会一声,省得他跳出来惹事。


    而沈知倦……


    她站起来,走到厢房角落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条案前。条案上摆着一个小陶炉和几个药碾子。


    陶炉旁边搁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她这几天趁着采药的工夫一样一样攒出的药材。


    她曾在外祖父的私藏的绢本秘册上发现一个奇方,名唤忘宵丹。


    说吞服之后,会陷入一场绮梦,而后淡忘数日之内的乱事烦忧。


    那方子原料草草罗列,剂量模糊不明,还有一角浸了水,字迹晕染开来,看不清楚。


    沈惟禾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别无选择,死马当活马医。


    真假不论,左右是她最后一步棋。


    成了,沈知倦喝下去,把这几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把他往沈家一送,天高海阔各不相欠。


    不成,她也没有办法。


    左不过她背着包袱四海为家,在江湖上做个游医,沈家再大的势力也未必能把她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她把陶炉点上火,往小铜锅里舀了半碗清水,烧水将药汁熬制浓稠。


    而后晾凉,等药汁凝成软膏,又捏了一小撮米粉撒进去,用手搓成一颗红豆大小的深紫药丸。


    她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深紫秘丹,慢慢走到耳房门前。


    待沈知倦吃了这枚药,她就与他恩断路殊,一别天涯。


    沈惟禾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门。


    天光漏入,细尘飞扬,她抬目瞧见屋内光景,容颜霎时褪尽血色。


    狭小-逼仄的耳房空荡无人,桌上搁着没喝完的板栗蜜粥,狗链被撬开扔在地上。


    沈知倦不见了!


    沈惟禾心跳隆隆,一时间乱了分寸,遍体生寒。


    她扶住门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不是前院。


    陈阿婆和陈老丈没有动静。


    沈知倦没有走前门。


    不走前门,他要离开这座老宅就只有一条路。


    祠堂院落里东墙下的那口狗洞。


    东墙外是无人山林,他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


    她还有机会离开,不能再耽搁,她必须马上走。


    只不过少了忘宵丹这一步而已,这残方原本也未必起效。


    沈惟禾理清思绪,立刻回屋,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


    准备妥当之后,她带上药囊,背起包袱,推门离开。


    祠堂院里东墙下,她站在那口狗洞前,回头朝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陈阿婆在生火做饭。


    在沈家这短短不到十日,仅有的温暖是这两位老人家给的。


    沈惟禾在心中无声地和他们道了别,而后弯下腰,要从狗洞里钻出去。


    却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的祠堂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像是有人把一块木牌轻轻搁在了供桌上。


    她直起身子,转过身,目光落在祠堂紧闭的木门上。


    祠堂里有人?


    沈惟禾攥紧包袱,犹豫一息,慢慢地朝祠堂走去。


    直觉在疯狂叫嚣,拽她后退回头,可她仍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祠堂前。


    门后传来窸窣响动,似是香枝轻触铜炉。


    他在里面?


    沈惟禾把手放在祠堂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外的天光泻入昏暗的祠堂。


    供桌之上,烟纱正袅袅腾升,徐徐漫卷。


    沈知倦站在列祖列宗的乌木金漆的牌位前,长身玉立,邈隔尘凡。


    烟霭萦身,雾气绵长,他立在她的三步之外,整个人却变得疏离而虚幻。


    他没有蒙眼,脱下了锁链。


    一头乌黑的长发重新挽了髻,一身素色长袍,长身立在牌位前,像一尊刚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心的红痕结了痂,脖颈上的勒痕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紫红色的伤痕在素白衣领的映衬下格外触目。


    仙姿之上添了几分妖色。


    而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空茫失神,照不进任何光亮的茶褐色眼睛,此刻正清朗而幽深地望过来,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沈惟禾一时间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好似终于在照妖镜前现了原形的、装神弄鬼的魑魅。


    他看见了。


    沈惟禾想转身奔逃,可她的脚像是被黏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目光落在他殷红的眉心,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夜她举簪相刺的画面。


    视线游移到脖颈上的勒痕,就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将他从供桌之下像狗一样拖拽出来。


    触到唇,想起她喂饭时他的乖巧,瞟到背,脑海里又闪过那支抽他腰臀的竹条。


    她的脚步陷入泥潭,而目光无处着落,只得自欺欺人地越过沈知倦,落在他身后的供桌上。


    供桌上蒙了一张暗红色的落地长桌帏。


    厚重的暗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福兽云纹,从桌面一直垂到地面上。


    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点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牌位前盘绕成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来洒扫布置过了。


    她被罚来洒扫祠堂之前,长明灯的灯油向来是陈阿婆添的。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窒。


    心中方寸骤沉,隐觉不祥。


    不对。


    “夫人初来乍到,还不太懂老太君的规矩。”像是回应她的猜测似的,院门外传来了陈阿婆的声音。


    “知道您今日可能来,我已经将祠堂布置好了。”陈阿婆的声音越来越近,“案衣已经铺上了,蒲团也是新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还是你做事妥帖。”李徽答了一句。


    老太君来了!


    沈惟禾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身前是沈知倦长身玉立,而身后,老太君就要踏入院门。


    偏在这时,沈知倦看着她,幽幽唤了一声:


    “母亲。”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润如玉石相叩,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缱绻。


    沈惟禾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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