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剑仔细端详着,以指腹拭刃锋,又轻抚那道蓝痕,实在爱不释手。


    “果然是,竟然是……比我想象得还要精巧许多……玲珑,你怎么这样好?”


    被夸得有些脸红的妖女轻巧地耸耸肩,只说:“命运的安排吧,其实我做这串剑穗时没想到它可以发挥出如此大的价值。”


    她用了不少能量,借着流苏上坠着的那块骨头传导在新孤芳剑上。


    关键时刻,她自身魂魄都能脱离躯干,化作雷火附身于新利刃。


    不过这些真相琴君愿不需要知道,反正所需能量一样能从梳理她的灵脉时得到,用于其身,正好不算浪费。


    “赶紧试试新剑?假如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得靠你自己摸索。”


    玲珑清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


    琴君愿挽出一朵剑花,同样正色道:“那你与我对拆几招吧。”


    “好,请君愿仙子赐教!”


    玲珑金发飘飘、骨翼张扬,电光在掌心滋滋作响。


    她们现在的切磋与最初在后山冰泉的遇见时,还是有那么些异曲同工之妙的。


    不过琴君愿的剑路已经改变了不少,玲珑又早就与她通了语言和心意,对战中会互相直接交流心得,不让出现的问题挤压太久。


    经过妃忘忧的那次考核,她们也更又意识地追求彼此之间的配合,这让普普通通的修行,也变得舒畅愉悦起来。


    “向左再攻一次,我试试不一样的还击角度。”


    “稍等,我先把剑刃改短半寸。”


    “……我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里直接前刺,杀伤力更强,不用追求以退为进。”


    “又走神了,你是不是太累?我们先休息片刻吧。”


    玲珑被琴君愿点出不佳的状态,刚想反驳一二,又在瞬间的停顿之后,收了攻势,懊恼地长叹出声。


    最近一心扑在复原孤芳剑上,确实是为了冲淡自己被母亲莫妮卡的风流往事搞出来的持续性烦躁不安。


    她也很庆幸琴儿在听过之后,至今没有多问任何一句话,就只把这个当做妃忘忧讲述的普通过往而已。


    可惜太想遗忘一件事,就会把这个事更加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我尽力回答。”


    玲珑原地挣扎片刻,还是决定将这个问题摊开来解决清楚,否则迟早把自己闷死。


    琴君愿轻轻摇头。


    新孤芳剑的剑刃可以随着她的意念而出现。


    她将最不愿见到的幻象画面中一模一样的剑刃收起,还原剑柄状态,收入乾坤袋。


    再用双手拉过玲珑的冰凉却沁着些湿意的手,一起走到被她们再切磋中劈成几段的石柱上,紧贴着坐下。


    “忘忧姑姑讲述的往事里,有些也让我难以释怀。比如鹿宸……我亲眼看着他赴死,曾经天真以为他为了心中最珍贵的憧憬,还是保留着良善、真诚。


    结果,真的听到当事人讲述当年的救命与引荐之恩,又觉得果然是这个真小人曲解了单纯美好的相处。”


    琴君愿想了很久,才终于开口,缓缓从自己平日不会主动提到的人开始说起。


    “做力所能及正义之事,不求回报,只修道心,是桃川代代相传的行事准则。姑姑年轻时定然没有料到,她会被恶意盯上……”


    “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一走了之,不救人,更不把人推荐到君山去。虽说这人有思路也有操作手段,能一起研究点危险东西,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对我有所图谋上,啧。”


    玲珑果然接过话来,毒舌又快又犀利:“鹿宸和凤临的区别无非就是:接触得隐秘,表现的明显;接触的明显,表现得隐秘而已……都图谋不轨,都将把她毁了,然后占为己有!”


    “是,而且姑姑知道我是水木双灵赋后,也点醒了我。鹿宸没有来由的恨,原来是觉得我像她;凤临在不经意害死我父母后还将我带回桃川好生培养,原来不仅仅是愧疚,也是想找到一个她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我真是……”


    琴君愿无奈地低头,话音都颤抖起来。


    “停!我们不说这些了,人渣们还不如妖族赤诚友好。”


    玲珑做出一个双臂在胸前交叉的手势,无论琴君愿是否能看到。


    “对了,我之前说过吗?妖精集市的入口处,有一处破旧的女神庙,神像被那些看门妖们称作‘忘忧娘娘’,确实和前辈长得足够相似。我原本只以为是有什么旧缘,没想到是她在众叛亲离后,得到妖族的报恩和庇护,于是参与了整个集市秘境的修复。”


    “有来有回的帮助,但不宣扬不拿捏,着实不易。”琴君愿感慨万千。


    “可惜前辈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


    话已至此,玲珑还是勇敢地谈论起自己的母亲与妃忘忧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她的人生结局,或者是她的……嗯,所谓超脱世俗的理想之爱。”


    一时间,她们之间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我们也会有那样的结局吗?”玲珑突兀地问道。


    她不等琴君愿的答复,又接着说:“我不想……而且我不理解,那个时候我甚至都出生了……后来我还有同父同母的弟弟呢……”


    断断续续的话语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她的痛苦。


    那些事可以半真半假,但肯定不会是全然的凭空编造,她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母亲高贵英明的形象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陈年裂痕。


    ***


    妃忘忧当然不会对着泡在墨岩洗脸池里疗伤的晚辈,直接讲述她最美好的回忆。


    她那天焚香沏茶,让她们在风景宜人的浣花亭内坐好,才将更详细的故事说了出来。


    “……莉莉安,你应当也有过一个金色的沙漏吧?莫妮卡当年就是对它许愿,想要暂时离开困住她的婚姻生活,才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能听懂你说的话,并不是因为我向她学习了什么,而是她一口咬在我的颈上,突然就有什么被传送给了我。


    无论是面冷心热的她,或是她带给我的知识,都让当时的我倍感新奇。原来《长生异闻录》可以那样解析?原来草药和灵石还能那样融合?她的血液也成为了我在研究时的一味至宝,否则妖精集市的秘境,还有这里,绝不会如此稳定……”


    玲珑全程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在她脸上甚至看不到什么表情。


    反倒是琴君愿在说起噬灵大法时,直白提出了疑问。


    “姑姑的意思可是说,邪功并不是完全灵魄时代记录的那个邪功。它在经过莫夫人改良后,入门难度大大降低,但更加不适用于人族?”


    “对,应当如此!”妃忘忧点头,“可惜我也是死到临头才发现了这个弊端……莫妮卡也许更早就知道了吧,才尽力阻止我深入研究。结果我狂妄又姑侄,会错了意,还与她多次争吵后闹翻……等想通了一切,她早就消失了。”


    “夫人能够预知自己回程的时间吗?还是只要她想,就能随时离开?”


    琴君愿的这个问题本应戳中玲珑的神经,无奈她那时已经开始纠结母亲的感情史,完全没有发现端倪。


    “……据说她无法主动离开,但会感知隐约的兆头。”


    妃忘忧回忆许久,才终于突出回答,然后接着叙述属于自己的过往。


    “我其实不敢确认她把这段感情当做什么。她冰雕雪琢一样的外表下,明明有一颗热烈张扬的内心,但她比我理智,比我懂得何为生来就背负责任。


    不过,我只要自己最珍重她,就足够了……现在能亲眼见到她说过的小公主莉莉安,全是命运带来的意外之喜。”


    ***


    琴君愿回想着妃忘忧那日所说的话,并安静听着玲珑现在的独白。


    她侧过身,将手摊平,从下往上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前辈是不是提到了我母亲的责任心?她在我小时候也是严苛教导过我,布鲁赫一族继承人的所有职责的……我想不通,背不全,就会被关在高耸的塔楼里抄写法典。


    那些黄铜灯架像锥子,也像钢叉,全部都摇晃着,想要落下来刺中我……太难受了。


    ……我真的以为她是整个血族的模范,是最完美的女王……结果她在我都已经出生后,还临时逃避了一段时间,与一个异世界的同样婚姻不顺的女子,产生一段浪漫秘恋?


    如果她没有果断抽身,那我想问她,我算什么?后来为什么还与同样一名男子,剩下我的弟弟?但其实她离开得干脆利落,让我不得不想到了我跟你的未来……”


    玲珑越说越乱了逻辑,将琴君愿的手也抓得更紧了些,关节发白都没有察觉。


    “我本以为我来到这个新世界,是随机选择的,原来是命中注定,早就被前人安排好的……那我们的未来,是不是也早就被定下——”


    她难以自控的恐慌,被来自琴君愿的亲吻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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