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安予笙才会察觉不对,回来重新叫她抓好,却也不给她一只手指。


    如今安予笙换一身休闲短裤。


    安迟叙竟觉得新鲜。


    她也过了抓母亲裙摆的年纪。换一身也好。


    “你是……安迟叙吗?”安予笙不敢确认的开口。


    她对安迟叙,比安迟叙对她还陌生。


    印象里的安迟叙小小一只。大概到她胸口,再过也是肩膀。


    不会说话,闷得像个葫芦。眼睛木木的,鼻子和嘴都很小巧,脸上没什么光,倒是雀斑有点重。


    她唯一一次关心安迟叙,捧着小小安迟叙的脸看完发愁,和前妻说起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雀斑。


    两个人难得聚在一起担心她们的女儿,长大以后怎么办。


    谁知多少年过去。安迟叙脸上的雀斑淡了很多。


    整个人长开了,高了太多,起码有一七米五,虽然清瘦,但五官大气又开朗,脸蛋干净又白皙。


    眼里也有了光,灵动的正如她恰好的年纪。


    安迟叙变得很漂亮了。


    安予笙认不出了。


    安迟叙睫毛垂下去。


    这是孽缘吧。她没想着回来找安予笙。


    ……或者她想了。不然她完全可以换一个城市发展。


    但她真没有问过安予笙,她们现在住在哪一个小区。


    就有这么巧。


    “真回来了。”无需安迟叙回话。安予笙迎上前,仔细打量如今的安迟叙。


    “回来也不给我说一声。早说肯定去机场接你了啊。”


    安予笙笑眯了眼,颇为自来熟的帮安迟叙接过手里的袋子。


    安迟叙愣了下,塑料袋就从指尖滑走。


    她低着头又不会说话了。


    和母亲应该怎么交流?安迟叙搜索着电视上的情节。


    她有些挫败。电视没教过她该怎么和分开十年的母亲说话。


    晏辞微也没有。


    “走,咱们正好一起去接瑶瑶。”安予笙却也不问安迟叙要做什么,真提着她的东西拐她一脚,带她出了小区。


    语气的熟稔叫安迟叙多不适应。她无措的跟着安予笙出了小区大门。


    旁边人忽然开始絮絮叨叨的讲生活中的琐事。


    安迟叙把耳朵暂时闭起来,恍惚想起安予笙说,她们要去接瑶瑶。


    安迟叙看了安予笙一眼,只见她眉飞色舞,嘴里叨个不停,已经从瑶瑶挑食,说到同事针对了。


    安迟叙不想听。她有话想说。


    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她不确定回忆是否准确。


    只说她记得的。


    她小学的六年,每一天。


    都是自己上下学的。


    有些回忆慢慢苏醒。


    * * *


    六岁的安迟叙踢遍了上学路上的石子。


    十二岁的安迟叙已经能精准叫出每一个石子的名字。


    有时她会悄悄带一颗回家。把它擦洗干净,写作业时对着它讲话。


    她不是能说会道的孩子,于是交流的方式变成了“传纸条”。


    安迟叙写过一张一张的纸条,垒起来能堆几个作业本。


    童年最好的朋友是那颗太不起眼所以没被安予笙丢掉的石头。


    有时她会把学校里的石子丢到上学路上,给她觉得孤单的石头作伴。


    有时她会关照缝隙里的蜗牛。有的小朋友天生怕虫,安迟叙却没有虫子的概念。


    六岁的年纪对什么小生命都好奇。好奇这带着壳的小玩意怎么吃饭睡觉,壳是不是它们的家,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


    有时她会把落在墙边的藤蔓拽下来。她好奇,却没有成年人会有的敬畏心。


    藤蔓摘了就是死了,六岁的小安迟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她的第一次死亡教育在高三。由晏辞微领着她,听完一整首萨满的歌。


    或许是接受死亡教育太晚。她至今对生死都没有太多敬畏,反而有隐秘的期待,见不得光的悸动。


    有时小安迟叙又会把作业塞到她的石头朋友中间。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的朋友不能帮她写,干脆把不想写的麻烦撕了扔在路上。


    安予笙知道这件事。老师批评安迟叙,找到安予笙时,安予笙还很惊奇。


    安迟叙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乖孩子。上课不哭不闹,不和同桌说话,更不会像有些小孩一样站起来嬉闹。


    回家也很乖,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到家,吃两口饭就去书桌坐一晚上。安予笙还以为她在写作业。


    这样的安迟叙是乖孩子中的乖孩子。怎么可能把作业扔了。


    “你作业呢?昨晚不是做了吗?快拿出来给老师啊。”安予笙拽了拽手里的安迟叙。


    好像她不是她的女儿,是一只随意蹂.躏的布娃娃。


    “喂石头了。”安迟叙说的很小声,好像在心虚。


    她太矮了,还没有达到一年级的平均身高。老师也看不见她的眼。


    如果有谁看见就会知道,那绝不是心虚。


    是冷漠。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年级小孩的脸上。


    只是谁会去直视一个从来都很乖巧的孩子?


    “没写?安迟叙,怎么能不写作业呢?”安予笙都没问安迟叙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就算是不亲,也是母女。安予笙最能听懂安迟叙的话。


    老师都还没太明白,就见安予笙跟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工作太忙了,对她有点疏忽了。之后会好好管的。”


    所谓好好管,也就是安予笙守了安迟叙做作业一个星期。


    其中还有两天是安迟叙的妈妈守的。


    安迟叙的石头当然被丢了几块。但没关系,安迟叙还有更多的石头朋友。她孜孜不倦的往家里捡。


    终于到十二岁那年,没有人再丢她的石头,她也对石头失去了兴趣。


    回忆停在这里。


    安迟叙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突然记起那么远的事。


    快二十年前的回忆突然染上颜色,就连她都惊讶,她小时候竟然是这样的。


    没有被晏辞微窥探过的过去诡异又陌生。


    安迟叙转着新出土的回忆,仰头。


    她们到瑶瑶在的小学了。


    这会儿才四点半。


    安迟叙看一眼周围的人也知道,离放学时间还早,估计还有半个小时。


    来这么早做什么?


    话说安予笙没有工作吗?


    安迟叙低头看了眼安予笙手里的袋子。


    安予笙已经捏着它,去找自己的朋友了。


    “沁沁妈。”安予笙笑成一团花,也不管手里还提了东西就和那人抱上。


    “诶,瑶瑶妈。今天也这么早。”两个人抱得紧。


    安迟叙抽了抽眼角。


    她低头站在原地干等。重回安予笙身边的她又不知道可以离开,也可以走远。


    愣了好半晌安迟叙才拿出手机。手机上还留着昨夜写的回忆录。


    她看了看,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只能新开一篇。


    把她重新想起来的童年记录下来。


    ……


    半个小时之后,三年级六班摇摇晃晃的跟着老师出了校门。


    一个扎牛角辫的小姑娘走在最前面,身旁牵着两个好朋友,还跟老师说着话。


    她有一双杏眼。


    安迟叙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妹妹。


    同母异妈,也算亲的。


    只是她和自己太不一样了。


    老师喊了放学。


    “沁沁~下周见!要记得给我带你说的漫画~”瑶瑶跟左边的朋友道了别。


    “石头,你也是!我的解谜书还在你那里!”瑶瑶跟右边的朋友也道了别。


    她哒哒朝安予笙的方向跑,没两步又和沁沁走到一起,忽然忘了妈咪还在,两个崽子奶声奶气的黏在一起讨论高年级的学姐。


    “哎呀你别给石头说。说了她要说我抢。”瑶瑶推了沁沁一把。


    沁沁又往她身上倒。“有什么关系嘛,我,我也喜欢她。”


    安迟叙闭上眼。


    小学六年安迟叙最近的朋友是石头。


    小学三年级的瑶瑶,最亲密的朋友是叫石头的同班同学。


    等瑶瑶和沁沁聊完高年级学姐。


    瑶瑶路过别的班放学地点。


    挥着手跟班上几个朋友打招呼。她的朋友遍布整个年级,或者一个学校。一路走来都有她认识的人。


    “妈咪!!你又在和沁沁妈交头接耳!”瑶瑶不认识安迟叙,还以为她是等妹妹放学的姐姐,路过她就跟她笑了下,没打招呼,直奔勾着好友母亲肩膀的安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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