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东汉,蔡伦用树肤、麻头及敝布、渔网造出了植物纤维纸。这种纸的出现极大便利了书写以及知识的传播,同时,也方便了东汉末年大贤良师张角用符水治疗病人……
卫慈这一路烧了不少符箓,手里的纸符越来越少,来宁州就是为了造纸。
如今钱有了,就是缺人手。经过多日的观察以及深思熟虑,卫慈打算拉宋彦入伙。
傍晚的学室里,光线昏黄。
肿眼泡的少年一头雾水:“什么造纸术?”
卫慈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一端捏在手上,一端拂过他的脸颊,晃来晃去,只等他上手,再一把抽回来。
“这就是你说的纸?”
卫慈点了点头,见他果然被勾起好奇心,便大方地把这纸送给他,让他今夜好好研究。
宋彦摸着滑腻单薄又轻盈的“纸”,狐疑地抬起头。
眼前之人模样十分寡淡,一眼看去毫无特点,叫人记不住她的样貌,她来学室两个月了,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看清她的脸,把她这个人记在心里。
宋彦犹豫良久,与她道:“明日见。”
“明日太夫人大寿,我要去厨房掌勺,等月底休沐了,再来找你。”
太夫人大寿,前来恭贺的皆为达官显贵,为了显示自己的孝心,也为了显摆自己的财力,郡尉点名要那夜的熊掌羹。
为了这熊掌,郡尉借着操练新兵的名义,将这附近山林都扫荡了一遍,熊类几乎惨遭灭门之祸。
想到厨房里堆积的熊掌,卫慈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与当年的穿山甲何其相似。
卫慈回了府,所有人都像工蚁一样正忙忙碌碌,她强打起精神系上围布,一头扎入厨房中。
太夫人七十高寿,谁也不敢马虎。
厨房乃至院里,灯火一直亮到天明,烟雾缭绕中,一只只熊掌被焯水,仆役将白花花的浮沫舀出来,倒入排水沟中,整个院里前半夜都是腥味。
卫慈热得脸发红,偶尔抬头,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云里。屋檐下灯笼随风微微晃动,她饮下一口绿豆饮子,转个身的功夫,方宜秋竟冒了出来。
他扶着门,一脸阴沉,仿佛做了噩梦一般。
卫慈心里疑惑,暂时抛下手头的事,到他跟前:“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我屋里好像……有鬼。”
卫慈见状,让他在屋檐下找个小马扎坐下来。
厨房里熊掌处理到了一半,往后就是换汤加料,卫慈解开围布,打算随他回去看看。
两人走出院门,那股肉腥味仍旧无处不在,方宜秋干呕了一声,脸色苍白至极。
“叫你别来这里,这下好了,晚上吃得东西估计全要吐出来。”卫慈弯着腰,摸了摸他的背。
方宜秋吐过之后,红了眼:“都怪你!”
“怪我?”卫慈笑了,“好好好,都怪我,一定是叫你吃得太饱了。”
两人往回走,快到居住的小院子,身旁的小孩忽然跟抽风了一样,卫慈看他张大嘴猛地咬自己的脖子,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当机立断,一脚把他踹飞!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揍过他了。
“是不是皮痒了?”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话音刚落,方宜秋又扑上来,这一次力气格外大,像个炮弹一样,居然把她撞翻了。
卫慈一巴掌扇过去,谁料,本该是光滑的脸蛋,掌心碰上去,此刻竟毛茸茸的……
“嗷呜!”
一只披着人衣的小熊趁机死死咬住她的手腕,猛地甩头。
手腕传来的刺痛让卫慈瞬间冒冷汗,她吸了口气,一拳砸上去。
小熊的脑袋嗡嗡响,可仇恨蒙蔽了眼睛,他愈发下了死力气。
不多时,嘴里的那只手就被咬穿了个大窟窿,骨头似乎都被咬穿了。
卫慈疼得叫出声,迫不得已,弃了人身化作刺猬。
小熊嘴里一空,随即调整姿势,四处搜寻人的影子。然而,瞧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她。他趴地嗅探,最终,从肉腥味里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沿着那一丝浅浅的气息,小熊一路追到了师徒两人居住的院里。
这院里只住着他们两人,快到下半夜了,众人都困倦,就算她叫来了救兵,他也能乘此时机狠狠咬死她!
要是叫她跑了,他就咬死她的徒弟。
小熊撞开门,方宜秋的卧房里,瞬间亮起四道光。
居然还有两只熊!
两只熊不会说人话,也变化不了人形,见到一母同胞的熊大哥,兴奋地低吼出声。
“闭嘴。”
小熊爬到床上看了眼被他牢牢绑住的小男孩,一爪子扇歪他的头:“你夫子要是跑了,我们就拿你开刀。”
方宜秋嘴角被打出血,他尝着那丝腥味,眼中异常冷漠。
蠢笨的狗熊。
可恨自己没有早些识破他的伪装。
傍晚时候,这只熊披着人的衣裳,装成是每日来送水的仆役。方宜秋自从进了城,没想过城里还会有狗熊,一时没有防备,被他狠狠揍了一顿,扒了衣裳,捆在床上,随后冒出来的两只小狗熊一左一右叼着他的手腕。
骤然变成狐狸指不定要被它们撕碎,方宜秋等到这个时候,方才松了口气。
夫子一定会来救他。
他耐心等待着,不觉脸颊有些湿润。
一只狗熊大抵是饿了,舔着他的脸,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方宜秋忍着狗熊嘴里的那股恶臭味,将目光投向墙。
黯淡的烛光中,三只狗熊的影子几乎将一整面墙挤满了。
只有墙角处……有一只小小的毛团一样的影子。
方宜秋垂下眼,轻轻眨了两下。
片刻后,墙上那只小小的影子消失了。
变成刺猬的卫慈吃下一张治愈保生咒符箓。最原始的那张虽然弄丢了,可她记性好,事后又画了一张出来,在此基础上还留了几张做备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从屋里的老鼠洞钻出去。
今夜厨房里有蜂蜜调味,卫慈一刻不敢耽误,把装蜂蜜的罐子一整个抱出来。
她不久前因为失眠才学过安魂咒。
今日遇到狗熊复仇,不得已,她撕了足足十张符箓下来,用朱笔绘上安魂符,燃尽后搅拌在蜂蜜里。
将蜂蜜搬到院外,卫慈揭开盖。
夜风吹拂,那股香甜味像是鱼钩,不多时就钩出两只狗熊。
在两只狗熊爬向蜂蜜罐的时候,屋里的窗户被推开。
穿着人衣的小熊正守株待兔,望着凭空冒出来的蜂蜜罐子,眉头锁紧。纵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他的鼻子还是忍不住抬起。
好香好香的蜂蜜!
两只狗熊抱着罐子疯狂舔舐,他看在眼里,也不自觉吞咽着,流出口水。
“够了!”
小熊一声吼,两只小狗熊随即停住动作,齐齐看向他,随后往后一倒。
小熊盯着两个没开智的同伴,直觉不对劲。
他的声音哪有这般可怕。
小熊猜不透这两个狗熊在搞什么名堂,索性翻出窗户,走近后一只熊扇一巴掌。
“醒醒。”
“快醒醒!”
然而,任凭他叫破喉咙,两个同伴也毫无反应——
小熊猛地回头,透过窗,只见屋里那张床上,原本被绑缚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可恶、狡诈的人!”
话音刚落,晴空一声霹雳,小熊顿时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对雷声的恐惧似乎刻在了灵魂中,顾不得两个同伴,小熊猛地向外逃去,因太过急促,临到门口还脚滑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衣袍都被旁边的树枝刮破一块。
卫慈眼睁睁看着他逃走,暗自抹了把汗。
狗熊居然成精了。
她撤了敕隐咒,将两只昏迷的小狗熊丢进竹简。
角落里,一只黑色的小狐狸朝她走来。
“夫子,你有没有受伤?”
这才是她的好徒弟。
卫慈把方宜秋抱起来,不知该从何说起,怕这只复仇的狗熊卷土重来,卫慈只能带着他到厨房。
明日就是太夫人大寿,逃走的狗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卫慈切菜时手腕还隐隐发疼,她难得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她的熊掌羹,那些狗熊怎么平白无故遭受灭顶之灾。
等明日熊掌羹再上台,宁州以外的狗熊兴许都会被牵连。
卫慈望着周围热气腾腾的熊掌,闭上眼。
看她身体摇晃,仿佛要晕过去,方宜秋冲上前扶住她。
“夫子!”
“我没事。”
可话说完,卫慈就一头倒了下去。
厨房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了手上的活计上前查看情况。
这几个月下来卫慈在此攒下了深厚的人缘,当即有人冒着被责备的风险一路跑到后院禀报夫人。
这是下半夜的时候,安歇的夫人听说家里的主厨晕了过去,焦急万分,带着医者过来,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坏了婆母的寿辰宴。
几个有力的仆役把卫慈抬到床上。
烛火亮起,三十来岁的贵妇人看她这干净到甚至有些清贫的房间,低头再看看她瘦弱单薄的身躯,心中甚是不忍。
“卫慈到底怎么了?”
郡尉府上的医者曾是陛下的太医,一把年纪,有些真本事在身上,把脉过后,他皱眉道:“观她脉象,乃是操劳过度所致,如今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恐怕……”
“恐怕什么?!”
医者叹了口气,惋惜道:“恐怕她熬不过今夜了。”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中反应最大的当属郡尉夫人。
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婆母寿宴的前一天死,届时岂不是要让他们成为整个宁州的笑话?
“你救她!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她!”夫人抓着医者的领子,几欲癫狂。
一把年纪的老头被晃得骨头都要散了,说什么夫人也听不进去。他看着面前的贵妇人,渐渐头晕眼花,依稀看到了一只熊。
不对,那真是熊!
医者长大嘴巴,指着那一侧的窗户,目露惊恐之色。
周围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刹那血液倒流,浑身寒毛直竖,瑟瑟发抖逃向屋外。
郡尉夫人尚不明白危险何在,身后猛地爆出一声熊的咆哮。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狗熊竟然从窗户后面翻了进来,当着她的面,将床上的少女一把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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