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柯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 就看见纪镇心正坐在凳子上,仰头跟守温正说些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纪柯心里一闪而过小孩可能被欺负的想法, 刚想迈脚进去,可是挣扎了一会儿,却还是决定转头离开。
他就算现在跟小孩解释, 可能也得不到谅解,还会让小孩再伤心一回, 倒不如等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再做打算。
他到时候再把小孩带去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然后再好好赔礼道歉,应该能消掉小孩心里的气。
他回北镇抚司之前, 去了下属的三司之一,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升任镇抚使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却好像从来没有用心管教下面的人,只知道忙活手里的案子,有些人就觉得自己可以骑在他的头上了,还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下属三司有什么动静, 可以不禀报给他,但是陆刚这个指挥使却一定是知道的。
纪柯最后看了眼纪镇心, 他好像跟守温正说这些什么,小脸似乎有些消瘦, 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地里骂他不守信用。
他其实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又怎么能教养一个孩子长大呢?
纪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朝着前院陆刚处理公务的地方走去。
纪镇心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跟守温说了自己也不知道舅舅去了哪里,舅舅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嘱托的话,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这几日连看也没看过他一眼。
若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外面也没有舅舅出事的消息,纪镇心可能就着急得自己要出去找舅舅了。
守温知道这个孩子是纪柯的心头宝,却也没想到纪柯这次到底在做什么,竟然如此神秘,阖府上下居然连半个知道他踪迹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过纪柯虽然不在,但是他却也可以保护这个小家伙,也当作是还纪柯的恩情了。
纪镇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叔叔,心想这个叔叔虽然长得有点凶,但是说话的语气挺温和的,而且好像还挺关心舅舅。
这几日都没有人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舅舅,小孩子的记性本来就差,说不定时间一长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纪镇心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看来今日的太阳是晒不成了,他又有些困了,但是却看到守温腰间的佩剑,揉了揉眼皮,好奇的问道:“叔叔,这把剑是你的吗?”
守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佩剑,点了点头,他的这把剑削铁如泥,是自他成为杀手之后便带在身边的,饮血入喉,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怨气,但是却也是他用惯了的,就算是手受伤了,他也不曾有过抛弃这把剑的念头。
江湖中人都知道杀手的剑对于杀手有何种意义,剑在人在,就算是被追杀几近濒临死,穷困潦倒之时守温也坚持带着这把剑。
触碰过这把剑的人,也都差不多死了。
纪镇心还小,对于武器之类的东西并不了解,他只是经常见舅舅腰间佩着一把刀,好像是叫绣春刀,那把刀可真好看,可惜舅舅却不轻易让他碰。
这个叔叔的剑跟舅舅的却不一样,要大上不少,而且他微微靠近时还能感觉到一股寒气,让他后背发凉。
纪镇心想摸摸这把剑,但是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他的犹豫和渴望被守温看在眼里。
不愧是纪柯的儿子,像这般大的孩子大部分都还在玩泥巴,他却已经对兵器产生了兴趣,将来说不定会继承纪柯的衣钵,成就一番事业。
但是他这把剑沾染过的血太多,若是小孩子碰到了,说不定晚上会梦魇,到时候纪柯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找他来拼命,守温不想冒这个险,但是纪镇心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这两个字。
像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习武的苦,白净的模样倒像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守温最后不得不妥协了,他把佩剑解下来,捧在双手里送到纪镇心的面前。
“若是好奇,可以摸一摸。”
纪镇心被戳穿了心思,免不住的有些脸红,但是却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伸出小手去试着摸了摸。
这把剑没有名字,守温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勉强认识几个字,所以也没有闲情逸致给一把剑起名字
他没有把剑拔出来,剑气仍被封在剑鞘里,也伤不到人,只是剑身也很冰凉,纪镇心只是刚刚触碰到便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小手,再看看那把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这把剑和舅舅的比,哪个更厉害?”纪镇心天真的问。
杀手的刀和锦衣卫的绣春刀,自然是没有办法相比的,绣春刀并不在于材质,而在于使用者的武艺和水平,就算是用上好的材质锻造出来的绣春刀,却给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却也是无法发挥作用的。
如今锦衣卫的绣春刀皆统一锻造,刀并没有好坏之分。
而杀手的却不一样,兵器就是杀手的第二条命,若是没有趁手的兵器,也许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守温虽然没有和纪柯正面打过,但是却也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深不可测,但是他作为一个杀手,也是有自己的骄傲,让在一个孩子面前直接承认不如纪柯,却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他只能说:“我的剑不厉害。”
这也算是间接性的承认纪柯比较厉害。
纪镇心当然也觉得舅舅的刀最厉害,他也想像舅舅一样厉害,只是不知道舅舅愿不愿意教自己,而且现在他还那么小,就连一把剑都拿不起来,舅舅可能都看不起自己这个小菜豆。
纪镇心失落的把小手放在膝盖上,也不去看守温的佩剑了,心想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夜长大就好了。
守温没有哄过孩子,却也是能够猜出小家伙的心思,他小时候也是有这种苦恼的,但是当长大后,却宁愿自己永远停留在小时候。
保护人和被保护,自然是后者更自在,更舒服,更安心。
他也不是没有看到过孩子接受杀手训练,不过那些都是活不下去了,被逼着做杀手,或者被父母卖进来的,但是却也比眼前的小娃娃大上几岁,起码能够拿得动剑。
但是兵器也不是只有剑,也有一些轻巧方便,不需要多少力气便能掌握的,而且他还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如今却有了这个想法。
这个孩子的根骨不错,若是从小便开始学习这些,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守温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想偏了,纪柯的儿子又怎么会沦落到做杀手?
但是他却也是诚心诚意想要收一个徒弟的,起码能在百年之后有人证明自己曾经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
“我知道有一种小巧的兵器,你想学吗?”
守温弯下腰,用有些笨拙的语气问道。
“想!”纪镇心脆生生的应道,整个人立马从石凳子上跳了下来,眼睛亮亮的看着守温。
纪柯闯进来的时候,陆刚正覆手而立站在书架前,定睛欣赏着挂在屋子里的一副山水图,听到外面的声响,才转过身看见纪柯面色通红,隐含怒气的模样。
纪柯一进来便直接质问陆刚。
“陆指挥使,我想问如今北镇抚司还承不承认我这个镇抚使了,什么时候下属三司的动作都不事先通知我了?”
如今是夏日,纪柯奔波了一日,背后早已经湿透了,像是从水里刚刚捞出来一样,他把自己的红色发带扯下来,紧紧抓在手心里。
他如今也只能冲着自己的发带发泄了。
陆刚淡淡的看了纪柯一眼,接着挪步坐到椅子上,对纪柯的愤怒视而不见,他故意在晾着纪柯,如今纪柯正在气头上,想必脑子也糊涂的很。
等过了一会儿,纪柯像是冷静了下来,想再次开口时,陆刚这时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你自然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除了我之外,北镇抚司上下皆听你号令。”陆刚停顿了一下,“而且你还会是下一任指挥使,纪柯,你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就不要犯傻,乖乖等着就是了。”
陆刚叫他等,也就是让他不要插手,只需要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等着接任指挥使的位置便行了。
“所以,三司做的事情,我插手不得了?”
哪里会有人如此通天,能够暗杀朝廷命官,还能够无声无息的不留下一丝证据,到头来还是自己人做了这种事,可是他从头到尾却都没得到过消息,到底是谁在刻意隐瞒着他?
“属下终于知道陆指挥使为什么会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原来竟是装瞎又装聋!属下今日倒看明白了,看了个真真切切!”
便纪柯的怒火又被挑起来了,说话的音量都高了不少,要知道他虽然吊儿郎当,做事也随心所欲,却也没有当面顶撞过陆刚这个指挥使,如今却也是第一次。
陆刚没有生气,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纪柯忽然觉得自己如今居然也成了跳梁小丑。
“我知道你为何生气,按照惯例,三司所作的任何行动都会在事前上呈过目,但是不只是你没有收到。”
“我也没有收到。”陆刚说。
纪柯睁大了眼睛。
“圣上亲自下的令,暗杀处那边只能立即执行,不过却也是给了高辉一个体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坐在这上面的人,也没有几个到最后还能活着的。”
“高辉知道的太多了。”纪柯哑着嗓子说。
“他知道的的确很多,但是却不肯告诉圣上,你猜圣上近来让他在查些什么?”
陆刚意味深长的看了纪柯一眼。
“圣上要他调查你的身世和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以及你的关系网,并且要求事无巨细。”
第92章 第92章 顾家旧事。
纪柯原本好奇是什么样的情报能让高辉付出生命也不愿意透露, 却没想到原来是跟自己有关。
圣上居然命情报处调查他的身世,他自小父母身亡是真,但是却将奶奶的存在隐瞒了下来, 若是被查到就是欺君之罪, 按照圣上如今疑神疑鬼的性子,肯定饶不了他。
而且情报处的手段了得,最后肯定是查出来了什么, 一并送到了高辉的手里,但是高辉却将这个隐瞒了下来, 并没有呈报给圣上,所以这才引来了圣上的猜忌,直接对他痛下杀手。
说到底, 他才是害死高辉的罪魁祸首,纪柯千般推算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不禁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陆刚已经猜到了纪柯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其实连他也没有想到高辉居然会舍弃自己帮纪柯隐瞒,而且还将查到的那些东西以及眼线一并清除了,如今除非纪柯自己肯说,永安帝是绝对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世的。
纪柯的身世并不复杂, 陆刚知道个大概,甚至连他隐瞒了了什么也知道, 只是并没有拆穿,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陆刚操劳半生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好不容易个合眼缘的后生, 自然是想好好栽培的, 只要纪柯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情, 为了北镇抚司的未来,他还是愿意保下纪柯的。
如今北镇抚司看似深受圣上的倚重,外人看来如铁桶一般,半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可是实际情况如何,再也没有人比他这个指挥使更清楚了。
永安帝为了削弱世家的势力,就大肆扶持寒门上位,但是世家终究还是树大根深,大部分的寒门子弟最后都不得不依附于他们,十年来真正出头的寒门子弟也只有堪堪几个。
锦衣卫这些年收了不少世家子弟,有如尚峻这般无大才,靠着关系进来的,但好歹也算是做了一些事情,没有白占着位置,但是大部分的世家子弟却只是游手好闲,偏偏连陆刚也动不得这些人,只能任由放之。
锦衣卫是圣上手中的一把利器,可是随着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却对这把利器越来越不满,不仅一次怀疑锦衣卫已经收归他人而用,为此这些年三司的主事有不少都被换了个遍。
如今的北镇抚司实则便如一盘散沙,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其中,实际上操心的也只有陆刚一人,再加上如今党争之势愈演愈烈,未来储君注定要在大公主和二皇子之中产生,可是锦衣卫的存在注定让站不了任何一方,最后只能静待新帝登基,再决定何去何从。
陆刚其实已经厌烦了这种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生活,但是碍于以往欠下的债才不得不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先前他放养了纪柯许久,如今是时候也让他明白如今锦衣卫的处境了,毕竟指挥使的位置也不是好坐的。
如果北镇抚司未来还想要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就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那,高辉查到的情报,是不是真的彻底被销毁了?”纪柯哽咽的问道。
纪柯也意识到陆刚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若是圣上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自己隐瞒他的那些事,或许还会知道纪镇心的身世,他便不可能活着出宫,兴许早就成为暗杀处的下一个目标了。
“高辉做事如何你应该知道,半点痕迹也没留下,圣上那边我也替你圆过去了。”陆刚叹了一声气,看向纪柯,“你也不要怪下属的三司,在其位谋其职罢了,高辉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一切也不怨你。”
纪柯的脑海里回顾着自己自从坐上镇抚使这个位置上所做的事情,说到底,自从胡林被诬陷通敌叛国,他帮忙处理了这个案子之后,这一切事情好像就偏离他原先的想象了。
他终于结识了一些朋友,可是却给他们带来的好像都是厄运,只会伤害到他们,就连亲人也都离他而去,公务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他的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面对现在的境况。
圣上对他起了疑心,这个疑心可能暂时不会降祸到他身上,可是却会给他身边的人带来灾难,现在是高辉,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纪柯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大公主不日就要大婚,届时满朝文武都要受邀参加,圣上已经决定调动御林军护驾出行。”
“纪柯,我老了,以后北镇抚司就靠你了,下个月你便接任指挥使吧。”
“陆指挥使,你”纵然纪柯知道自己是下一任指挥使人选,但是却没想到会那么快,陆刚好像在急于脱身,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到底还隐瞒了自己什么?
“盛京城里的事情你暂且不用管,不如先启程去一趟江宁吧。”陆刚忽然道,“那里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纪秦氏就在江宁,纪柯听到江宁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秦府内,秦老太爷的书房仍旧挂着一副美人图,他如今是古稀之年,腿脚也都不方便了,耳目也不明朗了,每日却还是要坚持在书房里坐一会儿,单独待一会儿。
秦凝霜知道秦老太爷执拗的脾气,也知道他现在每日都活在愧疚之中,若是当初能够阻止阿扶入宫,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顾家满门忠烈,顾家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却听到顾将军去世,随之而来的便是顾家女眷自尽相随的消息,诺大的世家高门却只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儿。
听闻阿扶最后是惨死在了宫中,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
永安帝是秦老太爷一手教导的学生,曾经也为他夺嫡出了不少力,没想到最后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好友满门,就连他的女儿也保不住,曾经顾氏一门如何荣光,现在却成为无法提起的忌讳。
“父亲,陛下如今是越来越糊涂了,反正父亲也远离朝堂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也就别想了,您疼爱阿扶一场,想必她也希望您的身子康健,毕竟如今顾家还剩下一个顾准,左右还是有血脉在。”
秦凝霜这样劝慰秦老太爷,但是话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差点说不下去,顾家虽然还有个顾准在,但是盛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顾准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顾家满门忠烈,先辈皆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却没想到如今剩下的唯一嫡系却是个只知道狐假虎威,留恋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怎能不叫这些还记着顾家的人心寒。
可是当年顾家何等风光,现在却也是没有多少人敢提及了,世家浮沉只在一瞬间,若是当年顾将军没有救驾身死,可能顾家还在,也有人能够为阿扶撑腰,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惨死。
当年的事阿,秦凝霜回想起来都觉得唏嘘,阿扶作为大将军的女儿,若是没有入宫,应当是嫁给门户相当的世家公子,子孙满堂,和乐一世的,而不是像现在孤零零的躺在皇陵里。
文慧皇后入宫六载,像她那般活泼天真的性子,却像是被困在深宫里的一朵芙蓉花,逃脱不得,最后只得香消玉陨。
秦老太爷听到女儿劝慰的话,浑浊的双眼忍不住动了动,想他这辈子桃李三千,不求学生出人头地,只求一颗端正的心,却没想到最后教出了个最大的白眼狼。
迟到的赎罪并不能求得原谅,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苦肉计罢了,从头至尾就没有人能够逃脱罢了。
永安帝,真的不亏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啊,秦老太爷不禁感叹,看向脸上写满担忧的秦凝霜,父女未见多年,她这次能从唐家脱险而来,虽然也是因为永安帝的嘱托,但实际上当年秦家和唐家的婚事,未尝没有他的手笔。
他的女儿看得通透,没有跳入皇宫这个火炕,却还是难逃被算计的命运。
幸好老天有眼,他可得好好撑着这把老骨头,看着恶人咽气的那一天。
永安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宫里的人也早已暗地里为自己活络开来,但是永安帝的性子多疑敏感,那些被他察觉出来的宫人通通都被杖毙了,这些日子不知道发落了多少身边伺候的人。
年纪越大便越容易想起往事,他这几日总是反复做着一个噩梦,梦里面是他的皇后顾芙,当年的盛京美人风华绝代,早早被他收进了宫,起初的确是过了一段快活的日子,但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暖香美人,而是看中她背后的家族。
顾氏一族镇守边关要塞,永安帝并不放心,所以需要一个顾氏的女儿入宫做人质,他原先只是想册封顾芙为贵人的,但是只是那么一眼,他便只想要这个女人做自己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他的确遵守了当年的承诺,他的皇后自始至终都只有顾氏阿扶一个人,后来他就算是宠爱别的女人,也没有动过立后的念头。
他爱他的皇后,可是这份爱的目的却只是想要把她的家族彻底铲除掉,收回兵权,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更高枕无忧,只是却没想到余生都活在后悔之中。
夜已经深了,永安帝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睡着了,他自然也知道如今朝中的官员都在揣测他立储的心思。
他犹记得阿扶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太医说那是个男胎,可惜却被下了药,生下来注定活不长久。
他要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永安帝提起了朱笔,发出一阵阵咳嗽声。
第93章 第93章 顾家旧事。
悄夜里, 其余宫殿里的人都歇下了大半,可是宋贵人所在的宫殿里却依旧掌着灯,宫人的脸上也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宋贵人之间只以为自己得的只是普通的风寒, 只需要歇息几日便行了, 可是却没想到愈演愈烈,如今却是完全都下不了床,甚至都咳出了血, 这可把陈却急坏了。
他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可是这一次却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更深露重,他甚至想要自己去提这一盏灯笼去太医院寻太医,可是却被宋贵人拦下了。
宋贵人知道自己的身子, 当年因为生下陈却后就已经元气大伤,这些年的小心谨慎也只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争斗,其实她早就应该去随文慧皇后而去了,只是上天多给了她些年限,起码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
“却儿,不必去寻太医了,母亲只想跟你说说话。”宋贵人靠在床榻上, 气若游丝,就算是唇色煞白, 可她还是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美人,岁月丝毫没有苛待她。
陈却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宋贵人都已经躺了几日, 药也吃了不少, 可就是不见好转, 反而越来越虚弱, 严重的时候连句话都说不出去。
宋贵人已经将伺候的宫人都屏退了,如今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陈却两个人。
陈却的眉眼和年轻时的永安帝很相似,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两个人是父子,宋贵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永安帝。
陈却是她的儿子,是跟她血脉相融的孩子,可是永安帝却不那么认为。
当年唐氏祸乱宫闱,不光胆大包天的给文慧皇后下药,也没有放过刚刚怀上身孕的她,陈却身子弱的原因正是如此,唐氏下的药极其刚烈,能够令人生出死胎,她虽然察觉出了,但还是免不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受到了伤害,生出来的时候便带着病,太医诊断说是活不长。
她深知一个人护不住陈却,便起了把孩子送人的心思,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文慧皇后好像知道了一切,说会好好教养这个孩子,让她如愿以偿的看到孩子长大。
其实那时候她就隐约听到了顾将军身死的消息,可是文慧皇后却说自己不相信,还把刚刚出生的陈却留在了宫里。
就在第二日,陈却被送回到了她的宫里,外面开始传言文慧皇后生下来的是个死胎,一尸两命,宋贵人那时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文慧皇后待她极好,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看着被送回来的陈却,一个人躲在宫里哭了许久。
如果不是唐氏下的毒,文慧皇后的孩子也不会死,她的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疾病缠身,这些年饱受病体之苦,她想复仇,可她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宫女,没有母家支持,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永安帝后来跟她说,要她好好护住文慧皇后的孩子。
那个时候宋贵人才明白,文慧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永安帝早就知道文慧皇后被下了药,很有可能过不了生产这道槛,早就想好了去母留子,文慧皇后可能也早就察觉到了,最后让永安帝觉得陈却才是自己和她的孩子,将往后所有的歉疚都弥补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出狸猫换太子,宋贵人不禁猜测,真正的皇后之子或许并没有死,或许如今还活着,但是这是文慧皇后布的一场局,她或许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皇家有半分牵扯,所以才有了这个计谋。
永安帝这些年的确对陈却爱护有加,但是宋贵人却知道这都是对文慧皇后的愧疚,永安帝不想留下一个顾家的女人,却留下了一个有着顾家血脉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被诊断活不长,并不足以成为他的威胁。
她顾念皇后的恩情,却也想要自己的孩子一世平安。
“却儿,你知道文慧皇后吗?”
“知道。”陈却点头,随着永安帝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他发现耳边听见文慧皇后的次数也逐渐增多了,他并没有见过文慧皇后,只听过一些零碎关于她的消息,只知道作为顾氏女儿的她性子却不随将门,反而很是贤淑大度,堪为后宫表率。
“当年若不是唐氏,文慧皇后或许就不会死了,你或许也不会一生下来就带着病,只不过啊,这一切都是命。”
“母亲,你想告诉儿子什么?”这还是陈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母亲谈起往事,这些以往都是他无论如何追问,宋贵人都都闭口不谈的。
他没有想到文慧皇后的死居然跟如今的唐贵妃有关,那永安帝知道这些吗?要知道这些年他可是一直宠爱着唐贵妃。
“当年我生下你后,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便请皇后抚养你,她答应了,可是最后却被唐氏害了,这里面其实也有你父皇的手笔,只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知道,你父皇以为你是皇后之子就行了。”
“以为我是皇后之子?”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这些年来为什么明明我不受宠,陛下却对你关照有加,甚至私下对你比其他公主皇子还好的原因吗?”宋贵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才接着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皇后之子。”
“所以,母亲觉得我也可以争一争这储位?”
陈却明白了宋贵人的意思,永安帝当年间接性的害死了文慧皇后,便将对她的愧疚都弥补在了自己的身上,或许可以利用这份愧疚来跟他的长姐和二哥争一争。
陈却不想争,但当年唐氏害他母亲,若是真的让大公主登基了,岂不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宋贵人掩口咳嗽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清晰,“你不用争,他自会传位于皇后之子。”
“但是母亲希望你,为皇后报仇,为母亲报仇。”宋贵人的神色依旧和善,但是说出的话却字字带血。
她在赌永安帝心中如今到底还有没有他的皇后,到底还记不得他曾经都做过些什么,深夜时分会不会梦到顾家的满门忠烈斥责他狼心狗肺。
陈却知道这是宋贵人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秘密,她既然肯说出来,自然是预感到了什么,永安帝会传位于皇后之子,而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就是皇后生下来的病孩子,他真的会把皇位传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吗?
宋贵人去了的时候,永安帝刚刚写完传位诏书,密封好藏在御书房的字画后面,接着就听到老太监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什么事?”他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语气不耐烦道。
“回陛下,宋贵人去了。”
永安帝听了,却沉默起来。
宋樱在后宫待了整整二十年,也算是安分守己,永安帝当年宠幸她的时候,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容貌的,只不过自从顾芙去世之后,他就不想再看见跟顾芙有关的人和事了,也就把她晾在了一旁,若真的没有陈却,兴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后宫之中有那么一个人。
“朕知道了,她跟顾芙姐妹情深,便葬在一处吧。”
文慧皇后被葬在了皇陵,宋贵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出身也十分低贱,永安帝允许她入皇陵,是给了她莫大的脸面,也是给三皇子脸面。
“三皇子呢?”永安帝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三皇子如今还跪在宋贵人的床前,奴才们怎么拉都不肯起来。”老太监如实回禀。
“由他吧。”永安帝叹了一声气。
宋樱这些年来最大的用处便是教导三皇子,永安帝害怕如果由自己亲自教导会给陈却招来祸患,只能把他交到嫔妃的手里,而如今的后宫里,能够善待顾芙孩子的也只有宋樱一个人了。
如今却连宋樱也去了,永安帝不是不知道当年宋樱也遭了唐氏的毒手,只是他那时候还需要唐家的支持,只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月色之中,坐在窗边的天子缓缓垂下自己的头,一阵阵无奈的叹息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也无法再让他打起精神,反而愈发显得颓废。
老太监看见这一幕,便知道永安帝是累了,便识趣的退下了。
宋贵人薨逝后,三皇子陈却也病倒了,永安帝下旨追封宋贵人为皇贵妃,厚葬于皇陵,此消息一出,震惊四座。
唐贵妃气得直接将心爱的簪子丢到了地上,那张精致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自从唐家出事后,永安帝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宫了,唐贵妃就如失宠一般,无论她再使些什么手段,永安帝就是不肯来她的宫里,为此她每每大发雷霆,也只有大公主陈婳才能劝上几句。
陈婳最不喜看到唐贵妃因为得不到永安帝的关注和宠爱就发脾气的模样,虽然这是她的亲生母亲,但是将情爱看得太重最后只能让自己遭罪,但是无论她如何劝唐贵妃,她还是不思悔改。
“什么时候连一个小小的贱人都能入皇陵了?难道就因为她跟顾芙交好吗?不过这还真是一对姐妹,早早下去也好作伴!”唐贵妃像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的教养,对宋贵人下葬皇陵之事耿耿于怀。
她竭尽全力抹除了顾芙在后宫的存在,却没想到宋贵人一死,那些人就好像想起来了顾芙,想起了那个曾经盛宠一时,艳冠后宫的皇后娘娘。
唐贵妃斤斤计较顾芙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婳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在她看来,无论文慧皇后有多好,生得有多美,最后还不是被永安帝舍弃了,就算死后被赋予无上荣宠,也比不上生时的厚待。
而且,一个活人怎么犯得着去跟一个死人争,也只不过是因为文慧皇后死得早,若是她没有死,说不定现在只能居于冷宫一角,永安帝也会将对顾家的厌恶转嫁在她身上。
而且一个没有留下儿二半女的皇后,丝毫没有威胁力,就算宋贵人因为她的原因也可以一同葬入皇陵,但是待她登基后,什么事情还不是她说的算,究竟是皇后的冠服华丽,还是太后冠服来得尊贵,想必谁都知道,现在犯不着为这些烦恼。
“母妃,我早就劝过你,这段时间韬光养晦便好,就算宋贵人被追封为皇贵妃,等女儿登基后,您所得到的将远超过这些,现在计较太多只会伤身子。”陈婳端坐在椅子上,捧起一杯茶,看着唐贵妃,不咸不淡道。
唐贵妃的发髻也有些乱了,听到陈婳的话,似乎已经对夺嫡胸有成足,便收敛了怒气,惊喜的问道:“你可是最近有了什么进展?陛下同意立你为皇太女了?”
陈婳轻抿了一口茶,缓缓摇头,唐贵妃却被吊起了胃口,着急的走到她面前,急急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到底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父皇并没有明说要立我为皇太女,不过我自有办法,等我大婚那日母妃就只需要盛装出席,好好看着女儿就行了。”
这宫里近来出了不少事,陈婳看着这嘈杂的环境,心里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若非唐贵妃身边的人治不住她的脾气,陈婳也懒得因为这种小事进宫。
方才她就看着唐贵妃摔碎了好几个价值千金的花瓶,就连她自己最喜爱的簪子也免不了被踩碎的命运,也不知道这般沉不住的脾气是如何养成的,不过好在在面对其他事情时还能保持清醒,这才稳坐贵妃之位多年。
陈婳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让宫女扶着自己离开了唐贵妃的宫殿,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这为爱嫉妒的女人发起疯来,任是谁也受不了。
陈婳回到公主府,原本想去后院去瞧瞧了慧,等到入府门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早已经回了宝华寺,又做回他那受人敬仰的佛子了,倒是丝毫没有留恋公主府,留恋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
虽然这样提起来有损她公主的颜面,但是她贵为公主,岂能因为一个和尚就失魂落魄,就算没有了慧,她也有裴如卿,还有一堆想要讨好她的男人,犯不着栽在一棵树上。
如今就等到大婚那日,她倒要看看到时候陈述再拿什么跟她争,这把龙椅,她坐定了。
陈婳唇角勾起笑,从容的迈进了公主府,身后有好几个丫鬟跟在身后,拖着她华丽的裙裾,显示出陈婳作为公主的气派。
帝京巨变
第94章 第94章 帝王发难。
纪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的来头, 亦或者能跟哪个世家扯上关系,就算他出身贫苦,父母早逝, 若是旁人来看都可能会说一句惨, 但是纪柯从来不觉得自己惨。
他不是依仗父母势力的世家子弟,想要向上爬便只能靠自己,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但是永安帝却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调查起他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生成那副容颜,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却不知为何会为农户出身的父亲生下一子一女,最后还难产而死,断送芳颜, 这背后一定有很长的一段故事,纪柯以往会问纪秦氏,想要了解自己的母亲,但是等到长大后却再也没有开过这个口了。
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就算她有什么特殊的过往,这些也与他无关了,而且母亲如果真的出身世家, 既然最后选择了农户,想来也是有和过去割舍的念头, 他也不必去回忆一遍母亲的痛苦。
只是现在陆刚忽然要他再去一次江宁,回来后就接任指挥使的位置, 这未免有些太仓促了, 下个月便是大公主大婚的日子, 永安帝调派了御林军做护卫, 纪柯总觉得那时候会出什么事, 而若是他现在出发去江宁,很有可能赶不回来。
对于高辉的死,他只怨恨自己,只恨自己不能只手遮天,白白让别人为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d但是转念一想,若只是他隐瞒纪秦氏存在的情报,实在不必高辉豁出性命也不愿意交给永安帝。
高辉是不是查出了什么别的东西?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东西?或许这还和他的母亲有关。
纪柯觉得自己现在被困在了一团迷雾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尽自己能力照顾高辉的家人,他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妻女,圣上虽然给了丰厚的补偿,但是丧子,丧夫,丧父之痛却难以消除,纪柯只想着,只要自己在一日,便要护高辉一家平安。
这个指挥使的位置,他也必须尽快接任,虽然不知道陆刚为何那么着急,但是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之后,除非他犯下谋逆的罪行,永安帝想要动他,也是要掂量几分,毕竟现在除了他,锦衣卫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牵制世家的指挥使人选。
纪柯忽然意识到,陆刚或许在见到他之后就起了栽培的心思,所以到最后他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江宁,他必须要去,而且他也想去问问纪秦氏以前的事情,他再次好奇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她是怎么样的。
以及他的身世。
纪柯总觉得陆刚看自己的眼神含着些别的东西,而且他如此维护自己,想必也是出于某种原因,但是纪柯知道陆刚是不会直接告诉自己的,陆刚这个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出自哪个世家,但是寒门子弟又鲜少有这样的气度。
陆刚的出身也是一个谜。
所以这一趟江宁他非去不可,纪柯从陆刚的房间出来,连东西也没收拾,直接单骑出了盛京城。
永安帝这边没有收到高辉调查纪柯的消息,而且高辉还把情报处有关纪柯的消息全部销毁了,他当时便勃然大怒,下令除掉这个不听话的主事,而后任命新的主事,重新开始调查纪柯。
新上任的情报处主事完全听命于永安帝,当即便着手收集关于纪柯的情报,虽然他收到了风声说纪柯即将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但是锦衣卫的主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圣上,纪柯如今已经遭到了圣上怀疑,兴许最后还活不到坐到指挥使位置的那一天。
纪柯没有通报便出城的消息也被情报处的人第一时间上报给永安帝,永安帝在听到汇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明,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这纪柯过往可是永安帝身边的红人,宫里的人甚至都要以为永安帝想要收纪柯为义子了,毕竟以往也没有见永安帝多宠信一个下属,他暴躁多疑的性子似乎也没有波及到纪柯身上,一直对纪柯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却没想到还是没有人能逃脱帝王的猜忌之心,纪柯是永安帝一手捧上来的,若是失了宠,没有丝毫根基的他也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老太监心里也有些唏嘘,这般杰出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可惜最后还是要死于权谋之中,怎能不令人叹息呢。
“陛下,纪大人私自出城的事情并没有禀报您,看着方向却是去的江宁,不知陛下待如何?”老太监的话颇有些煽风点火。
“纪柯。”永安帝咀嚼这两个字,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似乎在回忆着些什么,他抬头看着老太监,那双鹰眼忽然又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纪柯是不是和朕年轻的时候很像?”
老太监有些愕然,没有想到永安帝会这样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是永安帝的那双鹰眼太过摄人,他只能硬着头皮的回答。
“是,是跟陛下年轻的时候有些像,不光是行事的作风,还有那双眼睛呢。”
老太监自觉没有说错什么话,可是永安帝的脸色越来越沉,老太监的心也有些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双眼睛”永安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开始急急忙忙的在书架前寻找东西,老太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心里却也有些急,事情好像往他不能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陛下,您要找什么啊?恁告诉老奴,老奴好帮您。”
永安帝没有听进老太监的话,御书房的书架上不光摆满了装饰用的花瓶和平常看的古籍,还有一些字画,永安帝耐不住性子,将上面的字画全部推了下来,开始从最底下找。
御书房里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太监只能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想到一向庄严肃穆的皇帝居然会如此失态,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永安帝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御书房里的折子和古籍都狼藉一片,最后他看到了书架最底下那副缠着红色带子的画,伸出颤巍巍的手,把这幅画抽了出来。
这幅画像是被陈年积存了许久,画的表面还落了一些灰尘,永安帝将画放到案前,缓缓展开,老太监也好奇的伸头,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幅画,居然让永安帝的情绪如此激动。
上面画着的是一个穿着宫装的美人,年岁看起来不大,站在一簇花团中笑着,发髻上还插着一朵芙蓉花,颇像一只刚刚出水的芙蓉花一般娇艳。
画中女子明眸皓齿,那双眉眼重新浮现在永安帝眼前,却逐渐和待在他身边许久的人重合起来。
“纪柯近来是不是收了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义子?”永安帝想起来近来都在说纪柯收了个与他十分相似的义子,并且还有人传言说那就是纪柯的私生子。
“回陛下,是的。”老太监不知永安帝为何会突然问起一个孩子,但是心里却有了不好的想法。
“把那个孩子带到朕面前。”永安帝命令道。
他想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若真的是巧合也就罢了,但是若不是,那他就要有另外的一番思量了。
带孩子入宫的任务交给了胡先,但是他平日就跟纪柯不对付,这下子奉命把纪柯的义子带进宫面圣,心底里却思量着如何能在这件事情上让纪柯吃瘪,起码能让纪柯过得不那么舒坦。
听闻那个孩子如今就跟纪柯一同住在北镇抚司,锦衣卫和御林军虽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但是胡先打心底里瞧不起锦衣卫,现在正好盘算着如何能给锦衣卫一个下马威。
胡先直接带人围在了北镇抚司门前,说是奉命带人入宫,让北镇抚司把人交出来,喊话的气焰十分嚣张,他可是知道纪柯南已经出城,不在北镇抚司才敢这般的,陆刚也不见踪影,现在的北镇抚司还不是任他揉搓。
谢远知道胡先在府门外要人,虽然说是圣旨,但若是把孩子交给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胡先的人品可不能保证,再说谁知道胡先是不是为了报复纪柯才想出这个理由要人,现在谁都知道纪柯的义子是他的心头宝,偏偏趁着纪柯不在的时候要人,若是小孩一旦出什么事,还真是杀人诛心。
守温正在教导纪镇心如何用飞镖,这种小巧的兵器不需要什么蛮力,只讲究一个技巧,所以很适合像纪镇心这般大的小孩,飞镖也是一个杀手必须要学的,守温苦练过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些成就,教起纪镇心十分得心应手。
而且纪镇心也十分有悟性,一点就通,现在已经能够准确的射中一些大的目标物了,要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十分不错了,守温甚至觉得,假以时日纪镇心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杀手。
不过他还是钻进牛角尖了,有纪柯在,这小家伙少说也是个锦衣卫千户,怎么会沦落到去做杀手。
外面有胡先声称手握圣旨前来要人,谢远也不得不应对,只是他真的不想,也不会就这样把纪镇心交给胡先,若是真的交了,纪柯回来还不得找他拼命?
谢远命人先牵制住胡先,自己则跑到了后院,看见守温正在一处空旷的地方教纪镇心用飞镖。
谢远跑得气喘吁吁,看了眼高大的守温,再看看握着飞镖的纪镇心,咬了咬牙,对着守温说:“如今情况有急,麻烦你带这个小家伙先出府避避难。”
“去哪里?”
“程状元家。”
第95章 第95章 帝王发难。
如今胡先将北镇抚司的大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想要公然带纪镇心出去是不可能的,而且谢远一个人直接对上胡先比较吃力,如今司中却又没能够压过胡先一头的人在, 还真是伤脑筋。
但是无论如何, 今日都不能让胡先把孩子带走,纪柯前脚出城,胡先像是闻着风一样来北镇抚司要人, 若是其中有什么阴谋,涉及到夺嫡之争, 一些人想要拿孩子来威胁纪柯,那就不好了。
谢远只能让守温把孩子先带离北镇抚司,这样也能理直气壮的跟胡先说孩子不在, 而且就算他进来寻,也是找不到的,更何况胡先若是没有圣上的授意,一旦私自踏入北镇抚司就是死路一条。
谢远觉得胡先还没有这个胆子。
如今尚峻并没有在府中,而且他落脚的地方一猜便知,胡先想要带人搜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谢远兜兜转转想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程秀。
程秀和纪柯交好,两个人的交情不浅, 而且纪柯曾经百般维护过程秀,想必程秀也愿意帮纪柯这个忙。
程秀出身寒门, 住的地方并不惹眼, 而且胡先一时半会儿并不会想到孩子就在他那里, 是个看起来十分安全的选择。
守温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但是看到谢远的神色, 便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而且还跟纪柯的义子有关,北镇抚司现在也许并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保护这个孩子,也是报答纪柯的救命之恩,守温点了点头。
谢远给了他一个地址,并把来龙去脉简略的说了一遍,就带着守温去到北镇抚司的一个小门,将二人放了出去。
这道小门还是纪柯为了方便自己出行特意开的,北镇抚司里的人鲜少知道,谢远还是有一次撞见纪柯半夜溜出去,才知道的,他和纪柯同在北镇抚司多年,虽然表面上是上下属的关系,但实际上纪柯早就把他当成兄弟和心腹了,纪柯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都知道。
谢远看了眼纪镇心,自从这个孩子来到北镇抚司后,纪柯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也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以往办案时用的那些手段也鲜少用了。
以前纪柯就像是一个纯粹的杀人机器,脑袋里只装着案子和公务,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谢远也为他着急着,不过现在就好了,纪柯也是有朋友的,也是有亲人的。
谢远将守温和纪镇心送出北镇抚司,四处观望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门直通的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口,寻常时候并没有什么人会来,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里,胡先这个御林军统领更是不可能知道北镇抚司里面的情况。
“拜托了。”谢远郑重其事的对守温说,若是可以,他也想亲自送小家伙出去,但是如今北镇抚司群龙无首,纪柯出城,陆刚不知所踪,而且事情还一下子都浮现了出来,谢远自觉是个担不起大任的,只是如今只能赶鸭子上架。
他知道守温是杀手,而且还做过唐府的侍卫,但是纪柯既然能把他带回北镇抚司,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守温把纪镇心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人伤害到这个孩子。
“谢叔叔,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啊。”纪镇心忍不住问,如今他都要离开北镇抚司了,却都不见舅舅的踪影,是不是舅舅命人把他送走的,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谢远伸出手,想要捏捏纪镇心的小脸蛋,但是这种场合他却也没有逗弄的心思了,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纪大人出城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去程状元家住几天,纪大人回来后会去接你的。”
“我知道了,等舅舅回来一定要他过来找我,我不生他的气了,我会乖乖的。”纪镇心奶声奶气道,却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舅舅老是让他等,他是不是真的很遭人嫌弃,像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谢远看得出来纪镇心这个小孩的心思,像这般大的孩子,却懂事的让人心酸,其实纪柯又何尝不想好好陪着他,只不过身不由己罢了。
“我会告诉他的,一定要乖乖等着。”谢远对纪镇心说,他说完后便示意守温可以出发了。
守温在盛京城住了好几年,自然是认得路了,他感受到自己肩膀上的重任,便以最快的速度向谢远告诉他的那个地址而去。
谢远停留在原地,看到这逐渐消失在自己眼眸中的两个身影,直到巷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才回了北镇抚司。
胡先在北镇抚司门前叫嚣着,可就是没有人出来回话,不禁有些怒了,他手里可是握着圣旨,北镇抚司的人居然敢抗旨不遵,莫不是想造反,纪柯之前三言两语害他被二皇子丢弃,如今终于到了他报仇的时候了。
“胡大人,您要找的人并不在北镇抚司。”
就在胡先准备回宫禀报北镇抚司抗旨的时候,谢远走出来,沉声的回答道。
胡先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飞鱼服绣春刀,但是却有些眼生,不过应该也是北镇抚司里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吧,要不然也不敢来回他话。
不过除了陆刚和纪柯,其他人胡先还不放在眼里。
纪柯的义子不在北镇抚司,这种话谁会相信?
“本官奉圣上的命,前来接纪大人的义子入宫,尔等竟敢抗旨?”胡先将圣旨摆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谢远看到圣旨,心里虽然诧异圣上居然无缘无故就要召纪镇心入宫,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态度也很强硬。
“人的确不在北镇抚司,兴许随着纪大人一同出城处理公务了吧,胡大人应该也知道,纪大人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谢远将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咬得极重,他可不相信圣上会没有任何理由的突然召见一个孩子,说不定是胡先又在里面到捣了什么鬼。
先前在唐家的仇还没有清算,现在居然还眼巴巴的送上门来,叫嚣的比谁都厉害,胡先还真是一条癞皮狗。
胡先可能忘了他在唐府门前的那副嘴脸,可是谢远可还记得,若不是纪柯身手好,兴许就真的被胡先害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纪柯不在,什么时候北镇抚司的狗也能在本官面前叫嚣了?”胡先收起笑容,不屑的看着谢远。
谢远站在门前,他也不能直接带人闯进去找人,这样子圣上肯定会先处置了他,而且北镇抚司如果真的不肯交出人,到时候还得等圣上决断,不过胡先真的思索起来,却觉得谢远的话可能是真的。
北镇抚司犯不着为一个孩子犯下欺君之罪,说不定那个孩子真的不在里面。
“胡大人慎言,您若是真的想在这里撒野,大可以试试,不过大人可先要弄明白,锦衣卫和御林军可是平起平坐,胡大人您还没升官呢。”
论起呛人,谢远也跟纪柯学了一手,胡先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跑到北镇抚司门前大喊大叫,也不知道到底是丢了什么脸。
胡先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居然也敢口出狂言,这还是依仗着圣上给锦衣卫的荣宠,外人不得擅入北镇抚司,否则杀无赦。
在这里耗着也只会让人看他的笑话,胡先决定先回宫禀报永安帝,再决定如何,反正他也不会让纪柯好过,而且他也知道圣上对纪柯起了疑心,看来是想把那个孩子接进宫做人质。
看来纪柯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胡先不禁狂喜,说服自己不计较谢远的话。
胡先虽然离开了,但是谢远的心还提在半空中,不知道圣上会不会真的允许胡先入府搜查,虽然如今人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但若是圣上真的想要找到,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纪柯到底做了什么事,居然让圣上想要见纪镇心,说不准还会对孩子下手。
谢远不禁祈祷纪柯早日回来,这样或许才能解除如今的困境。
胡先回宫禀报永安帝,说是北镇抚司先是拒绝交人,后来又说人不在北镇抚司了,他这样颠倒黑白,也算是煞费苦心的在尽力抹黑锦衣卫。
永安帝只是垂首听着,也没有生气,他对于胡先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也知道他和纪柯不对付,若不是因为要制衡世家和寒门,他也不会用胡先这样的废物。
“那孩子真的不在北镇抚司了?”永安帝发问,胡先刚想回答,却发现永安帝看向的却不是他。
老太监上前恭敬的回答:“回陛下,是不在了。”
是情报处的眼线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胡先说的倒是没错,人是在他去要人的时候送走的。
“送去哪儿了?”永安帝的声音很平静。
“状元郎那儿。”
“程秀?”永安帝反问,新科状元郎是他亲自点的,倒也算是寒门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和纪柯走得越来越近,而且还有点死心眼,顾准那件事他也是又心想要好好磨磨年轻人的锐气。
“你。”永安帝指着跪在地上的胡先,声音威严不容置疑,“朕命你去程家把那孩子带回来,无论何人阻挡一律杀无赦,若带不回来你也不必见朕了,可做得到?”
永安帝语气和眼神,丝毫没有在说玩笑话,胡先觉得自己若是真的没办好这件事,可能永安帝就真的容不下他了。
胡先忙道:“是,微臣遵旨!”
第96章 第96章 帝王发难。
程秀正在家中查阅典籍, 虽然因为顾准那件事让他受了一些伤,好几日都抓不住笔,写不出一个字, 但是好在他慢慢的修养过来了, 也重新回到了翰林院。
他是翰林院编修,身上却满是清闲,平日里在翰林院待着的时候, 只需要翻翻书籍,做一些记录, 再听听那些即将告老还乡的官员们闲谈,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连斗志也都会被逐渐消磨, 程秀的志向并不是成为这样闲散的官员,端着饭碗混吃等死,若是只想拿着俸禄混日子,那他不如去经商,这样赚的钱更多。
他寒窗十载考取功名,是为了成为一名造福百姓的好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他的夙愿。
原本他以为自己就要就此消沉了, 却没想到严济之和纪柯认识,还看在纪柯的面子上帮着开解了他。
严济之是庆朔元年的状元, 如今位居一品,任刑部尚书, 是程秀最欣赏的一位好官, 也是他的榜样。
程秀的书房中摆着不少关于刑律的典籍, 他虽生得像是个文弱书生, 但是却对刑罚方面十分感兴趣, 等到考察期过后,若是可以,他想被调入刑部,跟严济之接触多一些,他也能多学到一点东西。
程家父母将程秀的努力和辛酸都看在眼里,这是二老捧在心肝上的孩子,瞧见他每夜屋子里都掌着灯,不知熬到多晚才睡,在外面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倾诉出来,只一个人把酸甜苦辣咽在喉咙里,这怎么能不心疼。
可是程秀却不觉得自己苦,虽然考中了状元,但是他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知道的越多,对他以后也就越好,听闻严济之有着手不释卷的习惯,那他自然也要加倍努力。
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能去刑部,按照惯例,圣上会询问他的意见,还会对他进行一番考量,程秀觉得自己必须要能拿出足够去刑部的实力,才能得偿所愿。
程家除了程氏二老,程秀,还有他的姐姐程静,姐夫简文明,侄女简玫之外,便很少有人出入了,上一次来外人还是因为纪柯来做客,可把程家人高兴坏了。
程秀只知道纪柯这段日子很忙碌,两个人也好几日都没打过照面了,不过他今日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似乎还看到了纪柯,他骑着一匹马,神色焦急的往城门口去,应该是出城去处理什么案子了。
程秀没有叫住纪柯,不想打扰他处理公务,但是仔细算来,他也是自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纪镇心了,北镇抚司也不是他轻易能进的地方,就算因为纪柯的关系能让他进去,但是如果次数多了,圣上察觉到或许会多想。
程秀不想给纪柯惹什么麻烦,纪柯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先前有救他阿姐的恩情,现在又把他从颓废中重新拉了起来,纪柯对他的好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
程秀看书冥想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动静,他立马放下书跑到外面,却看见一个脸上有着狰狞疤痕的高大男人从外面翻墙进了来。
程家住的地方有些偏僻,却没想到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程秀几乎吓得都要喊人了,却看见高大男人怀里的小团子。
守温把纪镇心放了下来,纪镇心就迈着小短腿跑向了程秀。
“程哥哥!”纪镇心嘴里叫着,直接扑进了程秀的怀抱里,程秀下意识的便接住了小家伙。
没想到纪柯没先来找他,反倒是这个小家伙跑来了。
程秀把纪镇心抱在怀里,掂量了几下,心想纪柯应该是没有亏待,小家伙还沉了不少,伙食肯定不错。
“镇心,你怎么来了,这位是?”程秀向站在院子里的守温投向疑惑的目光。
这个男人生得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可是看小家伙的眼神却很友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难道是纪柯出了什么事,拜托他把小家伙送到自己这里来的吗?
守温看着眼前这个生得斯文白净的男人,心想原来这就是新科状元了,他是个粗人,对于能够识文断字的文人其实是十分羡慕的,更何况能够成为状元的人文采定然出色斐然。
而且这样紧急的情况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人,想来这位应该是纪柯的朋友,交情定然不浅。
守温开始复述谢远交代给他的话。
“纪大人出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御林军的胡先却趁此上门,说圣上要召见纪大人的义子,如今北镇抚司的主心骨都不在,事态危机,北镇抚司的谢大人嘱托我带孩子来您这里,希望您暂时代纪大人照顾。”
守温斟酌着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可是程秀却好像还没听懂,只睁着眼睛看着他,他也有些懵,觉得可能是信息量太大才让程秀没有反应过来,刚打算再说一遍,却听到程秀略带颤抖的声音。
“你说什么?纪柯出城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程秀不可置信的看着守温,试图要一个答案,可是守温只能摇摇头,难为道:“我也不知道,北镇抚司的那位谢大人只嘱托了我这些,但是纪大人应该没有危险,只是外出处理公务了,这才被钻了空子。”
程秀当然知道胡先和纪柯的恩怨,胡先这个杀千刀的,不光想要害死纪柯,现在居然假传圣旨,连个孩子也不放过,程秀是个文人,想到的粗话不多,但是他若是有机会看到胡先,肯定是要把这个家伙痛骂一顿。
“纪柯当真没事?”程秀还是忍不住追问,却还是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守温看起来并不像是北镇抚司的人,应该是不知道内情的,谢远应当也是事发突然,手边没有能用的人,这才拜托了他送孩子过来。
程秀其实还是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纪大人曾救过在下的命,所以在下愿意保护他的义子,来报答纪大人的恩情。”守温认真的说道,神色真挚,就连程秀看听也有些动容。
“不知如何称呼。”程秀问守温,这个男人说的话他也明白了,北镇抚司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便把孩子送来他这里避难。
他自然很乐意照顾纪镇心,许久未见他也有些挂念,不光是他,家中的小侄女简玫也经常吵着要和小哥哥玩,两个孩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十分要好,程秀也觉得这般挺好的,起码能多个玩伴。
“在下守温,往后叨扰大人了。”既是当朝状元,肯定是有一官半职,所以守温便这般称呼程秀。
程秀听了这个称呼,忙摆摆手,脸色也有些红,他可不是什么大人,如今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闲人。
不过守温和纪镇心既然来他这里避难,便要好好收拾出来几间屋子给他们住下,还要跟父母和阿姐打声招呼,不过想必父母亲和阿姐都会同意的,毕竟他们也很喜欢纪镇心,甚至还想给简玫定一门娃娃亲,不过却也只是玩笑话,两个孩子还那么小。
就是守温生得有些凶神恶煞,但是他只要好好解释一番也没有什么大碍,毕竟是纪柯和北镇抚司都相信的人,他自然也要付出信任。
守温刚刚翻墙进来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越早到安全的地方越好,他也不确定后面是不是有人跟踪,只能加快脚程,而且敲门等待说不定还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程家的门墙倒也不高,他抱着孩子也能翻进来。
程秀见守温能够轻而易举的就翻墙进来,不禁想起纪柯在上一次离开盛京时,亲眼瞥见他赌气翻墙却翻不过来,还闹了一个好大的笑话。
“且先歇歇脚吧,我先跟家父家母商量一下,之后再为你们安排房间。”
程秀这样对守温说着,心里却已经想好如今剩下的房间里,哪处位置最好了,程家虽是小户人家,但是宅院却不是特别小,而且程家的人口加起来并不多,起码比一些世家大族少多了,所以住的地方也比较宽余。
程家父母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所以并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二老正在说着闲话,谈到程秀最近的事情,免不了担忧,程静也在一旁侍候着,时不时程秀这个弟弟说话。
二老担忧的无非就是程秀的身子,她这个弟弟虽然从小就懂事听话,可惜性子却极其倔强,一旦较真起来什么人也拉不回来。
程秀也曾经把自己的烦恼说给过她这个姐姐听,程秀一心想要进刑部,所以便开始废寝忘食的学习,甚至比当年备考的劲头还要足,程静也怕他把身子熬坏,特别是程秀还不愿意说自己在顾王府到底经历了什么,连着她也不免担忧弟弟曾经受到了什么伤害。
“弟弟他自有分寸的,父亲母亲不要担忧了,作为家人我们更要相信他,不是吗?”程静这样劝慰程家父母,希望二老放宽心,支持程秀现在所做的事情。
程家二老何尝不明白,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自己最了解,只是为人父母还是忍不住心疼罢了,有些话并不适合和程秀说,幸好还有程静这个贴心的女儿在,也能陪他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程静从外面进来,叫了坐在椅子上的二老,“阿爹,阿娘,”
他看到程静,露出了笑容,“阿姐。”
“怎么了?”程静觉察到他似乎有些异常,先开口询问。
“阿姐,纪柯最近公务繁忙,就把孩子送到了我这里,希望我能帮忙照顾几日。”
程母一听,脸上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这种事情是应该的,那个孩子呢?”
程父在一旁点头,“玫玫那丫头也时常想着呢,嘴上这几日还提着,眼下可把人盼来了。”
“人已经来了,只是”程秀话到嘴边,还在思索应该如何说出守温的存在,才能在日后不让二老受到惊吓。
“岳父岳母,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官兵。”简文明忽然脸色苍白的跑进来。
第97章 第97章 帝王发难。
简阳明虽然是个秀才, 见过一些世面,但是却也是见那么多官兵,而且还是围在自己的家门口, 各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他心里忍不住一跳。
程家一向低调, 莫非是程秀犯了什么事?简阳明将外面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看着程秀,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心想这件事果然跟他这个小舅子有关。
能惊动那么多官兵一定不是什么小事,程家二老和程静都向程秀投向了疑惑的目光, 难不成是他犯了什么事?或者触怒了圣上?
虽然这样想,但熟知程秀性子的家人却也会给予程秀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先开口问程秀, 而是等他自己解释,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强求。
“阿爹,阿娘,我没做什么。”程秀解释道,“外面的官兵是来找我的,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就放心吧。”
听简阳明的描述,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官兵, 应该是御林军,向来只听从圣上的调遣, 其余人皆无权调动。
御林军那来的应该是胡先。
看来胡先先前去北镇抚司并不是假传圣旨, 或许圣上真的想见纪镇心, 但却偏偏挑在纪柯出城的这个时间点, 还真让人不得不怀疑用心。
程秀隐约有不好的想法,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来影响到家人,如今这个时候只能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一些,宽慰他们的心,再想好下一步应该走。
若是旁人来接人,程秀或许会考虑几分,但是来的人是胡先,程秀是绝对不会把孩子交给这个人的。
“真的没有吗,有什么事一定要和阿姐说。”程静还是不放心,看自己丈夫刚才着急忙慌的样子,外面的官兵肯定是来势汹汹,也不知道程秀一个人能不能应付的了。
“阿姐,真的没事,你还是去陪玫玫吧,阿爹,阿娘,你们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就算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放在心上,我自有分寸,请你们相信我。”
程秀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松一些,但是那么多的御林军就围在外面,他一个年轻的状元郎又能做些什么呢?
程秀既然这样说,程家二老自然是相信他的,而且程秀是新科状元郎,眼下还有很多寒门子弟视他为榜样,即使犯了什么事,想必圣上也不会从重处罚,更何况我朝还有不杀状元的惯例,就算是永安帝也轻易违背不得。
程静最是了解程秀,知道事情并没有你们简单,可眼下却也只能让他自己去解决。
“拜托姐夫照顾这个家了。”程秀在踏出房门前,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简阳明小声的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的脸色很是平静,像是在说家常话,简阳明一时间竟未听出什么不妥。
程秀进去和家人说话,守温就带着纪镇心在院子里的一处阴凉地方歇脚,他原本以为状元都是住大房子,拥有无数仆从的,却没想到程秀居然如何清苦,没有购置豪宅,反而住在一处偏僻的院子。
但是这处院子四处都透着幽静,还摆着一些花花草草,一看便是有人精心照顾着的,满目所到处,入眼皆是柔和的颜色,而且看着也不只是一个人住,院子里还有一些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像是被丢在地上的。
纪镇心一眼便看出这个是小妹妹的拨浪鼓,她应该又是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上前把拨浪鼓捡起来,开始轻轻的拨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声响,他听了,忍不住乐得咧开嘴。
守温时刻都在注意着纪镇心,生怕他磕着摔着,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照看一个孩子,其余的孩子性子如何他不知道,但是这个小家伙却很乖,不会无缘无故的苦恼,大多数时候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十分让人省心。
程秀出来时便看到纪镇心手里拿着小侄女的拨浪鼓,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此情此景,他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大人,外面的是御林军。”守温语气沉重,刚刚一个像是程秀家人的男人出门,守温带着纪镇心稍微隐藏了身影,没让那个男人看到,可没一会儿那个男人就急急忙忙的原路返回,还直奔程秀去的那个房间。
外面的声响他自然也听见了,他小心的探查过,御林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算是程家也有后门,也是逃不出去的。
守温一个人或许还能杀出重围,但是带上一个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守温和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程秀身上,看看他是不是有别的法子能够保下小家伙。
御林军为何如来,两个人都一清二楚,只是程秀没有想到居然那么快就摸到了程家,之前他以为少说都能拖到纪柯回来,只要纪柯一回来,难题自然是可以迎刃而解,也不用担心纪镇心落到胡先手上会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如今除非纪柯原路返回,要不然是指望不上他了。
“法子一定会有,只是你不觉得外面的御林军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围着院子吗?”程秀察觉到这一点,其实若不是简文明想要出门,却撞见了御林军,他也不会那么快知道。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御林军应当没有逼他出面交出孩子的意思,但是胡先应该是知道了孩子在他这里,要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他们应该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确定什么。”程秀喃喃道,不过转眼他便觉得自己有些神叨叨了,实际上他现在一头雾水,手心里也紧张得都出汗了,却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若是纪柯在就好了,程秀想起他今日看到纪柯那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他这个镇抚使亲自出马呢。
纪柯原本骑着马朝着去江宁的那条官道方向,为了早日去到江宁,他还特意挑了一匹上好的汗血宝马,自从出城后便头也没回过。
只是刚行到京郊时,他便被拦了下来。
纪柯收紧了缰绳,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嘶鸣,之后停在了原地,纪柯的眸子中也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怎么是你?”纪柯的语气十分惊讶,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盛京皇城内,胡先并没有带御林军去程秀家,只是吩咐了他的副手来做这件事,而他本人则被永安帝留了下来。
永安帝咳嗽了好几声,胡先听着声音都觉得肺腑在发疼,看来永安帝的身子是真的不行了,如今只是时间的问题。
胡先跪在地上,只是偷瞄了一眼永安帝便低下了头,就算是身为御林军统领,他在永安帝面前也只是个奴才,只能俯首称臣。
胡先不知道的是,他现在跪的地方,纪柯之前也跪在了这里,他听着永安帝喘息疲倦的喘息声,之后便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生怕永安帝发怒。
也不知道永安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传唤纪柯的义子入宫,明明知道人就在程秀家,可却下令只让御林军围住程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明明只要在程秀家找到那个带走孩子的人,再刑讯逼供一番,就能证明北镇抚司上下抗旨不遵了,到时候肯定能让纪柯栽个跟头,只是胡先现在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刚刚他还是站着的,只不过大公主来了一趟,永安帝便发了火,其实大公主只是来请安和询问礼部对她大婚那日的安排,可是永安帝看见大公主后便满脸不耐烦,最后还将人赶了出去。
胡先撞见这一幕,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直接就跪了下去,直到现在也没有起来,永安帝若是不发话,他也只能一直跪在这里。
胡先的腿上可没有旧伤,跪上几个时辰都没有问题,永安帝对这点很清楚。
他是很想见那个孩子,但是之后却冷静了下来,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那他又有何种颜面来面对真相呢。
他都自欺欺人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会儿。
唐氏做的那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权衡利弊之后当作没看见罢了,谁知时间越久,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心结。
陈婳是唐氏的女儿,她的野心和所作所为他也都知道,只是也像是当年纵容唐氏一样,但是今日看见跟唐氏相似的陈婳,忽然让他想起了往事,于是心生不耐,这才有了争执。
陈婳桀骜不驯不服输的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唐氏,也是唯一一个敢跟他大声说话的女儿,她红着眼睛倔强的模样也触动到了他。
他是皇帝,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若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好好抚养自己的儿女,给予他们足够的关怀。
他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罢了。”永安帝深深叹了一声气,他抬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胡先,他的那些小动作岂能不被发现,只是他如今乏了,也懒得计较。
“你退下吧。”
胡先有些听不懂永安帝的意思,见他终于正眼瞧自己了,便试探的问道:“陛下,可是要微臣亲自出宫把那孩子带回来?御林军把程家团团围住,那孩子肯定是跑不了了。”
“不必,就这样吧。”永安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胡先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了,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撤兵,若是永安帝改了主意,他一撤兵那孩子就跑掉了,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
他还想再问问,却被永安帝身边的老太监用眼神制止了,只好先退下。
老太监也猜不出永安帝的心思了,只见帝王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美人画像,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都快整整二十年了啊。”永安帝闭上眼睛,喃喃道:“是朕对不住你,是朕对不住你啊。”
他眼角竟泛起了泪光。
老太监立在御书房里,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第98章 第98章 帝王发难。
北镇抚司内, 谢远也收到了御林军包围程家的消息,当即差点晕过去,要知道如果胡先用强的, 守温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 还会平白无故连累程秀全家。
千算万算,没有算出胡先的消息那么灵通,动作那么快, 让他这边都来不及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就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纪柯回不来, 现在应该作何打算?这件事情北镇抚司也没有理由出面,而且若是守温被刑讯逼供出北镇抚司,胡先也正好找到了锦衣卫的把柄, 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谢远不禁想,能够那么快就查出纪镇心踪迹的也就只有情报处了,若是以前那位高辉大人还在,情报处肯定不会把这种消息报上去,而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倒像是专门在盯着北镇抚司一样。
刚刚上任的情报处主事可是圣上一手扶上来的,自然忠心耿耿, 倒也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了,北镇抚司与下属三司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从来不会把刀对向自己人, 却没想到现在出了个叛徒, 专门监视自家人。
谢远也后悔自己太过冲动了, 当时就应该死守着门, 也好能把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左右主动权还能掌握在北镇抚司的手上,除非圣上亲自驾临,谁也没办法进来,就算是胡先也很难从北镇抚司带走人。
只是现在人到了程家,又有重重御林军包围,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了,谢远就算再着急也没法子,不过御林军那边胡先似乎并不在场,而且御林军只是围在外面,并没有闯入程家要人。
这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时间再拖一拖,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谢远恨不得拍拍自己这不争气的脑袋,立马想出来几个解决的办法。
起码在纪柯回来之前,不能让孩子被带走。
谢远满脸焦急的在原地来回走动,却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逐渐向自己靠近,耳朵里也听不进去其他声音。
“谢远。”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让谢远一激灵。
谢远转过身,一脸欣喜的叫道:“指挥使大人!您终于出现了!”
纪柯虽然不在,但是陆刚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这件事肯定就会有解决的法子,谢远开始将希望寄托在陆刚身上,他觉得陆刚那么看重纪柯,不可能放任他的义子不管的。
“孩子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早点处理手上的案子吧,这件事只能遵从圣上的意思,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没办法改变。”
“陆大人,您的意思是不管了?要是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该怎么跟纪柯交代啊。”谢远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陆刚若是不搭救,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救那个孩子了。
虽然不知道圣上召见所为何事,但是按照他近来多疑暴虐的性子,总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纪柯自己惹的祸自然得让他自己处理,他也是时候该长大了,锦衣卫的指挥使总不可能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陆刚提醒完谢远后,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了出去,却是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陆刚的话信息量太大,让谢远有些回不过神,陆刚的话是不是在说,纪柯即将接任指挥使了?虽然早知道纪柯是下一任指挥使的人选,但是这也太突然了,按照陆刚的岁数,他起码还能继续任职十年,为何这时却要退任呢?
陆刚不会亲口告诉谢远答案,但是现在谢远能够确认知道的,就是陆刚不会插手这件事。
陆刚向来神出鬼没,一般时候都找不到人,他现在突然出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而他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没有人会去问,也不会有人知道。
陆刚来到关押齐怀瑾的牢房,用钥匙把牢门打开,惊动了躺在地上几乎要睡过去的齐怀瑾。
他在这恶名远扬的北镇抚司大牢里可谓是过得风生水起,除了之前纪柯总是逼问他,有吃有喝,也不用画图纸,可谓是逍遥自在,他就也当是在沐休。
齐怀瑾幽幽的睁开双眼,看到陆刚的那张冷脸,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陆大人,还真是好久不见。”
他笑道:“一看到陆大人,我就知道好日子到头了,也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
说着他还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陆刚记得刚刚进来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敞明得很,可是齐怀瑾却好像困极了,不过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刚醒。
“齐怀瑾。”陆刚淡声开口,你可别忘了加入锦衣卫时的初衷。”
陆刚这样说,齐怀瑾便收敛起了神色,笑容也逐渐消失在脸上。
“我当然记得,倒是陆大人,我的东西研制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毕竟吉妃可是您的表妹,二皇子是您的表侄子,我怕您舍不得,若是二皇子荣登大宝,您还可是国舅呢,何必去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上位?”
齐怀瑾一语道破陆刚的家世,要知道陆刚这些年虽然隐藏得极好,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他想要隐藏的身份,比如他,比如圣上。
“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多管了,倒是你故意暴露身份,诱导纪柯追查,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不耐烦了?”
“不耐烦,我可是公主之子,谁敢动我?就算杀了那几个聒噪的老家伙,还不是来锦衣卫大牢里好吃好喝的过着。”齐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带着嘲讽。
公主之子,皇亲国戚,名头倒是好听,只不过实际上却跟他沾不上边,他只不过是无法生育的公主抱来的平妻之子罢了,高高在上的公主瞒住了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永安帝。
而他的亲生母亲,则出身顾家。
顾家满门女眷皆追随顾将军而去,却也连嫁为人妇的顾家小姐都没有放过。
顾家出事的时候他已经不小了,所以便记住了一些事,若不是永安帝的残忍,或许顾芙姑母并不会身死,或许那活泼可爱的小公主也不会被送出宫,自此不知所踪。
这些都是永安帝害的,是他夺走了自己的亲人,而他的妹妹也仗着自己的公主身份,生生让自己的母亲委曲求全,降为平妻,终日只能一处小院子里以泪洗面,而他也必须要认贼作母。
所以齐怀瑾便想要复仇,把那坐在高位上,害他沦落至此的人拉下来,他拼命的伪装自己,装作软弱的性子,便是为了让旁人对自己放低戒心,才能偷偷的拿到藏在工部的猛火粉的配方,而后研制炸药。
“你的母亲若是知道你变成这副模样,想必也不会高兴。”陆刚眼眸微动,他也算是看着齐怀瑾长大的,只是这个孩子心中的执念太深,幼年失去亲生母亲对他影响实在太大了。
“她早死了,等我做完这些事,也会去陪她。”齐怀瑾不在意道。
齐怀瑾这样说,陆刚也无话可说。
“大公主的婚宴,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到时候负责守卫的是御林军,并没有锦衣卫的人。”
“所以我现在可以出去了?”齐怀瑾问陆刚。
“可以。”陆刚简短的回答,为齐怀瑾让开一条路。
“该说的话我早上已经跟陆大人说了,我这个人也算是演了一辈子的戏,如今只想做回自己,哪怕九死一生。”齐怀瑾没有着急走,反而跟陆刚说起了心事。
“皇后娘娘待我不薄,更是我的亲姑母,我对自己做的决定并不后悔,只是宣州桥的图纸我却想出了另外一种完美的方案,不过也算了,反正若不是姑母,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擅长什么。”
齐怀瑾的脸上又浮现出笑意,“提前接近纪柯只是因为我查出了一些事情,原本也想告诉他的,只不过,现在却也不重要了。”
“若是顾家还在,我的身份应该是可以尚公主的吧,只可惜公主却已经不在了。”齐怀瑾忍不住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挡住自己微红的眼角。
“事情都过去了。”陆刚的喉头微酸。
当年的事情谁也不想发生的,只可惜信誓旦旦的少年终究还是变了心,而且还赶尽杀绝,不留一丝情面。
齐怀瑾不再说什么,一个人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牢。
古往今来,能够完好无损出去的人屈指可数,陆刚自己也算是一个。
那时候他还是陆家最受宠的嫡子,向父母亲提出想要求娶顾家的小姐,却遭到反对,还被关进了柴房里,严令禁止出去。他想逃出去想要见心上人,可是最后却被父亲找关系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里。
他就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被放出去时,却也得到了心上人另嫁他人的消息,这其中却也有他父母的推波助澜。
从锦衣卫的大牢出来后,陆刚就再也没有回过陆家,他开始隐姓埋名,跟随永安帝,,成为他的心腹,也坐上了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位置。
心上人嫁人后,陆家在这期间也派人来找过他,催他回去成亲,甚至还私自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只是伊人不在,他也没有成家立业的心思。
原本陆刚期盼着她能一生顺遂无忧,可听到的关于她的最后一个消息,却是她含恨而终。
这其中也有陆家人的手笔。
陆刚不能去怪陆家人,便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前半生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有足够的实力护住心上人。
幸好,幸好,她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没有彻底从世上消失。
第99章 第99章 帝王发难。
陈婳在永安帝那里受了气, 出宫时那张脸都是青色的,偏偏作为公主的教养不能让她把火气当场发泄出来,只能逼自己忍着,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几乎都能看见血珠,足以证明她有多愤怒。
永安帝这般训斥她倒是少有的事情,她是唯一一个敢跟永安帝发生争吵的人, 就连陈述这个皇子在永安帝面前,也吓得抬不起头, 所以陈婳觉得永安帝对自己是格外偏爱一些的,毕竟自己现在是他唯一的女儿。
她早知大婚那日御林军会被调遣过来保护她,到时候难免会和胡先撞上, 到了这种时候,她倒是很愿意演戏让胡先相信自己不再追究唐家的事情了,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狡兔死,走狗烹,她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是却能够秋后算账,现在让胡先暂时投靠自己, 事后等她登基为帝,还不是可以随意处置一个臣子?
手下的眼线在探查到御林军围困程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禀报给了她, 御林军那么大的阵仗,据说也只是为了一个孩子, 还是纪柯的义子, 北镇抚司不愿交人这件事暂且不提, 永安帝为何突然对纪柯的义子起了兴趣, 但是眼下盛京城里连纪柯的半分身影都寻不到, 他也迟迟未出面解决这件事。
那就只有一个猜测,纪柯不在盛京城,或许早已经出城了。
陈婳见过纪柯的那个义子,她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态度,在一开始怀疑纪柯跟唐家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时,她便动了杀心,既然她拉拢不来纪柯,那便让陈述也得不到。
那平安符真的是了慧开过光的,只是上面被她下了一些特殊的毒药,常年累月的戴着就会慢慢损耗阳寿,最后无声无息的死去,任是谁也查不出来。
她并不是故意要对孩子下手的,只是那个孩子的样貌实在让她有些不适,看起来便会想到一些事,而且要怪就怪他被纪柯认作了义子,才会有这种飞来横祸。
其实她也是有些心软了呢,也只是看在稍微怀疑的份上她才下了慢性毒药,若是到现在这种时候,再给她一次机会,定然会用见效最快,最烈的毒药。
她的眼里容不下沙子,纪柯一定跟唐家的事情有关,说不定这件事还是由他主导的。
如今只差试探了。
陈婳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迈入了自己的房间,朝着自己走来。
直到有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裴郎怎么来了?”陈婳不用猜就知道是裴如卿。
他也不避嫌,时常跑来公主府,一开始侍卫还会拦着他,让丫鬟通报一声,或许是因为了慧走了,陈婳也没有什么需要掩藏的东西,丫鬟摩挲出她的心思,居然也就不通报就把人放进来了,裴如卿现在俨然把公主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来去自如。
陈婳有些庆幸自己的仪容并没有什么不妥,她可不是那些一生气就乱发脾气,砸花瓶,没有修养的女人,作为公主,自然是要时时都保持最好的容颜。
特别还是面对裴如卿的时候,她得更加精心打扮,毕竟没有一个男人是不好色的,若真的有,恐怕早已经出家了。
想到出家这两个字,陈慧的脸色微变,心道自己怎么又想到了慧了,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坐怀不乱,实则还不是被自己收入囊中?
这天底下倒是没有她征服不了的男人,靠着她的这张脸和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还不是勾勾手指就行了,了慧那个家伙既然主动离开她,那可别后悔,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个男人来求自己的。
裴如卿没有回答陈婳的消息,只是盯着她的那张脸,而后将搭在她肩膀上的收放了下来。
这把陈婳盯得回过神,才察觉在自己刚才在裴如卿面前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似有不妥。
“裴郎?”
裴如卿淡淡的笑起来,他注意到陈婳手上的伤口,却没有出声安慰,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如今陆刚和纪柯都不在盛京城,御林军又困住了程家,谁都猜不准圣上的心思,公主贸然入宫,实在有所不妥。”
“你在责怪我?”陈婳瞪大了美目,她没想到这种话会从裴如卿的嘴里说出来,他往常对自己轻声细语,并不曾有半分苛责的。
“你又怎知道陆刚和纪柯不在盛京?”陈婳也只是猜测罢了,但是听裴如卿的语气却是确定了。
而且若是二人都不在,定然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临近婚期,陈婳将该做的都做了,此时最怕横空出一些事扰乱她的计划,到时候这些年的筹划就白费了。
“情报处新任主事,出自裴家。”裴如卿解释道,所以他收到消息的时间和永安帝差不了多少,而且知道的更为详细一些。
“公主,大婚之前还请你好好留在公主府,切莫再进宫惹圣上动气,不然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会出什么意外。”
“裴如卿,你这是在命令本宫做事?”陈婳一瞬间便拔高了音量,什么时候裴如卿都能管到她去哪里了?而且她作为公主,盛京城哪里是她去不得的?
“微臣不敢。”裴如卿低眉道,却少了几分恭敬。
陈婳忽然觉得裴如卿之间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眼下才是真正露出了真面目。
“纪柯此人,若是公主不能彻底放下唐家的事情,还是趁早铲除了,等他回来,或许锦衣卫的指挥使就该换人了。”
裴如卿说完这句话,便甩袖离开了公主府。
他在房间里是一副面孔,可出来之后,又变成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公主府里伺候的丫鬟看到了,依旧依旧忍不住称赞,心里也在羡慕着陈婳。
而陈婳方才的气未消,眼下裴如卿这幅态度又把她的火气点燃起来。
她早就知道这世间男儿都没有什么好货色,裴如卿只不过是隐藏得深了些,她本来就与他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才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爱上一个人。
所以,陈婳只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纪柯想要接任指挥使?有她在,定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陈婳冷哼一声,胸口起伏着,进来的丫鬟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暗跳。
胡先自宫里出来后,却也不敢去将围着程家的御林军撤回,圣上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实在捉摸不透,若是到时候人跑了,责任还得落到他身上,左右不过先这样,等过几日再说,反正程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程家被围住,也算是变相的禁足,但是家中却也有充足的物资可以支撑上几日,程秀在翰林院的公务本就不繁重,缺勤几日也无关紧要。
但是这些不是程秀最关注的,他急需要揣摩出圣上的意思,其实最终的目标还是纪镇心,程秀想到纪镇心的身世,莫不是圣上发现纪柯欺君隐瞒下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还胆大包天收为义子。
若是纪镇心的身世大白,纪柯肯定免不了被降罪,一应相关人等难逃,程秀倒是不怕自己被牵连,只是他也知道稚子无辜,而且纪镇心算是纪柯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纪柯已经失去了亲生姐姐,若是再失去侄子,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所以程秀一定会好好保护纪镇心,就算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和纪柯是兄弟,是朋友。
他已经和阿爹阿娘解释过了,二老也觉得应该好好护住孩子,绝对不能交出去,纪柯救了整个程家,程家更应该竭尽全力去报答这份恩情。
眼下御林军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若是一旦他们破门而入或者逼程秀交出孩子,程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但是他也有了自己的对策。
如今只期盼纪柯能够早日归来,想办法消除圣上的疑心,打破现在的僵局。
纪柯出城办案的消息并没有告诉多少人,而盛京城最近又不太平,加之御林军凶神恶煞的围了程家几日,永安帝以身体抱恙为由连续好几日都没有上朝,这边大公主的婚期也将近,二皇子又许久没有了动静,三皇子还在为圣母的去世而伤心,躺在病床上许久,太医去看了也直摇头,私下便流传出三皇子命不久矣的传言。
眼下的情形,倒是没有多少人能够看透,但是作为圣上宠臣的纪柯眼下不知所踪,而且在这个关头,有人就猜测纪柯的消失和立储相关。
这些传言和猜测都被眼线收集起来呈到了永安帝面前,永安帝的身子越来越差,特别是前几日还对大公主动了怒,当晚便咳了血,秘密宣召了太医之后才有所好转。
永安帝年轻的时候身子底子好,只是这些年来废寝忘食的处理政务,生生把身子熬废了,无论太医怎么劝,他却听不进去。
老太监在他身边待了不知多少年,仔细回想之后才发现,永安帝似乎是在文慧皇后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就开始就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了,倒像是发了疯的一样透支寿命,却也不知是为何。
“福生。”永安帝坐在椅子上,唇色尽失,却强撑着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奴在。”老太监的名字叫福生,永安帝平日里却不经常叫这个名字。
“礼部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礼部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到时候一定将大公主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展现出皇家风范,定不会让陛下操心的。”
“嗯。”这句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永安帝抬抬手,又问:“三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太医说并无大碍。”
公主大婚
第100章 第100章 临近尾声。
虽然外界传言三皇子陈却命不久矣, 但是这风声却是永安帝命人放出去的,他就是要让一些人蠢蠢欲动,按耐不住心中的心思, 然后露出马脚, 好全部清算。
他是老了,但是却还没糊涂,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朝中的动向, 知道有不少人都把主意打在立储上面,就想着趁早巴结新帝, 为以后作打算。
倒也不是事出无因,自从顾家倾灭之后,他也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明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虎符,可是失去的却比得到的还多,这些年几乎就没有一日是睡得安慰,午夜时总是会被同一个梦惊醒。
老太监立在一旁,他自然是知道永安帝已经写好了即位诏书,至于这皇位是花落谁家, 却还是不清楚的,就算他知道遗诏放在什么地方, 却也不能那么快的打草惊蛇。
那么多年下来,就算让永安帝永远活在愧疚之中, 却还是解不了恨。
永安帝只是失去了良心, 可还有很多人失去了性命, 再也无法看这世间一眼。
“福安啊, 你说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永安帝的语气颤抖, 抬眼看向福安,似乎想求一句宽慰的话。
“陛下是九五至尊,又怎么可能会错呢。”福安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永安帝听了,像是得到了劝慰,紧皱的眉眼渐渐舒缓了下来。
临近陈婳的婚期,她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老老实实的待在公主府,不应该再去宫里讨嫌,永安帝说到底心里还是爱着那个早就死了的女人,连带着她早夭的孩子,分明自己才是如今皇族唯一的公主,可还是比不过死人。
她现在倒是有些体谅母妃为何执着于永安帝心中仍挂念着文慧皇后了,虽是有些伤心,但还是秉着死人争不过活人的想法,反正她如今才是公主,谁也争不过她,就算是陈述这个莽夫,也不能阻止他,更何况陈却这个三皇子听说只剩一口气了。
先前陈婳还担心陈却会横空出世,眼下却是半点担心都没有了,看来这个三弟也是跟文慧皇后一样短命,也不愧他的生母宋贵人和文慧皇后交好。
丫鬟捧着礼部送来的嫁衣,上面的金丝线皆是上品,更是请了盛京城中最好的绣娘绣制而成,丫鬟们看见都忍不住惊叹了好久,可陈婳只是看了一眼便晾在一边了,还是身边伺候贴身丫鬟百般劝说她才勉强试穿了一下。
大红色的衣服配她的确很美,陈婳未施粉黛,但更衬得美艳动人,可想而知上妆之后是何等的绝色,陈婳喜欢大红色的蔻丹,看就了便觉得身心舒服,似乎还能不那么疲倦,但是这大红色的嫁衣在她看来却格外刺眼。
她嫁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也并不喜欢自己,这场交易走到现在,她需要裴家助力自己夺得皇位,而相应的,未来的储君也必须是流有裴家血脉的孩子。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但是陈婳想到前几日裴如卿对自己的态度大变,想来也是懒得装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无非是生得好看一些,性子看起来温柔一些,她想要多少没有?
陈婳这样想着,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丫鬟正在帮她整理衣服,却发现一向高贵冷漠的大公主眼角居然微微泛红,应当是为即将嫁得良人而欢喜吧。
只是陈婳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眼角,她若是嫁给了慧,想必心境会有些不同吧,只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可能。
他是众生心中犹如神明般存在的佛子,而她是皇家公主,若不是她一味的纠缠,哪里会发生交际呢。
“帮我把这身嫁衣脱下来吧。”陈婳止住丫鬟的手。
“公主还没带上凤冠呢。”丫鬟有点不解。
“本宫不想看见这身嫁衣,你可明白?”陈婳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小丫鬟的手也忍不住抖了抖,以为是自己哪里触怒了公主,立马跪到地上磕头认罪。
“把它放到柜子里,等大婚那日再拿出来吧。”陈婳也懒得解释,自己动手脱下这身嫁衣,将这身引来不少人羡慕的嫁衣丢到了地上,对着丫鬟命令道。
“是,是。”丫鬟虽然不理解陈婳的做法,但只能颤着声音遵命。
因为永安帝的身体抱恙,整个皇城也陷入了沉闷的气氛中,天色也有些昏沉起来,黑色的云大片大片的压下来,显然是即将落雨的迹象,有些受不住的宫人只期盼公主大婚能够冲淡这几分暗色。
裴如卿不准许陈婳入宫,可自己这几日却一直待在宫里,几乎连家也没有怎么回过。
“明日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了。”陈却看了裴如卿一眼,他衣冠楚楚,温润尔雅的模样不知骗到了多少女人,看来连他这个自命清高的皇姐也没有能够逃过。
“明日殿下的事便可成了。”裴如卿淡笑道,先前他接近陈婳也只是权谋之策,根本没有喜欢上这个女人,与她成婚也感受不到丝毫的高兴。
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裴如卿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大公主,而是孱弱的三皇子,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陈却以拳抵唇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那乌沉的云盘旋在皇宫上空,时不时有雷电从空中一闪而过,发出震耳的声音,风也把落到地上的碎叶吹了起来。
陈却就看着这样的天,嘴角上扬,“不知纪大人明日能不能赶回来。”
“只有一半的可能性,殿下倒是不必忧心,微臣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遗诏上也只会是您的名字。”裴如卿信誓旦旦道。
就算陈却生下来时就带着病根,这些年也久不在众人的视线里出现,早就被人以为是无法继承大统的废物皇子,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也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
生在帝王家,谁不想问鼎那个位置,以前陈却只是想有自保的能力,但是现在他也想试着去跟皇姐皇兄们争上一争了。
永安帝会传位于文慧皇后的孩子,而他就是永安帝眼中的那个孩子,这是陈却的优势。
他想复仇,让唐氏为她所做的一切恶事付出代价,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也想站在盛京城的最高处,俯瞰城下的黎民,尝一尝这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无论结果如何,他也会撑着这一副病弱的身子,好看看这皇位最后究竟是谁来坐的。
裴如卿顺着陈却目光望过去,这天色的确不太好,但是明天却一定是个好日子,他长身玉立,眸子和眼眉中皆是野心。
如今皇室只有一位公主,婚礼自然应当大办,前一日还是乌云密布,雨稀稀落落下了半夜,可让礼部的人发愁,担忧耽误了明日的公主大婚,可没曾想到了后半夜雨自己停了,早晨时分太阳又早早出来,将原本有些潮湿的地面晒干了个彻彻底底。
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陈婳也早早起身入宫,公主大婚都要先在宫里行过典礼,才会做花轿到驸马的家中,而裴如卿也算是入赘,所以只需要回公主府便可,但是陈婳却还是有机会见到裴家人,因为夫家人一般都会入宫观礼。
但是却听闻裴夫人今日有些不适,所以并未入宫,陈婳心里却没有在意,她早就听闻自己这个婆母十分不喜自己,对裴如卿婚后住在公主府也颇有微词,既如此她也不必主动贴上去,裴家日后还需仰仗她鼻息呢,她才不会专门去讨好婆母。
陈婳被迎入宫,在宫内换了婚服,由着宫里的老嬷嬷为她上了妆。
期间唐贵妃倒是来看过,见陈婳面色有些不悦,本想好好说说她,但是念着今日是大婚的好日子,便硬生生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裴如卿在唐贵妃看来是顶好的女婿人选,陈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两个年轻人闹了脾气也实属正常,她倒是也听过关于陈婳的一些风言风语,不过陈婳是公主,就算是养几个男宠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唐贵妃猜测是关于她在花楼为一个男花魁一掷千金的事情,心里盘算着等找个合适的时候再好好劝劝陈婳,男子总是心气高,不愿意低头的,女人稍微哄哄便可以了,更何况两个人都要成婚了。
唐贵妃看着陈婳精致的面孔,跟她刚入宫时像极了,只不过她那时并没有资格穿大红色的嫁衣,直到二十多年过去,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但是她的女儿出嫁能穿着大红色嫁衣,头戴凤冠,也算是弥补了她这辈子的遗憾,唐贵妃便觉得知足了。
典礼选在了吉时开始,永安帝早起时便觉得浑身都在发疼,咳嗽声也越来越重,几乎是只靠着一股气在撑着,但是他为人要强,不会轻易让旁人看穿自己的真实情况,所以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
他坐在高位之上,看着下面坐着的文武百官,俨然还是那个威严的帝王,仍是谁也不能看出他早已是强弩之弓。
陈婳穿着火红的嫁衣,由着司礼官搀扶着,一步步迈向台阶,而裴如卿也着新郎礼服,头戴冠帽,脚踩玉靴,与陈婳并肩。
任是谁看到了,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吉时到——”礼官朗声喊道。
胡先也坐在下面,见典礼已经要开始了,却还不见纪柯的身影,看来他今日还是赶不回盛京城,便悄悄退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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