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折推了接下来的所有工作,立马杀回了家。


    他回家的时候,刻意压低开门和走路的声音,以至于他走到林桑渔身后的时候,林桑渔都毫无察觉。


    她身上此刻正穿着从他衣柜里顺来的衬衫,蹲在地上,丝滑如瀑的发丝搭在肩头,在那里研究山竹怎么打开。


    真是又蠢又坏。


    江闻折皮笑肉不笑地抬起腿,纯黑硬挺的皮鞋轻轻踢了一下林桑渔。


    林桑渔:!!!


    她应激似的立马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巴,神色错愕,眼睛此刻瞪得又圆又亮。


    “嗨,中午好,”林桑渔咽了咽口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脸被吓得惨白,“那个我…我……”


    大脑断路,她一时间也不知作何解释,嘴唇翕动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桑渔只好将头埋得很低,只给江闻折留一个小小的发旋。


    “继续,”江闻折冷着脸低头看她,声音冷漠疏离,像幽灵般悬在林桑渔的头顶,“继续你的谎言,继续你的欺骗。”


    “……我没有骗你。”林桑渔抿了抿唇,颤着嗓子道。


    “没有?”江闻折微微躬身,用指尖挑起林桑渔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林桑渔害怕坏了,两只手胡乱交叠,来回磨搓自己的指腹,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冷汗从额头开始冒出。


    胆子真小,江闻折想。


    “……对不起。”林桑渔擤了擤鼻子,眼睫颤颤,转眼间又泪水盈盈,漂亮的杏眼似蒙了一层水雾,盛了一汪春水。


    “非法闯入他人民宅,偷盗他人财物,还隐瞒自己是怪物的事实来博取同情,”江闻折冷笑一声,“你要道歉的还蛮多的。”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林桑渔连忙摇摇头,眼泪就顺着眼眶开始往下流,糊了满脸,“我是…我是要被饿死了,才被迫来你家的,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当蜜袋鼯当不明白,当人难道还不明白吗?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行?”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林桑渔的下颚往下流,也滴在了江闻折的指尖,滚烫。


    “可是当人好累啊,当人他们都欺负我,我又没有人类的爸爸妈妈。”林桑渔撅着嘴道。


    “他们哪里欺负你?”


    江闻折毫不避讳地用直白的视线来回扫视林桑渔的全身,细胳膊细腿,除了哭就是哭,被欺负倒是有可能。


    在江闻折的威压下,林桑渔开始哽咽地讲起她的往事: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们也相继死去。”


    “我就开始自己找果子和虫子吃,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吃了一颗透明的红果子,就突然变成人形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学会自由切换形态,变成人的样子也只是一个小婴儿,就被好心人抱去了福利院。”


    “但是福利院的院长对我们特别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其他男生看我好欺负,也经常抢我的吃的,我差点都要饿死了,当人好难啊!”


    江闻折皱着眉头反问:“所以呢,你就又当回蜜袋鼯了?”


    “嗯,我本来就是蜜袋鼯啊,当人是我被迫的,”林桑渔点点头,“后面我学会切换形态,就自己飞走了,当蜜袋鼯也要挨饿,但是至少不用受欺负。”


    “那你现在又不跟着你的蜜袋鼯族群,一个人又来人类世界乱晃什么?”


    蜜袋鼯不是群居动物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回去之后我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林桑渔说着又开始颤抖,眼泪吧嗒吧嗒的流得更凶,眼尾绯红一片,“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死,蜜袋鼯的寿命只有六七年,到了命数,就死了,可是我没有。”


    一股莫名的情绪漫上心头,江闻折的声音暗哑:“你是人类的寿命?”


    林桑渔哭得太狼狈了,可怜的,破碎的。


    江闻折看着不知为何心口一涩,移开撑着她脑袋的指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对啊,好倒霉,”林桑渔垂着睫帘说,“每一个我真情实意交过的朋友,最终都会死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


    明明是前一天都还一起去捉虫子的好朋友,为什么第二天就变得冰冷了呢?


    最开始的林桑渔还会不相信,总是会守在朋友的尸体旁,不停得去摇啊摇,晃啊晃。


    她无助地祈求:“求求你了,不要死……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捉到的虫子也给你一半,理理我吧,求求你了……”


    得不到回应的话,碎在了夜里。


    渐渐的,林桑渔就懂了,麻木地接受这个事实。


    幼年时,她看着父母的身体渐渐僵硬冰冷。


    长大后,她亲手埋葬一个又一个的朋友。


    对于蜜袋鼯来说,那颗透明的红果子,那所谓的长寿。


    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自那以后,林桑渔就不再交朋友。


    她远离了族群,开启了她的孤栖生活。


    那时是林桑渔当蜜袋鼯的第十六年,当人的第十四年。


    迄今十年零三个月。


    说到前面时,林桑渔还抽抽嗒嗒的一直哭。片刻后,又不哭了,只是神色呆滞地、不聚焦地看着不知道哪个地方,静而哀怜。


    是因为终于发现眼泪在自己面前没用了吗?


    可是那泪痕为什么又不擦呢?


    是等着自己来可怜她吗?


    算了,就怜悯这一次吧,江闻折心道。


    他勉强地抽出一张纸,动作并不算轻柔地给林桑渔胡乱擦拭。


    擦完后,泪痕倒是基本没有了,但脸却被搓得很红。


    好娇气啊,这也是迷惑人的手段吗?


    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小家伙依偎在自己掌心进食的画面,窝在自己颈窝乖乖睡觉的画面,在阳光下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朝自己“吱吱”叫的画面。


    江闻折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不管当蜜袋鼯还是当人,都是一个娇气包。


    他尽量很轻地伸出手,揉了揉刚刚被他搓红的脸,温声说:“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桑渔,院长给我取的名字。”林桑渔乖巧应答。


    江闻折轻点一下头,以示听到。


    “那你叫什么呀?”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林桑渔知道,虽然眼前的男人依旧冷冰冰的,但已经没生她气了。


    “江闻折。”言简意赅。


    “哪个闻?哪个折?”


    江闻折挑了挑眉:“说了你就知道?”


    林桑渔嘟囔道:“我也读过书的好不好,虽然不多。”


    “那也差不多是文盲了,”江闻折缓缓吐出一口气,“起来,跟我回房间。”


    “睡觉了吗?”林桑渔站起身。


    江闻折盯着她道:“穿裤子,人畜有别知道吗?还是说你想一直光着?”


    “我可以变成蜜袋鼯……”林桑渔低着头继续玩她的手指。


    江闻折提高音量,说道:“不要总想着当蜜袋鼯来逃避事情,既然当人了就好好当,不然就把你丢出去。”


    “你不打算养我了吗?”林桑渔顿时就慌了,眼泪又欲蓄满,试图去拉江闻折。


    江闻折退后一步,让林桑渔落了个空,他无情地说道:“对,就是不养你了。你当一只蜜袋鼯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吗?我对你这么好,结果你呢?”


    对他除了欺骗就是欺骗。


    “你哪里对我都很好了!”林桑渔怒道。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江闻折自认为,现在还能够让她站在自己面前说话,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每次给我洗澡的时候,你都把我的咪咪搓得好痛!”林桑渔双手环抱在胸前,漂亮的脸蛋白里透粉,可怜巴巴的。


    江闻折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感觉一眼望不到未来。


    这说的到底是什么胡话?


    这还不够温柔?


    “还不快跟着我上楼去穿裤子。”他干脆将话题扯回最初。


    “哦。”


    林桑渔焉头巴脑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江闻折给她随便找了一条休闲裤,以及他没有穿过的内裤。


    关门前,他叮嘱道:“换完了叫我,裤子大了就捆皮带,我在门口。”


    “……知道了。”


    回过眼神,江闻折拨去一个电话:“蒋萧,帮我订购几套女士衣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体重九十斤,现在就要。”


    蒋萧一度以为自己幻听:“女……女士衣服?”


    “嗯。”说完,江闻折就立马挂了电话。


    又气压很低地点开同城秒送的购物软件,面色不虞地下单了几条女士内裤。


    五分钟后,林桑渔打开了门,但仍旧只套了那件衬衫。


    不过江闻折比她高大不少,完全可以盖住屁股,甚至到了膝盖。


    江闻折看着她暴露在空气中骨瘦伶仃的腿,皱眉道:“裤子呢,为什么不穿?”


    成何体统?


    一个女孩子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内裤太大了,而且内裤捆不了皮带。”林桑渔垂着眼睫,怯怯道。


    “那就挂空档,只穿裤子。”


    “哦,好吧。”林桑渔又将脑袋伸了回去。


    穿完衣服裤子后,林桑渔再次打开门,问:“我睡哪里?”


    “睡你的窝去。”


    “我变成人了啊……太小了。”


    怎么这么麻烦。


    别墅很大,足有四层。可江闻折一人独居,卧室自然也只有一间,也就是说,只有一张床。


    “那你滚去睡沙发。”


    林桑渔撇了撇嘴,没回话。


    江闻折双手环抱在胸前,笑不达眼底:“怎么,不满意?想睡床?”


    “可以吗?”林桑渔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江闻折倨傲道:“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爬上我的床。”


    林桑渔偏着头好奇地问:“为什么?一起睡觉不是更暖和吗?”


    江闻折一时无法分辨她是真蠢还是假蠢:“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什么不清?你在说什么?”林桑渔疑惑地看着他。


    “……”


    江闻折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干脆一声不吭地就将她拦腰抱起,下到一楼的客厅,把林桑渔稳稳地放在沙发上。


    他冷漠道:“只有沙发给你睡。”


    林桑渔自知拗不过江闻折,退而求其次地说:“好吧,可是我有一点冷,可以盖厚一点的被子吗?”


    于是,江闻折冷着脸拿出了家里最厚的被子。


    *


    翌日清晨。


    “起床,给你一分钟时间。”江闻折掀开林桑渔的被子,站在沙发前。


    昨天晚上一直担惊受怕,没有睡好。林桑渔揉了揉眼皮,依旧睁不开,声音黏黏糊糊:“怎么了?”


    “买衣服,我不希望我的家里出现不穿裤子的野人。”


    午饭后,云隙间漏下几缕晴光,将暖融融的金纱,轻轻覆在大地上。


    “哇,坐车原来是这个感觉,”林桑渔将车窗大打开,烈风吹起她顺长的头发,“啊啊啊啊……再快点,再快点。”


    “你以为马路是你家吗?”江闻折瞪了她一眼,“在人类世界,要遵守交通规则。”


    “那你可以把马路变成我家吗?”


    江闻折看起来很有钱,买一条马路,应该不难吧。


    “痴心妄想,闭嘴。”江闻折耐心耗尽。


    剩下的路程,两厢无言。


    江闻折带他去了一家他自己长期订购成衣的服装店。


    看见江闻折亲自来时,导购小姐还愣住一瞬。


    毕竟,这个金主,除了第一次来过店里量了一下身高尺寸外,就再也没有来过。每月上的新品,都是助理选购款式后,直接按照他的尺寸送货上门。


    这次不仅来了,身旁还多了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生。


    但结局依旧一样,男人随便买了几套女生现在穿的衣服外,剩下的也只是让人给她量了一下尺寸,跟他一样每月送来衣服即可。


    看来时间依旧宝贵啊。


    选购完,江闻折就准备上车回家,结果等了半天,林桑渔还站在车前伸着脖子到处乱看,迟迟不肯上车。


    他语气不太好地说:“磨蹭什么呢?”


    林桑渔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我们能不能逛会儿街再回家啊?”


    “我看起来很闲吗?”江闻折语气又冷了几分,“上车,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我都没有来过这些地方,”林桑渔一下子钻进车,把脑袋突然凑到江闻折面前,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撒娇道,“求求你了,你是大好人。”


    林桑渔速度太快,动作间连带着一阵风。江闻折被突如其来的脑袋,弄得怔怔出神。


    他盯着林桑渔良久,没说话。


    林桑渔自然是好看的,是那种天然的,不加粉饰的漂亮。皮肤莹白如玉,眉毛不浓不淡,眉形柔和,眼睛乌黑透亮,不论做什么表情都似在发光,嘴巴上薄下厚,唇角微扬,下颚偏尖,收得干净。


    还有那一头棕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就金黄灿烂,根根分明。


    或许是那么片刻的晃神,江闻折拒绝的话,硬生生变成了——


    “下不为例。”


    “好耶,”林桑渔振臂高呼,“你真是大大大好人。”


    江闻折突然又后悔了,果然,漂亮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了。


    林桑渔脚步轻快,走起来感觉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这边看看,一会儿那边瞧瞧。


    遇到想买的东西,就会转过头,又用那可怜巴巴的表情望着江闻折。


    江闻折不出意外的,每次都选择了花钱消灾。


    他不想再看那种表情了。


    很讨厌。


    夜幕降临,灯火璀璨,人群熙熙攘攘。


    林桑渔一个人欢快地走在前面,江闻折放慢脚步,走在她的后面,做她的影子。


    *


    等林桑渔精力终于耗尽,回家时早已过了十一点。


    结果刚开门,家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哎哟,你终于回来了,”唐淋坐在坐在沙发上咆哮道,“诶,等等这位是?”


    江闻折瞟了一眼林桑渔,对着唐淋随口道:“跟你有关系吗?”


    “卧槽,什么叫跟我没有关系?你连着两天无故旷工,我特意来你家看望你,你就这个态度?”


    江闻折淡淡道:“嗯。”


    林桑渔面对不认识的人,有些紧张,身体不自觉地向江闻折那边靠,手颤颤地挽上江闻折的胳膊。


    而江闻折,没躲。


    唐淋突然把声音拔得很高:“靠,你不来上班,是因为金屋藏娇啊?!”


    “嘴巴放干净点。”


    江闻折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林桑渔的背,叮嘱道:“去卧室等我。”


    唐淋内心咆哮:还同居了!!


    看着林桑渔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江闻折才收回目光,对唐淋说:“怎么?有事吗?”


    “本来找你是没事的,但现在有事了,”唐淋靠在沙发上,敲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都金屋藏娇,养女人了,还没怎么回事?”唐淋说,“你玩我呢,我就没见过谁还能这么随便得进你卧室。”


    江闻折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嘴角抽搐了下:“都要破产了,养什么女人。”


    “你破产了?”


    “对啊,破产了。”江闻折耸耸肩。


    一顿随随便便就偷吃我几千上万的虫子,可不是要破产了。


    楼梯的尽头,暗处。


    林桑渔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


    破产了?!!


    我还是赶紧找下家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啊?


    虽然江闻折脸臭,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还是个死洁癖,每次都要狠狠搓自己。


    但某些方面还是蛮好的,比如今天都要破产了,还带我去买衣服,买吃的,他自己都没有买……


    唉,而且他好帅啊。


    林桑渔蹲在地上,用手不断在地上画圈圈,内心思绪万千。


    “砰——”


    一楼传来关门声,看来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月色更浓,撒在地面上,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窗外清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静谧安宁。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却偏偏迎来了这么糟糕的消息。


    林桑渔深呼吸了下,狠狠拍了两下胸脯,给自己打气。


    随后,她噔噔噔地跑下楼。


    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江闻折面前,她左手叉着腰,右手伸出,用食指指着江闻折,大声道:“破产不要紧,我养你啊!”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