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了一个月,白橡木号上又疯了两个水手。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叹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却没什么波澜。疯狂原本就蔓生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只是不巧遭遇了其中一团比较大的;按照白橡木号现在的做法,至少等他们离开中轴之后,这种疯狂应该会慢慢褪去。
而且,上一次出航时的幸存者,其实已经不多了。倘若疯狂局限于他们之中,那么迟早有一天这样的蔓延也会停歇。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非常苦中作乐的想法。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无非是每天多端两个饭盆过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反而有点好奇当时白橡木号遭遇的那只怪物。那是世界尽头的怪物吗?那会与赫米什有什么关系吗?又或者——那来自别的赫米什?
时光实在掩盖了太多的秘密。海洋尚且如此,陆地更胜一筹。
“距离我们离开中轴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伯纳德·克拉姆一脸恍惚地感叹,“我都不知道这段日子我都干了什么。”
因为中轴的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天气如此、氛围如此、海洋如此。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当是盛夏。但中轴仍旧是那种灰蒙蒙、冷冰冰的模样,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还得套一件外衫,免得被冻感冒。
日复一日,船员们都快懒得计算自己究竟行过了多少路途;他们只关注自己还剩下多少路途。
他们当然不知道,有一位昔日的帝皇就陨落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要是祂有心的话,随便一个眼神余光就可以让白橡木号死无葬身之地——话说回来,赫米什的残魂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过了这么多天,杜尔米终于能好好面对这个现实了。
他与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后来都进行过一次对话。但杜尔米十分好奇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赫米什会与【海镜】成为敌人,却没能得到任何解答。那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也并非他们可以置喙。
他倒是的确从脑子先生那儿问来了巨面者的阶层分别。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
每一位正神,都拥有正经意义上的冠冕。
“但列席是什么意思?”
“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列席的意思就是至少拥有了一个席位。或许没法正式入座、或许只是忝列其中,但的确已经来到了这场晚宴之中——至少已经。”
这是杜尔米第二次听闻“神明的晚宴”。上一次还是脑子先生正在为了【群星会幕】疯狂复习的时候,不巧脱口而出“神明晚宴的入座顺序”这样的描述。
所以说,所谓的入座顺序,难道是成为神明的先后次序?
“我建议您不要好奇这个。”脑子先生当时的语气非常古怪,“当然了,考虑到您毕竟是个巨面者,好奇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仍旧如此建议。”
杜尔米悻悻,同时觉得心痒痒的。
真可恶,这样的说法不是让人更加好奇吗!
圣名与冠冕就更是如此。虽然脑子先生说过,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但是既然用了,那就应该有所指代吧?什么是圣名?什么是冠冕?
赫米什的黄金冠冕,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野心?
这些问题,杜尔米倒是挺想一股脑问出口。但最后,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的圣名就是【白日梦】?”
“……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世界没有反对的话,那就应该是吧?”
这话让杜尔米不知从何讲起。
“世界也会反对吗?”最后他问。
“当初不是和您说过吗,对有些人来说,世界永远是【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从脑子先生的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微妙的含义,因为这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海沃德·诺伊斯自己的立场——他包括在那个“有些人”之中吗?他相信世界就是【世界】吗?
“……好吧,【世界】。”杜尔米嘟囔了一句,“脑子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请。”
“既然冠冕这样的称呼并非不可替代,那么【太阳】为什么会拥有【第一王冠】这样一个别称?这应该是由冠冕引申而来的吧?”
脑子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每当他这么沉默的时候,杜尔米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弱智错误。
但是最后,脑子先生却长叹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什么?”
“但这并不是我能说出口的事情。要是我说出口的话,恐怕下一次您就见不到我了。”
杜尔米惊异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有很多,蛛丝马迹同样有很多。只不过,每多知晓一个秘密,就多一份必将在未来降临的厄运。您真的情愿如此吗?”
一位微面者向巨面者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杜尔米真的听进去了,并且也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轻浮本性,所以他才会半感慨半告诫地说出这样一段话。他不以为自己在与一位巨面者交谈,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跟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朋友说话。
但杜尔米最终的回答却是更加令他吃了一惊:“只不过,每多遇上一次厄运,就能多知晓一个秘密,不是吗?”
白橡木号每倒霉一次,杜尔米就更接近真相一步。
这才是更划算的那个交易。
因为【白日梦】生生灭灭、永不终止。
所以杜尔米朝着脑子先生眨了眨左眼:“别担心,脑子先生。我知道我们还处在漫长的旅途之中,离终点尚且遥远。我从不指望自己一股脑儿知晓真相,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要怀疑人生。但我早已经明白‘代价’一词的含义。”
偶尔,他会疑心,是否父母死亡就是外域降临的代价?
偶尔,他同样会疑心,是否【白日梦】终将取代杜尔米·奈特,他终将迷失在世界纷繁复杂的图景之中?
但事已至此,先抵达雾兰再说吧。
其实关于赫米什的陨落,杜尔米还有许多问题。只不过最核心的一些问题已经被解答,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了。
比如,为什么鱼头人号那么倒霉?
在罗伊岛的时候,鱼头人号是【虚月】抵达凡世的锚点。但【虚月】的行动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暴露了自己在罗伊岛的据点,被正神教会斩草除根。
现在,在深海的坟场,鱼头人号又倒霉透顶地被赫米什与【海镜】同时瞥了一眼。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背后推了一把?
杜尔米还真不知道。他觉得这事儿挺微妙的。事实证明【海镜】是为了赫米什才亲自动手,但当初他们还以为【海镜】可能是为了【虚月】才动手——但是最后,【海镜】还真的阴差阳错给了【虚月】的信徒重重一击。
怎么回事,他们的乌鸦嘴成真了?
另外一个问题是,既然赫米什的金币已经物归原主,那么白橡木号的那位商人究竟是携带了什么金币?
根据逐光女士的说法,当初从白橡木号腾空飞离的金币,就只有杜尔米·奈特的那一枚——说这话的时候,杜尔米·白日梦·奈特就坐在凯瑟琳的对面。
于是他眨了眨自己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很刻意地清了下嗓子。然后凯瑟琳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多问,或许是觉得这是什么巨面者的特殊毛病吧。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凯瑟琳只当这是整场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细节。
换言之,商人携带的那一大袋金币并非属于赫米什。所以真的只是他用来做生意的本金吗?情愿将所有金子都带在身边,指望自己死亡之时也有无数金子陪葬吗?
杜尔米挺疑惑的。
不过在赫米什坠亡之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杜尔米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变得更加沉稳了……可能是因为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场神明的战斗,所以一些小场面就不放在眼里了。
总之,回到眼下,他最关注的问题是……
现在白橡木号已经有六个疯子了。他没法一口气端六个饭盆过去,要么跑两趟,要么找个帮手。
他准备跑两趟,但伯纳德与肯瞧见他这么忙来忙去,就自告奋勇来帮忙。杜尔米同意了,但也没让这两人踏入疯子们的居所范围。他只是让他们将饭盆端到走廊的一边,然后自己来回跑了两趟。
这样的确让杜尔米省了点力,但似乎就更加多此一举了。
“有必要这样吗?”肯有点茫然,“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但杜尔米坚持自己的做法。或许是夜晚在外域见得多了,现在白日的他也有一种微妙的灵感波动。他已经意识到,让伯纳德与肯踏足疯子们的领地——让他们聆听那些疯狂的呓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是已经听腻了。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每当帷幕覆盖,他的一切都会重归于好。
但他的朋友们不一样。
所以杜尔米就说:“我担心你们会害怕。”
“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害怕?”
“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们哇哇大哭。”
“……杜尔米?!”
杜尔米抱头鼠窜,躲开他这两个朋友的追打。
然后他不小心撞到了劳伦特。
“抱歉!”杜尔米先声夺人、赶忙大声道歉,然后他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劳伦特,不禁说,“劳伦特……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劳伦特的确面色苍白、神情惶惑。他好似沉浸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浑浑噩噩来甲板透气,却不巧被杜尔米撞上。他怔了一会儿,反而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我没有生病。”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他。
劳伦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难道应该向这位水手学徒和盘托出,说即便逐光女士已经从深海归来,但是他的怀表指针朝前走的那五格,却并没有随之退回最初吗?
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的命运才被影响至此啊!
第102章 倒霉透顶
“有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窥视着我。
“它藏在我的影子里。它藏在我每一个记不清的梦里、藏在我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里。它就轻轻攀着我的脖子、我的舌头、我的耳道。它在朝我的耳朵吹气,你没听见吗?
“……对,或许只有我能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小眼睛只看着我,所以也只有我才能瞧见它。
“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在我母亲的葬礼上。那年我十岁。我好像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母亲的墓碑之前。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来着?对、对,我想起来了,因为她吃了一种不该吃的植物,把自己给毒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我看到有人放了一束花……或者其他什么。一束植物。就放在我母亲的棺材上,或者是棺材里。我不记得了,那件事情很遥远。然后我看见它从那一束植物里偷偷看我。
“不可能是假的。那束目光那么强烈、那么疯狂,我半夜做梦都梦见了它。它在朝我招手。我想朝着它走过去,比如说,躺进我母亲的棺材里,因为我那么瘦小,我绝对做得到。
“……没有。我没那么做。现在我才被当做一个疯子,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疯子。不、不对,我从来不是一个疯子。我没有疯。你知道吗?它只是看着我,但是它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理会它。但是第二次……第二次碰到它的时候,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并不爱我,我知道这一点。其实我也不怎么爱她。是所有人都说,她对我来说是个好女人,我对她来说是个好男人,所以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种并不相爱的结合,才招来了它。
“我当时趴在妻子的身上,嗅见她身上的热汗与发间的香气。那该是一个很美好的时刻……哪怕我们并不相爱……那是我们婚礼的晚上。它就藏在床缝里。灯从我后面打过来,我的影子刚好夹在床缝里,它就躲在我的影子里。
“我大叫了一声。我的妻子以为我怎么了……她以为我马上风了。我没有。我只是在跟它打招呼。可能那个时候我很害怕、我很恐惧,或者我很愤怒。我愤怒它又来打扰我。这样一个时刻,它打扰了我一次,不应该打扰我第二次。
“……不。不是。不是因为男子气概。男子气概?那种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妻子是个比我更加强壮、比我更加能干的人。他们都说……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是因为……它一直在偷偷看我。你知道吗?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它不会觉得累吗?我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妻子不在家。我记得那是个很沉闷的早上。我打开窗,但窗外的鸟儿都没叫。我家的外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是我妈妈嫁过来的时候,我父亲亲手种下的。
“那天早上我盯着那棵树,心里想到了我母亲的那场葬礼……一定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场葬礼,我姐姐才会死。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我想到了葬礼上的它,它才会得意洋洋地害死我姐姐!
“……我姐姐、对,你说的没错。她也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植物。但不是……不是一样的,我姐姐肯定知道。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姐姐已经二十岁了。她正要出嫁。我还记得我母亲出事的那一天……我姐姐穿着婚纱过来……因为她正在试穿她的婚纱。后来我妻子也选了一样的婚纱。
“……没那回事。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绝对不是这样。不可能。
“……它就从那棵树里瞧着我。我知道那只鸟已经死了,就是被它吃了。所以那天早上鸟没有叫,风没有吹,树没有动。它就藏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动弹不得。它冷冰冰的,它从我的脚踝那里爬上来,它要从我的肚脐眼里钻进去,钻到我的胃里,然后……
“……然后是我姐姐的葬礼。我妻子回来了。她跟我说她怀孕了。她……她不应该……我不知道。我母亲要死了。我姐姐要出嫁了。我姐姐要死了。我要有一个小孩了。
“我的父亲。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他就像是家里一抹从不存在的幽魂。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其实记得一点,但不是因为记得他,而是因为记得那张相片。
“那是他还在的时候,跟我母亲、跟我姐姐拍的全家福。对,我不在。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战场了。然后他没有回来。我父亲要死了,我出生了。我姐姐要死了。我的孩子要出生了。
“它一直都在。我妻子走的时候,它也在。我还是爱她的,你知道吗?可能没那么爱,不像是疯狂的、执拗的爱情。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一定是爱她的。
“然后她就……和那个小小的、我的女儿……一起……
“我们从医院回来。路很长,我们坐着车。她说她饿了,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但我们没找到餐馆。但我们路过了一片森林。我看见它在森林里偷偷看我。但是我没来得及,我没来得及阻止她。还有我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们就已经……是一种果子。对。一种圆滚滚的、红红的果子。我不认识。我觉得我应该认识的,可是我不认识。她还吐出了核,是黑漆漆的,就像是它的颜色。
“对,它一定是黑漆漆的。那就是它的颜色。它那个时候已经轻轻走到了我的后腰那里。我听见它朝我吹气,然后轻轻捏我的骨头。不是很痛,它是在恶作剧,我知道它是在恶作剧。
“……不是。我不是将所有的这一切都责怪给一个……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是它存在,你知道吗?它一定是存在的。我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场葬礼上都看见过它。
“我妻子和我女儿的葬礼,是在春天。我记得那个春天。我记得很强烈、很刺眼的阳光。我不喜欢。晃得我头晕。然后我就……我就看见了它。
“他们都说我是晕过去了,但我知道我不是。我没有晕过去。我只是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然后我就看到了它。它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那么近,我几乎以为它就是我。但是它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着我。
“它就藏在我的影子里。我去哪里,它就跟着我一起。那段时间我很狼狈。我的生活一团糟,而它就一直盯着我、一直跟着我。越是这样,它就越是高兴。
“……后来,就是……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找到了我。可能是为了我父亲的抚恤金吧,或许是为了我母亲、我姐姐、我妻子、我女儿的赔偿金。其实没有什么赔偿金。
“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你这里。对……因为我在写一封遗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我只是觉得到时间了,我应该写了。难道不是吗?它越来越近了,它会钻进我的身体里,我的心脏、我的大脑,它会吸走我的骨髓,就那么吸溜一口。
“这封遗书被他们发现了……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财产分割。我根本没什么钱。葬礼不要钱吗?我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最好的墓地和棺材,包括我自己。
“我写了……我写了。很简单的遗书。你没见过吗?他们没一起带过来吗?我也不清楚。过了多长时间了?……竟然这么久了,我都忘了……对、我写了什么,让我想一想……
“就那么大的一张纸、一条条横线……黑漆漆的笔迹……是了、我在遗书上写了……
“——你是谁?”
杜尔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外域大驾光临之时,他独自一人在船舱里打发时间。于是他顺手打开柜子,颇为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叠分量不轻的手稿。
上一次,杜尔米在那位小说家的日记上给他留了个言。他不知道外域能不能将这条问候讯息带给小说家,也不知道小说家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但现在看到这叠手稿,他就一下子惊喜了起来——不知道小说家是隔空回应了他的问题,还是又写出了一本新作,还是继续在日记中发泄自己横跨森罗海苦闷之情?
杜尔米十分好奇,立刻就翻开了手稿。
……结果是他的那条留言给了小说家强烈的灵感,一口气写出这么长、近乎呓语一般的恐怖故事吗?说起来,怎么又是恐怖故事啊!
他问“你是谁”真的只是想知道小说家是谁,他没有暗中窥探……呃、他好像真的有暗中窥探……但他不是故意的啊!
杜尔米郁闷地整理着小说家的手稿,一张一张叠好,然后放回抽屉里。这下他可不敢跟小说家聊天了,万一再给小说家隔空送去一些灵感……等等、听起来是件好事?
杜尔米深深地动摇了一下。
毕竟他在白橡木号待着真的挺无聊的。现在更是在中轴,远方海面平静得像是这世界就不存在陆地一样。船员们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和睡觉,甚至连牌都不怎么打了。
每一天,人们的话都变得更少一点;每一天,人们眼中的沉默就更顽固一点。这种氛围甚至影响到了乘客那边。
天知道这样的生活将要持续多久,白天能跟两位朋友聊聊天、跟年长的水手们聊聊出海的旅途,晚上能瞧瞧小说家的小说、看看两位体贴的臣民带过来的报纸,就已经是杜尔米这无趣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而且,考虑到之前那两位臣民就来自小说家的小说,并且疑似拥有某种小说本身都没有呈现出来的特殊背景……会不会这个失去所有家人、沉浸在疯狂呓语之中的疯子,也拥有某种怪异的“特质”?
那个“它”,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相呢?
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十分感兴趣。恐怕连小说家自己都说不好问题的答案。但是杜尔米并不打算让使之成为自己的臣民。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只是一个意外。
最后,杜尔米还是决定暂且放缓跟小说家交流的想法。
他觉得能看到新的小说固然好,但小说家好像真的被纸上这句“你是谁”吓得不轻啊……
他将手稿收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回抽屉里,又勉励似的拍拍柜门,就好像生怕把小说家吓坏了一样。
然后杜尔米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去帷幕也要等到天亮,在船舱也得等到天亮。他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收拾自己过往在外域的收获——那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他沉默地把玩了许久。
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瞥见自己地图上好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随后他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窗外,恰巧瞧见黑鸦掠过森罗海的场景。
杜尔米简直喜出望外,立刻打开窗户朝着黑鸦招手:“【无人知晓】女士,您又来啦!”
黑鸦女士:“……”
她怎么又撞上了这位巨面者,要不要这么倒霉!
第103章 绝无仅有
黑鸦差点在天上栽了个跟头。
但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了船舱的窗台上,礼貌地轻轻用喙敲了敲窗沿,接着才步入杜尔米的领地。
“晚上好啊,女士。”杜尔米笑着说,随后他歪了歪头,“没想到我们真的这么快就重逢了。”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以为他在说赫米什的陨落,便跟着说,“旁观一场辉煌的落幕,的确令人心生感慨。”
杜尔米呆了一下,然后他疑惑地说:“什么?”
“……什么?”
“您在说什么?什么辉煌的落幕?”
黑鸦女士暗骂自己自投罗网,然后她以更加恭敬的姿态说:“我是指……赫米什。”
杜尔米恍然大悟,不禁说:“原来您那个时候也在啊!但竟然无人知晓您的出现……这就是您的【力量】吗?”
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无人知晓】女士,果真如同阴天下的一只黑鸦,不为任何人所瞩目,只是静静地飞掠过天空。人们永远会忽略那些飞鸟、那些落叶,那是他们人生中不会察觉到的旁观者。
黑鸦女士却低低地苦笑一声,她说:“不管怎么说……请您不要以‘您’来称呼我,这实在折煞我了。”
“那您也别用‘您’来称呼我。”杜尔米爽快地答应了。
黑鸦女士迟疑一瞬,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察觉到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异态度,与其他巨面者相比,这场【白日梦】过于和缓、过于友好了。
她因而产生了一个猜测,或许这位【白日梦】先生与她差不多,是继承了某种精粹,或是完整力量的碎片,因此并不是那么强大……也许。她如此想。
但这个猜测并不会影响她恭顺的态度,因为她并不想冒险。
不过,既然【白日梦】如此友好,那么【无人知晓】当然也会投桃报李。
于是她主动解释说:“我是恰巧路过,所以旁观了赫米什的陨落。为此我返回雾兰,与先知女士商讨了此事。现在我正要重新前往谢兰。”
“噢,所以你白跑了一趟。”杜尔米总结了一下,“那你岂不是天天都在赶路?”
“……奔赴于无人知晓的夜幕之中,原本就是我的使命。”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笑了一下。他好奇地问:“无人知晓的夜幕……在那里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黑鸦女士摇了摇头,“很偶尔的时候,我才能望见一些零散的碎片,是一些巨面者不巧抛离的层域碎屑。常人无法望见,但即便我望见了,其实也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因为这仍是【无人知晓】的范畴。”
杜尔米有些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他想,外域果真是不同寻常的。
即便是继承了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的【无人知晓】女士,也不过能望见某些奇异的、无人关注的碎片。但外域却是将世界以另外一个姿态呈现在他的面前。
【无人知晓】女士,乃至她望见的那个世界,也不过是外域的一部分而已。
曾经杜尔米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但在目睹了赫米什的坠亡之后,他的想法发生了一点儿转变。他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姿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都已经如此了。
恶意或是善意,外域不声不响却始终停驻。
他试图寻找真相,父母死亡的原因、外域出现的根源;可当他真的找到真相的那一天,假使他有选择的话,他是会想要外域再也不出现,还是想要自己继续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呢?
以往杜尔米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现在他却觉得后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或许,是死亡的代价已经太轻飘飘了,轻到他甚至愿意用这个代价去交换目睹真实的机会。
反正外域无非是带来疯狂或是死亡。
杜尔米甚至觉得,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是他去给他人带去疯狂或是死亡。
想到这里,他突然问:“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不过,女士,当你望见那些碎屑的时候,你的想法是什么呢?认为那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灰尘吗?”
“……不久之前,我刚刚与先知女士讨论过这个问题。”
“哦?”
“我的力量是【无人知晓】,因此我总是出没于无人知晓的地界与层域。那些故事并不稀奇,但只有在真正望见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冲击力。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全被我一人知晓。
“所以那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情。我想重点不在于那些故事有多精彩、不在于这些精彩的故事却无人知晓,重点在于,这些故事却被我知晓、竟与我有关——真正吸入灰尘的人,才知晓那阵咳嗽有多么令人痛苦。”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在这一点上,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想法是十分接近的。
譬如赫米什的坠亡。
难道一位帝皇的失败是多么离奇的事情吗?多少人甚至倒在信众到选民的这个转折点。赫米什只是在佩戴冠冕的时候失败了,在那之前,是他无数次的成功与辉煌;他只失败了一次,最后一次。
杜尔米理应心知肚明。
年少的时候他跟随父母在书房打发时间,也阅读过无数不可思议或普通寻常的故事,譬如小说、譬如报纸。故事只是故事,倘若那是虚幻的、从不真实存在的,那么也只能给他的灵魂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
世间的故事也是一样。
人们听闻、知晓、了解,却并非经历。那不是他们的故事,所以,倘若无心于此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当这一切都并未发生、从不存在。他们的层域不会包容这些故事。
……但真的理应如此吗?杜尔米有些困惑。生长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譬如罗伊岛的人们、埃洛特岛的人们,难道他们不应该知晓赫米什的故事吗?难道他们不应该传唱赫米什的传说吗?
那明明就是这片海域的过往故事。生于此地的人们却一无所知吗?
……或许,是即便他们想要知晓,也无从知晓。因为人类的故事却被神明的迷雾所笼罩。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有些想要发笑。他说:“我发现我是错的。”
“什么?”
“我以为死亡是代价。我却忘了,这世上原本就存在着一位死亡的神明。或许死亡不是代价,而是恩赐。”他自顾自说着,但并不指望谈话者给予回应,“在许多人看来,能望见这些场景、知晓这些故事,或许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幸运。”
黑鸦女士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人们或是选择闭耳塞听,或是选择执着求索,或是选择得过且过。”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不一样,我没有选择。”
外域是自己赖上他的。世界呓语也是自己钻进他耳朵里的。他真倒霉。他真幸运。
黑鸦女士仍旧一言不发。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她在想什么。
在她的眼中,这或许是一名巨面者突然的发疯,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就跟船舱里此刻存在于另外一个地点的那位小说家一样,他们之间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以至于根本无法交流、更不可能彼此理解。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性,但差距仍旧大到——像是谢兰与雾兰一样。
于是杜尔米很散漫地跳过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用那种惯常的,轻快又好奇的语调问:“对了,女士,我一直挺想问的——神殿的先知。能说说这些先知吗?”
黑鸦女士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这个话题令她更自在一些,她完全不想与一位巨面者讨论自己【力量】的得失,这绝不是一个好的问题。
她便坦诚地回答:“雾兰的每一座神殿,都掌握着复杂且深奥的不同精粹。这些精粹可能属于神殿中的不同人,比如我就继承了隐之神殿的其中一条精粹。
“但这些承袭精粹的人都不是先知。先知需要做的是聆听仍在诞生、仍在生发的那些世界呓语,而非先前已经存在的精粹。每一日,先知都需要将自己聆听到的呓语记录下来。有的时候,这些呓语会成为箴言,甚至成为一条新的精粹。”
杜尔米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十分诚恳地问:“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听的吗?”
这个问题把黑鸦女士问住了,她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先知们绝不外传的秘密。除非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先知,否则我恐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
那他为什么能听见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更别提什么方法或是途径,他就是——听见了。那些梦呓般的话语好像原本就存留着、原本就飘荡着,只需要一阵轻飘飘的风,就能灌进他的耳朵和脑子。
一座城市有属于这座城市的呓语。一群疯子有属于这群疯子的呢喃。
以杜尔米如今对【力量】的理解,他疑心这些呓语是来自某些外人无法踏足的层域。比如来自赫米什的呓语,就很明显地只属于赫米什的层域,外人倘若听见了,那甚至能直接成为赫米什的继承人。
但问题就在于——如何听见?如何目睹?如何踏足?
……外域却能做到;不,那甚至不是“能够习得”,而是“生来就拥有”。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好像也是【塔】十分关注【白日梦】的原因。
瞧瞧外域都已经偷来了多少种力量。别的不说,就连雾兰先知们的力量都给偷来了!
【无人知晓】女士瞧【白日梦】没有继续问下去,便主动接着说:“先知们都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每一座神殿的先知都拥有一个特殊的姓名,成为先知便是继承这个姓名。比如隐之神殿的希尔芙德,比如森之神殿的弗尼瓦尔……”
“等等。”
“……【白日梦】先生?”
那个向来带着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突兀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诉说,并且一下子收敛了脸上的一切表情。
他原本总是有些恍惚的,因为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自己的层域之中,所以对外界的许多事情都有种不管不顾的疏离与散漫。人们会觉得他有些神经质、有些自说自话,认为他跳脱又古怪,甚至有些自娱自乐一般的活泼。
但此刻他却目光专注地凝视着黑鸦女士,神情肃穆、深沉,简直抹消了一切关于他任意随性的印象。他又有着这般出色的容貌、这般幽深的绿眼睛,于是一下子就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也就是这一刻,【无人知晓】女士才彻底意识到,【白日梦】先生果真是一位巨面者。
无人能冒犯祂的尊崇、无人能置喙祂的言语。
“你说什么?”此刻的【白日梦】一字一顿地说,“弗尼瓦尔?”
那是杜尔米的母亲的姓氏。阿德琳·弗尼瓦尔。她正是带着这个姓氏从雾兰出发,最终抵达谢兰。
所以,他亲爱的妈妈是森之神殿的人?
第104章 尚且遥远
这真的是完全意外的收获。
杜尔米怎么都没想到,在真正抵达雾兰之前,他就已经碰上了与母亲有关的一个秘密。
“……是的。弗尼瓦尔。”黑鸦女士缓慢地说,看起来是在急速思考森之神殿跟【白日梦】能有什么关系,“弗尼瓦尔家族在雾兰的确有着不小的势力……”
“家族?”
黑鸦女士大概瞧出来杜尔米对雾兰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解释说:“神殿拥有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两个方向,前者即为先知,每一代的先知都是从继承了精粹的人们中选择出来,不受任何外部事务的干涉。
“而神殿的世俗事务,几乎可以等同于雾兰的世俗政权。雾兰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国度、王族,神殿分属不同区域,统治着不同的城市与乡镇。因此,神殿先知的姓名即是统治某地的家族。
“这些家族内部的成员,即统治者人选,则是从神殿之外的优秀人才之中挑选的。在被选中之后,他们会抛弃原本的姓氏,以神殿的神圣家族为新的姓氏;比如森之神殿的先知为弗尼瓦尔,其世俗事务的负责者就是弗尼瓦尔家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想,这听起来其实和某些正神教会有些相似。比如【海镜】的那两个教会,很明显就是按照凡俗的与不凡的界限来区分的。
以雾兰神殿这样的划分,他妈妈尽管出身森之神殿,但不一定是拥有精粹的继承者,更有可能的是世俗事务那一块的家族后人。
这才能解释阿德琳·弗尼瓦尔离开雾兰、前往谢兰求学,并且再也没有返回雾兰这一奇异的情况。倘若是神圣事务的成员,那么这种分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瞧瞧脑子先生,即便他与【塔】几乎不打交道,但遇上【群星会幕】这样的事情,他也无从拒绝。
而且,杜尔米没有从他的妈妈身上感受到非常明显的神秘力量。阿德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温柔可亲的母亲。她留给他的记忆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一点儿也不神秘、一点儿也不怪异。
弗尼瓦尔家族。他暗自琢磨着。这倒是比弗尼瓦尔先知更容易打交道。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所谓的家族,实际上并非是依靠血脉的关联传承沿袭的,而是依靠人们对于神殿、对于先知的信仰与崇敬。说是世俗,也并非那么世俗。
但他记得,妈妈在雾兰还是有亲人的啊?
于是他问:“那么家族内部是如何传承的?”
“如何……传承?”黑鸦女士有些不解,“世俗事务当然有世俗的传承方法。”
杜尔米明白了。这么说来,家族内部肯定仍旧存在着传统的血缘关系。也就是说,现在的森之神殿内部,说不定还有他的亲戚?
他在雾兰甚至都有靠山了?
杜尔米惊讶一瞬,然后深深扼腕。要是早知道这一点,他就不会找那位【塔】的导师当向导了。直接找本地人不好吗?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
不过杜尔米的心情还是奇异地好了一点。
他想要了解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生命仅有如此短暂,能让他知晓的也并不算多。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无人知晓】女士。真是帮大忙了。”他又问,“说起来,弗尼瓦尔家族的统治区域在哪里?”
黑鸦女士彻底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弗尼瓦尔的关注,她决定日后暗自留心。她回答:“是在雾兰北部的高山区域。”
听起来有点远啊。杜尔米琢磨着。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过去一趟。
他倒是记得他妈妈以前送信过去的地址——是因为他曾向那里送去父母的死讯。那个地方就是在波尔普恩。不过波尔普恩是座大城市,所以说不定只是送信到这里,然后继续转送到其他地方。
杜尔米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规划。先去波尔普恩找人,再考虑前往北部高山的路途。
随后杜尔米想到了更加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女士提供了重要的讯息,他该怎么感谢呢?
实质意义上的报答?他好像并没有十分可观的财富。
至于非实质意义上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便问:“说起来,女士,在神殿神系之中,要如何提高实力呢?”
黑鸦女士微怔。她的面部覆盖着黑纱,几乎看不出容貌与神情。但杜尔米仍旧能察觉到,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十分复杂的东西,因此流露出些许感叹。
她说:“神殿神系无法提高实力。继承的精粹,便决定了我们的上限。”
杜尔米不免吃惊地望着她。
“不过,一个人并不是只能拥有一条精粹。不同精粹的叠加也可以带来……某种意义上的实力增长。”
杜尔米颇为费解。他想,倘若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条精粹,那么世界呓语的精粹与质料的区别是什么?这不同样是一种收集、培养、提取、升华的过程吗?
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究竟有什么分别?
但这个问题即便询问黑鸦女士,估计也不会得到什么回答。上一次便是这样。
杜尔米便说:“这么说来,要是我能给你一条来自世界的呓语,也可以说是某种帮助了。”
黑鸦女士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瞠目结舌:“什么?可是您……”
但【白日梦】先生已经偏过了头,就像是在认真聆听着什么话语一样。他轻微皱了皱眉,似乎是要从一切混乱的言语中寻找一条足够有效、足够简短的讯息。他静默地聆听着。
不知不觉之中,【无人知晓】女士已经陷入了沉默。某种更深刻的颤栗正控制着她的心灵,或许那并不仅仅是惊恐与畏惧,更是憧憬与期待。她想知道,这场【白日梦】究竟能带来什么。
隔了片刻,【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他揉了揉额角,小声嘀咕抱怨着什么。不过很快,他就抬眸望向黑鸦女士,并且说:“【你是谁】。这就是我给予你的报酬。”
他听了挺长时间。那些混乱复杂的呓语当然有很多,将死之人、疯狂之人、混沌之人,人人都在说话。他们嘀嘀咕咕的东西连杜尔米都未必能完全听清。
他试图从中寻找到一条可以使用的精粹,但根本找不到。而且他其实也不明白究竟什么是“精粹”。
然后他换了一个思路,他转而去聆听那些简短的、但重复了无数次,几乎令人厌烦的话语。那喋喋不休,至少拥有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烦人”力量。
接着,他就察觉到那句话、那个问题——你是谁?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点儿想笑。好吧,看来【无人知晓】女士今天的出现是有缘由的,那位小说家一定是害怕得要死,所以才不断重复这句话;时光的堆叠、空间的差异,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微弱但有效的力量。
杜尔米便将这份力量转赠给黑鸦女士。倘若有效的话,未来他也能将类似的力量转赠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他就终于找到一个能够利用外域能力的渠道,通过聆听这些混乱的呓语。
雾兰对他真好,谢兰就不一样了。谢兰的神明们都很吝啬,不让他偷走哪怕一丁点儿简单的力量。
“【你是谁?】”黑鸦女士喃喃重复。
“我是一场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就干巴巴地说,“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力量——让人自报家门。但我不能确定这样的回答是真是假,可信度还是得你自己来判断。”
但这已经足够强大了。黑鸦女士心想。在这样一个隐秘、疯狂的世界之中,自报家门就等于自取灭亡。
几乎一瞬间,黑鸦女士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虚弱。因为她尝试了这份力量,并且真的得到了一位巨面者的回应。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因为整个过程都太随意、太简单了。
那些先知疯狂一生才能提取的少许精粹,到了【白日梦】这边,却成了短短几秒就能完成的过程,他甚至还是那么轻松写意的神情。现在她只是使用了这份力量,就已经感到了虚弱;可他亲手创造了这份力量!
“感谢您的慷慨。”她立时说,“这实在是无与伦比的馈赠。”
杜尔米略有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这是他吓唬别人而得来的些许力量……呃,总之都是外域的错!希望小说家原谅他。
“有用就好。”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鸦女士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杜尔米回过神,就解释说:“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总能得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只是一句话而已。”他想到自己刚刚正在整理从外域得来的东西,便随手一指桌面,“你瞧瞧这些?”
黑鸦女士在这一刻才终于注意到桌上放着的许多零碎物品。她望见提灯、白石,收藏着梦的瓶子、游荡着光的树叶,还有……一顶破碎的黄金冠冕?
“这是什么?”黑鸦女士语气古怪地问,“这顶冠冕是……”
“赫米什的冠冕。”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他们同时语塞了一下。
……为什么赫米什的黄金冠冕会在这里?!
那种震惊,哪怕是在看不清面容的【无人知晓】女士的身上,都已经是显而易见的情绪了。
杜尔米察觉到了微妙的尴尬,尴尬之中还有点儿心虚和理直气壮。最后他还是维持住了这种理直气壮,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微笑回答:“是的,这是属于赫米什的冠冕。”
只要他不尴尬,【无人知晓】女士就一定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可怕与凶残所震慑!
黑鸦女士果真怔怔感叹:“原来您还收获了赫米什最后的荣光……”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他竟然也同样被黑鸦女士的这一句感慨,勾起了心中的些许动容。他想,是啊,他望见了赫米什于时光中最后的回眸。往前往后,他也不会再与赫米什重逢了;因为那不会是那一刻的赫米什。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前行。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您不也见证了赫米什最后的结局吗?”他想,怎么又用回敬语了,“赫米什会十分高兴的,因为仍旧有人记得他的故事。”
黑鸦女士莞尔,低声说:“是的,总有人记得一位帝皇的故事。”
时间不早,黑鸦女士还需要奔赴自己的路途,不久后就跟杜尔米道别了。
这次杜尔米没说什么重逢的话,黑鸦也不由得暗自松一口气。虽然这位【白日梦】先生随手给出了匪夷所思的馈赠,但黑鸦女士仍旧觉得,与他相处、交谈,未免过于战战兢兢了。
当然,她仍是他的臣民。或许未来的某一日,她也会应召而来。
黑鸦重新展翅,飞跃天空,朝着谢兰前进。那是与杜尔米接下来的道路背道而驰的方向,但倘若以【力量】的路途来衡量的话,所有人都只有那唯一的一个方向——神。
那尚且遥远。
第105章 死不悔改
终于,他们要离开中轴了。
在大副确认了路径、领航员确认了距离之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三天之后离开中轴的区域,抵达雾兰那一侧的森罗海域。
一瞬间船上几乎响起了欢呼。说是“几乎”,是因为船员们多少有些隐忧,不敢在离开中轴之前真的如此兴奋。
是因为,疯狂仍旧在船上蔓延。
杜尔米端着饭盆,身后跟着好几个水手学徒,同样也端着饭盆。他们都要为疯子们送饭,虽然真正踏足那段走廊的人只有杜尔米,但是学徒们也必须得帮忙传递食物,因为疯狂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一开始疯了四个,后来又疯了两个,接着又疯了四个。一共十名正式水手。他们本已经是成熟老练、经验丰富的正式水手,往来森罗海数次,即便是上一次出航时遇到的怪事,也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
可疯狂仍旧沉积在他们的灵魂之中,只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的木偶船长是否有过一瞬的后悔?如果不是这个木偶背后的操纵者决意出海的话,那么按照原本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的想法,他们应该会在谢兰继续等待,等待笼罩他们灵魂的阴影彻底褪去的那一刻。
也或许,是等待一个“再也不可能出海”的结局。
好消息是,那些后招来的水手总算还是逃过一劫,让白橡木号继续前行着。坏消息是,他们的水手长也疯了。
水手长霍克。
杜尔米对他的印象其实不错。虽然这是个严厉、古板的上司,但杜尔米知晓自己也拥有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而霍克大叔一直十分包容他的年轻与冲动。
当初底层船舱“清水小偷”的事情,杜尔米本该当个乖乖闭嘴的小学徒,但他还是提了自己的想法;尽管如此,霍克也没有训斥他。老实讲,他们的这位水手长也只是面上严苛一些而已。
霍克的癔症来得猝不及防。人们原以为这样的疯狂只会在水手阶层蔓延,而与船上的管理层无关。但幸存与不幸会公平地散落在不同人的头上,霍克也曾在三年之前幸存,如今也在三年之后得到不幸。
杜尔米的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水手学徒们不再前行。因为送饭的事情,杜尔米已经隐隐成了学徒中的领袖(除开迈尔斯·弗朗索瓦不谈),但没有任何一个学徒提出抗议,毕竟他们都不想踏入疯子的领地。
于是杜尔米开始来回奔波。他一个一个地给疯子们送饭,而学徒们则睁着眼睛望着他。有时候,杜尔米不经意间回过头,望见那一双双呆滞、茫然的眼睛,也不免打个哆嗦。他忍不住想,门内门外,究竟哪一个更加疯狂呢?
连他的两位朋友都快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
那天杜尔米和肯、伯纳德一起,躲在船舱里打了一下午的牌,直到外域降临,将他们两个变成两颗腐烂的鱼眼睛;而第二天,杜尔米重新翻阅自己正常的记忆锚点,发现他们三个打了通宵的牌。
而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管他们。因为谁都是在强撑。为了跨越中轴,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知不觉之中,按照日子来算,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已经抵达了;空白月将迎来最后的尾声,然后就是新的一年、新的曜日之月。
但时光的流逝好像与白橡木号无关。他们每一日在中轴度过的日子,都不像什么正常的日子;甚至都不算是个日子。
他们只是茫茫大海之上的一抹幽魂。说不定他们已经死了,与赫米什一同坠落在深海漆黑的尽头,只是无人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于是所有人都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继续浑浑噩噩地前进。
……这样奇怪的想法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让他疑心自己也跟着发疯了。好在他习惯了外域、习惯了疯狂,所以也习惯了这些古怪阴森的想法。
他想,小说家其实是对的,因为“它”也偷偷窥视着他。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饭盆了,那是属于水手长霍克的。
霍克的“禁闭地点”位于走廊的尽头。这里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沉诡谲,像是每时每刻都处于黑夜。每一次杜尔米来到这里,就会感到某种更深刻的冷意。
他想到,白橡木号每一扇位于走廊尽头的门,都藏着一个怪异扭曲的秘密。
有些秘密甚至是人们刻意造成的。
但这个位置是船上的管理层一致同意的。恰恰因为霍克是管理层,是水手长,所以他才必须被关在这里,必须与其他正常人类隔绝开来,甚至与其他疯子们都隔开了两个舱室的距离。
每一日,那些疯子都会变得更加沉寂。他们偶尔会突然发一下疯,让过来送饭的杜尔米吓一跳。可他们的确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寡言,甚至几乎不吃东西。
但疯狂的霍克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他从来没有停歇过,始终喋喋不休地提及当初的事情。
杜尔米来送一次饭,就能听见一段他的呓语。次数多了,他甚至都对那一次的航程了如指掌了。
现在,霍克仍在讲述。
“……我们先是看见了一个尖角。是了,一个尖锐的角,动物的角。可那个时候呢?那个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岛上的一座山。山尖当然就是那么尖锐的,郁郁葱葱。是因为祂活得太久,所以连祂的角上都长出了葱郁的植物吗?
“十分鲜亮的植物,绿色的。所以我们就以为,我们也能如同这些植物一样,在那座岛上活下去。但不对、不对……我们只活了一点儿,但不是完全活下来。不对、不对,是祂诅咒了我们。
“我们去了那座岛,可是我们能吃什么呢?我们别无选择。岛上只有那些东西,那些植物都生长在祂的血肉之中,所以我们也吃了祂的血与肉。
“我记得有一天我醒过来,望见船长的嘴角有一抹血。他说那是他不小心,但是不对,绝对不是……他吃了!他吃了!”
船长?真的假的?难道在木偶出现之前,朱利安·邓莫尔就已经有问题了?又或者,这才是木偶能够直接取代船长身份的原因?
杜尔米竖着耳朵听着,磨磨蹭蹭地将饭盆放下来。
门内的霍克似乎听见了饭盆与地板磕碰的声音。他突然一静,随后,他用那种非常正常、符合他往日形象的声线与语气问:“杜尔米?”
杜尔米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霍克严厉地训斥他,“可你难道是疯了吗?你居然听从他们的想法,却不愿意聆听我的告诫?我才是水手长,我才是领航员!”
在他疯狂的大脑之中,他已经兼任了水手长与领航员的职务。他或许始终对自己竞选领航员失败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连疯狂都不能阻止他的野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在霍克第一次察觉到杜尔米的出现的时候,杜尔米还以为他正常起来了。但并不是。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混乱与重叠。他记得不少事情,偶尔甚至嘀嘀咕咕地说起船上生活的注意事项,好像正在迎接一位客人。
可那些知识、信息已经在他的大脑中搅和成了一团。
有一次他嘻嘻哈哈地说:“欢迎!欢迎来到白橡木号,欢迎来到——这座岛!”
他同样会用那种尖利的、愤恨的语气说:“是我救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我从卡明手里救了他,我为此差点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他却没有选择我来当领航员,一定、一定是他疯了!裘德根本不配!”
曾经肃穆负责的水手长变成了这副模样,杜尔米实在觉得心情复杂。即便他们离开中轴、即便这样的疯狂褪去,但疯狂残留的痕迹,是否仍旧会影响他们的一生呢?
船上管理层的态度已经十分微妙了。
现在的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甚至从未对霍克的事情表达任何态度;他或许是不跟一个疯子计较,可既然人们都已经认定霍克是一个疯子,那么霍克恐怕就不可能重新当回水手长了。
杜尔米沉默地往回走。他听闻疯子们的呓语,呢喃细碎、谵妄痴语。这些疯子已经几个月没有走出这个狭窄的船舱,人们也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们的情况,连船医都不愿意踏足这里。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杜尔米偶尔会这么想。并不是每一天饭盆里的那些食物都会消失,或许某一天他们已经死了,是他们死后苏醒的亡灵在吞咽那些绝非美味的食物。
“还有三天。”
杜尔米走回学徒那边之后,伯纳德对他说。
这其实是一句安慰。三天之后,他们就要离开中轴;也就是说,理论上讲,三天之后,杜尔米就不需要来送饭了。
但是杜尔米同样知晓,假如这样的疯狂是一种疾病,那么恢复与痊愈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杜尔米不认为这些疯子在离开中轴之后就能一下子好起来。
其实人们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愿意这么说。
他们情愿每天站在甲板上对着枯燥的森罗海发呆,也不愿意设想,就在他们脚下数米远的地方,有他们疯狂的同类正凝望着昔日惨痛而无法挽回的血腥景象。
所以最后,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朝着自己的两个朋友笑了一下。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往外走。
肯小声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杜尔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困惑地说:“什么?为什么要羡慕我?”
“你还是很轻松的样子。我羡慕你这样的心态。”
杜尔米心想,他又能怎么样呢?外域比中轴还要疯狂一万倍,他也只能让自己看开点。他盯着自己的朋友,想到这家伙晚上变成的鱼眼睛——就这么啪一下,就完蛋了。
于是他语气古怪地说:“别羡慕我,肯。应该是我羡慕你。”
“什么?”
杜尔米幽幽说:“我羡慕你每天晚上都能睡觉。”
肯抓抓头发,不太好意思地憨笑着说:“我的睡眠质量确实不错。”
杜尔米:“……”
他憋了三秒钟,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于是气呼呼地跑远了。
肯困惑地对伯纳德说:“杜尔米生气了?”
伯纳德朝着杜尔米远去的背影望了一眼,然后感叹说:“唉,别跟那孩子一般见识。”虽然他也没比杜尔米大多少岁,“咱们亲爱的小杜尔米,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啊!”
肯皱了皱脸。要他说,杜尔米和伯纳德都奇奇怪怪的。
杜尔米三两步就回了甲板,正巧遇到了正在楼梯口等待的迈尔斯。
在霍克疯狂之后,自然需要一个水手来替代他的岗位。可正式水手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职务,因为他们认为,疯狂的水手长好像将这样的疯狂也继承给了这个职务本身。
管理层中也有暂且清闲的,可水手长的职务又有许多细枝末节,若非长时间了解水手的工作,那恐怕很难胜任这个职务。
最后,他们挑中了迈尔斯·弗朗索瓦。
这个昔日黑船的翻译,已经在白橡木号上当了几个月的水手学徒,又跟正式水手们混熟了,知晓水手的日常工作。他又是个资历深厚、见多识广的海员,所以这水手长的工作竟也像模像样地做下来了。
“结束了?”迈尔斯问,“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我觉得他们需要回到陆地,找个医生好好治疗。”
迈尔斯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复杂的波动。杜尔米没明白他的想法,用一种带着点儿琢磨与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迈尔斯瞥他一眼,知晓这个小年轻又开始了不合时宜的好奇。不过他还是提点了一句:“他们没这个机会。”
“什么?”
“请医生。”
“为什么?”
“他们没有钱。”
杜尔米微怔。
“你以为欢愉群岛是干什么的?绝大部分水手都贪恋那一瞬的欢愉,而不会思考未来的道路。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们差不多也可以领受死亡了,因为常年在海上奔波已经耗空了他们的身体。”
“……那,船上的管理层呢?”
“他们的情况好一些,因为他们至少有一些聪明的头脑。但你以为谁都像朱利安·邓莫尔那么幸运?能得到他人馈赠的一艘大船,又攒了点钱买了两艘小船,组成了一个船队,成为一名船长……人们将这当成一个传说,而不是一条道路。”
迈尔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所以,如果这群疯子里还有谁可能痊愈,那也就只有霍克了,毕竟他有一点儿钱。可那个家伙都说了什么?你应该都听见了。他即便痊愈,也不可能再回到白橡木号了。难道咱们现在的领航员先生,就情愿跟他继续一起工作吗?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杜尔米觉得这话真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或许,等我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天,就是白橡木号分崩离析的一天。我是不明白船长先生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出航。该死,我就不该选这艘船。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等一切结束之后该如何返回谢兰了。”
迈尔斯骂了一句,然后掉头往回走。
“……迈尔斯。”杜尔米却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
“我该向你道歉。”
“……哦?”
“我是指,在奈廷格尔的火车上的事情。”杜尔米很坦诚地说,“那个时候的我十分无知、十分莽撞,直接质询了你过去的事情。而你却愿意告诫我和我的朋友,让我们注意安全。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然后向你道谢。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是杜尔米如今才能意识到的事情。他其实不该好奇迈尔斯的过去,以及他出海的目的。事实上,迈尔斯也不打算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任何人。
白橡木号的麻烦已经有许许多多,但迈尔斯·弗朗索瓦却是其中唯一一个尽可能藏起自己麻烦的人。
杜尔米逐渐了解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模样,于是也明白了自己昔日的冒犯。他一直想道歉,但这里是中轴,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这一次,迈尔斯又隐晦地提醒他,是时候考虑离开白橡木号、换一支返回谢兰的船队了。所以杜尔米觉得,是时候跟迈尔斯道歉了。
迈尔斯停了下来,转头打量杜尔米的神情,然后他嗤笑一声,问:“难道你现在就不好奇了?”
杜尔米的视线十分心虚地飘了飘,然后他死不悔改地回答:“当然好奇!”
“就知道你小子已经没救了。”
迈尔斯翻了个白眼,走远了。
杜尔米站在原地,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真幸运,前往雾兰的旅途已经过半了。
第106章 浩如繁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的脑子倒在桅杆上,意外地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他的回答也有气无力的:“晚上好……啊,【白日梦】先生。”
或许是他们将要离开中轴的原因,森罗海也逐渐摆脱了中轴那种凝滞、停摆的状态,慢慢有了往日灵动的模样。夜色之下,深紫色的海水随微风荡漾;有时,粼粼的波光像是流转的眸光,好似潜藏着某种特别的关注。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坐下来,撑着下巴望向海面,“森罗海让你不高兴了?”
“这我哪儿敢啊。”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只不过……唉,说到这个,【白日梦】先生,您也在白橡木号呆了这么久,虽说没几个人知晓您的存在(杜尔米心想,白橡木号上哪个人不认识他?),但是,您该知道我那个朋友吧?”
“劳伦特?”
“对了,就是他。”脑子先生说,“您还记得我们刚出海那时候,不巧碰上了白雾吗?”
“的确如此。所以呢?”
“当时,我那个老朋友就察觉到了时光的波澜。如今他又一次发觉了类似的情况,并且是比上一回更加——怎么说呢,更加疯狂的浪头。所以您能想象他那副忧心忡忡、心不在焉的模样吗?”
当然能想象。杜尔米已经不止一次在甲板上撞见神思不属的劳伦特了。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说:“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赫米什。”
“赫米什的问题可不是我们这种信众能操心的事情。”脑子先生的语气十分戏谑,“我们要操心的是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
杜尔米突然就想到了不久前望见的那具劳伦特的尸体,他一下子来了兴趣,就问:“所以,劳伦特其实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场新的波澜?”
“他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慌张了。再说了,我们的确只是信众,没那么厉害。”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嘟囔了一句,“但可惜的是,白橡木号上诡异的线索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正因为白橡木号如此古怪,所以就算遇到了危机,也不知道这危机究竟是谁引发的——候选人这么多,谁都有可能。
不过考虑到杜尔米自己也身处白橡木号……或许他也不能秉持着这般事不关己的心态。
他虚心求教:“那么,除却赫米什,还有其他关于中轴的传说吗?或许危机就潜藏在那些故事之中。”
“您是想问中轴,还是想问永世雾墙?”
杜尔米不假思索地反问:“难道这是不一样的吗?”
“这片区域在第三神历的时候甚至属于赫米什,但如今却被称作中轴。不同时间点的森罗海当然是不一样的。”
脑子先生用一种“这个问题真是愚蠢”“但既然是【白日梦】先生问的,那怪不得”的语气回答。
但此时的杜尔米已经不会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惭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哦,果真如此?”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要他说,虽然他对待这位巨面者的态度的确有些轻浮,但问题是这位巨面者——倘若他果真是的话——本身也不像是一位尊贵的大人物啊!
【白日梦】先生更像是那种在课堂上都会耍赖不写作业的学生!
但这是一位巨面者。海沃德告诫自己。所以你得忍住。
于是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当然。永世雾墙之前、永世雾墙之后,森罗海一直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您要说中轴流传着多少传说,甚至森罗海流传着多少传说——我的回答是,数之不尽。”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历史。”
“历史怎么了?”
“历史是属于【时历】的,是吗?”
“的确如此。”
杜尔米就疑惑地歪了歪头,问:“可是您上次说,【太阳】同样为人类划分了历史。现在您又说,森罗海——【海镜】,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历史。为什么祂们有着各自的历史?难道这不是【时历】决定的吗?”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您为什么笑?”杜尔米不满地抗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愚蠢吧?”
“我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立刻为自己争辩,“事实上,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确相当有趣。只不过我建议您别在任何【时历】的信徒面前提及这个话题。”
“哦?”杜尔米立刻竖起了耳朵。
“……时光是特殊的。其特殊之处在于,每一个生灵都拥有时光。”
杜尔米一边聆听着海浪浮动的声音,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光是如此头也不回地奔向世界的远方,就如同一切江河湖泊都将一去不回地汇入海洋。这是一种存在于世间的普遍法则,任谁都无法违抗。
“时光在每一个生灵的层域中都存在着。与之相对的,譬如海洋;生活在内陆之人,可能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的真实面目。譬如死亡;在死亡真正抵达的那一刻之前,活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死亡的帷幕的。”
帷幕。杜尔米注意到这个词。但这或许只是一种比喻。
死亡的帷幕覆盖之时,人世的一切便如同戏剧谢幕,再无往后。
……杜尔米·奈特的帷幕除外。
“即便是神明,祂们的身上也覆盖着时光的把戏。这一点您应该认可吧?”
杜尔米点了点头。
“但您觉得,那些神明难道会乐意让另外一个神明控制着祂们的时光吗?”
“当然不会。”
“因此,【时历】在这件事情上做了让步。祂不会干涉正神的时光;作为交换,除非是正神,否则其他巨面者也无法干涉祂所锚定的人类历史。”
杜尔米总觉得这样的表述之中潜藏着某种……十分特别、十分令人胆寒的意义。只不过他现在对这世界的时光还一知半解,所以无法深入体会其中的冰冷与残酷。
“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这意味着其他的神明冒犯了属于【时历】的尊崇。只不过正神之间的协议与交换,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杜尔米再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神明的时光就独属于祂们自己。因此,与之相关的理念、研究、说法,就被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等等!”杜尔米下意识说,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独有性?”
杜尔米对有些事情或许一无所知,但他拥有记忆锚点,可以随时调取、查阅自己的记忆。他仍旧记得,劳伦特·霍索恩拿走了属于他的一秒钟,因此,从今往后,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时光就不会被其他任何人夺走。
劳伦特将这样的情况称为“时光的独有性”。
可是现在,脑子先生竟然也将另外一种情况称为是“时光的独有性”。
……所以,【时历】无法干涉正神的时光,真的是因为祂主动的让步吗?其他正神究竟是如何确保自己的时光不会被干涉的?
或许是因为,这些正神同样将自己的一秒钟时光(或是其他更多或更少),交给了某个特殊的存在。于是,即便是【时历】,也无法违背自己定下的道路规则,动手干涉祂们的时光。
仅有那个特别的存在,才能享有属于这些正神的一秒钟。
杜尔米几乎一下子惊叹起来。
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但却让他感到惊人的有趣。在这个猜测之中,在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再次与不凡的一切对照起来。即便是神明,也拥有着与人类无异的限制。
倘若是真的,那绝对是非同凡响的、属于这世界最高处的一个隐秘。
海沃德望见【白日梦】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奇异的、古怪的微笑,因此他不解地问:“您这是怎么了?独有性这个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什么不对的。”【白日梦】先生回答,语气有点发飘,“我只是在想,神明与人类,又有什么样的区别呢?”
海沃德非常简单地回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人类只能活短短百载。”
“人类能活上几十上百年,蜉蝣却是朝生暮死的。”【白日梦】先生却说,“若是太阳升起便是出生,太阳落下便是死亡,那么人类能见证多少次太阳的死亡啊。”
海沃德怔住了。
“脑子先生,你在收集知识;而【星群】同样在收集知识。祂只是一个比你拥有更多知识的收藏家而已。”
真是狂妄的想法。人类便可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力量的差别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掩盖吗?
海沃德却笑了起来。他要是真的尊敬神明,就不会将这些常人不可能知晓、甚至不可能碰触的知识,随随便便地跟【白日梦】先生脱口而出了。
早在他年少之时,他就明白,神明从未拯救任何一个人,更无意这么做。人们成群成群地饿死,但人的死之于神,就像是蚂蚁的死之于人。人与神都有着各自的层域,他们与祂们的层域更加不可能互通。
……或许【帝皇】除外。他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安德烈·法涅斯从来都是正神中最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海沃德就用这种同样不太敬神、不太庄重的态度,听着【白日梦】先生对神明们说长道短。
最后,杜尔米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总结:“况且,神明能活上几千上万年又能怎么样?千千万万年之后,祂们也会死。千千万万年之后,连宇宙都会死。”
关于宇宙的终结与末路,这是杜尔米在中学课堂上听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星群】的存在,人们反而并不对头顶的群星抱有更多的敬畏。人们谈论着世界、同时也研究着世界。
即便在神明与信徒的关联之外,人类依旧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试图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脑子先生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笑了一声,不禁问:“您怎么会这么想?”
“毕竟我目睹了赫米什的死亡。我目睹过人的死,也目睹过神的死。在我看来,他们只是走向了同一片共享的坟场。”杜尔米撑着下巴,“……说到这个,恐怕也曾有其他神明死亡吧?”
“当然。”
“比如?”
“……雨水的神明?”
杜尔米有些惊讶,他不禁好奇地追问:“雨水?祂是怎么死的?”
“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一些古老的民俗传说里,有提到连神明都腻烦了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雨水,于是这位总是在哭泣的神明就……自戕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
“确切来说,是祂主动陷入了永恒的沉眠。祂自己不愿醒来,所以等同于死亡。”
死亡的概念还真是宽泛,梦境与沉眠都可以与死亡挂上钩。杜尔米心想。是否生命的定义也同样宽泛,譬如他的那两位领民,算是真实地活着吗?
杜尔米稍微走神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所以,这世上曾有一场永不间断、永不停歇的大雨?”
“……您还真擅长捕捉这种零碎的前提信息。”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古怪,“不过,是的,您没猜错。关于古老洪灾的传说——甚至可以说是神话,的确到处都是。普通人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神话。杜尔米想到了他妈妈的研究项目,那个世界最初的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那是遥远到“历史”的概念都尚未诞生的时光。
他又想到森罗海之下潜藏的废墟与荒芜的海床,他想到时光繁复面孔之下的冷漠与无动于衷,他想到死亡慷慨地接收一切生灵,他想到群星之间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无数书架,他想到倒垂之树中活跃的无数梦境生物,他想到明朗的日光在每一个清晨都唤醒他的灵魂,他想到帝皇的脚步必定踏足谢兰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到呆板的木偶竟能替换曾经活着的船长,他想到荒野的猎人曾于人群阻隔之中刺杀王女,他想到虚幻的月光曾跟随雨水一同落在岛屿上,他想到死后仍在欢度盛宴的船只执拗地前往雾兰,他想到图书馆正一日不停地发行着当日的报纸,他想到赫米什半透明的身影沉沉地坠入深海。
活着的神明就已浩如繁星。
那么,死去的神明恐怕早已尸横遍野吧。
第107章 突然袭击
“杜尔米,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在离开中轴的前一天,肯·林恩突然问他。
在慢慢远离中轴、重回正常的森罗海的时刻,人们好像也慢慢拾起了自己曾经的理智,以及曾经的“生活”。于是,肯想起了朋友的生日。
杜尔米甚至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码事。他点了点头,说:“对,就在……今天是几号来着?我完全不记得了。总之,我的生日确实快到了。”
杜尔米的生日是每一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
正常来说,就是12月1日。
但如果按照谢兰人习惯性的说法,那就是末尾月的第一天。人们不太习惯用数字来形容月份,就好像一旦提及数字,就会将那七位正神的诞生月排个先后顺序一样。
不过空白月就不一样了。例如杜尔米的生日,也可以说是第五个空白月的第一天。
船上的人们当然没心思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庆祝生日,哪怕杜尔米每天都给那些疯子送饭。其他的生日也是一样,顶多在船长过生日的时候,厨师会做点丰盛的菜肴——比如多加两块腌肉之类的。
他们前段时间倒是给杰瑞米庆祝了他的十一岁生日。但那毕竟是一位乘客,而且还是个孩子。在中轴的日子待得久了,或许人们都希望通过这样的庆祝,找回一点活着的乐趣。
“十九岁的生日。”杜尔米懒洋洋地说,“的确是。不过那其实也没什么。”
无非就是提及父母死亡的时候,他会将“三年之前”,改口说成是“四年之前”。那提醒他,父母离开的时间又多了一年。这反而令他不太高兴。
……他父母死去的时间,是11月1日,第四个空白月的第一天。
所以每一年,在他迎来自己的生日之前,他首先会迎来他父母的忌日。这中间正好相差一个月的时间。
之前杜尔米甚至担心,他是否会在中轴迎来父母忌日的那一天。中轴这般死气沉沉,一定会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究还是卡在那时间之前,离开了中轴。
或许在阳光照耀之下、或许在海水荡漾之中,他还能以更加平和的心态来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今年他们在无比凉爽的情况下度过了一个盛夏,这没错吧?所以,开心点,杜尔米。
“好吧。不过那毕竟是你的生日,杜尔米。”肯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通宵打牌?”杜尔米思考着晚上打牌的话算不算是他自己在打牌,“或者我们可以跟水手长请个假,然后在船头钓一天的鱼。要是成功了,当天说不定能加个餐。”
“这是个好主意。”伯纳德赞同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青豆了。”
“你会的。”肯难得语气发飘,“因为我们还得返回谢兰。”
伯纳德的表情看起来更想一头撞死在桅杆上,他回答:“很好,兄弟,这下你失去我了。”
总之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杜尔米找迈尔斯说了一声——奇怪的是,在迈尔斯当上临时水手长之后,杜尔米跟“水手长”的交流反而丰富起来。
迈尔斯直接给杜尔米批了假,不过他提醒了一句:“多钓点,大家都想吃。”
“呃,你就不担心我们钓不上来?”
“你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了。河流与海洋对头一回来钓鱼的新手总是很慷慨的。”
杜尔米茫然地注视着迈尔斯。
显然,迈尔斯·弗朗索瓦是个经常钓鱼的老手。他甚至难得抛开了脸上那种向来的阴沉表情,滔滔不绝地给杜尔米介绍自己的经验与经历。他说他曾经在一座海岛上住过一段时间,有一回甚至钓上了一条长约八十公分的大鱼。
“八十公分。”他强调,“那可不是八公分。”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惊叹:“八十!”
“对,八十!”迈尔斯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
杜尔米:“……”
他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就是学会如何恭维自己的上司吗?
总而言之,在迈尔斯的言传身教之下,杜尔米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没钓过鱼,他感觉自己挥个鱼竿说不定都能把饵料甩到别人头顶上,不禁愁眉苦脸起来。
迈尔斯还有自己的事情,跟杜尔米聊了两句就准备离开。不过他瞧见杜尔米那种表情,就随口指点说:“实在不行的话,就去请二楼那个小姑娘帮忙好了。”
“……克克?”
“她不是一直在给自己加餐吗?”
杜尔米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小姑娘可没怎么掩饰。只是船员们都见怪不怪,而你们这些学徒又不怎么关心。难道你不知道,有学徒打扫卫生的时候甚至疑惑船上为什么会出现鱼刺吗?”
杜尔米无言以对。
对,是克克的小家伙们干的。
其实杜尔米早就知道克克私下加餐的事情,但是之前他忍住了没有参与进去。这回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借着生日的机会大吃一顿,顿时就忍不住了。
他跟迈尔斯道了声谢,然后立刻跑到二楼,敲了敲克克的房门。
“……杜尔米哥哥!”
克克很快开了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高兴地望着杜尔米,她问:“来找我玩吗?”
杜尔米上下打量她,发现即便在条件如此艰苦的白橡木号上,这孩子依旧将自己养得好好的。说来也是,克克在罗伊岛也是独自一人生活了漫长的时光,她比谁都更知晓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克克……跟你说个事儿……”杜尔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好……杜尔米哥哥你说……”克克也十分配合地放轻了声音。
“你知道怎么钓鱼吗?”
“钓鱼?”克克满脸迷茫,“克克不需要钓鱼。小家伙们会帮我捞。”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间。
外域啊外域,你看看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外域的鱼只会一口咬断杜尔米的脖子!
杜尔米很刻意地咳嗽一声,然后说:“是这样的,马上我生日要到了,准备和肯、伯纳德一起去钓鱼。但如果我们一条鱼都钓不上来,那不是很丢脸吗?所以,克克……”
克克恍然大悟,双手一拍,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克克会帮杜尔米哥哥捞、不对不对,钓鱼!克克会钓鱼!”
克克钓鱼就是鱼往克克飞吧!杜尔米腹诽。他幻想着每一天都有一条新鲜且美味的大鱼主动飞进克克船舱的窗户里,然后自己把自己炖成一锅鱼汤。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想到了刚刚吹嘘自己花了一天时间终于钓到八十公分大鱼的迈尔斯。
有了对比,杜尔米一下子舒心了。
他笑眯眯地说:“没错!克克太厉害了!”
“嗯嗯!”克克用力点头,然后用一双闪亮亮的眼睛望着杜尔米,说,“杜尔米哥哥生日快乐!”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想说距离他的生日还有挺长的时间,中间甚至隔了他父母的忌日。
可他又一下子明白克克为什么会这么说。克克的生日在年初,当克克登上白橡木号的时候,她的生日已经过了。当时得知此事的杜尔米,还特地跟克克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甚至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跟克克说好了下一次白橡木号靠岸的时候再给她补上。
因为生日之于他们只是一个平凡的日子,惟有他们本身才为这个日子增光添彩。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回答:“谢谢你,克克。这可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声生日祝福。”
克克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她又说:“克克也是!杜尔米哥哥是今年第一个跟克克说生日快乐的人,算上去年也是,算上前年也是,算上大前年也是……”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并且不断重复大大大这个字眼儿。要是这么算的话,时间说不定同样能倒推到她父母的忌日。
又或者,克克从来没能等到她父母说出的那一句“生日快乐”?
杜尔米迟疑着想要打断克克的计算。
但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与克克突然怔了一下。白橡木号也在那一瞬间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克克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甲板,望见木板之下的海水,她讷讷说,“有什么东西在撞我们。”
杜尔米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轻轻拍了拍克克的肩膀,让她回船舱里,然后自己快速地跑到了二楼的甲板。甲板上其他水手们也已经三三两两出现,并且一脸困惑。杜尔米朝着他们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他却已经望见了。
此时白橡木号已经行至中轴与外界的交界之处。水手们都十分放松,也十分愉快。这是白橡木号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于是他们来了。
黑船、海盗、凶徒。怎么形容都好。
他们挑了个最好不过的时间点冒了出来,炮弹重重地袭击了白橡木号的尾舵。悬挂着漆黑船帆、飘荡着骷髅旗帜的两艘船已经从远处的海岸线处冒了出来,甚至快速地接近着白橡木号。
有一瞬间杜尔米甚至是迷惑的。
想想看吧,此时的白橡木号有多少麻烦?木偶船长、宴会之舟,曾经遭遇了白雾、曾经停靠了罗伊岛、不久前与赫米什的坠亡擦肩而过,更别提船上的乘客中有着逐光女士、时历与星群的信徒,还有克克,还有那个短暂出没过的埃默森……
哦,差点忘了还有他自己这个【白日梦】先生。
神秘侧有多少明里暗里的目光正盯着白橡木号?有多少人甚至多少神都等待着他们抵达雾兰的那一刻?
至于一群出身俗世的海盗?这群正朝着白橡木号投掷炮弹的末路狂徒?谁都不曾想到他们的出现。可竟然恰恰就是这样来自凡世的袭击,真的给白橡木号的船尾砸了一个大坑出来。
多好笑啊,【虚月】的抵达都没能伤及白橡木号分毫!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他想,这才是白橡木号。无论招惹了多少麻烦,本质上也只是一艘木船。
船上的管理层也陆陆续续出现,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反击与防御措施。克拉肯制式帆船的设计年代或许已经有点遥远,但是这样的船之所以能在森罗海上屡见不鲜,就是因为其可靠的建造水准,以及庞大坚固的船体。
海盗们越发靠近。即便在白橡木号的反击之下,他们仍旧不愿罢休,甚至更加凶恶、更加无所顾忌地还击起来。沉重的炮弹在天空上划过奇异的弧度,要么落在船上,要么掉进海里。
【海镜】会喜欢这种小零食吗?杜尔米一边搬运武器箱,一边思考。
又或者,祂会因为这玩意儿吵醒了祂的沉眠而十分不高兴?哦对了,这里一共有五条船(白橡木号、珍妮、玛丽,以及两条黑船)。祂应该会暴怒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名水手大喊:“该死,是卡明那个狗东西的手下!我认得那张脸!”
船员们顿时哗然。
杜尔米也同样抬眸远望,并且恍然大悟——上上次出航时白橡木号打倒的黑船,又回来报仇了!
第108章 临时驻足
迈尔斯·弗朗索瓦曾经说过,在中轴,他们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危机。
他当时的确提到了海盗,可难道他提到海盗,海盗就非得出现不可吗?
杜尔米却已经无暇思考那么多了。他举起了一把刀,神情肃穆,开始思考自己这会儿要是死了,外域能不能把他复活。
白橡木号只是普通的商船,更没有配备强力的攻击性武器,根本敌不过两条黑船的左右夹击。杜尔米眼见隔壁的玛丽已经沉了一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身旁更为年长的正式水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别害怕,用力砍就行了。记住别砍错人。还有,别让他们上到二层,我们得保护乘客。”
保护乘客?杜尔米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丝狐疑。白橡木号二层的那些乘客……等等,说真的?保护乘客?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黑船已经足够靠近,接舷战开始了。黑船首先开始了撞击,剧烈的摇晃让杜尔米几乎站也站不稳。他听见其他学徒的哭泣声,但当他想要寻找哭声的来源的时候,他却只能瞧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动手!”
“不要后退!”
“该死,杀了他们!!”
周围满是愤怒的喊叫声。那个认出黑船来历的水手已经淹没在人群之中。杜尔米心想,他既然知道上上一次出航时的卡明,那他是否是上一次碰见怪物时的幸存者呢?
于是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们忽略了什么。那些疯子!黑船在不停地撞击,白橡木号却只是一艘木船,甚至已经在森罗海上的航行了二十年之久。这样的撞击会让木板脱落!
疯子们的船舱的确加了锁,可要是连木门都整个掉下来了,那锁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中轴了,没错,可他们还没离开。疯狂仍在蔓延,并且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碰触到冰冷又坚实的清醒与理智了。
可黑船来了。
杜尔米抬眸,尽管身体仍在跟随水手长的呼喊一同用力,抵抗来自黑船海盗们的压力,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些蛛丝马迹——他望见水手们扭曲的面容、望见海盗们猩红的目光,望见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的兴奋与热烈的疯狂。
嘘——听见了吗?疯狂在啃噬他们的心灵。
杜尔米几乎想要大叫。他想让他们冷静一点,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没人会在生死关头在意所谓的疯狂,他们甚至反而希望自己疯得更厉害些,才能抵挡死亡的侵袭。
因为死亡冰冷的刀锋已经如此之近,谁还管得上疯狂无声的蔓延呢?什么,难道你会吗?
船只仍在剧烈地摇晃。杜尔米尽可能稳固着自己的身体,目光四下逡巡。他想寻找什么?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在血腥味已经毋庸置疑地纷涌而来的时刻?
他认得出船上每一个水手的面孔吗?他记得清那些疯狂之人的相貌吗?记忆锚点能帮上他,可他的目光难道能触及船上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吗?
——疯子们会不会已经跑出来了?
他们就混在这样人挤人、人砍人的可怖场面之中。他们会将自己的疯狂顺着血液、顺着杀戮、顺着痛苦与激动的喊叫声,传至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上一次他们抵达了一座孤岛,这一次他们同样目睹了死亡。
“——咔!”
杜尔米突然呆住了。
面前这个海盗有一张凶狠的面庞,那种兴奋的贪欲与杀戮快感在一瞬间变成了疑惑的痛苦。杜尔米听了那位水手的话,用力砍,只要别认错人。所以刀锋狠狠地砍在了海盗的肩膀上,卡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动弹不得。
杜尔米闻见了浓重的——死亡的气息。那不是他的死亡,那是他人的死亡。而这样的死亡正在白橡木号不断发生着;即便在森罗海之上,这样的死亡又哪里称得上鲜见?
……他突然懒得看这个海盗了。不用想也知道此人作恶多端,死一次都不足以抵消其罪恶。杜尔米疑惑的是,就在此刻,疯狂与死亡,到底是谁更在白橡木号占据上风?
于是他抬脚把这个海盗踢远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对方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他想他又少了一件外衫。
而他每日亲自打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甲板,正被海盗们的脚印、海盗们的血迹染得斑驳又丑陋。明明只有他自己的血能染红甲板!杜尔米凶狠地想。别人想得美!
他站定、驻足,回望自己的领地。领主之于领地,是不容违抗的统治权、是居高临下的注视与凝望。
他最忠实的两位领民不一直都在那儿吗?
“好啦,您终于想起我们了。”在一片混乱之中,女人的轻笑声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早该让我们登场了,您说是不是?本来也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一位珠光宝气、作贵妇人打扮的貌美女士缓步从昏暗走廊的深处走来。她噙着一抹轻柔、和缓的微笑。在她的身旁,跟随着一位沉默寡言、手提砍刀、衣衫染血的男人,他同样面带微笑,目光却兴致盎然地扫过每一位在场的海盗。
“生长得不怎么样。”年轻的花匠轻声说,“需要一些修剪。”
他们的出现简直将这样混乱的战斗场面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要是此地是一场华丽的舞会、是贵族城堡的后花园、是热闹非凡的宴会厅,那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白橡木号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两位乘客?
杜尔米默默把自己往水手堆里缩了缩。
甲板上的混乱停滞了一瞬间。随后黑船那边传来了两声凄厉的哨声,疑惑的海盗们顿时准备继续杀戮。但女人轻柔的叹息传入他们耳畔的时刻,他们便不得动弹。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吧,花匠。”法罗夫人笑着说,“留几个活口?您说呢……两个,够吗?”
她说着,却没有望向杜尔米,很巧妙地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留了点面子。在意识到他们的这位主人没什么意见的时候,法罗夫人便点了点头,确定地说:“两个。”
花匠便提起了刀。
他杀人的时候不像是在杀人,因为他仍旧面带微笑。他偶尔也会收敛这样的微笑,像是疑惑怎会有这样丑陋又萎靡的植物。
他用那种失望的、不容辩驳的目光望着这片临时驻足的花园,认为此地甚至不值得重新拾掇一回,因为土地的养分已经彻底丧失了。
水手们全都呆呆地望着他,连水手长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当花匠动手的时候,海盗们好像全都傻住了,变成了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的植物。娇弱的花朵。可仅仅前一刻,这群黑船的船员们还亢奋地喊打喊杀、面露狰狞。
“一个、两个……”花匠低声数着数,就好像在计算花园里损失了几株绿植,“这里还有……”
在路过杜尔米的时候,花匠先生的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露出了一抹更深的微笑,似是轻轻欠身,但只是一刹那的停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尔米歪了歪头,认为他的领民比他自己厉害得多。
他砍了一个海盗就觉得手酸,瞧瞧花匠先生已经砍了多少了!
死亡在继续蔓延,疯狂却停歇了。因为有比那种疯狂更加可怕的怪异与诡谲正潜藏进每一个人的心灵之中。第一个水手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之后,更多噼里啪啦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卷刃的武器落了满地,宛如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灵魂。
可那位同样令人不安的贵妇人就站在走廊的门口,让水手们逃都无处逃离。
她以那种捉摸不定的眼神望着他们,面孔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即便海盗们流淌的鲜血已经触及她的鞋跟,但她也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轻轻提起了自己的裙摆。
“他们是我们的帮手,是吗?”有一个水手哆嗦着低声说,“他们是为了杀死那些该死的海盗。”
“对啊。”杜尔米回答,“不然呢?”
花匠先生将海盗们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排好,然后又拎起两个活着的海盗,让他们待在这些脑袋们的边上。然后他轻轻一跃,去了隔壁的两个花园——废弃的花圃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扫。
终于,船长赶来了。他从三楼的船长室一跃而下,杜尔米确定自己听见了咚的一声,应该是木偶的木头脚后跟与甲板的木头发生了一次不太美妙的碰撞。
但既然他们都是木头,那就没有任何人在这次接触中受伤。
“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使用了尽可能礼貌的语气,不过他是伪装成一位粗鲁的船长来伪装出一点儿文雅的口吻,所以那听起来十分别扭,“能否请教您的身份?”
“我早已死去的丈夫姓氏为法罗。”
“法罗夫人。”
“您不必担心,我们正在帮您解围,不是吗?我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因此您的其余帮手们无暇顾及甲板上的战斗,可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此时此地。白橡木号不能损失更多的水手了。”
她的话让人云里雾里。其实杜尔米都没听懂。但船长显然听懂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说:“感谢您……感谢二位的援助。”
“只是因为我们的领主驻足此地。”她的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时态的问题,让人搞不清这位领主究竟是曾经来过还是此时就在,“他叮嘱我们应该守卫各位的安全。”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自己说过吗?
花匠先生回来了。他走回法罗夫人身旁,并且说:“都解决了。但是有一个不在这里。”
“谁?”
“驱使海面之下那个生物的人。”
杜尔米一下子想到了最初的那次摇晃与撞击。
正在攻击白橡木号的人并不止那两艘黑船,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呃,驯兽师?二楼那些身怀绝技的乘客们,正在解决神秘侧的危机?
朱利安船长点了点头,他诚恳地说:“我明白了。两位请歇一歇吧。”
法罗夫人从容地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她与花匠出现在这里,原本也只是为了帮一帮他们的领主大人。年轻的【白日梦】先生,连提刀的手法都显得那么生疏与无措,简直让花匠先生狠狠皱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在甲板的边沿找到了他们的领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尔米·奈特已经挤到了那堆头颅的边上。他盯着那堆脑袋,正琢磨着为什么花匠的砍刀能那么锋利,脑袋们的刀口平滑得简直像是那下面从来都没有他们的身躯一样。
他发觉了法罗夫人的注视,于是抬起头,朝着他的两位领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混乱的战斗过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亢奋过后,疲倦与茫然正一点一点覆盖水手们的灵魂。甲板之上,只留下猩红的血色遥望着平静的海面。黄昏正牵引着日光散漫的余晖,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之中留下最后闪耀的光彩。
于是法罗夫人露出了更深、更意有所指的微笑:“当然,的确轮到我们歇息了。”
因为,属于【白日梦】先生的广袤领土,就要降临了。
第109章 美好祝福
人们能够分辨日出与日落吗?
倘若人们能够分辨生命与死亡,那么日出与日落的区别想必不在话下。
清晨是生机勃发的时刻、是万物崭新的时刻。黄昏却绝非如此;白昼将要过去,黑夜将要降临。一日的时光拥有两个分割点,分别是初生与坠亡。
夜幕的落下是一点一点覆盖世间的。先是光辉不再那般炽烈,随后是浅浅的绯色染红了天际的尽头,接着是更深的紫色、蓝色,直至漆黑的帷幕不容辩驳地撕下了白日的假面。
——难道人们真以为白日鲜亮的一切才是真相吗?可夜晚昏暗的世界不该更加接近最初吗?
因为每个生灵都是闭着眼睛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原本就目睹了一片黑暗、一片混沌。当日光刺透他们的眼皮,他们才睁开眼睛、才目睹眼前的这个世界、才终于抵达自己一生将要度过的层域。
可那会不会是一场白日梦呢?
可他们会不会从来都没有醒过来,会不会只是陷在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之中呢?
或许他们的出生才是沉眠,或许他们的死亡才是苏醒。
“我是该怀疑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杜尔米·奈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刚刚人们还杀得起劲,现在却全都没了——没了!”
没了。
化为幽灵船的白橡木号本就是枯败的、将要散架的。要是那些木板没生出毛茸茸的绿毛,杜尔米还可以欺骗自己说这艘船只是稍微旧了点。可是并非如此,船身已经变为半透明的、水手们也都变为了半透明的——幽灵。
黑船呢?黑船也是一样。不,黑船甚至比白橡木号还要糟糕。
外域的幽绿色光芒好像将那两艘黑船彻底腐蚀了,它们甚至连幽灵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小块——两小块——破破的木板,安安静静地飘荡在死寂的海面上。
海盗们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死光了,但现在他们死得更彻底了一点。要是那些骨头全都属于他们,那他们一定会庆幸自己没有沉没于冰冷的深海,至少还待在幽灵船的甲板上。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什么都没了。
杀戮没了、疯狂没了、恐惧没了。海盗的骨头和水手的幽灵相安无事地共处幽灵船之中。
杜尔米疑心这群人都在演戏。
他们正出演一场真实无比的戏剧,内容是一群疯狂凶残的海盗动手袭击无辜无害的商船。然后——砰!演出结束了,演员们一瞬间收起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只剩下杜尔米——只剩下杜尔米。
他还没回过神,他还以为自己要接着演下去,可没人陪他继续出演了!他总不能上演一场独角戏吧?那多可笑呀。
他立在船头,放眼望去,瞧见深紫色的海洋被分割为中轴与外界两个区域。中轴这边沉寂、凝滞,外界则流淌、活跃。他想到黑船与白橡木号刚刚还泾渭分明地厮杀在一起,他想到白昼与夜晚刚刚还宛如仇敌一般纠缠不休。
【海镜】一定会喜欢这一幕的,假如祂真的于此地见证的话。因为一面镜子分隔了截然相反的两端,却在某一刻使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只不过这里一共有五条船。
而且杜尔米刚刚数过了,位于甲板之上的水手与海盗数量之和,同样是个奇数。
真可怜。他近乎哀悯地想。强迫症是个凄惨的毛病。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没回头。
“【白日梦】先生!”
“哦、哦。喊我呢。”杜尔米懒洋洋地说,“差点忘了,我才是那场白日梦。他们才是真的,我才是假的。可能是我在做梦,梦见死亡与恐惧的黑烟突然袭来,只不过疯狂尚有一丝抵抗之力,谁来决定谁胜谁负呢?”
“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回过头,望见自己的两位领民正望着他。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好吧。我。”
他从倒塌的桅杆上跳下来,问:“情况怎么样?”
“黑船那边已经解决了。现在问题出在另外一个地方。”
“那位……驯兽师,究竟是什么情况?”
“倘若这真的是一位驯兽师的话;总之,他驱使了一只怪物,正从凡世,以及某一个特殊的层域,不停地撞击着白橡木号。我想凡世的问题好解决,但那个特别的层域却很难寻找。船上的其他人正是在寻找那个层域。”
“连逐光女士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吗?”
“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来历。”
“无法确定。”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这世界上的许多东西都无法确定,不是吗?”
他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他开始聆听耳边那些混乱的、嘈杂的呓语。他不知道那些呓语究竟来自何方,但他知道,假如那是一只怪物的话,那么在这片广袤的森罗海之上,一定有人曾经把自己喂进了那张饕餮巨口之中。
“……祂……沐浴着月光……”
“月光!”杜尔米惊叹着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倒霉蛋。”
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脑袋,他们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们的领主。
“鱼头人号。赫米什坠亡的时刻,他们不巧也在场,还被揪出来打了一顿……那是在赫米什的层域,或许对他们的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但或许也有一点儿影响。”杜尔米说,“他们说不定想要换一艘船。”
结果,此时此刻此地,白橡木号就路过了。
唉,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
许许多多人都挑中了白橡木号,多一个【虚月】的信徒也不算什么。倒不如说,即便杜尔米不在,逐光女士那边也一定能找到怪物的所在地,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你们待在这儿吧。”杜尔米说,“我知晓这扇门后是什么。”
他曾经在鱼头人号上推过一扇门。他知道这扇门就是那扇门。外域又给他偷了一扇门过来。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了一声。他们甚至没有疑惑门后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层域是他们不该好奇的东西。
“您今日还需要报纸吗?”法罗夫人却问了这一句。
“报纸?”杜尔米玩味地笑了一下,“我恐怕我们反而成了报纸上的奇谈异闻。”
他的领民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不必了。我可不想再被误会一次。”杜尔米抱怨了起来,“我只是爬了个树而已。【知识】的信徒当我是什么呀?凶恶的踩树人、残暴的踏梦者,是吗?”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很深的误会。但这一定是外域的错。
于是杜尔米伸手,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门内一片漆黑,但他并不意外。他走了进去。随后,光线缓缓地亮起。
“……我察觉到一位客人。”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难道【梦钥】的选民如此没有礼貌吗?”
“哦,得了吧。说真的,我不是【梦钥】的信徒,更不是祂的选民。”
微弱朦胧的光线之中,那位苍老的女士投来一个漠不关心的眼神。
“您大概已经忘了。”杜尔米说,“您杀了我两次。”
“那今日就是第三次。”女人厌烦地回答,“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
“为了白橡木号,是吗?”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稍微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她臃肿地坐在那儿,身躯就像是杜尔米上次看到的那样,膨胀得像是一个将要爆开的肉色囊肿。
“我只想问一件事情。”
“……请。”
“假使你们真的俘获了白橡木号,那会如何对待船上的那些乘客?”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声,她说:“很简单,就像杀死你一样杀死他们。”
杜尔米:“……”
哦,真的?原来就是你要杀死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历】信徒、木偶船长、宴会之舟等等等等?真的假的?真要这么做吗?
虽然后面的一连串描述可能都敌不过逐光骑士这一个人,但确实有逐光骑士就够了。杜尔米终于明白凯瑟琳女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了,难道她是特地在这里守株待兔,就为了俘虏一个佞神的信徒?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实讲,他觉得这有点坏心眼。
【虚月】的信徒终于感到厌倦了。
在中轴的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寻找可靠的替代品,用以替换现有的船只,一开始是因为罗伊岛的事情,后来则是因为赫米什。【虚月】的力量可以使他们藏身于虚幻之中,不至于被寻常人轻易发现——可赫米什与【海镜】难道算是寻常人吗?
所以他们还是遭重了。那两道注视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层域,终究还是刺中了凡世之中的船只。中轴没有修缮船只的地方,她一直在努力维持船队的前行,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借由月光,她捕获了许许多多的信息。比如有哪些船只将要经过、有哪些水手正在抱怨。
最后她挑中了白橡木号,因为她也曾听闻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幸运与靠谱——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幸运,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
恰巧黑船想要报复白橡木号几年之前的胜果。于是她决定乘虚而入。要是幸运的话,或许这五艘船都是她的了,刚好组成了一支船队。
她寻找到一只受月光照拂而存活的怪物——一条大鱼,驱使它暗中前往白橡木号。她让怪物攻击白橡木号,与黑船(单方面的)里应外合,让白橡木号的船员更加惊慌失措、无力反抗,这也是她这个计划的其中一部分。
她认为这不会是一件难事,但是一开始她就遇到了一些困难——就在白橡木号的船底,不知道为什么缠绕着许许多多怪异的海草植物,甚至差一点缠住了那只怪物。
接着,海盗那边的进攻也不太顺利。不明来历、奇奇怪怪的一男一女竟然解决了所有的海盗,真是不可思议。
但真正令她觉得烦心的是,有人正在寻找她所在的层域,正顺着她与那只怪物的联系一层一层地寻觅。那可怖的目光令她感到颤栗,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位眷者……不,甚至是使徒!
她自己就是眷者。可眷者与眷者也有区别。正神与副神的眷者、正神与佞神的眷者,都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她还没有狂妄到那个地步,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能耐对付一位正神的眷者。
所以她正准备离开。白橡木号是其中之一的选择,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然后这个古古怪怪的年轻人就出现了。
他止住了她离开的脚步。这让她更加烦躁了。她意识到倒霉的事情似乎又要发生了。
“……对我来说,事情同样十分简单。”杜尔米嘟囔了一句,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白石,在背后的门上敲了敲,于是白石蜕化为一盏提灯,“只要你杀了我,咱们那位值得尊敬的逐光骑士就会知道你在这里。”
【虚月】的信徒瞪起了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举动,还是因为逐光骑士这个称呼。
“很划算的交易吧?”杜尔米轻声低语,“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
“……逐光骑士!”她终于惊叫了一声。
杜尔米很不快地说:“什么啊,我就在这里,你先把我杀了啊。”他往前走了一步,催促说,“快点,很简单的。你不是说过吗?就像杀死白橡木号其他所有人那样——杀了我。”
“你想都别想!”她凄厉地尖叫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嗯嗯,你不想杀我。”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但是逐光女士马上就要找过来了。说到这个,克克应该也快了,毕竟她的小家伙们差点捉到了那只怪物。天啊,那一定是一条大鱼吧,足可以当我的生日礼物了。”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对方根本听不懂的话,甚至开始咽口水了。
当然,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如果可以不死的话,那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纠正你一个说法,【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贝休恩敲了敲门,她的身旁站在克克,“我没法在这里杀死一位【虚月】的眷者,因为这里是虚幻的、虚无的层域。我的力量还无法穿透这样一种层域,必须得在凡世杀死她的灵魂才可以。”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凯瑟琳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望着那位【虚月】的信徒,一如既往地平静、镇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出所料:“没想到我在这里吗,朱厄尔女士?”
朱厄尔则瞪着她,像是在注视一个早已经咒骂无数次的仇敌。
杜尔米终于回想起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那些疑惑。【虚月】与【伪日】,这似乎是一个本来就与【太阳】有关的佞神。
但他左右看看,发现只有克克能理解他这种茫然与好奇,因为克克同样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另外的那两位女士,她们已经自顾自开启了旁人听不懂的对话。
“果然是你。我就在想,会有哪个逐光骑士这么悠闲……果然是你!”朱厄尔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形象,她眼神恶毒地注视着凯瑟琳,“是那个老东西让你出发的,是不是!”
“并不是。我是基于我自身的想法与意愿,才决定前往雾兰。”
这句话就像是一下子堵住了朱厄尔想要说出的无数诅咒与恶言。她停在那里,不只是进退两难,更是有些浑浑噩噩。她看起来已经年纪不轻,可是岁月好像没能让她变得睿智与温和,反而让她更为苛刻与偏激。
当初她只是因为杜尔米路过了森罗协会,就轻飘飘地准备杀死杜尔米;如今,是否杜尔米的到来,对她而言才象征着催命符呢?
凯瑟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伸出手,将一缕光焰投入朱厄尔的灵魂之中。
那滚烫的感触让朱厄尔向来冰冷的灵魂沸腾了起来。不只是痛苦,更是因为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该死、该死……该死的白橡木号!
“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杀了你。”凯瑟琳开诚布公,“现在,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朱厄尔最后冷冷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消失了。凯瑟琳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左看右看,在一片沉寂之中,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女士,您认识她?”
“……我的确认识她,或者说,知晓她。”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朱厄尔·伯里。多年之前,她也曾经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然后?”
“然后她叛离了教会,投身了对于【虚月】的信仰。”
杜尔米吃了一惊。
克克不明所以地傻笑起来。
“不过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也才只有五六岁。或许与我们现在的道路毫无关系了。”
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他们现在不正要前往雾兰吗?那不就与鱼头人号一同前行在相同的道路之中吗?凯瑟琳的说法,就好像指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凯瑟琳却不再说了。这一天已经足够漫长了,她想。
于是她将那些岁月翻腾之下的故事重新收敛回去,转而温和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那么,祝您有个好梦,【白日梦】先生。”
“……好吧。”杜尔米没有追问,“晚安,逐光女士。晚安,克克。”
杜尔米目送她们两个的身影逐渐隐没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想,好梦?
这可真是一个白日做梦一般的美好祝福。
第110章 深入骨髓
克克愁眉苦脸地瞧着眼前这条大鱼。
这是她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她偷偷准备的,还没跟杜尔米说。但是,这条鱼似乎有点太丑了——它真能被称作是一条鱼吗?又或者说完完全全是一只森罗海的怪物呢?
但这条鱼不久前如此有力地撞击着白橡木号,让克克觉得,它的肉一定很好吃。
这是一条强壮的鱼。
于是克克伸手戳了戳鱼鳃,心想,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她可以让小家伙们把这条鱼狰狞的獠牙拔掉,把鱼尾的触手剪掉,把那些泛着幽光的鱼鳞也提前刮掉……嗯嗯,这么一看,还是一条很漂亮很美味的鱼呢!
克克满意地点点头,将这条怪鱼扔给小家伙们去处理,自己则背着手,在白橡木号上溜达起来。
黑船海盗的袭击是白橡木号离开中轴之前最后的波澜。终于,他们成功离开了中轴,回到了正常的森罗海。在望见蔚蓝天空的那一瞬间,整艘船上都响起了欢呼声。
部分水手因为海盗的袭击而受了轻伤,但没有重伤与死亡发生,船医就能处理这些问题。而在成功跨越中轴之后,蔓延的疯狂似乎也在逐渐褪去。
那些疯狂的水手甚至接二连三离开了自己的禁闭室,先是朝其他人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地回归自己工作的岗位。
唯独有一个人是意外。
水手长霍克。
他的疯狂好像深入骨髓,即便离开中轴,他也仍旧在胡言乱语;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要打开那扇门,看看他真实的情况。
根据其中一个受伤的水手的说法,在海盗袭击的那一天,属于霍克的那扇门因为撞击而脱落,随后霍克疯狂地大叫着冲了出来,提着砍刀砍伤了这名水手。
但此事没有得到第三人的旁证。事后人们发现那扇门的确因为老旧而脱落,但霍克还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当天船上的情况实在过于混乱,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总而言之,除了少了一位水手长,白橡木号一切正常。
船员们骂骂咧咧地修补着船上破损的位置,木匠忙活了半天,最后宣布他们必须尽快停泊在岛屿边上,更深入地检查损坏并进休整。这十分相似的情况,让人们不禁想到曾经的那只怪物,以及,罗伊岛。
在不知情者眼里,罗伊岛一定安全得很;在知情者眼里……嗯……或许还是沉眠的怪物更为无害。
好在他们已经离开中轴了。一旦离开中轴,水手们甚至有心情打牌了。船上的管理层也不阻止他们,毕竟在中轴的日子十分难熬。其实二层甲板也天天都有牌局,不是吗?
克克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围观牌局的进行。她没怎么看懂,虽然杜尔米曾经拉着她一起玩过两把,但克克甚至没能记全规则。
船上的纸牌都已经用旧了,有点儿卷边,甚至还粘上了他们手上的油腻或是脏污,但水手们仍旧乐此不疲。
他们讨论着森罗海,遥想着下一个岛屿,幻想着抵达雾兰之后的财富,并且认为抵达陆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一副新的纸牌。
克克看不懂,就跑开了。她去了厨房,碰见了船上的另外一个小孩——杰瑞米。
“克丽丝。”杰瑞米喊她,他不喊她克克,他觉得克克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他习惯喊正常的名字,比如克丽丝,因为克克的名字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也想吃饭吗?但是厨师大叔还在烧。”
“旁边不是有吗?”
“我妈妈说过夜的东西不能吃。那不新鲜。”杰瑞米嘟囔了一句。
但克克说的不是厨房里昨夜剩下的那些食物,她说的是白橡木号旁边的森罗海——不是有许许多多的食物吗?
克克就吃了一惊,追问说:“这也算过了一夜吗?”
“难道不是吗?”杰瑞米有点被问懵了,“我甚至做了个梦。”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看来那条大鱼已经不新鲜了,不能吃,因为它都死了好几天啦!唉,到时候还是让小家伙们捞点新鲜的鱼吧。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吃不吃虾?
于是克克让杰瑞米继续在这儿等,自己又走出厨房,去甲板上看风景。
杜尔米拎着拖把过来拖地,然后朝她说:“劳驾,克克,抬抬脚。”
“哦哦。”克克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杜尔米哥哥,什么是‘劳驾’?”
“呃……就是‘请’?”
“那为什么要用更长的说法?”
“听起来更文雅一点?听起来更有范儿?”杜尔米琢磨着,“有些人喜欢这种事情,同样的一件事情,在他们口中能有无数种不同的说法。”
“好神奇!”
其实克克也有十五岁了,可她独自在岛屿上生活了那么久,所以在见识、学问方面,甚至还不如十一岁的杰瑞米。但在其他的一些方面,克克又有着属于自己的特别之处。
比如说,她的那些小家伙们。
杜尔米跟克克聊了两句,就继续自己的活儿了。自从海盗袭击之后,他对擦甲板这事儿就更加上心了。但除了这件事情,海盗的袭击似乎没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确切来说,是没有影响到杜尔米·奈特。
这几天杜尔米也听到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讨论那位贵妇人与那名花匠,他们也讨论当时船底怪异的撞击,他们还讨论消失无踪的黑船,还有那些铺满了甲板的尸体与头颅。
当时船长审问了那两个海盗活口,但事情跟他们知晓得差不多。那两艘黑船只是在中轴附近守株待兔,然后刚巧碰上了他们几年前的仇人。
“真的只是刚巧吗?”当时伯纳德还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正式水手那边有个传言。”
“什么?”
“你们还记得之前玛丽那儿的脚印吗?水手们都说,那个脚印就是卡明船长的幽魂前来窥探白橡木号的踪迹。”
这个说法还真有点神神叨叨,将船上的那些怪事全都联系在一起。
“而且玛丽已经沉了,和那些海盗的尸体一起。而且,水手长……我是说,前任水手长,不就是去玛丽那边看了那个脚印之后才疯的吗?”
“但当时大副先生也去了吧?中间甚至还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肯不可思议地说,“怎么可能……”
但不明所以的人们当然会将这些细枝末节全都连在一起,然后编织出一个离奇怪异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面,多年前死去的海盗船长成为了阴魂不散的幽灵,暗中窥探着他昔年的仇敌,并蠢蠢欲动。
“不过那个脚印确实有点奇怪。”杜尔米说,“可那不是野兽的脚印吗?”
于是他们三个就此事争论一番,最终不得不承认,除非那个脚印的主人亲自出现,否则传言就只有可能是传言。
与其讨论这个,还不如讨论那两位身份神秘的帮手。
“其实这个也很有说法。”伯纳德继续神秘兮兮地说,“还记得我们进入中轴之前的那场风暴吗?当时有一个奇怪的——透明的——罩子,保护了我们。他们都觉得是同一位领主,那两个奇怪的人就是那位领主的领民。”
船上的生活如此乏味,人们只能将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研究。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冒了出来。但离奇的是,假如不考虑其本质的话,这个猜测竟然说对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古怪的表情。
肯倒是很单纯地说:“那这位领主已经保护我们两次了。真是友善的好人啊。”
“哈哈,对啊。”杜尔米说。
他实在是太友善了。要是不友善的话,他就跟着一起死了。
类似的议论一定在白橡木号上发生了无数次,但没人能明确得到一个答案。人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是,白橡木号恐怕很快又要靠岸了,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不管是人还是船。
杜尔米倚着拖把杆,遥望着黄昏落日的夕阳。虽说外域的光辉很快将淹没一切,但难得能在正常海域欣赏黄昏,哪怕只是一瞬,也让杜尔米稍微轻松一点。中轴的环境真不是人呆的。
他抱怨着,然后叹一口气,在幽绿色光芒袭来之时,情不自禁地喃喃说:“其实外域也不是人呆的……”
“【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似乎是落日的光辉闪了他的眼,只是一瞬,【白日梦】先生的身形就冒了出来。他身周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怪异扭曲的氛围,让他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应当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层域。
一个遍布白日梦的层域。海沃德心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您又来晒月亮了。”
在中轴的时候,脑子先生好像也不喜欢永远阴云密布的天空,所以在甲板上碰见他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跨越中轴之后,脑子先生又开始频繁出没于甲板的桅杆之上。
但杜尔米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找脑子先生聊天。他知道脑子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是为了收集【质料】,脑子先生才会出现在甲板上。
杜尔米就旋身坐在桅杆上,稍微有点好奇地问:“对了,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您是怎么收集质料的?”
“……通过思考?”
“什么?”
“知识就在那儿,只看你如何领略与领悟。”脑子先生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就比如说,我能知晓明天是个晴天。”
“为什么?”
“通过星星的光辉,通过云彩的排列。”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您是说,通过分析世间的一切。”
“差不多。”脑子先生却没说“差得多”的东西是什么,“信众阶段只能知晓,选民却能够使用这些知识。”
杜尔米更加好奇地问:“就是您之前说的魔法师?该如何使用知识?”
“让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知道船长准备去哪个岛吗?”脑子先生也没等杜尔米回答,就直接说,“西岛。”
“……西岛?”杜尔米愣了一下,“就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最后停留的那个岛屿?”
“就是那个,没想到您还知晓这事儿。”
因为他在罗伊岛的时候,知晓了波尔普恩大航路的路线。
……不过算了,脑子先生取笑他的无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杜尔米都习惯了。
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忽略这一点,继续问:“您想说的故事,就与西岛有关?”
“的确。因为西岛曾经出过一桩大事,你要是问任何一个水手,他们甚至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尽管那些信息未必准确。”
杜尔米来了兴趣,问:“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说:“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将西岛当时所有的生灵全都献祭给了一位佞神,妄图换取永恒不变的生命。”
“啊?”
杜尔米深感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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