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盯着劳伦特·霍索恩看了一会儿。
这么做的时候,他试图回忆劳伦特的一些事情。随后他发现,他与劳伦特绝大多数的交情,反而是在白日的凡世之中。
劳伦特·霍索恩性格温和、处事周全,人们大致会对他的优秀、他的体面交口称赞。他与他那位老朋友海沃德·诺伊斯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倒不如说,劳伦特有点太像是一位“标准”的信徒了。
杜尔米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温和优雅但暗藏骄矜的人。
因为他目睹了时光的流转吗?因为他知晓了命运的深藏吗?在劳伦特·霍索恩的眼里,他自己一定身负神恩,而其余的普通人一定浑浑噩噩宛如痴傻,毕竟他们从未知晓世界的真相,而他知道。
——但如果是他自己陷在了混乱不堪的命运之中呢?
他恐怕也会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他已经维持这幅憔悴的、忧虑的形象有多久了?即便是杜尔米生日那天,白橡木号的所有人都陷入欢腾之中的时刻,劳伦特似乎也仍旧深居简出。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某种意义上,他很能理解劳伦特的感觉。目睹真相、望见事实,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吗?真相可能是温和的、可能是残酷的;领受真相首先需要的是勇气。
杜尔米已经习惯了坦荡地接受一切。他不能说那全是勇气,他得说那只是习惯;很久以前他也会因为外域的出现而感到恐惧,很久以前他也曾灰心丧气到试图寻死。
不过死亡于他明明唾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慢慢地他就习惯了。这只是漫长时光堆砌之下的漠然。
此刻杜尔米竟然有些好奇。他在想,既然劳伦特是【时历】的信徒,那么他早该习惯了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还是如此挣扎呢?
杜尔米试图代入劳伦特的立场,片刻后他猝然醒悟:恰恰因为劳伦特信仰【时历】、恰恰因为他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历史,所以他才会感到震惊与困惑。这世上怎会有他不曾知晓的命运?
这想法简直让杜尔米大笑起来了,他不得不联想到自己的无知。他因此笑着说:“晚上好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或许,时钟先生?”
他称呼海沃德也是脑子先生,他称呼劳伦特自然也该用个特别的说法。
况且,从劳伦特的眼神中,他没有认出杜尔米——他认出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另外一个身份。
“……晚上好。”劳伦特艰涩地说,这艰涩不只是因为他的疲倦与憔悴,也是因为他的惊异与不安,“【白日梦】先生。”
“看来是那位脑子先生跟你提到过我。”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脑子先生是谁。不过既然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相逢,那么,就请容许我称呼你为‘时钟先生’。”
“……当然可以。”劳伦特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杜尔米的态度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友善。
他听海沃德提到过这位【白日梦】先生,甚至知晓对方好几次帮助了白橡木号渡过难关。但是无论如何,在面对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他是无法像海沃德那般轻松随性的。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那么,时钟先生,大半夜的,您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钟表出来玩呢?”
时钟先生:“……”
他还没提起任何一丁点儿对于一位巨面者的尊敬与提防,就首先被这个问题困住了。等等,什么叫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钟表?他没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什么特别的负担啊?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手,简直忍俊不禁:“您与您那位老朋友可真是截然不同的性格。要是脑子先生听到我这么说,就一定会反过来讥讽我——”他惟妙惟俏地模仿着脑子先生的语气,“‘您还能瞧见这样的钟表啊?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时钟先生硬是挤出来一句恭维:“那一定是因为您的层域包容万象。”
“外域吗?”杜尔米自言自语,“倒也确实。”
时钟先生愣了一下,他听清楚了那句话、那个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短语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如同是一滴露水在日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那么,这样寂静的夜晚,为什么您却出现在这里呢?”
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有点儿好奇地这么问,语气就像是个活泼的年轻人。可他展现出这般的性情,人们就真能相信他是这般性情吗?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小心思,就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打算寻找附近的时光碎片。”
“时光碎片?”
“这是位于【时历】的道路之上,我们能够收集到的【质料】。”
“就像是脑子先生的知识?没想到你也要来晒月亮?”
劳伦特困惑地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硬是没能听懂什么叫做“晒月亮”。
但思维跳脱的【白日梦】先生已经转移了话题:“那么,你的【容器】就是这块钟表吗?可真大,比你整个人都大,多多少少有点挡路了。不过,它为什么是停转的?”
“……虽然我不确定您指的是什么,但如果是停转的钟表的话,那或许并非是我的【容器】,而是我的【锚点】。”
时钟先生的态度可比脑子先生恭敬许多,不过他们倒是相似的坦诚以待。恐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在一位巨面者面前,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的【锚点】?我听说神明会拥有锚点,但为什么人类也需要拥有锚点?”
当然啦,他自己也是人类,他也拥有一个锚点。他的锚点隶属于记忆,但他可没听说什么“记忆的道路”。
时钟先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看他。因为他拥有人类的形态,所以他的表情变化也丰富得多。这可比脑子先生好多了,因为脑子先生只是一块脑子,和他的头盖骨。
时钟先生回答:“所有生灵都需要一个锚点。”
“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不变。”时钟先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明显,这个回答是“教科书式”的。时钟先生一定是从他的导师那儿听闻这件事情,然后又将这个说法转述给杜尔米。
杜尔米想了想,就往船头走。时钟先生迟疑片刻,还是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到船头。杜尔米望着荡漾的海面,幽灵船仍在一刻不停地前行着,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目的地。
于是杜尔米疑惑地问:“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
“的确如此。我自很小的时候就信仰吾神。”
“而时光——容我直言,一直都是混乱的、是复杂的,对吗?因为这就是【时历】的力量。”
时光的力量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搅得复杂又多变。
时钟先生沉默地点点头。
杜尔米也点点头,他坦率又直白地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需要锚点?你不应该跟随你信仰的神明,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之中驰骋与飘荡吗?”
有些问题,白日的时候杜尔米不好询问劳伦特,但现在却能直接询问时钟先生了。
锚点是将生灵固定在某一个地点,可【时历】的信徒恰恰带来了变化与纷扰。即便如此,他们却仍旧需要锚点?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带来问题之人却也同样在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收手,就能解决一大部分的问题?
时钟先生却没有迟疑,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因为我仍旧是人类。人类便需要一个锚点。”
“神明就不需要?”
“神明以他者作锚。”
这个说法是相当客观的描述,但杜尔米却听出了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因为时钟先生回避了“需要与不需要”的问题。他并不将自己看作神明、并不认为神明如人类一般“需要”锚点。他只将自己看作神明的信徒,并以此为傲。
要是脑子先生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说什么“连神明都需要锚点,那我作为一个小小的人类拥有一个锚点,有什么奇怪的吗?”。
但如今的时钟先生只会说,“神明拥有神明的锚点,人类拥有人类的锚点。”,好似两者泾渭分明、永不相交。
这让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想,夜晚好像让所有人都展露了真实的自我。
在白日,海沃德·诺伊斯向来十分散漫,他甚至能融进船上水手的群体之中,时常与他们一起笑着打牌;而劳伦特·霍索恩则深居简出、少与他人交流,偶尔人们与他聊天的时候会发觉他温和有礼的态度,但也得承认他疏离自傲的本质。
可是,到了夜晚,在【白日梦】先生这样一位巨面者跟前,脑子先生仍旧戏谑随意,而时钟先生却谦卑恭谨。譬如此刻,要是脑子先生的话,恐怕早就会主动询问“您在笑什么?”,但时钟先生只会保持恭敬的沉默。
杜尔米得承认,作为【白日梦】先生,他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作为杜尔米·奈特,他跟劳伦特更熟悉。但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的夜晚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他的白日也迟早会嵌入他的夜晚。
该习惯这个恭恭敬敬的时钟先生。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说:“我觉得是西岛。”
“……西岛?”
杜尔米向来思维跳跃,这跳跃的思绪有时候让其他人跟不上他的想法,有时候又让他将无数混乱的光点碎片连成一片。
他说:“你的指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偏转的?”他不等时钟先生回答,就说,“我猜是赫米什。”
“……您说的没错。”
“你或许不知道……我猜脑子先生也不知道。”杜尔米摸摸下巴,“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出现了。”
“什么?”
“哦,就是【虚月】的信徒。”
“啊?”
“你这么惊讶干嘛?”
时钟先生:“……”
他欲言又止,最后镇定地说:“您继续讲。”
“嗯嗯。”杜尔米很满意地点点头,“倘若不是鱼头人号被赫米什和【海镜】同时瞧了一眼,那鱼头人号就不会损坏,这个可恶的【虚月】信徒就不会跟着黑船一起偷袭白橡木号——那么,我们也就不用前往西岛了。”
如果再往前推算,那么命运还得回到他们身处罗伊岛的时刻。要不是杜尔米在外域中瞥见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比如【虚月】的锚点,那劳伦特的那封遗书才是真正的命运:“罗伊岛只剩死亡”。
杜尔米在那个时刻就已经影响了鱼头人号的未来。
随后,在赫米什坠亡的时刻,鱼头人号又不经意间被牵扯了进来。可要不是杜尔米,赫米什的亡魂必定仍在沉眠,哪有跟【海镜】正面对峙的时刻?鱼头人号只是不巧跟着倒了个大霉。
原本白橡木号在中轴只会遭遇一阵疯狂,以及,两艘黑船的袭击。前者还有些危险,但船长的处置尚且得当;后者就简单了,毕竟船上“能人辈出”,怎么看黑船也没法得逞。
偏偏那位白袍人暗地里跟着一起偷袭,导致逐光女士和克克都去寻找对方的藏身之地了——这才导致白橡木号损失惨重,必须得去一趟西岛。
当然,杜尔米疑心他们本来也有概率前往西岛,但西岛原本只是其中之一的选择。可在黑船袭击之后,朱利安·木偶·船长却坚持要前往西岛。
恐怕他们的木偶船长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呢。杜尔米不经意间这么想。
但这又有什么意外的?承认吧,这就是白橡木号!
最后,杜尔米总结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是西岛。”
这一次,时钟先生没有露出疑惑或是震惊的表情,他若有所思起来。
杜尔米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劳伦特究竟能发现什么,哪怕是用尸体或是遗书的方式来告诉他呢?但他总不能直接这么说吧?
他就提及了另外一个问题:“对了,您认识那位改变了西岛命运的大人物吗?”
“什么?”时钟先生愣了一下,“您是指,那场献祭?”
“当然。”
时钟先生似是陷入了意料之外的挣扎之中,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坦诚地告知了真相:“我当然认识,因为那正是我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第122章 不请自来
“布卢默小姐,您终于到了。”
一名身量高挑、笑容满面的男人正站在西岛的港口处,十分恭敬地伸手扶住正在下船的一名少女。
这一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阿莉森·布卢默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她很不快地甩了甩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耐心等候的男人。
“不必费心,伯恩赛德先生。”阿莉森语气高傲,“我自己去旅馆就行。”
卡利恩·伯恩赛德,他正是西岛的主人。
曾经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自然也等于是统治了波尔普恩附近的一众岛屿,包括西岛。波尔普恩家族失势之后,西岛也见风使舵,意图转向如今波尔普恩的统治者——布卢默家族。
阿莉森此行,正是代家族来观察西岛的情况。
年轻的女孩对此事颇为不耐。有这功夫,她足可以多多探索梦境的边沿、瞧瞧那片虚无又梦幻的空白之地。可是如今呢?她却得在这个深寒的冬日,远赴海洋之上的一座岛屿。
但她也清楚,自从上次她意外牵连进赫米什的异动之中,家族便颇为紧张。她位于凡世的根基便是布卢默家族,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和家族闹翻。
所以她还是来了。只是态度就不那么好了;况且,在她眼里,西岛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她就这么冷淡又随意地瞥了卡利恩一眼,然后又转眸望向跟着下船的另外一人,这会却是语气甜甜地说:“塔西娅姐姐,你累不累呀?”
卡利恩已至中年,阿莉森的年纪起码能当他的女儿,但即便如此,这番明目张胆表里不一的作态,也还是让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难怪所有人都说,布卢默家族的那个独女,是古怪又傲慢的性格。他垂眸思索着。
凛冽的海风吹得塔西娅有些头痛,她就没有阿莉森那么乖张的性格,还是与卡利恩寒暄了两句。接着,一行人往城里走。
塔西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西岛。
西岛有意向布卢默家族投诚。塔西娅原本与此事无关,但阿莉森邀她一同前往。塔西娅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事情,之前还因为赫米什之事提心吊胆了一阵,近来她也烦了波尔普恩城内的暗流涌动,就干脆跟了过来,纯当散散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抵达西岛,塔西娅的神经就立即紧绷起来,她甚至觉得额角都开始泛疼。
是哪里不对呢?
是辽阔枯寂的海面吗?可如今恰是深冬,海面原先就是如此,人们都能嗅见空气中的压抑又凛冽的气息,因为海洋在漫长一年的岁月之中蕴生了无尽的波澜与巨浪,自然准备好好恐吓世人。
是沉默空洞的港口吗?可现在毕竟仍是空白月,总会发生一些离奇怪异的事情,因为任谁都以为,空白月便是百无禁忌、便是随心所欲。港口之地迎来送往,必定能目睹更多离奇怪异的事情。
是脚下湿烂的软泥吗?可冬季的海岛本就多雨,雨水潜藏在地面的每一道空隙之中,又被人类的脚步踏得四处乱溅。混乱才是常态,平静乃是稀罕。哪怕是波尔普恩,城里的道路都不免因为雨水而满是泥泞,而别说这样一座小岛了。
是周围腐朽又沉寂的空气吗?可这里毕竟是西岛,发生过那种事情,又如何让人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待在这里呢?人们总是疑心,西岛的空气都蕴藏着曾经之事的血腥气,那些死去的生命仍旧隔着经年不息的岁月,静默地凝视着所有人。
塔西娅自顾自冥思着,阿莉森却已经因为这泥泞不堪的土地而生气了。
“……该死!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迎接我的?”她暴露了自己骄纵任性的一面,“给我找辆马车来!”
“此地不好行驶马车。”寒冷的天气之下,卡利恩硬是冒了一头汗,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躬身解释着,“阿莉森小姐,您消消气,就这一段路,不巧因为前几天的大雨才变成这样的,不好走马车。”
他明明是西岛的主人,却表现得像是阿莉森的家仆。但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将称呼从“布卢默小姐”改成了“阿莉森小姐”,而阿莉森那个顽劣的家伙,因为生气自己的小羊皮靴子沾上了泥水,所以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塔西娅瞥了这家伙一眼,倒也懒得提醒。反正真正的主事人是阿莉森随行团队中的几名管事,倒也不必阿莉森自己费心费力来考察西岛的诚意。
……话说回来,这路也太差劲了吧?
塔西娅也轻轻皱眉,将自己的靴子从软烂的泥土里拔出来。这是一座岛屿,所以当她踩在这样的土地之上的时候,她甚至疑心整座岛屿都将要彻底垮塌,像是浸在水里的纸团一样,不堪一击。
在波尔普恩,布卢默家族不惜重金,将城里的所有道路都铺上了特制的青石砖。在雾兰的其他城市,虽说不如波尔普恩这般铺张,但主干道也总是尽量平整、干净。
可西岛呢?
从港口至城里的必经之路,却是如此肮脏混乱。
卡利恩大概也瞧出这一行人的不满,他又一次解释说:“这里原本铺着石砖,但为了迎接各位的到来,我们准备更换一批新的石砖,却没想到前几天突降暴雨,根本没赶上工期……唉,阿莉森小姐,盼您见谅。”
阿莉森冷冰冰地说:“我只想快点到旅馆。”
卡利恩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
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前进着。
或许那场暴雨确有其事。塔西娅注意到,周围树林里的树木都东倒西倒,像是被风雨袭击过一样。
海上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他们从波尔普恩到西岛这短短的路程里,也经历了好几次雨水或狂风的侵袭,所以也不会怀疑这个说法。但……塔西娅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出发之前,她的导师自然也是将西岛的故事告诉了她。她知晓了那场献祭,甚至知晓人们是如何解决那场劫难的。她当然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真正抵达西岛的时刻,她才意识到,一切都没有过去。
时光又如何?时光也潜藏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令人烦不胜烦。
塔西娅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甩开什么东西。
过了那段泥泞的道路,卡利恩准备好的马车就出现了。阿莉森一脸不悦地在马车上换了新的靴子,塔西娅瞧见她那副不开心的模样,才发现这家伙即便掌握了可怖的力量,但仍旧是个小女孩。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西岛的城镇。
西岛拥有一座大型城镇,以及附近的几个小型村落。那些村落居住的大部分人口都是西岛的原住民,而只有这座城镇才真正象征着西岛的繁荣。
人们延续了西岛这个称呼,就这个城镇称作“西城”。
卡利恩正介绍着,阿莉森却嗤笑一声:“西城?西岛位于波尔普恩的西面,那么西城难道位于西岛的西面吗?”
“西城……自然是位于波尔普恩的西面。”
“它甚至位于森罗海的东面!为什么不叫东城?”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了。卡利恩的表情略略扭曲,然后强压下所有的情绪,依旧恭恭敬敬地说:“阿莉森小姐,要是您想的话,我们自然可以为了您改名。”
阿莉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嘻嘻地说:“好呀,我回去之后就跟爸爸说。”
卡利恩腹诽一番,但面上也是配合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无所谓这些虚名,西岛或是东城,有什么意义呢?只要能让布卢默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对他高看一眼,只要能让那无数的财富从这些大人物的指缝里漏一点给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在卡利恩的带领下,他们往定下的旅馆前进。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岛上其余人的注意。但没人敢来冒犯生事,所有人只是隔着窗户或是门缝,静悄悄地瞧着他们前行的脚步。那些视线与目光,像是烟雾一般轻盈又细密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即便在镇上,路面也多有泥泞,阿莉森自然很快又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卡利恩只好赔笑说:“也是来不及整修,您明白的……”
贵客初初抵达西岛,卡利恩自然也安排了晚宴。只是他没想到来的是阿莉森·布卢默,原本晚宴的安排自然有不少需要调整的地方,他匆忙将这一行人安排妥当,然后便请他们休息一阵,晚上的时候他来接他们去晚宴。
塔西娅将行李放在旅馆的房间,细思之下,竟然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这位卡利恩先生会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岛主的府邸之中,这才配得上布卢默家族贵客的身份。结果只是这样的旅馆?
虽然这间旅馆在西城一定算是十分豪华的了,但怎么看都比不上岛主府邸的客房,更别提旅馆服务员与岛主家仆的服侍差距了。塔西娅对这中间的差距没什么感觉,但她深知阿莉森在这方面可是非常挑剔的。
既然卡利恩·伯恩赛德有求于布卢默家族,那他还不用上最好的安排?
看起来,这位表现得十足谄媚的岛主先生说不定还隐瞒着什么。塔西娅心想。
但她并不想深究。毕竟这是西岛与波尔普恩……不,是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商谈。她只是阿莉森·布卢默的“闺中密友”,不该参与到布卢默家族的正事之中。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
塔西娅沉思片刻,眼见时间距离晚宴还有一阵,就先去锁了门,然后闭目去了【乡】。
她望见了梦中的西岛。
通常而言,人们会时常梦见自己的家乡与故居。这些梦境在【乡】中生长,偶然之下便会连成一片、堆堆叠叠,形成一整个完整的、好似比照现实复刻出来的场景。
只是那终究是梦境,仍旧是扭曲歪斜的。
梦中的波尔普恩便是这么来的。无数人梦见波尔普恩,无数人思念波尔普恩的大雨,于是那遥远深暗、空洞莫名的地方,就生长了一座梦中之城。
梦中之城的模样会随着人们的梦境变动而变动,有时候会垮塌、有时候会新生。常来【乡】的人总能熟悉几个地标,譬如梦中的波尔普恩、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等等。
前往这些梦中之地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在凡世中身处这些地点。身处波尔普恩,那前往【乡】之后,就多半能抵达梦中的波尔普恩。
不过,如果知晓了地标,那么即便不身处波尔普恩,也可以在入梦之后主动前往。有些地方并不拥有一个凡世的对照之处,那么地标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西岛居民的梦境未必能连成一片、变作地标,塔西娅只是试上一试。
但她却真的望见了一座沉寂的岛屿。
这里空无一人、房屋倾塌,荒僻得宛如死地。远处的海水都沉默得如同干涸,天边的太阳都枯萎得恰似熄灭。
塔西娅略有恍惚。她想,或许这才是西岛的真实面目。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匪夷所思的、屠戮无数性命的祭祀。在凡世,一切都如同正常的往昔;可在梦境,那场死亡终究存留了最后的痕迹。
她静静地望了片刻,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就重又睁开了眼睛。
随行者过来敲门,请她一同赴宴。塔西娅原本想拒绝,毕竟这一路海路加陆路,她也累得不行了。但想到那位行为略有怪异的岛主,塔西娅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出发的时候,她听见旅馆里的其他人议论着港口新抵达的一艘船。似是颇具盛名,连岛上的居民都听闻过一些。
二十年前,一个落魄又幸运的水手……
塔西娅挺想继续听的,但他们得去赴宴了。
宴会无非也就那些东西。暗藏桌下的机锋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西岛想要投靠布卢默家族,布卢默家族却对此不置可否;热络奉承、虚与委蛇、美食美酒的香气与飘飞洋溢的裙摆……如此世俗热情,让塔西娅差一点就忘了,梦中的西岛竟是一片荒芜。
她不经意间观察着宴会厅的一扇花窗玻璃。他们走来时,是一片天光;宴会开始时,是暮色沉沉;到了现在,就已经是夜色晦暗了。
原本只是半透明略有光彩的花窗,如今也已经在夜色与灯光的共同照应之下,变成了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模样。
塔西娅的注意力不在宴会上,自然只能关注这些精巧花哨的小物。但只是她一个错眼的功夫,不知何时,宴会中央竟多出一位容貌英俊、面带兴味的青年。
他镇定自若,明明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却从容得好像在场其他人才是客人一样。塔西娅正是被他这样自然的作态迷惑了,还以为他原本就在场,可她却突然望见了他那双幽深的、怪异的深绿色的眼睛。
于是记忆突然地复苏了,她突兀地记起了此人的身份,还有随之而来的关于赫米什的隐约传闻。
“【白日梦】先生?!”
她脱口而出。
第123章 徘徊于此
杜尔米没有想到,来到西岛的第一天,就解决了自己困扰已久的一个问题。
他们抵达西岛港口的时候,旁边已经停歇了另外一艘华丽庞大的船只。恐怕属于一位大人物,杜尔米不经意间想着,至少是凡世的大人物,否则无法用上这般奢华的船只。
相比之下,在中轴遭遇袭击、在海面遇上风暴的白橡木号,现在已经灰头土脸、满是伤痕了。
最后白橡木号停泊在港口的船坞里,如同在罗伊岛上一样,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休整与检查。但这是船的事情,船上的人们一旦踏上陆地,就通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慵懒了下来。
这么一算,他们已经在海上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一旦想起美食美酒的滋味,他们简直口舌生津。确定白橡木号这边不需要留什么人之后,所有人都奔向了城镇,连那几个水手学徒也不例外。
当初第一次抵达罗伊岛的时候,这几名学徒被时光的白雾吓破了胆,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船舱;现在就不一样了,唯一死亡的那名水手学徒以性命告诉他们:留在船上也不见得安全,不妨去岛上快活一番吧。
杜尔米也不例外。
在西岛的轮廓隐约浮现在天边尽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兴奋了起来。一连好几天,他都翘首以盼。等真的踏上西岛的土地的时刻,他简直要跳起来了。
西岛未必真的符合他的期望。这里的空气漂浮着某种荒凉、沉寂的气息,就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直至他们抵达城镇,这种感觉才彻底隐没。一众水手的到达给这个冬日的阴天增添了不少色彩。
他们或是去了酒馆、或是去了餐馆,照例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玩的东西。
杜尔米与肯、伯纳德没那么着急。他们先是去了旅馆放好自己的东西,又跟旅馆的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适合他们玩的地方。
“知道知道了,两个听妈妈话的小朋友。”对此,伯纳德懒洋洋地评价,“既不喝酒也不赌博,你们不如在船上呼呼大睡得了!”
不过,根据杜尔米的观察,他觉得伯纳德这家伙只是嘴上嚷嚷,真要他喝酒赌博,去那些不太正经的地方——他说不定掉头就跑。
旅店的老板倒是给了他们不少提示。西岛历史悠久、人来人往,也有不少值得参观游览的地方。
“沉船博物馆。”肯喃喃说,“我记得在罗伊岛的时候,伯纳德就说过……对不对?”
“对!”伯纳德也挺兴奋,“我正准备去呢!”
“明天吧。”杜尔米提醒他们,“今天恐怕来不及了。”
他们激动地排好了未来几天的行程,接着就发现,今天这小半天功夫恐怕哪儿也来不及去。干脆在旅馆歇歇脚得了。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但他们没选择经典的海鲜餐食,而选择了牛肉烩饭。
“天啊,难道在杜尔米生日那天还没吃够吗?”伯纳德振振有词。
肯仔细思考了一番,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受够了海上的腥味了。”
他觉得这股子海腥味已经把他自己也腌入味了。
杜尔米随口说:“我们三个啊,也可以说是三条干巴巴的小鱼了。”
“为什么不是大鱼?”
“为什么不是鲨鱼?”
“世界上最大的鱼是什么来着,鲸鲨?”杜尔米悻悻,“得了吧,小虾米们,吃你们的饭。”
吃完饭,伯纳德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对了,杜尔米,我们先去给你买衣服吧?”
杜尔米身上的衣服的确穿得太久,加上船上繁琐的体力活,早就破了无数个洞了。他是该买几身新衣服,但他不免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外域将要抵达。
他不愿扫兴,就随便点了点头:“好啊,我们去外面逛逛……”
说着,他听见旁边一桌的食客正谈论着什么。
“……就是那艘船!”
“那个白橡木号?那个幸运的水手?”
“没想到还能碰上这位……‘船长’。”
“要是我当初能遇上那位好心的女士……”
又是一群对朱利安·邓莫尔十分羡慕的水手。
杜尔米往那边瞧了一眼,但也不打算掺和这个话题。
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人却突然提到一个名字:“……要是阿德琳女士……”
“嚯,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啊?”
“我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差一点儿,那艘船就属于我了……”
杜尔米偏头望去,瞧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恐怕跟罗伊岛上那个马克差不多,一直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幸运耿耿于怀,但倘若他说的是真的……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怦怦跳动起来。他激动地握住了拳头,然后搭话:“阿德琳女士?您没记错吗?”
“我怎么可能记错!”这怀疑的口吻令那个男人一瞬间愤怒起来,“我永远忘不了!朱利安·邓莫尔这个名字,还有阿德琳这个名字!呵、那双绿眼睛,就跟你……”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杜尔米的那双绿眼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真是活见鬼!”男人拍桌而起,落荒而逃。
杜尔米:“……”
“呃、杜尔米……”伯纳德迟疑地说,“你不会是想说……”
肯也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他说:“好吧,看来真的是。”
他的两个朋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过饭,杜尔米跟餐馆的老板娘打听:“那位将船只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女士,真的名叫阿德琳吗?”
“当然。”老板娘忙得要命,只能随口回答,“我们都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姓氏就不知道了……劳驾,您能让让吗?”
老板娘的谢兰语说的不怎么样,一些敬称倒是用得不错。恐怕在这儿消费的食客有不少都来自谢兰。
杜尔米盯着她,片刻之后,转而用雾兰的语言询问:“我是说……‘阿德琳’,是这个名字吗?”他用雾兰的语言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吗?”
老板娘终于怔愣了片刻,她瞧了瞧杜尔米年轻的面容,以及他那双绿眼睛,似是明悟了什么,然后她笑着用雾兰语回答:“来探亲的吗,孩子?是的,就是这个名字,阿德琳——我们当时都这么喊她。”
杜尔米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或是欣喜、或是辛酸,或是意料之中、或是恍然如梦。验证了心中的猜测,他却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隔了片刻,他才轻声说:“抱歉,我只是……谢谢您。”
“阿德琳女士是你的……?”
“……我的妈妈。我应该没弄错。”
“她在谢兰怎么样?”
杜尔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老板娘沉思片刻,然后回答:“我这里还有阿德琳女士当初留下来的……”幽绿色的光芒爆发了,“……一封信……”光辉却腐蚀了老板娘的面容,“……如果你真的是……明天我就……”
血与肉已经腐烂,只剩下一堆干枯的骨头哗啦啦地倒下了。死亡才是西岛唯一且永恒的面目。
杜尔米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甘心地嘟哝了一句:“让她说完又能怎么样?”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探头探脑地研究着后头的柜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老板娘肯定不可能将昔日贵客的信件留在这里。
但妈妈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一封信?杜尔米有点狐疑。可他想到母亲可能的身世与财富,他又只好悻悻承认,那也是应该的。
眼下就只好等待明日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飞扬起来。他哼着歌,往老板娘的柜台上叠放了几枚钱币,然后才蹦蹦跳跳地出门了。他甚至笑嘻嘻地摸了摸两个朋友的鱼眼睛:“好吧,小虾米们乖乖回去睡觉,我出去玩咯!”
一开门,杜尔米就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时候,开门便望见匪夷所思的月湖之境。
而西岛呢?西岛更是疯狂。开门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墓碑与尸骨,无数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响彻杜尔米的耳畔。荒芜的地表之上,仿佛只剩下死亡回应着人们的呼唤。
杜尔米嘶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西岛的窃窃私语只关于死亡、只关于死亡的痛楚与绝望。每一个人都不甘心死亡,每一个人却都只能去死。
这个时候,杜尔米遥遥望见远处有一盏灯火亮起。
他朝那边走,不免跨越他人的尸骨与墓碑。于是他一边道歉,一边说:“哦,这是你的墓?讲老实话,和周围其他的墓也差不多……确实,你们都死在一块。这么说,死后也有其他所有人作伴呀。”
他就不一样了。他一旦死了,只剩下沉寂的帷幕与空荡荡的漆黑之地。
杜尔米安慰地拍拍这个孤独之人的墓碑。
因为他今天心情很好,所以他就很好脾气地说:“好啦好啦,我要到了。我会在西岛待上一阵,每天晚上都跟你们聊聊天怎么样?天啊,你们死了这么久,都没人跟你们聊天吗?”
他惊呼,但竟是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善意。于是死亡的低语者们也变得耐心,他们静默地隐退、消散,等待着关于明日夜晚的那个承诺。
这里死了多少人?杜尔米思索着。不只是那场献祭,还有过往无数岁月之中,层层累加的死亡。人们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死亡的,任何人的死亡都需要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西岛死去的所有人的亡魂都徘徊于此。他们长吁短叹、哀伤忧虑,在漫长的时光中消弭了生存的意志,只等待着死亡之后的死亡。
怪不得这世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因为那些徘徊不去的亡魂也越来越多。可他们真的是亡魂吗?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这栋溢散出光辉的宅邸之前。
他想,不,不是。
他们是时光的影子。是因为历史已经断裂、故事已经转变,所以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历史的缝隙之中,等待着一个永不可能传回的答案。他们的死亡不是因为凡世,而是因为不凡。
于是杜尔米不由得驻足,再次回头凝望。
他望见永恒的原野上游荡着无数的幽灵,所有的灵魂都守在自己的墓碑旁边,就好像那座墓碑才是他们在这动荡变迁的世界之中的唯一锚点——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竟只有死亡才是不可变更、永不背叛的。
耳边的窃窃私语彻底消散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了,还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明白。
他低叹一声,随后转回头,推开门,望见门内喧哗躁动的宴会。一瞬间又一阵不肯停歇的窃窃私语灌入他的脑子,这一次是乐声、歌声,还有舞蹈的踢踏声。
他嗅见了美食的热意、美酒的微醺,还有金钱跃动的鼓噪。
……啊哦,他好像不小心闯进了一场重要的宴会。可那又有什么呢?宴会之舟的舞会远比此地奢侈,他仍是闯了进去;连神明的晚宴都需要入场券,连群星的盛会都需要邀请函,他却不巧能够随意来去。
杜尔米的唇角牵出了一抹从容的笑,他走了进去,像是一位迟到但恰恰尊贵的客人。宴会的主人只敢恭迎他的到来,又怎敢腹诽他的拖延?
西岛的岛主正恭维着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他说:“要我看,波尔普恩也是时候改名了。或许可以改为‘布卢默’,您看……”
一道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语,令他下意识皱起眉。他却没有发现,站在他面前、打扮得精致靓丽的贵族大小姐,却同样一瞬间变了脸色,甚至下意识低声喊出一个称呼。
“【白日梦】先生?!”
第124章 狂欢之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宴会中的交谈声就消失了,只剩下平静悠扬的音乐仍在持续。
可一旦没了人声,这样空旷的宅邸、这样寂静的深夜——再加上这位不速之客,那么一切的氛围好像就变了。有某种潜藏的疯狂与紧绷感正在逼近他们。
……白日梦?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人们都会做梦,也总会做一场白日梦。若说梦乡必定伴随睡眠,那么白日梦就只是简单的遐思。人们未必需要入眠才能拥有一场白日梦,他们只需要放飞自己的想象力,绞尽脑汁去思考与自己普通生活截然相反的那一面就可以了。
那才是一场白日梦。因白日梦诞生于白昼,因白日梦诞生于谵妄。
现在这样一位客人——容貌英俊、身姿矫健、眸光幽深、唇角微扬——难道他的存在,不正像是一场白日做梦吗?
所有人都望着他。
而杜尔米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一个“身姿矫健”的评价。
讲道理,他确实因为白橡木号上的体力活而拥有了健美流畅的肌肉。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吧?再说了他才十九岁,他觉得自己还能再长高一点的。
他们只是将他当作一位不凡者。倘若他是【白日梦】,那么……天啊!他甚至是一位巨面者!
杜尔米知晓他们一定这么想。“被当作巨面者”已经是他人生中的常态,他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外域的【白日梦】只是一场白日梦,而白日的杜尔米·奈特终究是人们熟知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他轻飘飘地思考着这些事情,顺手从一旁侍者的盘子上端起一杯葡萄酒。他晃了晃酒杯,专注地凝视着那清澈的酒液,然后手轻轻一歪,目送美酒如同血液一般沉积在地板上。
于是他笑了起来,简直是不可遏制地大笑:“什么啊!居然是真的血!”
居然是真的血。
他又端起一杯酒,然后瞪大眼睛,旁若无人地凝视着。
酒液在流出杯子的那一瞬间就变成了人的血,腥臭、黏腻、冰凉,一开始还是一连串地流下来,然后就变成了一滴、一滴,最后慵懒地栖息在地板之上,然后慢慢地渗透、渗透……成为土地的养分。
他若有所思片刻,然后眼皮微抬,终于瞧见了周围其他人。
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明白这样一个疯傻的、痴狂的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场盛大的晚宴之上。这可是西岛的主人与布卢默家族的会面!哪来的闯入者?
但人们都不动声色。他们想寻找那个出头鸟,但找来找去,发现谁都不想招惹祸事。他们只是不安分地围观着,在无声之中酝酿着某些思绪。
杜尔米却望见他们的思绪从他们的耳朵里流出来、从他们的鼻子里呼出来、从他们的眼睛里飞出来,像是轻柔却广袤的云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在场所有人的身上。
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想法——他是谁?他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他会不会打搅他们的未来?
他可没有想要打搅他们。无非是因为此地是这荒芜之岛上唯一的光亮,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若是他们瞧见了外头连绵不绝的墓碑与亡魂,那谁才是那个傻呆呆的疯子呢?
他们才是。他们像是生了根的树,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脚步动弹不得、表情僵硬不已。
“……哦,抱歉。”杜尔米终于如梦初醒,想起来为自己的冒昧闯入而道歉,“没想到这里聚集了如此多的人。今夜是什么狂欢之日吗?”
“你……”卡利恩·伯恩赛德迟疑着说,“……【白日梦】……先生?”
“嗯……嗯?你认识我?”杜尔米打量着这个发声者。
他有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说是“面孔”,是因为杜尔米现在并不能瞧见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成团的泥土包裹着……或者说,他的头颅像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一颗果实、一株树种。
杜尔米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不免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才惊叹说:“您长得还挺有趣。”
他这番打量、这般惊叹,简直让人云里雾里。
卡利恩却觉得心脏缓慢地沉了下来。他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并且下意识用那种谄媚的、讨好的语气说:“我们当然欢迎您的大驾光临……”
他不想招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日梦】先生。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力量。可是说实话,卡利恩也不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梦境。他仍在凡世,绝对如此;所以对方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他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一时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莉森·布卢默却突然打断了卡利恩的话。她张口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身份神秘、来去无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他盯着她瞧了一眼,很明显是认出了她,但是却迟疑地说:“是的……我见过你,但是你叫什么来着?”
他像是有那么一点儿羞愧,就像是一个不善于社交的年轻人羞耻于自己尚未完成的社交礼节——原来他们相逢的那一次,甚至忘了交换姓名呀!
可谁信他会羞愧这种事情?人们只以为,这是刻意的羞辱与戏谑,毕竟布卢默家族的大小姐是如此的声名远扬,哪怕是雾兰周围的岛屿居民也对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阿莉森吸了一口气,她想到了上一次在梦中被洪水淹没的场景。那绝不好受,更别提她之后听闻赫米什坠亡一事时候的感受了,她简直惊愕万分。
后来她打听了不少消息,包括那些金币,以及那只【梦境生物】的最终去向。她当然也费尽心力试图搜寻【白日梦】先生的相关讯息。
可这样一个称谓、这样一个存在,竟好像隐没在历史层层的帷幕之后,仅有少数离奇的只言片语,好似在梦境中、在幻想中、在世界从不存在的暗面之中,依稀提到过这样一个名字。
阿莉森绝不甘心。
但是,在真的猝然重新遇到这位【白日梦】先生之后,她又该说什么呢?
阿莉森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正身处一场意义重大的宴会之上,她一心一意只想着与此地、与凡俗无关的某些事情。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小姑娘。
说实话,要不是他拥有记忆锚点、要不是阿莉森的容貌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那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个穿着华丽礼裙的贵族小姐与梦中那个趾高气昂、言语古怪的女孩联系起来的。
衣着、场合、言语,一切都相差甚远。
但梦境与现实竟也有重合之日。当初他是因为赫米什之事才会碰上这个女孩,而曾经西岛会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吗?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直至阿莉森终于想好了要说什么。
“我的姓名是阿莉森·布卢默。”她说,“您是为何而来?”
她没有直接询问【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底细,这本来也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问题。巨面者可不会让他者知晓自己的根基。但她可以指望旁敲侧击,间接了解对方的目的与来历。
一旁的塔西娅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止。这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凝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阿莉森·布卢默就是那个出头鸟。
“为何而来?”
杜尔米还真的思考了一下。
最后他想,果然一切都是白橡木号的问题。
但这个念头却让他自己都噎了一下。考虑到白橡木号是妈妈亲手送出去的东西,杜尔米也爱屋及乌,稍微怜惜了一下白橡木号的经历——船怎么可能有问题呢?明明是人招惹的麻烦!
于是他非常果断地回答:“因为一些人招惹的麻烦。”
他的回答引来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冷场。宴会中的气氛转瞬变得凝滞起来,一些人甚至白了脸色。
阿莉森尚且镇定,她凝视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尽可能收敛了自己习惯的颐指气使的语气。她问:“可是,您不是准备去往波尔普恩吗?”
盖伊酒馆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关于一位巨面者与【塔】的导师之间的对峙。许多人都知晓这位巨面者将会抵达波尔普恩,但少有人知晓这位巨面者正是【白日梦】先生。
作为布卢默家族的继承人,阿莉森·布卢默当然知晓。
结果她来了西岛,反而碰上了这位行踪诡谲的【白日梦】先生?真是造了孽了。
杜尔米略微疑惑地歪了歪头。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与那位脑子先生的约定已经传至了这里——呃,说起来,这位阿莉森·布卢默小姐又是谁啊?他仍旧一无所知。这个时候要是有一位脑子先生来为他解惑就好了。
但是他面上只是镇定地微笑了一下,并且说:“中途歇歇脚,很正常吧?”
其实不是他要歇歇,是白橡木号要歇歇。但反正歇都歇了,他也没必要追根究底。
而且,西岛这里……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泥土脑袋,然后心想,这好像是与土地有关的【力量】啊?西岛发生的那场祭祀,难道至今仍旧存在着某种后续影响吗?
他想到外头无数的坟墓,不得不承认——没影响也不太可能。
“好吧,各位,其实我只是不巧路过这里。”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我想这位阿莉森小姐,还有那位……”
“……塔西娅。”塔西娅十分乖觉地自我介绍。
杜尔米遥遥地瞥了她一眼,就继续说:“还有这位塔西娅女士,我想你们应该非常了解才对。我只是碰巧过来凑个热闹。我望见此地光亮、听闻此地嘈杂,所以才过来瞧一眼。仅此而已。
“你们不必用那种警惕的、恐惧的眼神看我——哎呀,我又不会带来死亡。”
阿莉森与塔西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梦中的那场滔天巨浪,以及死亡。
杜尔米也想到了,于是他悻悻说:“好吧、好吧。大部分时候;大部分时候,我不会带来死亡。而且那又不是我干的!明明是【海镜】……”他意识到在此地对正神大放厥词绝不是个好选择,就悬崖勒马,当即改口说,“而且在梦里又死不了。”
阿莉森警告自己别去冒犯一位巨面者,但【白日梦】先生絮絮叨叨的话语实在是让人平添怨气。再说了,既然这是一位巨面者,那他就绝不至于说出这样错误、这样无知的话语;祂这么说,一定有其特殊的用意。
可这样的说法实在与阿莉森知晓的事情截然不同,她简直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这位巨面者错了。
“梦境也会带来死亡。”她最后还是忍不住纠正,“连【梦境生物】都有可能死亡,那梦境之中怎么可能没有死亡?”
“……哦。”杜尔米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您以前不知道?”
杜尔米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看这个小姑娘,并且说:“天啊,我只是一场白日梦,我能知道些什么呢?”
阿莉森同样震惊地看着他。
塔西娅嘴角抽了抽,她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那您不妨也来享受一下这场宴会吧。”别跟阿莉森那个家伙一般计较,“愿您不枉此行。”
这才是正常的客套、正经的寒暄。
杜尔米觉得一半的自己还在跟阿莉森嘻嘻哈哈,另外一半的自己却已经转头跟塔西娅进行了一次友好但不坦率的交谈。唉,这才是白橡木号真正给他带来的东西——成年人的世界。
至于享受宴会?
杜尔米朝旁边瞥了一眼,然后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说:“我不愿饮人血、不愿吃人肉。倘若这场盛宴建立在无数人的墓碑之上,那我情愿这喧闹的场面就此破碎。”
阿莉森惊愕地望着他,随后下意识望向西岛的主人。布卢默家族的其他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而西岛的主人及其随从则露出一个动摇的表情。那动摇说不好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但绝对是一个不太对劲的表情。
于是杜尔米朝他们挥挥手,他转过身,一边朝外走,一边随手打翻了无数的酒杯。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血液流淌的声音。侍者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音乐家仍在自顾自弹奏幽冷的乐曲,人们一瞬间爆发出无数惊异的呼唤。
他的话语就消融在那些杂乱的声响之中:“想必今夜还剩余一点时间,我该与那些孤独的死者继续聊聊天。要是有幸,说不定我还能听闻几个有意思的故事……”
他不必在此聆听世俗的纷扰、欲望的烦忧。因为他的故事原本就隐没在黑漆漆的世界之影中,与那些无人知晓的死者一同悲鸣。
他伸手推开了门,于是门外亡魂的窃窃私语一拥而上,将他的身影彻底淹没在稠密的夜色之中。
这的确是个狂欢之日。他想。属于死者的。
第125章 长大成人
杜尔米神情恹恹地吃早饭。
他陪那群话唠的死者聊太久了,以至于被白日唤醒之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懵。死去的故事就像是无法沉底的河流,自顾自流向遥远的世界尽头。
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他终于有新衣服了。
是的,他不记得自己去买了。但外域已经把他的新衣服全都准备好了。真不愧是外域啊!
吃过饭,杜尔米让伯纳德与肯先去沉船博物馆,而他声称自己有东西落在昨天的那家餐馆了,得先过去一趟。
“杜尔米,你怎么丢三落四的?”
他妈妈确实把一封信落在这儿了。他就是继承了他妈妈的性格,怎么啦?
清晨的餐馆尚且冷清,老板娘正懒洋洋地整理着账本。杜尔米走过去跟她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盯着他瞧了一眼,然后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瞧我这个记性。你是为了阿德琳女士的事情来的,是吗?不过,孩子,你得说出一个词才行。”
“一个词?”
“你妈妈说,来取这封信的人会说出一个词。他知道该说什么。”
杜尔米简直满脸茫然了,他问:“过去这么多年,没有人来取这封信吗?”
“完全没有。”老板娘说,“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要不是当初阿德琳女士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好好看守这封信,那我可能早就忘记这回事了。但那可真是一大笔钱。”
杜尔米:“……”
他欲言又止。
话说,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多有钱啊?为什么在谢兰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这一点?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亲爱的爸爸好像还是出身贵族家庭,只不过放弃了继承权……他爸爸不会也很有钱吧!
杜尔米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家财万贯。
可是,该说点什么来取回这封信呢?
杜尔米意识到,这封信绝不是给自己的。当然了,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也不可能想到,多年之后,竟然是她自己的孩子来到了西岛。她不会知晓,自己将在谢兰葬送性命。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等等,他刚刚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怔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说:“弗尼瓦尔?”
他意识到,在来到西岛之后,好像还没人提到过妈妈的姓氏。人们只是称呼她为“阿德琳女士”。
老板娘惊异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倒是爽快地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
她让杜尔米等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取信。
杜尔米站在原地等待。他若有所思地想,这么说来,这封信恐怕是写给妈妈的亲人的。
只不过,杜尔米的确记得,父母仍旧在世的时候,他们时常会写信给各自的家族,也时常能收到来自奈特家和来自雾兰的回信。但是在他们搬去奈廷格尔之后,不知道是因为通讯不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样的信件变少了很多。
此外,在他们逝世之后,杜尔米就再也没有收到来自父母各自家族的信件。
他几乎以为爸爸妈妈的家人对他们的死亡不闻不问。
杜尔米只在幼时见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母亲那边则只是听阿德琳随口提到过。当然,两边都是一大家子的人口;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对层出不穷的亲戚称谓简直一头雾水。
他努力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试图从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带着一封陈旧的信件回来了。
“稍微有点破了。”老板娘歉意地说,“之前餐馆重建,所以……”
“没关系。”杜尔米挺无所谓地说。
老板娘松了一口气,一边将信封递给杜尔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弗尼瓦尔……是的,我一直记着这个词,像是什么密码。不过那毕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名字,所以还是挺容易记住的。所有雾兰人都会铭记神殿的名字。”
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想,甚至没人知道,他亲爱的妈妈真的来自弗尼瓦尔家族。
他接过那封信,有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入手很轻,恐怕里面只有一张或者两张信纸。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现在那封信已经变成了杜尔米的【容器】——他的领地。
那妈妈的这封信会带来什么改变吗?
他再次跟老板娘道谢,然后在餐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轻轻地发抖,往常只有在沉重的体力活过后,他才会这样。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拆开信件。
然后他呆住了。
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这封信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之人,自然而然地,她使用了雾兰的一种语言。
而杜尔米……呃……杜尔米,他看不懂。
与谢兰语对应的所谓官方意义上的“雾兰语”,通常是指波尔普恩及其周围的语言。在广大的雾兰大陆上,有无数奇异、有趣的特殊语种。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一了谢兰,所以谢兰的语言也随之统一;但雾兰却绝非如此。
而弗尼瓦尔家族及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与波尔普恩相距甚远,使用的语言自然也截然不同。
阿德琳曾经教过杜尔米不少雾兰的语言,主要就是官方定义上的雾兰语,也就是波尔普恩的语言。至于其他的,阿德琳只是偶尔跟杜尔米提过一些。
至于她家乡的语言,即弗尼瓦尔神殿附近的语言,阿德琳的确教过一点儿;但仅限于口语,没有特地教他书面语,顶多只是让他认几个名字、学几个字眼儿。
毕竟肉眼可见的是,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也没什么语言天赋。谢兰语、半生不熟的雾兰语、只会一些常用语的其他雾兰语种……已经足够了,奈特夫妇并不指望他们的孩子成为厉害的翻译家。
所以,现在,杜尔米只能对着信纸上陌生的文字干瞪眼。
……妈妈!妈妈您怎么这样!杜尔米气呼呼地抓抓头发。
他眼巴巴地瞅着陈旧的信纸上陈旧的文字,对照着记忆锚点中妈妈曾经教过他的几个词,还有字母的拼写方式,还有她提到过的几个亲人的名字……东拼西凑、七扭八歪,他把这些东西费劲地联系起来,好歹还是明白了一点儿。
这封信写给一个名叫“西摩森”的人。
西摩森·弗尼瓦尔。
阿德琳曾经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名字,这是她所有族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就是杜尔米的小舅舅。
杜尔米有大概一二三四五个舅舅和一二三四五个姨妈。
小时候杜尔米不明白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兄弟姐妹,也完全分不清。其实长大之后杜尔米也没明白。
不过他现在已经理解了,这恐怕是因为弗尼瓦尔神殿本身的特殊性。这些舅舅与姨妈未必与阿德琳拥有血缘关系,但的确都是弗尼瓦尔家族的一员。
至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杜尔米也没搞清楚这是跟阿德琳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还是没血缘关系的亲戚。
二十年前(或许二十一年前,在阿德琳留下这封信的时刻),西摩森应该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因为阿德琳曾经随口提到过,她最大的兄长比她大了十五岁,而她最小的幼妹同样比她小了十五岁。西摩森的年纪可以参考杜尔米的这位小姨。
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阿德琳会特地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写信。
信中还提到了另外一个词:先知。
杜尔米之所以能认出来这个词,是因为【先知】在所有雾兰的语言之中,都是相同的词形、结构,或者类似的拼写方式。这个词甚至在传到谢兰之后,也拥有着完全一致的词根。这样的一致性,让杜尔米现在也能认出来。
杜尔米研究了半天,还认出来一个词:学习。
……嗯嗯,毕竟他妈妈曾经让他好好学习。尽管他还是那么不学无术。
西摩森。先知。学习。
难道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是先知的继承人选?
杜尔米自然而然产生了这个想法。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封信在西岛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里存放如此之久,也并不令人惊讶了。或许阿德琳就是希望幼弟在长大成人之后,再来取这封信。
结果来取这封信的,反而是她自己长大成人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西摩森应该也有差不多三十岁了。他是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还是没时间过来取信?又或者,在之后阿德琳与雾兰的联络之中,已经跟西摩森提到过这封信的内容了吗?
但妈妈有跟小舅舅联系过吗?杜尔米对此完全一无所知,毕竟父母也不可能让他随意翻阅长辈的信件。
难道雾兰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然后将这封信好好地收了起来。
他暂时恐怕还无法知晓信件中的实际内容。不过他记住了其中几个词的拼法,他可以分开来去询问认识的翻译……比如他们现在的水手长先生?
另外,杜尔米同样意识到,西摩森·弗尼瓦尔应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至少二十年前的妈妈会给此人留下一封信。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一封短短的信件琢磨了这么久。但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他亲爱的妈妈留下的东西,他情愿琢磨很久很久,就好像仍旧赖在父母的怀抱之中一样。
接着,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去了沉船博物馆。
西岛是一座远比罗伊岛庞大的岛屿,这里的城镇几乎可以比拟奈廷格尔的规模。当然,这里的常住人口可能没那么多,许多人都只是短暂歇脚的过路者。
但这些船员、乘客与路过的船只,的确撑起了西岛绝大部分的经济体系。这里的一切都十分考虑外来者的感受,反而少了一些本土居民的痕迹。
但杜尔米的确听其他水手提到过,在城镇之外,西岛还有一些本地人散布在不同的村落之中。一些水手会将之轻蔑地称为“蓬头垢面的土著人”。
波尔普恩船长曾经在自己的传记中提到过这些岛屿土著。
森罗海上的岛屿,受限于自身狭小的面积与稀少的人口,本身就落后于谢兰与雾兰的发展。哪怕是相对而言的大岛或是群岛,也仍旧受到喜怒无常的森罗海的桎梏。
因此,波尔普恩船长当初在西岛遇到的土著,的确显得野蛮、古怪。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信仰、自己的一些观念,十分排外。
三百年之后,这样的岛屿生态却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些岛屿成了人们探索森罗海的一环。新来者、后来者,他们取代了岛屿本土的面孔,成为了此地崭新的主人。
杜尔米说不好这是好是坏,说不清这是理所应当还是冷酷绝情。
他得承认自己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就好像他也从未考虑过,波尔普恩在成为波尔普恩之前的故事与姓名——他也从未考虑过,雾兰在成为雾兰之前的故事与姓名。
他的脚步停在一块沉船的残骸之前。
只是一块。恐怕是甲板或是桅杆上的一块木头。正因为它这么小,所以博物馆将其孤零零放置在一个角落,远不如外头那些相对完整的沉船那般“显赫”。
杜尔米注意到这块残骸,是因为它恰恰属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雅克·博伊尔。
这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个抵达雾兰的船长,后来王国以其姓氏命名了钱币。如今博伊尔币是奥古斯王国内部最常见、流通最广的基础货币。
除此之外,雅克·博伊尔倒也不算出名。他不像波尔普恩那样发现了一座雾兰的城市、因而流传青史。
雅克·博伊尔是更平庸、更常见的那一类船长。他接受了奥古斯王室的赞助,一生兢兢业业,此后数次往返谢兰与雾兰,也一直十分顺利。应该说,他一生的航海履历中,仅仅遭遇过一次事故。
唯一的一次事故,却恰恰葬送了他的性命。那场风暴就发生在西岛附近,吞噬了他的船只、他的船员,以及他自己。
或许是因为那场风暴太过于可怖,人们最终也没能打捞出船上的货物、金币以及珍宝,甚至连尸骨都没发现。人们只捞出船队的一些碎片,譬如这块木头。
但雅克·博伊尔船长最后留下的一句遗言,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广为人知:“与风浪搏斗之人,终将溺于风浪。”
说不定这话根本不是雅克·博伊尔说的,但最后还是安上了他的名头。恐怕是因为他的遭遇恰恰符合此话的描述——他可不就是与风浪搏斗一生、未有败绩吗?可只是输了那么一次,他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杜尔米阅读着博物馆的介绍文字,然后想,恰恰是人们熟悉的那些东西,会杀死他们。
脑子先生不就说过吗?发生在西岛的那场献祭,就是通过面包才能成功的。人们哪里会怀疑柔软无害的面包呀!
第126章 真正目的
西岛的沉船博物馆拥有近百艘工艺精细的沉船复制品,以及无数沉船的残骸与遗物。
博物馆的主人肯内利先生,据说原先也是一名出海远航的船长,但因伤病而早早退休。他积累了一定的财富,却感到自己探索世界的雄心壮志并未就此熄灭,于是就开始资助一些打捞沉船的事务。
或许是他的船长生涯让他十分熟知森罗海的一切,短短几年里,他派遣的船队们就打捞出数量众多的沉船,使得他在这一领域名声大噪。一些落魄的打捞队也来寻求他的投资。当然也有失败的情况,但总是收获颇丰。
后来他在西岛定居,开始展览自己多年来收获的沉船以及遗物,偶尔也会沾沾自喜地展出一些珍贵的财宝,其中既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船只们遗留在森罗海的东西,也有更古老时代海洋与岛屿残存的宝藏。
时间久了,展览也就成了博物馆。
杜尔米甚至在这里瞧见了赫米什王朝的遗物,是一只陈旧的、沉重的铁锚。这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就连博物馆的展品介绍中都没有提及此物的来历,只说这是无比古老的旧物,象征着人类最早对于海洋探索的雄心。
要不是杜尔米在小海狮的梦境中瞧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他肯定也认不出来——这竟然是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用过的船锚!
他几乎有点惊叹。
但仔细一想,不巧正是赫米什的故事将他们的步伐引向西岛,那么在西岛瞧见赫米什相关的东西,似乎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了。
最后,杜尔米去看了那些沉船。
这里总共分了五个大型展厅,每一个大型展厅内都有起码十几艘沉船的复制品,大部分都是缩小比例的复原,但每个展厅也各自拥有一艘真正的、庞大无匹的船只,原原本本地将它们沉眠时的模样展现了出来。
其中有两艘,恐怕已经粉碎到了无法拼接的程度,所以直接就将残骸展示在那里。完整的船只拥有壮美的身姿,破碎的船只却也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这是属于死亡的时刻。
这些船曾经在森罗海上纵横往来、无往不利,如今却只能停泊在岛屿的土地之上,供往来之人观赏。人们不得不仰望这些船,因为它们实在庞大、实在华丽,可这些船却能自鸣得意地俯视人们吗?很明显,它们已经成了失败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那些遗骸的旁边。
他想,要是在夜晚来到这里,沉船博物馆会是什么样子?这些已经死去的船只,在梦里也会怀念自己驰骋海洋的旅途吗?
这触动了杜尔米的些许心绪。他总是觉得外域是世界的暗面,是阴森的、是诡谲的。他不曾想到,世界之外的领地也会沉眠一些美梦——许多生灵永不可能成真的美梦。
“……杜尔米!”
肯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又来提醒我干活啊?”杜尔米脱口而出。
“什么啊。”肯疑惑地瞧了瞧他,“快中午了,我们这才逛到一半。不如先去吃个饭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陆地之上。眼前这艘船不是白橡木号,他们也并非身处森罗海。
他回答:“好啊!”
沉船博物馆的附近就有许多餐馆,他们挑了一家前往,却不知道在他们刚刚踏入餐馆的那一刻,碰巧与一位熟人擦肩而过。
水手奥斯。
奥斯踉踉跄跄地从旁边的一家酒馆出来。大中午的,他已经喝得醉醺醺。他大着舌头笑嘻嘻地说:“金币!我有很多金币!”
“你哪来的金币?”有好事者在旁边询问。
“……海里……捞出来的。”
“又是一个疯子。”人们悻悻然。
总有人以为肯内利馆长的传奇是可以复刻的,近些年沉船打捞的事业更是如火如荼。可沉船博物馆仍旧只有西岛这一家。人们满以为与沉船一同打捞上来的必定是财宝与珍藏,可实际上只是一些海草与尸骨。
奥斯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颇为狰狞。但这只是因为他喝醉了酒。但他的确疯过一次,彻彻底底的疯狂。
所以他蛮横地回答:“疯子?我疯之前,就已经拥有那些金币了!”
没人理会他。
于是他继续朝前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别不相信……对,文身,我有文身证明……”他捋起袖子,“就在这儿……在哪儿呢?就在这儿……就是在西岛,我认识西岛的那个纹身师……对,是他……哈哈、我让他来证明……”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笑了起来,然后大步朝一个地方走去。
大部分人以为他酒后说了浑话,却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城镇边缘的一栋小屋。
“纹身师?”
“这里的确住了个怪人。但是不是纹身师就不知道了。”
他们偷偷交谈着。
这里靠近外围的林地,因此土地颇有些泥泞。奥斯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摆摆地走向那栋小屋,然后敲响了门。他大声说:“高尔特!嗝、高尔特!我又来照顾你的生意了!”
片刻之后,门开了。跟踪者们互相看看,然后一同围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水手奥斯醉醺醺地躺在了椅子上。纹身师高尔特把玩着一把细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倒了一地的跟踪者们。随后他俯身,在每个人的手臂上都划了一道口子,各自取了点儿血。
“……高尔特!”奥斯又是一声大叫,“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高尔特漫不经心地回答,“在这种地方,正经生意总是很难做的。”
他将这群人的血全部倒在同一个器皿之中,然后缓慢地搅拌着。他身材清瘦、五官锋利、气质森然,的确是那种离群索居、寡言冷漠的怪人。不过他也的确做一些正经生意——比如文身——在他不必理会那些不正经生意的时候。
他将保存着血液的器皿放在柜子里,然后将昏迷的跟踪者们一个一个扔出小屋。他不必杀人,现在并不是他需要杀人的时候,毕竟他现在是纹身师高尔特。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问:“怎么,又来文身吗?”
“不、不是!”奥斯大着舌头说,“我来找你……证明!”
“证明什么?”
“文身!”奥斯拍着自己的臂膀,“这个金币!你记得吧?我当初可是提了一袋子金币过来的!我们打捞出一艘沉船,那可真是庞大的财富啊!”
高尔特微怔,随后表情迅速古怪起来。他回答:“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奥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可那的确是一艘巨大的沉船啊!像是一块陆地那么大,像是一块陆地那样,拥有着无穷无尽的财富与珍宝……”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好像时隔多年仍旧惊叹于那艘沉船的壮大与华美。
可他醉了酒,所有人就只当他在说些胡话。
……白橡木号真的打捞过什么沉船吗?这可不像是白橡木号会做的事情啊。白橡木号只是普普通通的商船,偶尔搭载几个客人,甚至只是森罗海上最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怎么可能会掺和打捞沉船这种麻烦呢?
水手奥斯却言之凿凿。
他这么说已经很多年了,于是他的同僚都以为他喝酒伤了脑子,把一场梦或是一个传奇故事当成真的。至于他那袋金币?没人真的见过,即便他花钱大手大脚,那说不定也只是在赌场里赢了把大的。
高尔特叹了一口气,他再次强调:“那只是一场梦。”
奥斯呆住了。他年纪不小了,十几二十年的海上生活也没让他成为船长(哪怕只是水手长也好呀!),他整日醉醺醺的、在中轴又疯过一次。或许那疯狂仍旧沉积在他的骨头里,让他执拗、偏激,固执己见。
他大声回答:“不、那不是一场梦!我亲眼见到了,我甚至触摸过那艘船,那冰冷的沉重的浸了水的木头……我记得!”
高尔特不再回应。他让奥斯自己嘀嘀咕咕地说,只是聆听、不再回答。
奥斯的说法如此贴切、真实,就好像一切真的发生过一样。可那又如何?人们都会吹嘘自己的过往,也都会煞有介事地讲述一个传奇、一道逸闻。人们不会真的当真,只是将其看作是一个睡前故事,转瞬就忘光了。
奥斯为什么会记得这么久?或许只是因为他此生也没什么值得铭记的东西,所以只好将那一场梦看作是少有的珍宝。
得不到任何回应,慢慢地,奥斯也就不再说了。他躺在椅子上,打起鼾,睡梦中也仍旧有点不满地想,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一日他如同今日这般,喝得有些醉了。他昏昏沉沉、神思离散,就好像做了一场真实无比的梦。
他梦见有人打捞沉船。哦,他不就是一名水手吗?看来是他所在的船队正在打捞沉船呀!他恐怕也能分到一点儿财宝吧?那他就能让自己醉死在世上最澄澈、最醇厚的酒液里面。
于是他大步上前,硬是挤到了最前面。他望见一艘巨大的——又大又小的——船只浮了上来。人们用力拉呀、拉呀!他也想过去帮忙,可人家才不同意。
他坚持了半天,气不过自己伸出了手,却感到一阵巨力从土地里——怎么会是土地?不应该是海洋吗?——传来,他差点跌了个跟头!
其他人叽叽呱呱地笑话他。他才不理。他又站起来,觉得自己身上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于是低头俯身,使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就那么用力一拉!船就被他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傻乎乎地盯着那艘船。其他人就直愣愣地盯着他。
不久之后,又有人走过了,给了他一袋金币。
“忘了这件事情。”那个人说,“这袋金币就是你的报酬。”
突然地,他的酒就醒了。他躺在街角,手边是满满一袋的金币。他就知道了,自己已经分到了应得的东西。于是他意气风发地去找了纹身师,要对方记录下这段传奇经历。
……纹身师高尔特表情微妙地盯着水手奥斯。他想,这个老水手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装成糊涂的模样?
他将那枚金币的样式纹在自己的手臂上。若是有心人特地去查,那就很容易找到金币的来历。虽说那些金币已经经过一道伪装,但仍旧与幕后之人分不开关系。但奥斯就是这么坦坦荡荡地纹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与许多人都说过打捞沉船的事情。不了解他过往的人瞧他是个老水手,也就将信将疑。知晓他属于白橡木号的人想到白橡木号讳莫如深的来历,也同样将信将疑。至于他真正的同僚们,反正只当他是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酒鬼,听过就算。
况且,即便是白橡木号的其他船员,也不可能对奥斯抵达岛屿、抵达陆地之后的行踪了如指掌。在船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整日待在一块干活,到了陆地上,他们当然有各自的生活。
但人们都知晓这件事情。或许奥斯只是无意中吹嘘着自己的见闻,但却误打误撞地让幕后之人束手束脚,不能真的彻底解决奥斯这个意外的知情者。
他只是喝醉了酒,做了场梦。他将那场梦当成真的又能怎么样?他就是一个醉醺醺又疯得厉害的老水手而已!
奥斯又打了个酒嗝,睡梦中毫无知觉地挠了挠自己的手臂。
纹身师高尔特盯着奥斯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无声地呢喃说:“……就为了盯着你,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家族也不让我回去……真是浪费时间……”
他任奥斯睡在这里,自己起身去了里间。房间里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家主。”高尔特恭敬地称呼,随后说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阿尔文·波尔普恩沉默地听着,然后他垂下眼睛,低声说:“只是小事。别忘了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高尔特露出了一个戏谑但冰冷的笑:“当然没忘,家主大人。”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杀了那个阿莉森·布卢默!
第127章 别无选择
杜尔米在沉船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闲逛。
他需要给克克和杰瑞米各自挑个生日礼物。这两个小孩今年的生日都已经过了,但杜尔米准备把礼物补上。
杜尔米准备给杰瑞米买个木船模型,这恐怕是男孩们都会喜欢的东西。而克克的生日礼物,杜尔米却有些迟疑。
因为他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克克还真是送了他各种东西。
不会迷路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还有生日当天的鱼虾盛宴。当然,真要说起来的话,前两个反而比真正的生日礼物来的珍贵。这事儿也很符合克克的风格。
那么,该给克克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杜尔米疑心克克会喜欢那种古怪的、有趣的小玩意儿。但克克毕竟已经十五岁了,太幼稚的礼物也不好。比如他亲爱的妹妹小艾米,杜尔米还能送她可爱的小玩偶;可克克都是个大孩子了!
杜尔米就抱着木船模型,在纪念品商店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杜尔米?你还没决定好?”
“没。”杜尔米随口回答,“你们觉得这份地图怎么样?”
说是地图,其实本身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其中囊括了沉船博物馆收罗的所有藏品的发现地点、介绍图谱、背景来历等等。
这册子造价不菲,毕竟一切文字、图画都是手写手绘的。此外,博物馆还在其中附赠了一张长长的、展开有一人之高的巨大地图,上面用繁杂的图案与精致的纹饰描绘出了森罗海中许许多多的沉船所在地。
杜尔米正是第一眼被这张地图吸引了目光。
十多年来,克克都一直生活在罗伊岛上,从未踏出那片森林之外的地域。而这张地图恰恰描绘了广袤的森罗海,并且也画出了森罗海两侧的谢兰与雾兰大陆。他觉得克克会喜欢这张地图的。
“我觉得没问题。”伯纳德说,“克克不是一直跟水手们打听森罗海的故事吗?她其实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吧。”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就这个了。”
博物馆的员工将厚厚一本册子打包好,交给杜尔米。付钱的时候,杜尔米盘算着钱包的厚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贫穷。
……当然,等到了雾兰就好了,他就可以去银行取钱了。他的父母终究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除了给克克和杰瑞米的生日礼物,杜尔米还买了一些其他的小物件。毕竟返航的时候也未必会路过西岛,不如在这个时候买点方便携带、便于保存的东西,当作纪念品带回谢兰——可以给艾米,也可以给本杰明。
虽然这位本杰明叔叔目的不明,但终究也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
时间不早,杜尔米三人先拎着大包小包回旅馆放东西,然后就去了熟悉的餐馆吃晚饭。
“居然在博物馆逛了一天!”肯惊叹着,“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当然!”伯纳德与有荣焉,“我在谢兰的时候,就对这个博物馆念念不忘了!”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想到了赫米什的废墟,或者说,中轴。
肯内利馆长派遣的打捞队,事实上都避开了中轴的区域。所有藏品的发现位置都是在中轴之外的森罗海区域,没有任何一样是在中轴发现的。
这当然是因为中轴本身的危险与残酷。于是,那些葬身于中轴的船只,也同样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但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中轴偏偏是特殊的?为什么永世雾墙会出现、会降临在谢兰与雾兰之间?
如今,这个问题开始困扰他了。倒不如说,在他踏上这样一个漫长的旅程之后,许许多多问题都开始困扰他了,而那原先是他不可能察觉到的。身处谢兰的时候,他不会特地关注森罗海与雾兰。
总会有些代价。他在心中嘟哝了一句。既然想要寻找真相的话。
餐馆的其余人正在讨论别的什么……啊!他们竟然提到了布卢默这个姓氏。杜尔米回过神,悄悄竖起耳朵,偷听着他们的议论。讨论者们用了雾兰语,而且语速飞快,杜尔米也只听得一知半解。
但他终于懂了,原来是波尔普恩家族失势,布卢默家族则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地位——难怪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像是一位贵族,那可真是标标准准的贵族大小姐呀!
而西岛则是意图投奔新的靠山,毕竟西岛几乎可以算是波尔普恩的“外港”。
这么一说他就懂了。杜尔米倒也不是那么没有常识。昨夜的那场晚宴,看起来就是布卢默家族与西岛的初步接触。虽然杜尔米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商谈些什么,但总归是凡俗世界的利益、金钱、生意。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经由西岛,发现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家族的荣誉在短短三百年间就消耗殆尽。正如那些出海航行的船长一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会是雾兰的波尔普恩,还是西岛的沉船博物馆。
好吧。就像是白橡木号。他们出海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么多事情。谁能想到呢?
就在他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的时候,外域来了。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没吃两口就长出绿毛的晚饭,然后非常愤怒地拍了拍桌子——他的晚饭啊!
最后,杜尔米也只好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十分哀怨地走出了旅馆。
然后他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冷箭。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发现今夜的西岛并非昨夜那般。
是因为亡者们的灵魂昨夜已经与杜尔米聊了那么久、已经感到欣慰与满足,所以今夜就不再出现了吗?今夜的西岛火光漫天,竟然难得有一种跃动的活力——假如人们不是在彼此厮杀就好了。
这是战场,充斥着哀嚎、愤怒、死亡与绝望,也充斥着狞笑、野心、屠戮与疯狂。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他不禁想,死在此地之人,会是昨夜西岛万千亡魂之一吗?他们是否在这样激烈扭曲的屠杀之中死去,又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墓碑?
不、不对,那千千万万的亡魂是因为时光的扭曲才会停滞于此。今夜死去的人们恐怕会投身于死亡的怀抱之中,死亡于他们就是终点;没有往后。
可西岛已经发生过一场献祭,此外竟还发生过一场屠杀吗?
“啪——!”
杜尔米低下头,望见一只断手被甩到他的脚边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断臂正汩汩地淌出鲜血,鲜活得好像上一秒仍在挥动、仍在挣扎。
在外域,他总是能望见死亡。只是他常常望见腐朽的、过去的死亡。死者的躯体是骨头、是腐肉,却不会是仍在流淌的鲜血。如今他却望见了正在发生的死亡。
正在发生!他知道这一定是过往的某段历史。这段故事一定漫长古老到无人知晓,所以连脑子先生都未曾跟他提及这样一场疯狂的屠戮。
人影在晃动、硝烟在弥漫,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明明是过去,却好像发生在他的身旁——好像真的正在发生。
外域到底将他带到了哪里啊?!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正在发生的局面。交战的双方都没有理会他,好像他只是一抹幽魂、一片影子。隔了片刻,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这是外来者屠戮本地人的场面。
外来者携带了刀剑枪支,十分不耐烦地进行这场屠杀。西岛的土著没有反抗之力,他们的鲜血渗透进土地,或许终究会成为此地残酷又血腥的底色。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就明白了为什么西岛只有西城、为什么本地人都住在更为偏僻的村落、为什么人们从来不使用西岛的土著语言。他简直觉得这一幕显得可笑起来。
“……大地母亲曾经背负了许多生灵。”
喧闹之中,杜尔米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
此刻的杜尔米仍旧站在餐馆的门口,但此时的餐馆已经不是原先的建筑,而成了一栋略微破旧、泥瓦做成的小屋。
要是与其他那些被鲜血沾染的茅草屋相比,这栋小屋已经稍显“豪华”。这证明此地的主人在岛屿上拥有十分不凡的地位。
在满是血色的夜幕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背影。对方已经老得厉害,像是将要腐朽的尸体;可他的死亡理应是岁月带给他的,而不是这里。
“而我们、而你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来者迟缓、沉郁地说着。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其实听不懂这门语言。事实上,周围一切的喊打喊杀他都听不懂。但外域让一切都化作他熟知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黏上他的脑袋。
要不是外域,他也不可能抵达这里,更不可能目睹这般惨状;可要不是外域,他就是眼下这无数死者中的一员,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人在意。
……他突然一下子动摇了。
在此之前他都是旁观的、镇定的。好吧,或许是有点儿意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他能与那些死者聊聊天、能与那些亡魂说说话,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他曾经意气风发、理所当然地朝着罗伊岛灯塔的守灯人说,他自己就能成为一盏灯。可倘若他是一盏灯,那么此刻的他顶多只能照亮自己的墓碑。
他望见他人的死亡。可他对自己的死亡都无能为力,又如何拯救他人?
……【力量】。
这个词突然窜进了他的大脑里,并且阴魂不散、暗自讥笑。祂讥笑他的天真、讥笑他的无知、讥笑他的软弱——祂讥笑,命运抵达的时刻,你就别无选择。
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倒映着这片火光与血色。
他不禁想到,西岛其实只是森罗海上无数岛屿的其中之一,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了无数回。他又想到,谢兰与雾兰拥有多少座城市、多少场死亡,享有过多少次时光的驻留?
这个世界真是离奇到令人不知所措了。
苍老的人走出了他的小屋,站在杜尔米的身前。外来者们已经杀死了在场绝大部分人,因此将屠刀对准了这个年长者。这一幕,要不是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那么他几乎以为这位长者正在保护他了。
可根本不是。他保护的是身后的这栋屋子、身后的这片村落、身后的这座岛屿。
一名全身盔甲、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的外来者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穿着最厚重、最坚实的盔甲,一定是这群外来者的领袖。他与这名老者对视了片刻,但并没有开口说话;或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谈的必要。
然后,他拔刀。
“等等。”杜尔米突然说。
第128章 大地母亲
似乎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终于注意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存在。
他容貌英俊、面色沉沉,身后的影子在岛上火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怪异又扭曲。可这里人人都是这样,人人手上都沾着血,反而是这个离奇的年轻人,却穿着一身与这般战场完全格格不入的、干净又柔软的衣物。
他简直无害到不像是混迹在死亡之中的人类,可他的确徜徉在这样的疯狂之中,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般可怖的世界,以至于人们竟将他这样的异类当作常态。
他说:“或许我改变不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暗自嗟叹、暗自摇了摇头,“只不过,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他用了波尔普恩的语言,只不过他平常不怎么使用这门语言,所以不太熟练。这生涩的发音让他更加显得古怪。
他继续说:“我想知道一个真相;好吧,不是真相的话,一个答案也可以。我想我只是太好奇了,不小心出现在这里,就必须得追根究底一番……可是……人总是应该追逐一些什么东西。”
不然的话,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在这样一重外域之中,他迟早也会发疯的啊。
不妨让他执拗地追寻真相吧,不妨让他坚定地问询答案吧。世界摆明了拥有如此众多的谜团,难道他不该因为这些谜团而执着求索吗?
或许他暂时还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可是,总应该让他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吧?发生过的这些事情才造成了眼下的一切。作为“眼下一切”的一部分,他想要知晓那些过往。
他必须知晓。
外来者的领袖似是盯着杜尔米瞧了片刻。
随后,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此地除却那个苍老的土著与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其他问题已经不足为虑,他竟然直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十分年轻、十分冷酷的面庞。
他说:“我该如何称呼你?”
到了杜尔米·奈特这边,他反而乐意沟通了。因为这不是他的屠杀目标。
杜尔米哂笑,说:“【白日梦】。”他望见对方陡然紧绷的表情,于是又说,“只是一场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永远转瞬即逝。”
他还想说,他可不像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可他转念一想,其实对方也很能轻易地杀死他,只是现在被他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外表骗了而已。事实上,他的脖子和旁边那个老者的脖子一样脆弱。
他仍旧能嗅见西岛上弥漫着万分浓重的血腥气,令他作呕。
可假使他想一想自己在外域经历过的事情,那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作呕有些大惊小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平静幽深的夜晚海洋,所以才忘了陆地是多么厚重、多么疯狂的地界吗?
“约瑟·波尔普恩。”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盔甲人正在自报家门。
随后他才终于惊讶了起来,他盯着这个男人——竟然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一员!
杜尔米不知道这场杀戮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人们从未提及、从未关注这件事情。
而且,波尔普恩船长曾经遇到过西岛的土著,眼前之人想必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不然在这样一场残酷的屠杀过后,西岛还能剩下几个本地人?
可这样就更加离奇了。既然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征服了波尔普恩吧?为什么还要来西岛大开杀戒?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你们要杀死这些人?”
约瑟·波尔普恩冷静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最后他简单地回答:“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夜幕之中,杜尔米吸了一口气,却不觉得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但是西岛的夜晚却狂风大作,死者的亡魂不愿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因此借风声发出呜咽。
杜尔米发现,在来到西岛的前后,他已经知晓与目睹了无数的死亡。
多年前波尔普恩家族的屠戮;多年后神秘魔法师的献祭。光是这两样,就让西岛的人死了两回。难怪西岛的夜晚会空空如也,因为死亡才是这里唯一剩余的东西。
【死昼】该多么高兴啊,竟能一口气接受这么多新鲜的亡魂。杜尔米冷冷地想。因无数人类自觉地充当了死亡的镰刀,收割同类的性命。
他厌烦地说:“好吧。为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为了我想要的,也能杀了你吗?”
跟随约瑟的士兵一下子拔刀。但约瑟却挥了挥手,让他们放下这样戒备的姿态。他说:“弱肉强食。现在,是我们征服了这里。”
他显然为波尔普恩家族的荣誉感到自豪。
可多年之后呢?多年之后,连杜尔米都听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潦倒窘境。人们两次在酒馆里议论着波尔普恩家族,一次为其荣誉、一次为其落魄。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万分讽刺。死亡、荣誉、财富、争斗。人们的血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上,从来如此、从未停歇。于是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并且毫不意外地望见对面惊异的神情。
多可笑的场面。多可笑的场面!
“……大地母亲收留了无数生灵……令其发芽、令其生长……令其出发、令其抵达……令其收获、令其圆满……令其枯萎、令其回归……”
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又开始呢喃起来,他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语,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儿。只是杜尔米有外域帮忙,所以才能完整地领受整句话的含义。
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无数惊叫的声音。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无数闪烁的火光之中,人们的身影成群地跌倒在土地之上,宛如沉没在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泥土。柔软的泥土。
人们总以为大地永远是坚实的、是稳固的,但泥土也可以像水一样、像海一样,淹没所有意图践踏土地的人类。
杜尔米听见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风声,后来他以为那是人们垂死挣扎的声音,最后,他发现那是泥土中密密麻麻的、柔软的虫卵破裂的声音。
无数蠕虫钻了出来,每一根都缠绕在人们的脚指头上,拽呀、拽呀,就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拽进了地面之下的深渊。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空了一下,好像陷进了沼泽、陷进了泥淖。
他穿着这么轻这么软、用棉花做成的衣服,都难免往下陷了一陷,那么那些身穿金属盔甲、手拿锋利武器的外来者,该拥有多么沉重又累赘的躯体啊!
所以他们的身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沉没,像是鱼儿入海、像是游子归乡。大地母亲无可奈何地包容他们的抵达,因为这都是祂的孩子。
杜尔米简直是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惊异地望着翻滚的泥土、蜷缩的蛆虫、倒下的人类、奔涌的黑暗。倘若陆地也能如海洋一般流淌,那人类会是什么样子?人类会如同那些他们永远不屑、永远厌恶的蠕虫那样,努力蛄蛹与翻滚吗?
没人知道。因为他们永远踩在大地之上,高傲地不去看那些低贱的泥土与低贱的虫卵。他们不会知道疯狂也会沾染这些弱小的生物;他们以为,连疯狂都只是他们高贵的大脑的独享之物。
原来根本不是!杜尔米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蠕虫们成群结队,沿着盔甲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啃噬人们的血肉。他听见惨叫声,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远,土地与虫子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近。
没有虫子来吃他。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然后他疑惑地歪过头,瞧见那个苍老的土著的平静的眼睛。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这双眼睛盯住了他,还是这个土著盯住了他。
……【大地】。
岛屿上的人们明明困于这般狭小的土地,明明他们享有这无穷的海洋,他们却偏偏信奉大地。因为他们知晓陆生养了他们,海洋育成了他们。
若是没有陆地,他们会淹没在海洋之中。若是没有海洋,他们会干涸在陆地之上。
岛屿的人们对海洋与陆地抱有着同样的敬畏。但是信仰?信仰就不一样了。信仰需要更漫长时光的堆砌、更离奇事物的积累。
西岛选择了信仰【大地】。西岛的人们发觉了大地之中的力量,并且开始利用这种力量。他们开始编织衣物、烹煮食物、建造房屋、打磨武器、造船出海……他们恐怕也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也曾经享有扬帆远航的梦想。
只是赫米什王朝都已经陨落,西岛的土著文明又能苟且偷生吗?
波尔普恩还是来了。
“我将性命还于您、我将血肉还于您。”苍老的土著只是看了杜尔米一眼,就回过头,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继续含糊地呢喃着祈祷词,“……以血与骨浇筑这把复仇的利刃……”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就捕获了那个词:复仇。
那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匍匐的身影,另外一个离奇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不可能?
在献祭发生的时候,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那些生灵。脑子先生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在他的大脑中重复着。没人知道那位魔法师究竟选择向哪一位佞神献祭,但西岛的土地吞噬了岛屿上所有的生灵——所有的。
杜尔米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约瑟·波尔普恩不愿继续作壁上观。他奉家族的命令来此屠戮,刚刚这个土著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西岛的秘密正是他们需要的。
即便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他也要完整地目睹对方祈祷的过程、使用力量的过程。
只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约瑟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家族的命令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他拔刀、挥刀。老者并未反抗,那个神神秘秘的青年也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个苍老土著的脖子就像是一根断裂的树干,轻轻地变成了两段。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呀滚,就滚到了杜尔米的脚边。杜尔米回过神,怔怔地望着那双苍老的、平静的,隐藏在无数皱纹之中的眼睛。
周围的响动已经消失了。土地之中的蠕虫与虫卵相继消散,死去的人们像是从地里长出的一棵树,静静地闭着眼睛。柔软的泥土重新承载起人类的脚步,这么多年来祂始终如此。
可是,西岛的土地会铭记复仇的执念吗?杜尔米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没有,似乎很正常;有,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惟有死亡是真正不可变更之物。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约瑟同样蹲下,一边观察那具土著的尸身,一边询问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我在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往后我是否还能与他们的亡魂重聚。”杜尔米喃喃低语,“或许会的,或许在梦中、或许在夜晚……死者会与死者相伴。只要花上一些时间,那么我总能找到他们的坟墓。”
“你在说一些疯话。”
“疯狂吗?”杜尔米继续说,“我疑心疯狂是最简单的东西,因为疯了就什么都不用理会。死亡也是同理,假如是真正的死亡。可惜,我却总是领受虚假的死亡啊。”
他说这样的话,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是了,谁能理解这场白日梦呢?梦醒之后,人们就会忘掉一切。
于是杜尔米终于笑叹着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不必担心疯狂,也不必担心死亡。明日你就会忘了我。只不过,你的明日会是谁的过往呢?”
他的昨夜,又会是谁的结局呢?
……天啊,他才来到西岛两天,就觉得自己已经神神叨叨、疯疯傻傻,连他都快受不了自己了。可他也未曾料到,外域的西岛竟然会用这般可怕的场面来吓唬他。
真是的。他才刚刚十九岁!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站起来,终于准备让帷幕来结束今夜的一切。他自顾自地说:“这个碎片太血腥了。下次能找点正常的活人跟我聊聊天吗,劳驾?”
“你究竟在说什么?”约瑟·波尔普恩最后失去了耐心,冷冷地质问。
“什么?”
杜尔米望着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后代。哦不对,要是以杜尔米·奈特为界限,那应该说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先祖。
他凝视着这张年轻又不耐烦的面孔,还有此地倒下的其他许许多多的面孔。
他嗅见未曾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始终弥漫的海风与土腥味,而这种气息或许会如同烟雾一般,静静地弥散在西岛无数个夜晚之中,直至复仇的火焰重又熊熊燃烧,再次点燃岛屿之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直至,时光的指针兀自扭动,遮掩往日发生的一切故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他不自觉念出了这句话,“而我们、而你们,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望见约瑟·波尔普恩脸色大变,然后朝着他举起了刀。刀光一闪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也碰触了柔软的泥土,像是回归、像是终结。
漆黑的帷幕终究覆盖了他沉眠的灵魂。
第129章 不再背负
头一回,杜尔米感到帷幕的寂静是让他松一口气,而非提一口气。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有朝一日,漆黑的帷幕反而能成为他的避难所吗?但这里是死亡的栖息地,所以的确寂静安宁、沉默空洞。有时候,他确实觉得世界有点吵。
在帷幕,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轻飘飘地荡漾着。凡俗的一切都离得那么远,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但他并不能欺骗自己。他一无所知出发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能知晓这么多东西;他意图寻找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真相”究竟是一种多么残酷、多么血腥的东西。
【时历】遮掩了无穷的历史与故事。【死昼】收拢了无数的亡魂与死者。【海镜】目睹了风浪摧毁船队的未来。【梦钥】吞噬了人们幻想出来的一切美梦。【星群】永远高高在上地漠视人间。
死亡、死亡、死亡。
在他初初知晓西岛的时候,不就是被西岛的死亡所震撼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杜尔米、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金钱与利益的芬芳,是所有人类都抵挡不住的东西。而倘若有人因此而决意复仇,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同,所以这世上才聚满了冲突与矛盾。
谢兰就一定祥和安宁吗?绝非如此。只不过,越是靠近雾兰,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的问题与死亡,就越发鲜明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这块大陆不叫什么亨德森、布鲁斯特之类的名字?为什么雾兰叫雾兰?
因为谢兰人将它唤作雾兰。
杜尔米·奈特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人们将这种混血称为“兰介”。在一开始,这个称呼应当是“兰芥”,意思是混血种形如芥草、不值一提。
谢兰轻蔑地看待雾兰。谢兰与雾兰一同轻蔑地看待森罗海的岛屿。
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始终如此。
杜尔米知晓这一点。他只是……从未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他一直以为那是历史;直至死亡告诉他,他一直身处历史之中。
他开始感到轻微的胆怯。这胆怯是因为,他即将抵达雾兰。即便在雾兰旁边的一座小岛上,都发生过这样一场血腥的屠戮和又一场疯狂的献祭,那么在雾兰本土的城市里,是否发生过更可怕、更离奇的死亡呢?
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下定决心、远赴谢兰?
外域会将一切都展示给他看,即便他不愿意。
日光刺透了他的眼皮,让他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杜尔米清醒地凝视着旅馆的天花板。如今是深冬,天气寒冷,所以他盖上了被子。外域帮他盖的。
片刻之后,杜尔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冰冰的空气一下子钻进他的脖子,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很快穿上了新买的衣服。外域帮他买的。
他起来洗漱,然后和同伴汇合,去吃一款当地特色的早餐,这是昨晚上他们买衣服的时候,听店主推荐所以才决定的。外域帮他决定的。
……他突然觉得外域像是另外一个他。不,应该说,外域才是那个真正的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不是杜尔米·奈特,他只是在同样的一个深冬、钻进了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孩子的身体里,然后就自顾自把自己当成了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亡魂、一抹无人知晓的影子。或许白日只是他的一个梦,所有的历史也诞生于他的妄想,夜晚的一切碎片都来自他疯狂的呓语。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横尸荒野,连具棺材都没有。什么谢兰、雾兰、森罗海,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哦,或许连梦都不是;他只是将别人书写的小说当成了真的。
或许——杜尔米慢吞吞地啃着当地特色的小圆面包——世界就像是这个面包,看起来完整圆满,但它的真正使命就是被另外一个庞然大物所吞噬。
啊呜一口,就没了一半。
话说回来,这面包怎么这么小啊?伟大无垠的巨面者【白日梦】先生宣布这玩意儿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但还挺好吃的。再来一个。
“杜尔米?”肯·林恩奇怪地叫他,“你想什么呢?大早上就开始发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抬头盯着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开始想念奈廷格尔了。”
可即便如此,让他再选择一次的话,他还是会乘船远航。
其实都一样。他对自己说。别看森罗海这么糟糕,其实谢兰和雾兰也差不多。麻烦到处都是;看看白橡木号吧,船无辜,人有罪。
这个念头终于让他舒服了一点儿。
这一天杜尔米三人还是在西岛上到处游览。他们去了城镇的中心。
这里也有与谢兰类似的城市广场,不过这里并没有【时历】的钟楼,也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波尔普恩船长的雕像。只不过,这座雕像在不久之后恐怕也会被其他雕像所取代——比如那个布卢默家族?
他们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经过了昨夜,杜尔米对这位波尔普恩船长的观感复杂了很多。但与此同时,他对于西岛的历史又平添了一些好奇。
船长纪念馆的确记录了不少西岛的历史,尽管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西岛的那一刻开始算起的。
根据记载,当时的西岛已经发展出了别具一格的土著文明。
波尔普恩的船队抵达西岛的时刻,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风雨,船只受损严重、船员也疲惫不堪,是西岛土著帮助了他们,既帮助他们修缮船只,也为他们提供吃喝与居所。
波尔普恩一行人在西岛停驻了三个月之久,才终于重又启航,并且在同样的三个月之后,抵达了雾兰——一片新大陆。
在西岛度过的三个月里,波尔普恩船长与这座岛屿的本地人有过十分深入的交流。一开始是手舞足蹈的比划,然后是相对深入的语言学习,接着就是观摩与思考西岛人的生活方式、言谈举止等等。
波尔普恩其人不只是一名航海家,更是一位信念坚定的探索者。他对西岛的土著文明十分感兴趣,并且将完整的交流对话过程全部记录在了自传之中,其中细节自然可供世人揣摩品味。
纪念馆的其中一个展馆,就记录并且复原了当初波尔普恩与西岛土著的交流过程。
杜尔米尤为对西岛的信仰感兴趣。
他注意到其中一段对话。
“(波尔普恩问)您信仰【大地】吗?
“(长老答,下同)是的。
“岛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你们算是岛上的人吗?
“恐怕不算。
“所以,并不是所有生于大地的人,都会信仰这片大地。
“那你们为什么选择信仰这片大地?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不?
“那么你了解过谢兰的神明吗?
“你来向我传教吗?
“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的回答是:不。外来者,你有你信奉的神明,我有我尊崇的母神。千百年来,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从未有任何改变。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土地,而你才是客人。
“……我很抱歉。
“至于谢兰的神明……我的孩子,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我想问你:【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
波尔普恩船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杜尔米问自己。
倘若大地是【大地】,那么谢兰大陆与雾兰大陆,自然也是这位神明的力量范畴。陆地皆属于祂,祂自最古老的神话之中诞生。所以,【大地】当然算是谢兰的神明。
可是,如今人们却并不熟知这位神明。
杜尔米盯着西岛长老的复原雕塑,心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想,正如人们已经对西岛的历史不感兴趣那样,人们对【大地】也已经不感兴趣了。人们总会抛下许多过去的负累;倘若神明也算一种负累的话、倘若这话本身不算渎神的话,那神明也绝对是被抛弃的一员。
正如他曾经想过的那样,神明的尸体也已经漫山遍野。他在【乡】的尽头望见过坟场,而类似的坟场在这世上绝不止那一处。
在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的旁边,也就是这座城镇的广场附近,坐落着来自不同信仰的教堂。
这些教堂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最夸张、最奢华的教堂自然来自太阳教廷。这座教堂的名字来自第一位抵达西岛传教的信徒,他还不至于拥有“圣”的前缀,但人们的确以他来命名这座教堂——德昆西教堂。
森罗协会的驻地——如果要将此地称作【海镜】的教堂的话,也未尝不可——则是一种世俗的、热闹非凡的感觉。满身海腥味的船员们在这里来来往往,也同样虔诚地祈祷自己未来的旅途一帆风顺。
除了这两位谢兰正神的教堂之外,这里还坐落着几位副神的教堂:【奇迹】、【荒野】、【节日】、【大地】……
是的,【大地】。
【大地】的教堂拥有一种平静、沉稳的底色与风格,建筑的颜色基本都是灰褐色,如同泥土一样偏向深色。至少与隔壁【太阳】的教堂那种耀眼夺目的感觉截然不同。
杜尔米走进了这座简朴、安宁的教堂。
门口摆放着一摞讲稿,阐释了【大地】的信仰在如今的教义,其中便提及【大地】是【海镜】的副神,并且还提及了几个知名的教众,譬如眼下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
杜尔米一边往里走一边翻阅,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惊讶与颤栗:“副神?”他轻声地嘀嘀咕咕,“怎么会是副神?”
大地——这可是列于古老神话之中的名字!可如今却成了海洋的副神?
杜尔米的声音十分轻。可教堂内也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的质疑反而震耳欲聋。
不远处,几名信徒正虔诚地敬拜着一位女性形象的神像,他们祈祷着、呢喃着:“……愿您安稳、愿您沉眠……大地啊、母亲啊,愿您安好……”
这竟然是祈祷神明更好、而不是祈祷信徒更好。杜尔米更为惊讶,他下意识抬头仰望这座神像,这才发现神像双眸微闭、唇角微勾,的确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旁边的一名身穿灰黄色衣服的男人,恐怕是此地的教长,他听闻了杜尔米的疑惑,于是来到了杜尔米的身边,友好地问:“先生,我发觉你好像有些困惑。”
因为杜尔米的眼睛里充盈着十分明朗轻快的好奇,所以这位教长甚至很坦率地使用了谢兰语——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谢兰人,毕竟,雾兰人对待神明的态度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杜尔米心里有点发虚,他觉得自己这种开门见山的质疑多少有些冒犯了。况且这还是在人家的教堂里,真的不算渎神吗?好吧,渎神的事情他好像做过不少,但外域与白日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所以他——竟然——学会了委婉,他说:“我只是……有点好奇……如今【大地】的权柄范畴。”
“您想知道,为什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是吗?”
“……哈哈。”杜尔米尴尬一笑,“是的。”
“您不必尴尬,这是许多人常有的好奇。我们的母神也不会怪罪这样的好奇。”
教长仍旧用着非常温和平稳的语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大脑中总是闪现昨夜那个老者嘶哑冰冷的声音。
教长说:“因母神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使命?”
“大地母亲孕育了无数生灵。母神既是人类的母亲,也是土地之上无数存活之物的母亲。如今世界欣欣向荣,生灵繁育滋长,已有了固定的秩序与轮转,母神自然可以功成身退,去往祂理应享有的安眠与美梦。
“我们铭记我们伟大的母亲,也守望祂永恒不变的美梦。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说着,教长轻轻闭了闭眼,像是短暂的祈祷,然后他睁眼,露出一个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笑容,他说:“所以,先生,不考虑信仰我们共同的母亲吗?”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了,我不信神。”
教长这才有些意外地望了望他,并且问:“您不信仰任何神明吗?”
“现在是这样。未来估计也是这样。”
难以想象,在目睹了外域的“风姿”之后,他还能如何虔诚地信仰一位神明。
教长又说:“我原以为谢兰人都会信仰神。”
“我拥有一半雾兰的血统。”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记得雾兰人都不信神。”
教长微怔,随后笑了起来,但他又说:“如今也有雾兰人信仰神。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随后,教长含蓄地提醒他:“只是,假设您不觉得我冒犯的话,那请容许我提醒您一件事情。混合的血统或许能带来意外之喜,或许也能招致无端祸患,您不该将此事随意告知任何陌生人。”
“比如您?”
教长笑着点点头,说:“比如我。”
“可是,既然您——我是说,譬如像您一样信仰的人类,既然选择了信仰【大地】,那不该平等地看待一切生长在大地之上的生物吗?血统的混合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人类是傲慢的。”教长轻声说,“大地母亲或许一视同仁,祂的孩子却会滋生事端。”
杜尔米沉默不语。
不远处的那群信徒结束了祷告,过来与教长告别。他们使用了一种特别的语言,杜尔米听不太懂。不过根据他们的言行举止、相貌装扮,杜尔米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一批朝圣者。他们穿着朴素的长袍,风尘仆仆、神情坚毅。他们全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勋章正昭示了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与殊荣。
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在克里斯琴瞧见过不少朝圣者。毕竟克里斯琴曾经也是谢兰的中枢,享有过法涅斯王朝与谢兰漫长历史的光辉荣耀,因此拥有不少值得觐见、值得朝圣的地点。
他尤为熟悉朝圣者眼眸中闪烁的那种坚定、平静又强烈的决心;正是因为这份决心,他们才能使自己的脚步抵达目的地。
等这批朝圣者走后,教长向杜尔米解释说:“他们来自卡桑米亚,那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同时也是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地。”
“沉眠之地?”杜尔米有些意外,“可是……”
可是,雾兰不是没有神吗?为什么【大地】会选择在雾兰寻找一张温暖的床铺?
教长却摇了摇头,没有就此进一步解释。这或许就是加入信仰者群体之后才能知晓的事情了。杜尔米闭上嘴,倒也没有好奇地追问——他决定晚点去掏一掏脑子先生的知识。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最后,教长这么说,“愿我们的足迹能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目睹世界的每一位生灵。愿您往后的旅途平安顺利。”
“谢谢您。”杜尔米回答。
他却忍不住想,昨天夜里那位被杀的土著老者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不,但是不对。因为昨夜他听闻的那句话是,“大地母亲曾经背负许多生灵”。
曾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位闭目的女性神像。
如今,祂已不再背负。
第130章 将信将疑
“晚上好,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然后说,“我都开始想念您了!”
“……真的吗?”脑子先生慢吞吞且怀疑地说,“【白日梦】先生,您的想念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
杜尔米眨眨眼睛,然后委屈巴巴地说:“我怎么了?”
脑子先生则非常大方地说:“说吧,又有什么想知道的?”
杜尔米:“……”
他在脑子先生眼里就是这种不学无术一无所知脑袋空空的形象吗?那他……还真的是!
自从来到西岛,杜尔米觉得自己脑门上顶着的问号就越来越多了。所以他挺高兴能与脑子先生聊聊天——可算能找个人为他解惑了!脑子先生一定无所不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
于是他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然后才眉开眼笑地说:“好吧,倒也不错。我的确有不少问题想请教您。”
呵呵,一位巨面者反倒向一位微面者请教。海沃德·诺伊斯不禁腹诽。这种事情也就【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毕竟他是一场白日梦,做什么也不算离奇。
海沃德打量着这位【白日梦】先生。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场白日梦跟初次与他见面时不太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白日梦】先生无知到连【力量】是什么都不清楚,如今却能头头是道地分析人类、神明、世界之间的关系;简直不可思议,对不对?
但或许并不是这样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幽微、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变化。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谢兰、驶向了更陌生的雾兰,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触吗?
或许不是【白日梦】发生了改变,而是他——而是海沃德·诺伊斯发生了改变。
海沃德想一想过去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出海时的白雾、罗伊岛的大雨、【群星会幕】、赫米什的陨落、中轴的疯狂,还有现在的西岛。他不禁扪心自问,或许改变才应该是更真实、更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人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先的轨迹之中。人们不可能永远驻足、永远停滞。所有人都会发生改变;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改变,就是从生到死。
他们会从自己的层域中消散;又或者他们会目睹自己的层域消散。
海沃德短暂地走了神,然后听那位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以为,森罗海的人们都会信仰【海镜】。”
海沃德微怔,随后他盯着【白日梦】先生看了一眼,问他:“我们身处森罗海吗?”
“的确。”
“那您,或者我,信仰【海镜】吗?”
“……不。”
“那不就得了。”海沃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简直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您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人并不是身处什么地方,就会信仰什么东西。人们只是生活在这里,而生活的情形是多种多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那不应该就是他们的层域吗?”
“有些人甚至会憎恨。”
杜尔米不禁语塞。他回忆起自己在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中瞧见的,那段波尔普恩与西岛长老的对话。
此刻他与脑子先生正在西岛的海岸边,聆听着海水终年不断的潮汐声。他不禁问:“那么,难道会有人憎恨【海镜】吗?难道有人会憎恨【大地】吗?”
“恐怕……”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不少。”
“不少!”杜尔米竟是吃了一惊。
他承认自己对神明们没什么信仰。尊敬或许有点儿,但也说不上崇拜。总而言之,他只是保有着对于某种强大、匪夷所思之物的敬畏。
但憎恨?他并不憎恨神明。
蚂蚁难道会憎恨人类吗?
有时候杜尔米会觉得,这些神明的力量多多少少有些惹人厌。但那称不上憎恨,因为【力量】掌握在不同生灵的手里,是他们(祂们)的选择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他的父母或许没教会他太多东西、也没能将他们的学识转移到他的脑子里,但他们的确告诉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事情,每个人、每个故事,都有着与彼此截然不同的涂色。
那时候他望着书房里堆到天花板的厚重书籍与复杂文稿,满心敬畏地点点头:对,这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如今他望着世界五彩斑斓、混乱离奇的碎片,想到这每一个画面或许都来自不同的时光、来自不同的地点,也同样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一直都望见人们敬仰、信奉、尊崇神明的那一面,却没想到人们憎恨、厌恶、敌视神明的那一面。
现在,这个棱柱开始旋转了。
脑子先生说:“倘若某一位神明的力量杀死了你的父母,难道你不会憎恨吗?”
杜尔米怔住了。
或许脑子先生只是无心之言,他当然不可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真的就是那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学徒。脑子先生只是随便举了个例子,最容易让人理解的例子。
而杜尔米的心中的确产生了一丝古怪的——阴森却又炽烈的——情绪。那一闪而逝,却让杜尔米吃了一惊。
这就是憎恨吗?杜尔米简直惊异地体会着这种感触。
然后那个念头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是啊,死亡带来仇恨,这再简单不过。
所以那位西岛土著才会意图复仇。因为这样残酷的屠杀惟有用同等的鲜血来偿还。
当然,那不一定就是往后发生的那场献祭。或许西岛本地人的复仇从未成功;相反,如今的他们说不定已经忘了昔日的仇恨,只是藏匿在西岛偏僻的村落之中,就好像他们一开始就从不存在于西岛一样。
他们也不太可能对抗波尔普恩家族。曾经无力,如今不必。
连仇人都已经失落于历史漫漫长河之中,连他们自己也不过是这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您在想什么?”
杜尔米脱口而出:“复仇!”
脑子先生意外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语气惊异但又怪异地问:“您这是要找哪一位神明复仇?”
“呃……”杜尔米讪讪,“没这回事。”
脑子先生却说:“好歹您如今也算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面对正神也不算毫无招架之力吧。”
“是吗?”杜尔米将信将疑,“我都圣名了?”
“……可您不是【白日梦】吗?”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这就是您的圣名啊!”
“哦。”杜尔米的语气仍旧干巴巴的,“原来这就是我的圣名啊。”
脑子先生:“……”
他就不该跟这位【白日梦】先生提及这个话题。这年头还有巨面者连自己的位阶都不曾知晓,他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是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圣名——我是说,神圣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吗?天啊,神圣……神圣!这样的形容竟能用在我的身上!”
他念及自己在外域望见的场面、望见的力量,念及神明的力量明明将这个世界分割得乱七八糟,却仍能冠以神圣之名,不禁感到荒谬、不禁感到离奇。他觉得好笑,或者说,可笑。
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语气中仍旧带着惊异与笑意:“您不觉得吗?您觉得哪位神明最为神圣呢?”
脑子先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就随口回答:“【太阳】吧。”
“哦?”杜尔米想到自己在火车上瞧见的那团腐肉,唇角的弧度又忍不住加深了,“为什么?”
“太阳教廷不是这么宣传的吗?”脑子先生挺随意地回答,也没当真,“这就是他们的说辞,认为太阳是这世上最神圣的真理之物。”
“真理?”杜尔米突然有点意外,“【太阳】象征真理吗?哦,还真的是。可知识不是属于【星群】吗?”
“首先,知识不等同于真理,您该明白这一点吧?”
杜尔米回忆自己昔日所学,然后十分可疑地“嗯”了一声。
脑子先生觉得【白日梦】先生说不定听不懂——很有可能——于是他又换了一种说法:“知识可能会错,因为知识是不断更新换代;但真理永不出错。”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说:“他们认为【太阳】是永远正确的。”
“的确如此。”
“可真理毕竟包含在知识之中吧?应该说,肯定包含在内?”杜尔米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推断,“就好像太阳永远是群星的一部分。”
脑子先生:“……”
他愣是没能接上话。
“您怎么不说话了?”
您倒是说说,您想让我怎么说。
海沃德皮笑肉不笑。
就【白日梦】先生这渎神的速度,他真是拍马都赶不上啊。
而且,【白日梦】先生连渎神都没人(神)理会,真不愧是一场白日梦啊!
他冷笑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我奉劝您——白橡木号上还有一位逐光骑士在呢。您不想真的知晓惹怒一位太阳骑士的代价吧?”
“凯瑟琳女士真的会拔剑砍我吗?”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然后他很小心地捂了捂自己的嘴,假装自己真的不会再冒犯神明。
脑子先生疑心他只是在作怪,就跟做个鬼脸差不多。
接着杜尔米说:“好吧,换个话题。说起来,白橡木号得在西岛停留多久?”
“恐怕得等到新的一年了。”
“曜日之月?或者孤星之月……”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等等、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杜尔米虚心求教:“这些神明的诞生月,是如何取名的?”
“如何……取名?”脑子先生似乎遇到了知识盲区,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这应该是由正神各自的教会决定的,或者由正神亲自决定的,具体是什么缘由我也不太清楚。恐怕是非公开的内容。”
“倒也不意外。”
杜尔米回忆了这七个月的名字:曜日、孤星、静海、丰收、昼生、浮梦、帝临。
最好理解的必定是帝临之月了。这就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驾临之月,言简意赅、十分直白。
但此刻杜尔米最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月份——孤星。
孤星?
他几乎下意识抬起头。漆黑的天空之上,群星闪烁。即便是在外域,星星们也仍旧闪闪发亮、灿烂一如往昔。祂们并不如白日的太阳那般闪耀,但也拥有自己沉静而恒久的光辉。
如此多的星星,几乎在天空之上编织出一条毯子。
可【星群】的诞生月为什么会是“孤星”?为什么会是孤零零的星星?
“那么这颗孤零零的星星是什么?”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自言自语一般回答,“嗯……太阳?”
脑子先生:“……”
您可真敢说啊!
今天晚上这位【白日梦】先生都渎神几次了,谁来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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