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阔的陆地之上,雾兰的神殿也如谢兰的神明那般不计其数。
如果以更宽容的方式,比如说,凡巨面者皆可称神,那么神的数量简直就是浩如繁星了——不知道【星群】会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谢兰的到来,对于雾兰神殿来说是灭顶之灾,但那更多是凡俗意义上的。至于神与神的力量,那是很难彻底杀死的;而且“杀死”向来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更情愿夺取这份力量。
因此,即便谢兰的统治在雾兰已是大势所趋,但雾兰神殿的存在仍旧是不可动摇的。生活在一座雾兰城市之中的人们,他们可能是矛盾的、可能是犹豫的,但他们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于神殿毫不迟疑的向往。
这种向往可能是基于力量、可能是基于血脉,也可能只是因为谢兰的神太远、雾兰的神更近。
现如今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仍旧分布在这片大陆之上。弗尼瓦尔仍是森之神殿,希尔芙德仍是隐之神殿,乌萨纳斯仍是战之神殿……这些神殿仍旧存在着,他们只是让渡了自己位处凡世的权柄,却未曾失去任何一丝一毫的神秘侧的光彩。
多克希尔却不是这样。
多克希尔却不再是空之神殿了。
多克希尔却已经死了——至少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在雾兰所有的神殿之中,多克希尔是唯一一个,彻底被谢兰所灭亡的神殿。”黑鸦女士轻声说,“血与骨熔铸了多克希尔的墓碑。”
波尔普恩家族做得彻底。他们屠杀了西岛的土著,也用类似的方式屠戮了多克希尔的臣民。他们将这座城市彻底改头换面,将多克希尔换作波尔普恩。
……如果多克希尔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杜尔米情不自禁这样想——那他竟然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
多克·希尔垂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他想到,他是个医生。
其余人默然。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自己主动问:“那么,什么是多克希尔的诅咒?“
“最后一位多克希尔先知被波尔普恩杀死的时候,他诅咒——或者说,他预言,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
多克·希尔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其余人也依次摇头。
“这是一桩无人知晓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静默了片刻,“……隐之神殿收录了这份言语。”
“……全新的力量。”脑子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神性种子吗?”
黑鸦女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按实际的年份来说。波尔普恩取代了多克希尔,的确诞生了一座新的城市、一片新的层域,因此氤氲出新的力量,也很正常。
“但当时我们想到的是一座新的神殿,波尔普恩神殿,比如说。隐之神殿一直在等待第一位波尔普恩先知的诞生,等待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最终实现的那一刻。
“后来谢兰的质料体系逐渐传入雾兰,我们知晓了神性种子的存在,因此才认为这份力量可能并不是神殿,而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希尔芙德神殿竟然拥有如此漫长、安然的耐心,愿意用两三百年的时间来等待一桩预言的实现。
即便只是从黑鸦女士这三言两语之中,杜尔米也能听出一种怪异的平静。他不想用冷眼旁观这个词,但那可能是最贴近事实的一种形容。
希尔芙德神殿,或许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隐”的力量,所以他们始终藏于幕后、隐蔽身形,了解一切、观察一切,却又无动于衷。他们眼望着多克希尔死,眼望着波尔普恩生;而对于他们来说,那也不过是一种等待。
……雾兰的神殿对于普通的雾兰人而言,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了,起码不是国王了。
这些神殿不再在意凡人的生死、不再关心城池的陷落。他们追逐着他们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却忘了人要是飞到天上、迟早会跌回大地。
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跟西摩森·弗尼瓦尔一样,产生了一种“神殿应该改名了”的感触。
神殿或许不是神,但先知们将自己当做了神。
凡俗的统治者却唯独不该这么漠然。
杜尔米接触过不少神,甚至于正神。正神们,尤其是那位【帝皇】,简直比雾兰的神殿还更像是个人。话说回来,安德烈·法涅斯原本也是个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想笑了。
他的确笑了起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他说:“【无人知晓】女士,所以,隐之神殿始终在等待——等待一个答案,对吗?”
“的确如此。”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声音却有些压抑。
“希尔芙德先知没想过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
“希尔芙德先知有着另外想要追寻的问题与答案。”
“因此,对希尔芙德来说,多克希尔是死是活,也毫无意义。”杜尔米喃喃自语,“希尔芙德既不会幸灾乐祸,也不会唇亡齿寒——但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人世,对吗?一点儿也没有人情味。”
【无人知晓】女士扯了扯唇角,她抬头凝望着上方流光溢彩的倒垂树海,叹息着说:“是啊,这就是隐之神殿。”
这就是雾兰的神殿。
谢兰的统治究竟对雾兰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争、仇恨、流血、死亡与伤痛。那也意味着神殿的冷漠、旁观、等待、观察与无视。
“据我所知,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表现出最明显反抗态势的神殿,就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此外就是战之神殿乌萨纳斯。”时钟先生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他接触过这些历史的刻印。
“哦?这两个神殿是为了什么才反抗?”
“多克希尔是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想要改变这座城市的样貌或者地形,最初应该是为了通商的需求,但对多克希尔来说,那就是夺走了他们的悬崖。乌萨纳斯则是因为……那是战之神殿,他们生来就在战斗。”
“总之不是因为雾兰人。”脑子先生总结了一下,“……我说,其实雾兰神殿也挺离谱的,不是吗?”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那笑容慢慢带上了一丝苦涩。正是因为他们都了解真理侧与神秘侧,同时他们自己也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所以他们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道路——疯狂、晦暗、寂静,使人不像活人。
……到最后,假使布卢默家族真的是以多克希尔的名义向波尔普恩复仇,那么握住这把复仇的利刃的人,却是多克希尔位处凡俗的血脉后人。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复仇”两个字听起来都有点亲切了。因为那很有人情味,对吗?
人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比如说,如果布卢默家族的目的是复仇,那么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就一目明了了:波尔普恩会越来越混乱,最终引爆一场疯狂的血案;仅有死亡能宽慰复仇的利刃。
无论场面有多么不可思议,至少发觉这一点的人们会做好心理准备,就好像他们迎接西岛彻底的死亡一样。
但是,神呢?那些高于人的存在未必优于人,但人却永远无法理解祂们。
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知悉。或许这才是人会恐惧神、人会崇拜神、人会信仰神的根本。他们只是在信仰一种跟他们截然不同、毫无关系的存在。一旦存在了关联、一旦知晓了彼此,那就没有恐惧、崇拜、信仰的根基了。
比如说,如果人们知晓了死亡之后自己的灵魂将要去往何处,那么他们还会恐惧死亡吗?
杜尔米就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去往帷幕。他仍旧觉得死亡让自己痛苦,可他难道——有任何一刻的时光——会恐惧死亡吗?
他从来不。
“……那么,我准备去布卢默家族那边看看。”杜尔米突然偏了偏头,这样说,“看起来整件事情都跟他们分不开关系,甚至于西岛过去的一些故事……想必真相与答案都在那个家族的内部。”
有关神性种子——新的力量的预言,来自两百多年前多克希尔最后一位死去的先知。
但莱拉女士带他去找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显然是最近这些年才声名鹊起的。杜尔米不相信布卢默家族在统治了波尔普恩之后,会根本不知道这位先知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布卢默家族说不定早就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了,甚至在主动推进这个预言的实现——新的力量还不出现?那他们就主动让更多人过来寻找神性种子;人一多,新的层域就多了,那种子不就蠢蠢欲动要发芽了吗?
短短几年时间,明明谁都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神性种子到底在哪里,但这个消息却愈演愈烈,惹得所有人云集而至。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事态的发展。
……而且,似乎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在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进展。譬如埃默森就隐隐跟随着白橡木号的轨迹,而莱拉女士更是主动在梦中拜访了那位多克希尔的先知。正神的注视也一定意味着这件事情不容小觑。
但杜尔米受不了这个局面了,他讨厌这种混乱的、一团糟的情况,他决定自己主动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自己要怎么找过去。但这个问题似乎是最简单的一环。
他可以去盖伊酒馆找塔西娅女士,跟着她去找阿莉森·布卢默。他也可以在波尔普恩找到贺拉斯·兰西亚,让无所不能的脑子先生带他直接冲到布卢默家族宅邸——向导就是这种时候派用场的!
就算不找这两个人,他的领民们也能找到:别的不说,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总不能找不到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吧?虽然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不是他的领民,但逐光女士和他亲爱的堂兄确实是啊!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就沿着波尔普恩西面的悬崖峭壁一路走过去,白天找不到、外域也能带他找到。
方法还真多。杜尔米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真是“那个【白日梦】先生”的感觉。哎呀,难怪人家怕他怕得要死呢。
而他的领民们带着一种微妙的、收敛的沉默,若有所思地彼此看看,然后就祝他马到成功了。
仅有逐光女士提问:“【白日梦】先生,倘若您要这么做的话,能容许我到时候随您一同过去吗?我想找到朱厄尔·伯里。”
“当然,小事一桩。”杜尔米回答。
凯瑟琳向他致谢。
杜尔米便挥了挥手,懒散地说:“好吧,散会。原来开会就是这种事情,怪不得祂们……”
说到这里,他谨慎地停了停,毕竟理论上讲,他们还是在【乡】中开的会,只不过是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据说【梦钥】仍在沉眠。但莱拉女士万一醒着呢?
虽然他已经招惹了好几位正神了,但他也没有故意给自己惹事吧?
杜尔米就朝他的领民们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也不继续说自己没说完的话了,直接一挥手把他们统统扔了出去,只剩下【无人知晓】女士仍旧坐在那儿。
而这位女士也并不惊讶,她轻声说:“我明白您要问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说,“的确,我并不赞成希尔芙德神殿的理念。”
她从来不。
杜尔米静静地望着【无人知晓】女士。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即便【无人知晓】女士在他所有的领民之中也算是沉默、安静,但他总觉得这位女士在暗中酝酿某种足以震动世界的大事。
【无人知晓】女士究竟知道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
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杜尔米成为【白日梦】是他的无意之举。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力量,因为那是神殿力量的一部分。
她掩埋了她的姓名,至此连她自己也彻底无人知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好奇。
但如果有人问他“外域对你而言是什么”,那他可能也回答不出个名堂来。他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是这么想的,目睹无人知晓的真相并不令人好过,但如果他们已经习惯如此,那行至道路的尽头,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世界的尽头。他默念着这个词。
片刻之后,他轻笑着说:“好吧,我也不赞成。同时,我也不在乎。”他脸上有那种满不在乎、自在坦荡的神气,“反正他们想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那是他们的事。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您要做什么?”【无人知晓】女士几乎可以说是谦卑地说。
杜尔米很想说一些豪言壮语,多多少少是很适合这样的场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灵光一闪,笃定地说:“我要做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
她期待的答案可不是这个。她还指望这位【白日梦】先生真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什么改变。
而【白日梦】先生却已经大笑了起来,他说:“女士,白日梦可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白日梦最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
她洗耳恭听。
【白日梦】先生说:“是成真的那一刻。”
第232章 似是而非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杜尔米问伯纳德与肯。
“在波尔普恩继续待一阵,然后再出海。”伯纳德回答,语气中不免有些憧憬与期待,“主要得看有没有合适的船队,对吗?要是白橡木号愿意很快就返航的话,我当然愿意跟着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虽然白橡木号的航程有点倒霉催的,但他们还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多少船队根本没法抵达目的地呢!
肯的打算也差不多,不过他更想早点出发,尽快返回谢兰。他已经归心似箭,万分思念故乡。
……杜尔米很怀疑肯·林恩经了这一遭之后,指不定就不愿意再次出海远航了。
反正肯也已经见识了雾兰的风景——说真的和谢兰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有种别样新奇的美——他也没有像伯纳德那样想要成为船长的野望,或许就这样回家乡的镇子上生活也不错,还能从雾兰带些东西回去、发笔小财。
“好吧,我就猜到你们会这么决定。”杜尔米就说,“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波尔普恩恐怕有点乱,你们别随便乱跑,特别是东面的矿场,可绝对不要去。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去森罗协会寻求庇护。”
他们毕竟是正式注册登记过的水手,在森罗协会的驻地待上一阵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在奥尔德斯治世,也没人敢真的招惹森罗协会。
伯纳德与肯面面相觑。随后伯纳德嘻嘻哈哈地说:“瞧瞧,都轮到咱们的小杜尔米这么忧心忡忡了。”
杜尔米:“……”
他板着脸说:“别不当心。你知道我有亲戚在这儿,他们都很担忧。”
好吧,西摩森与米德丽德才不担心,他们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足以庇佑自身安全,而且也懒得掺和神性种子的事情。
但杜尔米在白橡木号这边的熟人朋友就不一定了,特别是伯纳德与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不清楚神性种子的存在,只会在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感慨这场漩涡的庞大——甚至都不会知道事情的尘埃落定。
肯更认真一点,他问:“就跟我们在罗伊岛、在中轴、在西岛遭遇的那些事情一样?”
这一连串的地名说出来,杜尔米都感觉自己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差不多吧。”最后杜尔米放弃了争辩,“不过混乱的规模可能会更大一点,毕竟这里是一座大城市。唉,麻烦到处都是。”
他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但伯纳德与肯竟然神态自若,杜尔米不禁疑惑了起来。
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中,伯纳德与肯反而异口同声地说:“得了吧伙计,你真指望我们一下子就能安生下来?”
肯更是补充说:“到波尔普恩都好一阵子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反而更加不安了。幸好麻烦终于要来了,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看来他在白橡木号一众船员之中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了。杜尔米十分麻木地想。他还没他这两个朋友想得透彻呢。
今天杜尔米要带着克克——大名:克丽丝·克拉伦斯——去拜访西摩森·弗尼瓦尔。
之前克克跟着凯瑟琳·贝休恩去了趟太阳教廷。不好说她见识了什么,反正她没流露出想要待在太阳教廷的意思,杜尔米猜她还是没法真心地信仰【太阳】。
凯瑟琳并不强求,于是克克也就来找杜尔米,想瞧瞧她的另外一个选择。
杜尔米对克克跟西摩森见面的事情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总觉得这可能会改变什么。但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杜尔米也就大大方方地跟西摩森说了一声。
他说的确实很大大咧咧,当时他说的是:“小舅舅,我们白橡木号在罗伊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应该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血裔?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也有双绿眼睛。我带她来跟你见一面,怎么样?”
西摩森用一种略微惊异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就明白了杜尔米的言下之意。
其实杜尔米跟米德丽德更熟络,跟西摩森这个小舅舅只能说“能接受同桌吃饭”。但既然杜尔米将这个女孩带到西摩森这边,那就意味着那孩子拥有某种奇异的天赋或力量,理应介绍给西摩森。
但这个时候,西摩森并不觉得弗尼瓦尔的血脉与力量会流传到罗伊岛那么远的地方。他甚至得回想一下,才想起来罗伊岛是森罗海上更靠近谢兰的一座岛屿。
不过杜尔米这么说了,最终西摩森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克克表现得挺兴奋。在她的记忆之中,家人与血亲的存在感是万分稀薄的。要不是她生来就记事,那么她可能都不明白“父母”的意义。
因此,不论弗尼瓦尔神殿是什么样的存在,她还是十分期待这次会面。
“杜尔米哥哥,你会不会真的是我哥哥呢?”克克走路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当然,就算杜尔米哥哥不是我哥哥,我还是把杜尔米哥哥当成哥哥的。”
这一连串哥哥听得杜尔米脑子发晕,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克克的意思,就说:“那当然。克克,咱们可是同舟共济、有难同当的白橡木号乘客,你说对不对?”
克克瞪大了眼睛,然后气愤地说:“你竟然偷偷笑话白橡木号!我要去跟船说!”她又捂了捂嘴,偷偷笑着说,“嘿嘿,虽然克克也笑话过……”
他们就这样一路笑闹着,最后到了与西摩森约定好的地点——一家安静的茶馆。从现在这个安静程度来说,他这个有钱的小舅舅应该又是包场了。
西摩森给两个年轻的孩子准备了清茶与甜饼,这做法应该就跟他当初请杜尔米吃了那家餐馆所有的招牌菜一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礼数周全的长辈哄小辈的意思。
但杜尔米坐下,刚刚跟西摩森打了个招呼,他就瞧见小舅舅那双明亮的翠绿色的眼睛盯住了克克,神情之中甚至有一种内收的郑重。克克同样翠绿的眼珠也盯住了西摩森。
就是在这个瞬间,杜尔米才突然惊觉,西摩森与克克的外貌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那种相似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眼睛的轮廓与颜色。他们都有着翠绿色的虹膜,那是一种初春嫩绿叶片一般的颜色,较之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要更为清亮一些。
人们乍一眼打量他们,就会一下子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那是他们面部之上最为显著的特征。
如果仔细去看西摩森与克克的容貌,杜尔米又会觉得他们长得不怎么像。可偏偏这双眼睛,简直是可以类比为阿德琳与杜尔米的那种相似程度。
因此杜尔米瞪大了眼睛,惊异地说:“什么,小舅舅,难道你——”
西摩森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杜尔米自觉地闭上了嘴。
克克就没这么乖觉,她说:“但我的眼睛长成这样,是因为我妈妈的眼睛也长这样呀!”
西摩森默然片刻。正如他一眼就能认出杜尔米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他如今也一眼就能认出克克是谁的孩子。但这个结果却让他难以置信。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说:“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克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杜尔米惊讶地说:“弗尼瓦尔?可是弗尼瓦尔这个说法……是先知?”
弗尼瓦尔神殿的所有人都以弗尼瓦尔为姓,但仅有一人能够使用弗尼瓦尔为名,也就是神殿的先知。
西摩森思考了一瞬,随后招手唤来侍者,嘱咐他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并且离远点。随后,他才将过往的一段故事告知了杜尔米与克克。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按岁数来讲已经十分苍老年迈。他挑选的下一任先知候选,也就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却反而年轻到了极点。这中间就是出了一个岔子,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位弗尼瓦尔先知的存在。
“贝利尔·弗尼瓦尔。”西摩森说。
克克惊讶地说:“那是我妈妈的名字!”
西摩森用一种几乎带着倦怠的语气说:“当时贝利尔几乎已经接任了先知的职责,但她不知道听闻了什么呓语,突然一下子放弃,或者说拒绝成为先知。她逃离了弗尼瓦尔。时至今日,贝利尔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禁忌。”
说到这里,他又分明锐利地瞧了克克一眼:“……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罗伊岛,并且还有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就更是惊讶了。
一个几乎等同于先知的存在,却在罗伊岛隐姓埋名、与渔夫结婚生子,甚至还被当地的佞神信徒逼死了?!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怪吓人的,毕竟神殿先知几乎等同于巨面者了。罗伊岛的长老知道他竟然害死了一位巨面者吗?
……不、不对。杜尔米又重新思考起发生在罗伊岛的事情。
按照当时森罗协会调查报告之中的说法,克拉伦斯夫妇,也就是克克的父母,是因为不愿意上交鱼获用以祭祀,所以才跟岛上的长老起了冲突,导致克克的母亲难产而死。
在克克出生之后,罗伊岛就再也无法联系上他们所信仰的佞神,长老认为这是克克的出生、乃至于克拉伦斯一家带来的诅咒,因此疯狂地憎恨克克,甚至在克克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流放了她。
……一位巨面者不可能因为生产而死。哪怕贝利尔·弗尼瓦尔抛弃了属于先知的身份,但她的力量仍在,甚至可以说是传承到了克克的身上……
克克的“小家伙们”到底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
杜尔米一直以为那是一棵树,或者其他的什么植物,比如海草之类的。他在外域亲眼见到过克克也变作一棵树,并且整座森林都在克克的掌控之中。
但是这种掌控、驱使的关系也就意味着,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这是两类生灵、两种存在、两样力量。
……贝利尔·弗尼瓦尔。她听闻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招惹了无形之中神秘莫测的祸患。或许她不想祸及弗尼瓦尔神殿,也或许是神殿无法解决她的问题,于是她出逃,最终抵达罗伊岛。
杜尔米不确定她跟那个克拉伦斯是真心相爱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怀孕了。从克克的表现来看,杜尔米更倾向于前面一种可能性,他也更希望是前面那一种。
但是,一个孩子。
哪怕是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仍旧不够了如指掌的情况,他也能意识到,假如贝利尔诅咒缠身,那么怀孕生产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或者说,那会让诅咒盘踞在她的孩子的身体之中。
只不过,例外的情况是,贝利尔同样是强大的巨面者,她能够压制这种诅咒。
然而中途可能出了点岔子,杜尔米又想。
于是贝利尔难产死去,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力量,继续控制那份诅咒。只不过在克克出生之后,她就没有贝利尔那种熟练的掌握程度,所以反而一下子隔绝了罗伊岛与【虚月】之间的联系。
……换个角度来说,为什么贝利尔选择罗伊岛?是不是因为这里拥有【虚月】的关注,可以隔离那些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那为什么在她怀孕的时候,她又开始反感这种祭祀的行为?
……因为她的孩子?
【虚月】如果在她怀孕的时候注视着罗伊岛,那就会发现她的孩子身上缠绕着不可名状的疯狂诅咒,或许就会立刻杀死她的孩子……她却要保护她的孩子。
可那个时候贝利尔腹中的孩子,究竟是……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第一时间竟然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他想到了那个贫穷的主角,因为妻子怀孕了所以听了那个不明来源的声音的话,去荒废的山洞里挖金子,甚至要挖穿这颗星球,去到世界背面的土地——而那个贪婪的恶毒的狡猾的声音,就来自他妻子腹中的胎儿。
……好像故事中的一切都复现到了现实之中。
这并不仅仅是指克克的身世,也同样隐隐绰绰地指向了如今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似是而非,却又像模像样,像极了那些不明来源的世界的呓语——却成了神殿定义之中的预言。
贝利尔·弗尼瓦尔究竟听到了什么?她竟然因此祸及家人,甚至连如今的克克好像也仍旧与那份力量始终纠缠。虽然克克的“小家伙们”很是听话,但其本质恐怕并非无害;是祂们,而不是它们。
最关键的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与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前一后抵达罗伊岛的,而且她们似乎都是因为听到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弗尼瓦尔神殿。
西摩森说过,阿德琳原本可能接任先知的位置。那么,贝利尔的离开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事情,然后才是阿德琳的离开。也或许可能是同一年发生的事情,但必定是贝利尔先聆听到呓语、阿德琳后听见。
……这中间真的不存在关联吗?她们真的不是听到了同样的东西?
杜尔米又想到,克克当初说她的力量的确就是一句话。当时杜尔米还以为那就是克克的“小家伙们”,但现在看来,说不定那句话反而是用来压制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满心荒谬与无奈。
他感到最为荒谬的一件事情是,如果不是他们见到了西摩森·弗尼瓦尔,如果不是西摩森如今已经是先知候选、能够接触到贝利尔当年的往事,那他们可能还蒙在鼓里,对一切一无所知。
瞧吧,他们还让克克的“小家伙们”去捕鱼呢!
这一切竟然就都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夜幕背后,如同一切发生又未发生的故事一样,成为隐秘的过往的一部分。如若无人揭下幕布,那么世界就会这样相安无事地走下去、这世界的人们也会这样一无所知地活下去。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藏身于晦暗的夜色与疯狂的呓语之中,从来都远远地凝望人世。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
第233章 万分深重
杜尔米跟西摩森、跟克克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与思路。
安静的室内充满了一种属于时光的倦怠感,因为他们将过往二三十年的故事都翻了出来,其中的岁月或许比杜尔米跟克克的全部人生都要漫长。
克克已经完全迷茫了。西摩森稍微平静一点,但是他仍旧用一种意义不明的目光瞧了杜尔米一眼——以杜尔米·奈特这个水手的身份,杜尔米是不可能知晓当初罗伊岛的内情的。可他就是这么说了。
而且,面对西摩森打量的目光,杜尔米甚至有恃无恐地笑了一笑。怎么了,小舅舅,这个时候发现你外甥十分厉害啦?
西摩森懒得评价他外甥的性格。出身神殿的人都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本性,即便是阿德琳·弗尼瓦尔这个叛逆到离家出走的孩子也是一样,没见阿德琳还是将自己埋首于厚重的书本与古籍之中吗?
但阿德琳的孩子却偏偏有一种无法无天、自得其乐的活泼感。他真不知道他姐姐是怎么养孩子的。
随后,杜尔米问:“神殿的先知们究竟能听到什么?”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自己在外域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与神殿先知们聆听的世界的呓语,应当是同一种。
这世上总不可能存在两种不明来源、飘荡在风中的呓语吧?那情况得混乱到什么程度呀?
而且,恰恰是这些呓语,让杜尔米隐约捕捉到了外域与凡世的一些共同点。瞧,神殿的先知在凡俗的世界之中也能听见那些呓语,而他在外域也能听见;这说明外域与凡世——他与人类——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差别,对吗?
他只是不巧碰到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有的大一些、有的小一些,但都是世界的一部分。这个想法足以宽慰杜尔米素日的疯狂与困惑。
但遗憾的是,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他并没能验证这个猜测。
他在外域听闻的窃窃私语,有的来自亡者逡巡不去的灵魂的哀嚎,有的来自城市与建筑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有的来自风声与雨水从不停歇的记录。世界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发声,人们听不见,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外域充当了杜尔米的耳目、口舌,使他能听见、能望见、能对话、能沟通。
他第一次碰上这些呓语,是在利文斯通。后来,风中的呓语带给他关于王女遇袭的消息。再后来,他在白橡木号听闻了无数的窃窃私语。更往后……他就习惯了。
尤其是在西岛。西岛无穷无尽的亡魂,简直是要将他们所有的遗言都塞进杜尔米的脑袋里!
他无时无刻不能遇上这些细碎的言语。有时候他闷闷不乐、不想跟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呓语也会自觉地散去。有时候他兴致勃勃、很想与人聊天的时候,那些呓语就会蜂拥而至、乐见其成。
能在外域碰上聊天的对象,这可是桩稀罕事。所以无论那些窃窃私语究竟是什么,杜尔米都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现在,他觉得确实“有什么”了。
他凝视着确实能听到什么的西摩森,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一切都类似于外域的呓语、还是两者相差甚远。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屏息感;在白日,这种感觉可十分少见。
……就像他想过的那样,外域的阴影迟早有一天将侵袭他的白日。这个想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一闪而过。可随即他就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这个念头。
难道他指望外域从不改变他的任何东西吗?他早就不这么指望了!
西摩森说:“那是一些无意义的言语。”
“……无意义?”
“一些哭嚎、一些吼叫、一些哀鸣。有的时候感觉自己能碰触到泪水与血液。有的时候,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叽里咕噜。还有的时候,十分偶尔的情况下,会出现一些词语、一些句子。大部分时候,那就像没有根源的人或者兽类的嘶鸣。”
西摩森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的阳光。
隔了片刻,他又突兀地补充说:“但充满了负面情绪。不只是负面情绪,还有一些诅咒与恨意。第一次聆听世界呓语的人,很有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逼疯,或者直接——吓死。”
克克瞪大眼睛听着,听到最后还小心地捂住嘴。
杜尔米却是逐渐拧起眉。
他发觉先知们听到的东西,跟他在外域听到的东西,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得承认其中有一部分是一样的。他有时候也能听到西摩森描述中的那种类型的世界呓语。那不是他能听到的全部,却已经是先知们能听到的全部。
以西摩森提及的负面情绪为例,杜尔米聆听到的窃窃私语很多确实充满了怨恨与绝望,但更多的部分却绝非如此。
有的呓语,即便来自亡者,其情绪也是轻盈的,甚至带着一种活人都没有的戏谑劲儿;那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死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愤怒与憎恨的力气,连生命本身都已经遗忘。他们只是跟活人说说话,就已经很愉快了。
有的呓语,即便只是来自一阵风,也充满了厚重、巍峨、遥远的气息。那可能是从遥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似乎带着亚玛利埃的尘土、克里斯琴的冬雨、利文斯通的海风——从谢兰吹拂到雾兰,因而积蓄了万分深重的言语。
世界的呓语不该是充满了愤恨与诅咒的。世界的呓语也该是快活与安稳的。
即便外域的生灵总是想杀了杜尔米,但等到杜尔米真的死了之后,也有漆黑的帷幕收殓他的尸首。
……雾兰的先知们怎么只能听到这些?杜尔米下意识想。然后他又想,好吧,这得问外域。或者说,谁让他摊上了这个外域呢?
杜尔米扔掉这些想法,诚恳地说:“小舅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妈妈、还有贝利尔阿姨,她们选择离开弗尼瓦尔,才是能够理解的事情吧。正常人谁愿意沉浸在这种疯狂的呓语之中呢?”
西摩森:“……”
这小子胆子大了,敢当着他的面骂他不是正常人了。
当然,杜尔米是说完才想起来西摩森已经是先知候选了。他卡了一瞬间,然后从善如流地说:“当然啦,小舅舅,你愿意这么做,是因为你敢为人先……呃、我不是说我妈妈和贝利尔阿姨就没有……”
越描越黑,这破孩子真是没救了。西摩森一边这么想,一边眉眼不动、漠然说:“神殿的先知确实都是一群疯子。”
杜尔米停住了。克克左右看看,选择竖起耳朵安静地听。
“他们要么生活在悬崖之上,要么生活在雪山之巅,要么花了一辈子去研究怎么战斗、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要么自始至终都藏身于黑暗与混沌之中,无人知晓他们的想法与筹谋。怎么能说他们不是疯子?”
西摩森说的是人们更为熟知的四个雾兰神殿: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战之神殿乌萨纳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
如果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这些神殿既可以选择投身真理侧,成为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也可以选择进入神秘侧,追寻神秘的莫测的脚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无一例外地选择了神秘侧。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乌萨纳斯。这个神殿培养了无数战士与勇者,但却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一整片大陆、建立亘古以来的伟业,而只是偏安一隅,甚至在谢兰征服雾兰的时候都没怎么出力。
那他们培养这么多战士是为了什么?雾兰人称颂乌萨纳斯的战士拥有非凡的勇气、强壮的力气、勇武的技艺——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尔米不太能理解这种情况。他想这种不理解可能是因为——虽然他跟外域混得很熟了,可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他痛失晚饭这码子事。他从来都活着,活在一个凡俗的、真实的世界之中。
甚至可以说,他的夜晚愈是混乱晦涩,他就愈是怀念白日的鲜亮与明朗。
他承认他也对神秘侧的力量十分感兴趣。他甚至很能明白人类一定会为了神性种子(或者其他任何东西)而争先恐后、不择手段。
像那位【时历】的眷者艾格特·博伊德,即便他不掺和神性种子的事情,不也为了晋升而利用了西岛的死亡吗?
但神殿,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烦了,他恹恹地说:“为什么神秘侧的疯子这么多?”
西摩森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瞧着杜尔米的那种表情,竟是笑了起来。他说:“杜尔米,有的是人愿意拿理智、拿人性,拿自己的一切,去换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杜尔米瞄着西摩森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一般问:“小舅舅,那么你呢?”
你是为了什么,才让自己成为神殿的一员,以至将要成为先知?
西摩森默然片刻,最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至于克克的去向,西摩森最终也将这个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克克自己。他说:“你可以选择去弗尼瓦尔那边生活,也可以选择不去。如果你选择后者,那么我会当做今天没有见过你。”
克克眨了眨眼睛,她没有立刻决定,但是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是,为什么我跟你的眼睛会这么像呢?”
“弗尼瓦尔的高山之下流传着数种血脉,人们基本都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或许你我就巧合地拥有了相似的眼睛。”
这个说法让克克将信将疑。
杜尔米倒是想到了诸多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他跟克克可能差辈了、他跟西摩森可能差辈了,但最终都归于某种无声的叹息。因为斯人已逝,纠缠这种事情也毫无意义。
离开之前,杜尔米盘算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猛地意识到西摩森·弗尼瓦尔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物——难道西摩森还能不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驻地?该是他们来拜访西摩森,而不是西摩森去拜访他们。
杜尔米终于——沾沾自喜地——察觉到自己是有靠山的。他立刻问:“小舅舅,你知道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在哪儿吗?”
“你想去那场宴会?”西摩森问,也不等杜尔米询问,他就接着说,“邀请函确实已经送过来了,你想去的话,我晚点派人送到你那边。”
杜尔米懵了一瞬,然后疑惑地问:“什么宴会?”
西摩森同样怔了一瞬,随后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杜尔米。
哪怕他这么冷淡的性格表现不出匪夷所思的神态来,他的语气也带着点儿那种意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没见你去抢,凡俗的利益也没见你掺和进去——怎么,你是来波尔普恩散步的吗?”
杜尔米·奈特,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姓名、你的身世、你的背景,是足以承担你任何的雄心壮志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他很无辜很真诚地说:“可我来雾兰不就是为了找妈妈的亲人吗?现在我见到了小舅舅你,也见到了外婆,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啊。”
他承认他有另外一半的目标是为了瞧瞧这个世界——找到外域的真相,比如说。但那个目标实在过于漫长遥远。可他起码达成了手头的这一半,对吗?
他确实找到了仍旧关心自己、仍旧在乎自己的亲人。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什么雄心壮志……哎呀,他还没想好【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要怎么跟小舅舅、跟外婆摊牌,想想也十分苦恼。
至于什么神性种子、什么凡俗的财富利益——外域甚至把那位磨镜匠人的镜子送到他面前,那想必是【海镜】的力量的碎片吧。如果他需要这类东西,那他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他需要的是真相,还有通往真相的道路。
他倏尔一笑,又说:“而且,我才不是一无所知,我刚刚只是没想到。那场宴会——应该意味着波尔普恩跟北地达成合作了?”
杜尔米发现,布卢默家族还真是喜欢开宴会。之前在西岛的时候,为了庆贺与西岛达成合作,他们就开了一场宴会;结果被【大地】一起带走了。现在在波尔普恩也是一样。
……而且,宴会?
杜尔米从没忘记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还藏着一艘宴会之舟的幻影。那艘豪奢之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来自【节日】的力量。但那艘船只是存在、却毫无动静,顶多只是偷偷白橡木号的清水。
现在白橡木号都已经安安稳稳地停泊在波尔普恩的港口船坞,但那艘幻影之船却还是不声不响。
这船到底是来干嘛的?杜尔米不禁想。
不过,如今聚到波尔普恩的人们,无非就是为了神性种子。距离帷幕的落下,已是不远了。
第234章 前因后果
“……女士,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在距离杜尔米他们不远的一家酒馆里,另外一场对话也同时在进行着——尽管是在梦中的波尔普恩。
阿尔文·波尔普恩苦涩地望着那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同时,他的心中也充斥着某种复杂的、不安的敬畏。
在西岛的时候,他与高尔特在死亡发生的时刻想要刺杀阿莉森·布卢默,但却失败了。事情进展到这里,他当然以为隔日所有人醒来之时,就是他的丧命时刻。
但离奇的是,阿莉森·布卢默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不光如此,应该说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遗忘了这桩事。
显然,是这位黑裙女士帮他们隐藏了踪迹。他们的行动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藏匿在更深邃、更可怖的黑暗之中,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与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阿尔文才惊觉自己究竟与怎样的人进行着合作。不,她真的是人吗?
“我说过,我的目标是不让某一样东西落到布卢默家族的手里。”黑裙女士轻柔地说,“……不管怎么说,目前进展尚且顺利。”
“……神性种子?”阿尔文冷不丁说。
黑裙女士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她侧头望向梦中的波尔普恩。这座悬崖岩石之城、这座古老的异都,在梦中却永远迎来夜晚、雨水与昏黄的路灯。
她想,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亡魂,正徘徊在这座空旷、广袤的城市之中呢?
她说:“不,当然不是。”
她重新将目光放到阿尔文的身上。
“神性种子到谁的手里都无所谓,明白吗,波尔普恩先生?不过是一个崭新的巨面者而已,你以为这世上有多少巨面者?无穷无尽。人们以为摆脱了微面者的身份,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吗?从来不是!”
阿尔文面色僵硬地听着。
而黑裙女士望着他的模样,心中产生了一丝轻蔑。
十年之前,当时波尔普恩家族的族长死了,而阿尔文是他唯一的血裔。实际上,只要阿尔文在那个时候担起重任、力挽狂澜,那么布卢默家族不会那么轻易地夺取这座城市。
但阿尔文·波尔普恩是个软弱、无用、平庸、怯懦的废物。他什么都没做,又或者只是做了点儿无用的蠢事,然后就眼睁睁瞧着布卢默家族夺走了他的家族的一切荣誉,自己则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藏身于波尔普恩的地下室,就这样浑噩度日。
……黑裙女士并不指望阿尔文真的能做到什么。她只是希望他成为一把刀,因为她自己不好出现在凡世之中。
但遗憾的是,即便是一把刀,这位如今的波尔普恩家主的能力,恐怕还不如他那位伪装成纹身师的下属。
当年的波尔普恩船长若是知晓他的家族血裔最终沦落到这个地步,恐怕都要变成幽灵回来亲自复仇了。不,换个角度来说,等到这一次治世的变更,或许波尔普恩家族的命运又有了新的变化……哈,命运、变化。
若命运就是命运,那怎么可能发生变化?时光的轨迹只是从源头开始影响了整个世界,让一切都变幻莫测。
“……是那个东西。”阿尔文突然说。
“哦?”
“那个杀死我父亲的东西!”阿尔文瞪着这个神秘的女人,“那个来自西岛的东西——那个跟多克希尔有关的东西!你不希望那个东西去到布卢默家族手里。为什么?因为你不希望布卢默成为多克希尔吗?!”
黑裙女士略微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吧,看来阿尔文也并非那么一无是处,他也能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然后发现那个真相。
阿尔文自顾自地——愤怒地——说着:“而且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我知道的事情是,肯定有什么人在背后支持布卢默家族,不然这群人不可能那么快地打败波尔普恩,绝不可能!
“所以、所以就是你!你知道那是什么,你也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就是你站在了布卢默家族的背后,用你的力量来支持他们打败波尔普恩。但你最后竟然找到我、竟然让我去复仇?我恰恰被你蒙蔽了!”
他惊怒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简直怒不可遏。
正是从西岛回到波尔普恩之后,他才慢慢想通这一点。他其实不能确定这个女人曾经是不是支持了布卢默家族,但他确信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更多。
“……隐之神殿希尔芙德。”阿尔文慢慢说,带着一种出奇的苦涩与倦怠,“对吗?”
只要她动用了她的力量,作为长久生活在雾兰大地之上的阿尔文·波尔普恩,他自然一下子就能想到她的来历。那种让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能力,只有可能来自希尔芙德。
【无人知晓】女士安静地听着,随后,她莞尔一笑:“不,你有一个地方说错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并不是我支持了布卢默,那是过去一二十年的事情,而以我的年纪,还不足以插手当时的计划。”
她否认了这一点,也就代表着她承认了别的。
“……所以,确实是希尔芙德。”阿尔文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无人知晓】女士心想。
即便对于雾兰的神殿来说,三百年的等待也足够漫长。他们一直在等待预言的实现,但波尔普恩家族却并未诞生新的巨面者。而且他们观察了波尔普恩下一代的继承人,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发现他实在难堪大任。
于是他们动手了,他们想试试能不能亲自推动这个预言的实现。于是他们扶持了布卢默家族。
对于这个计划,他们无非就是给予一些力量,然后进行着观察与等待。换一个家族继续这三百年的等候,对隐之神殿来说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
至于为什么选中布卢默,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家族与多克希尔的血脉关联,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是最野心勃勃的那一个。
……但整个过程之中出现了一点差错。就连希尔芙德神殿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插手其他神殿的事务,是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混乱与结果,这导致【无人知晓】女士都不得不赶赴波尔普恩,暗中把控着局势的发展。
好在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神性种子吸引了注意力,都去研究塔拉山脉的金矿,而没有人关注——多克希尔。
“那到底是什么?”阿尔文问,“……我知道那是从西岛挖出来的东西,好像还跟什么水手扯上了关系。但那究竟是什么?”
黑裙女士扯了扯嘴角,她思索了片刻,随后说:“你以为地里能埋着什么?”
“植物?”阿尔文猜测着,“……尸体?”
黑裙女士颔首。
“尸体!”阿尔文惊讶地说,“人的尸体?可是……”
“那是一双眼睛。”黑裙女士最后说,“多克希尔的蓝色眼珠。”
阿尔文陡然色变。
无论雾兰人对于神殿有什么样的憧憬与幻想,关于眼睛颜色的论调,始终是长久持续的。在更古老的时代,一些新生儿刚一诞生,父母就要去扒拉这孩子的眼皮,看看那眼睛的颜色。
人们倾向于认为,只有拥有了相应颜色的眼睛,他们才能继承或者获取来自特定神殿的力量。
这个说法其实很难说对与错。
如果要一位生物学家来研究,那他可能头头是道地说,只是因为这些拥有类似生理特征的人长久混居在一起,并且通婚生子,所以这样的生理特征才会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这只是世俗的规律,在其他地方也并不罕见。
但对于雾兰这样真正受到神秘力量影响的地方来说,在一座神殿的影响范围之内,眼睛的颜色就成了判断一个人的标准;甚至是从一出生就已经决定好了。
只不过,在波尔普恩,象征着多克希尔的蓝色眼珠,已经久不现世了。
“……其实眼睛的颜色未必会影响神殿的力量。”【无人知晓】女士又饶有兴致地说,“只不过,现实是神殿必须得在同样眼睛颜色的人群里头挑选拥有天赋的人,于是往后,神殿所有人的眼睛颜色都开始趋同了。”
这意味着,眼睛颜色与神殿力量的相关性,实在是小得可怜。
一个拥有蓝色眼珠的多克希尔人未必拥有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而一个并非蓝色眼睛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并且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十年之前,那个埋葬在西岛的人,或许的确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或许的确是多克希尔的后裔。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与多克希尔的力量有关。
只不过对于当时的波尔普恩家族来说,他们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并且无暇去审视这一消息的真假,必须得保证一切意外因素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于是他们带回了那双眼珠;于是阿尔文的父亲葬身其中。
“……那其实是你们干的,对吗?”阿尔文压抑地说,“不是多克希尔的力量杀死了我的父亲,是希尔芙德。”
隐之神殿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而且他们擅长。
又或者这个计划是布卢默家族推动的,他们拥有多克希尔的血脉,恐怕知晓西岛上那个蓝眼睛的人的存在。而希尔芙德只是推波助澜,在关键的节点上给予一些力量的帮助——于是成功杀死了波尔普恩的族长。
……而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屠戮了多克希尔,无数波尔普恩后人仍旧因此惴惴不安;三百年后,多克希尔的亡魂终究回来复仇了,即便只是假借他人之手。
如果波尔普恩不是那么急迫地想要排除多克希尔的影响,那么他们可能也不会落入布卢默的陷阱;如果没有知晓前因后果、并且暗中等候一切静默发展的希尔芙德神殿,那么多克希尔无形之中的复仇也不可能达成。
想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其实很想问一问希尔芙德先知,当初你们选择扶植布卢默家族的时候,是否意识到,你们也已经成为了这个预言的一部分、成为了多克希尔的复仇的一部分?
他们好似成了预言的傀儡,愈是迫切要验证这个预言,就愈是焦躁地跳入了预言的陷阱。
他们想推动这个预言的实现——可实际上,是预言推动了他们。
黑裙女士的静默在阿尔文看来就是默认。
他愤恨地握紧了拳头,几乎觉得天地翻转、天昏地暗。他不明白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也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想到那一天这位黑裙女士出现的时刻,他以为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而如今回过头去看,他发现那不过是让他知晓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而于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于是他冷笑着说:“只不过,你们发现一切都失控了,对吗?如果布卢默家族获得了那双蓝色眼睛,他们就真的从布卢默变回多克希尔了,那就跟你们的想法截然不同了。你们掌控的那个木偶,要跳出你们的手掌心了。”
黑裙女士没有回答。虽然她只是负责收尾,根本不是阿尔文所说的“你们”,但她不得不承认事情就跟阿尔文说的差不多。
本来那双眼睛只是用来做一个陷阱,并不是真的拥有什么多克希尔的力量。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好像发生了改变,死去的多克希尔又拥有了一丝不明来源的生机;于是那双眼睛就真的成了多克希尔的眼睛。
事情变得麻烦了起来。希尔芙德希望看到多克希尔的预言的实现,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想要多克希尔回来,况且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让那双眼睛落入布卢默之手。
阿尔文却开始思考那双眼睛究竟在哪里。
当初他父亲因此而死,但正是因为这样,这种东西肯定不能随便处理,一定会放在某个重要的地方。当波尔普恩失败之后,其家族之中的一切,都被布卢默家族所接收。
因此,那双眼睛多半就在布卢默家族手里,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位黑裙女士的想法,要么是干脆把布卢默家族也打败,要么也至少得在布卢默家族反应过来之前,将那双眼睛拿走。
阿尔文联想到最近城里的风言风语,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这次找我,是为了……”
“我要你去那场宴会。”黑裙女士言简意赅地说,“到时候我会给予你相应的指引——那双多克希尔的眼睛,不管你是毁了也好、拿走也好,总之,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你以为我还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吗?”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望着阿尔文·波尔普恩,目光中或有悲悯、或有冷酷。
她说:“你别无选择。”
第235章 来龙去脉
“外面吵得厉害,他们在说什么?”
迈尔斯·弗朗索瓦推门进来,语气中颇有几分不解。
他认识的那名香料商人正坐在那儿,闻言漫不经心地说:“行了,迈尔斯,我的老朋友。那是布卢默跟北地的事情,跟咱们没什么关系……起码现在没有。”
“没关系?”迈尔斯讽刺地说,“我让你去联系探险队,结果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人呢?”
“哎呀,老伙计,你不瞧瞧现在城里人都在干嘛吗?东边山脉那边的亡命徒们已经疯了,西面城里的老爷们也快疯了。他们都是为了金子,还有什么高下之分吗?这种情况,让我怎么找得到人?”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迈尔斯的表情变得冷漠,语气也重新平静下来。或者说那种戏谑讽刺劲儿,原本也只是为了让凝重的气氛松快一些,现在他必须得摆出这幅冰冷的模样来。
他说:“你知道的——老伙计。这桩事必须得早点解决,拖的时间越久,情况就越是不乐观。难道你准备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玩意儿?还是说,我们将要面临的下场还不够吓人吗?”
香料商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然后他摊了摊手:“好吧。不过,我可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带给你的。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探险队,愿意带你去那边。”
“我们。我们一起去那边。”迈尔斯冰冷地指正,“你还没从‘奥布’的生意里赚够钱吗?又或者,你终于不指望自己能够活命了?”
香料商人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当然没有活够!他还有大把的钱没花完,却要为了昔日一趟走私的“小生意”——好吧,“大生意”,但就算是大生意也不值得!——而丢命?这买卖实在划不来。
他也没有说话,带着迈尔斯又离开这里。他们穿梭在酒馆巷子里,身影隐没在高高低低的建筑之中,最后他们来到了街角的一家更窄小的酒馆里。
“这里不像是正规地方。”迈尔斯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他们靠谱吗?”
“当然,他们是从希尔芙德……”
“……希尔芙德?!”迈尔斯猛地变了脸色,“你这个疯子,难道你不知道希尔芙德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可是,迈尔斯,你也要知道,你想去——好、行,别这么瞪着我,是我们想去行了吧?我们想去的地方根本没多少人愿意去!亡命之徒们也不愿意白白丢了命!”
……但那也比希尔芙德好得多!雾兰的神殿有谁能比希尔芙德的名声更糟糕?天知道他们会在路上丢了命,还是会在回来的路上丢了命。
迈尔斯黑着脸,最终还是骂了这个不靠谱的商人两句,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头只有三个人。柜台后面的老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这也在迈尔斯的预料之中。他望向那三个人,瞧见他们身上萦绕着一种深沉的、晦暗的气场,心中更觉晦气。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香料商人坐到了另外一张脏兮兮的桌子边上。
三人中仅有一个人露出了面部,其余两个都戴着遮面的黑布。这是希尔芙德神殿之人常见的打扮。但迈尔斯也说不好这三个人到底跟希尔芙德有多大的关联。
唯独坦荡的那个人开口,用一口半生不熟的波尔普恩语说:“就是你了?说说情况,我们也不想送死。”
这说法让迈尔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听起来还像是个活人。
迈尔斯沉吟片刻,最终决定稍微坦诚一些,讲一讲整个的来龙去脉。
事情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当时迈尔斯刚刚去一艘黑船当翻译,那个时候他对森罗海、对雾兰的一切都了解不深,因此做任何事都小心谨慎,但是他当然也抱着发财的美梦,所以暗中注意着各种商品的销路与价格。
在这个过程中,他瞄准了一种名叫“奥布”的特殊植物。
这种植物在雾兰不算非常罕见,但是在谢兰的餐桌很受欢迎,而且出货量很大,如果走私一部分,混在其中也不算显眼。
一些香料商人——比如现在坐在他不远处的那一个——甚至会双管齐下,官方渠道卖一些、私人渠道再卖一些。热滚滚的金钱就是这么流进他们的荷包的。
大概就是在十五年前,迈尔斯正式开始做这行当。短短两三年时间里,他就赚取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而那仅仅只是他作为中间人的利润。
不过这钱财的数量没有彻底迷惑他,他深知自己踩在一个危险的边缘。无论是黑船还是走私,这事儿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讲,稍有不慎就容易输个精光。
于是,他准备收手了。但收手之前,又有人找到他,说要做一门大生意。
做完这次,正好就能回奈廷格尔享受人生了。他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就同意了。
但是,也不知道是过往的顺利麻痹了他,还是这样的生意注定要在失败中垮台,总之,这收手前的最后一桩生意,真的给他惹来了一次大麻烦。
“什么麻烦?”那个露面之人顶着一张冷漠阴暗的脸庞,但竟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催促迈尔斯讲快点。
迈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是希尔芙德的人。”
那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爽快地回答:“对,没错。”
“那你应该对雾兰的神圣植物有所了解。”
那人微怔,随后惊讶地说:“你们不会不小心混了一批神圣植物进去吧?”
迈尔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过去的十年里,他日思夜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批神圣植物是从哪里来的,又或者,是有人在暗中陷害他们吗?
在雾兰,奥布是一种不算非常罕见的植物;但这里又有一种跟奥布长得挺像、但十分稀有的植物,名叫“利厄斯”。
走私奥布的人当然知道不可以将利厄斯混进去奥布的麻袋里,这两种植物的味道天差地别,放到谢兰的厨房里,利厄斯就是不值钱的废物。
可是在雾兰、在神殿的圣桌之上,利厄斯却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非凡生物。
雾兰神殿起初便是人类的部落族群,部族之中的原始崇拜现象构成了神圣事务的基本与起源。一块石头、一种动物、一株植物,什么都有可能成为族群的图腾象征。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情况又有点不太一样了。遵循传统的人们可能继承了那种崇拜与祭祀的过往旧例,但大部分人们已经沉浸在更世俗、更普通的生活之中,仅有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他们会想起那些古老的传统。
但雾兰终究拥有神殿,神殿的影响力却又是无孔不入、细致入微的。
在神殿,古老有着更鲜明的存在感。大祭之时,神殿的先知们会将一株枯萎的植物或某种动物的骨头放在祭祀的某个角,作为更高级、更广大之物的象征。
为了聆听世界的呓语,先知们也会使用各种方式来调整自己灵魂的状态,比如在静心的时刻点燃一支熏香。
在先知候选们的修习之中,类似的情况就更是常见,因为年轻一代还无法娴熟地运用自己的天赋,必须得依靠一些神圣之物来调整自己的灵魂与心态,以期更加接近他们的“神”。
能够参与到这种场合的植物,都会被称为神圣植物。同理,也有不少神圣动物。
利厄斯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非常出名的一种神圣植物。
这种植物的特殊之处在于,燃烧其枯萎枝干的时候,会产生一缕非常悠长、非常绵密的香气。
据说那种弥散的气味能让人轻易地静心,并且感受自己与世界的交流和互动——听起来很奇妙,但反正神殿的人都是这么说的,那就姑且这么信了吧。
除了燃烧,利厄斯的形态也颇为令人惊异。它的叶片细小脆弱,但枝干粗壮蓬勃,并且始终直直地朝着天空生长。
利厄斯与奥布的最大相似之处,就在于叶片。只是在使用过程之中,利厄斯的叶片通常没什么用,会被神殿舍弃;而奥布的叶片,在经过烘制过后,就恰恰成了值钱的东西。
……一批利厄斯的叶子就混进了当初迈尔斯收到的那个麻袋里面。
他压根没瞧出什么问题,直接就将这个麻袋混进了黑船的货物里面,直到他们抵达波尔普恩,港口的人在检查的时候,莫名发现了这个麻袋的问题,然后从中抓出了一把利厄斯的叶子。
直到那个时候,迈尔斯都没瞧出来这普普通通的树叶子有什么问题。当港口指出这是利厄斯而不是奥布的时候,他甚至傻兮兮地问,“什么是利厄斯?”
就因为他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所以他才逃脱了后续更多的审判与罪责,而只是被黑船赶走了。接着他灰溜溜地逃回了奈廷格尔,用十年的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四处搜寻资料、了解内情,这才意识到在财富、金钱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可怖晦涩的深渊。只是因为两片相似的叶子,他就差点招致了杀身之祸。
更何况,既然奥布与利厄斯的叶片如此相似,而后者的叶子又根本没什么用,那在过往走私的过程之中,就真的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怎么偏偏只有他“冒犯”了神殿的神圣植物?
想必背后还隐藏着别的事情,而他只是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而当时波尔普恩正在发生的事情——除了波尔普恩与布卢默的争端,又还有别的什么呢?
波尔普恩家族管理的港口之下竟然出现了走私犯,并且还在走私神殿的非凡神圣植物!这听起来就是一桩将要传遍街头巷尾的丑闻。
多年以前,波尔普恩夺得波尔普恩的手段就十分极端,如今人们更会用苛刻的目光来审视这个统治者。此事必定会进一步打击波尔普恩家族的声望。
放到迈尔斯自己身上,最令他难以启齿的是,他必须得承认是他自己昏了头,被金钱的芬芳迷了眼。他甚至得承认,如果他又一次一无所知地面对这一笔“大生意”,他仍旧会同意、仍旧会答应。
命运的陷阱是人们永远避不开的东西;如果要承认那是命运,那就得承认自己也不过是命运的奴隶罢了。
这令他心灰意冷,十年时间里始终醉生梦死。
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有到这里就结束。那把来自利厄斯的叶片,恐怕还给他招惹了一些别的祸患。
“我梦到了……一幅地图。”迈尔斯轻声说,“或者说,一条路线。”
那人打了个响指,然后说:“让我猜猜,利厄斯生长的地方,对吗?”
由于利厄斯特殊的用途,各大神殿基本都会单独栽培这种植物。但离奇的是,人工精心呵护养育的利厄斯,通常长到一半就自断生路了,完全没有野外自己随性生长的利厄斯那般坚韧与顽强。
因此,神殿们格外重视利厄斯以及其他神圣植物的野外生长地,历来都有十分详尽的记载。
比如——塔拉山脉。
“那是塔拉山脉的某个地方。”迈尔斯闭了闭眼睛,表情有一瞬的恍惚,“……它一直在呼唤我……”
酒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冻结了起来,直到迈尔斯重新睁开眼睛,表现得一如往常,其余人才慢慢冷静下来。
那名香料商人嘴唇颤抖着开了个玩笑:“你知道吗,老伙计,你刚刚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梦呓的疯子……让我以为你下一秒就要梦游一样跑出去,然后冲到塔拉山脉里面……”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这么做?”迈尔斯冷冰冰地说,“或许我一直想,只是我不愿。”
香料商人不再说话了。
来自希尔芙德的三个人交换着眼神,然后露面的那个人说:“我明白了。你要去那个地方?你确定吗?或许不去也是一个选择。”
“它折磨着我。”迈尔斯说,“……而且,我知道,我躲不开。”
无论那一株利厄斯为什么呼唤他、为什么能呼唤他,迈尔斯都十分清楚,他的性命与未来,或许已经与之息息相关了。他只是需要有一支队伍带他过去。毕竟以他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恐怕是没法活着抵达那里的。
那人就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香料商人终于忍不住了,他问:“你确定是——利厄斯?利厄斯在呼唤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利厄斯。”迈尔斯冷漠地回答,“我只知道那与利厄斯有关,与当时的事情有关。”
“那你就要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利厄斯的叶片会出现在那批香料里面。它总不可能自己飞进去,总得有人把它塞进去。你就没调查出这个问题?”
“那笔大生意还是你介绍给我的,老伙计。”迈尔斯的语气万分讽刺,“不如你来说说,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香料商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嗫嚅了片刻,然后他低声下气地说:“老朋友、老伙计,我亲爱的迈尔斯……我确实……但我压根没想到……不,我只是觉得这不可能……”
“你在说什么?”迈尔斯瞪着他,“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瞒着我一些事情?!”
希尔芙德的人不着急说话了,他挺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老友翻脸的戏码。
“……我确实知道一些门道,但我完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不了解细节,你知道的,我把东西交给你,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负责了。”香料商人尽可能被自己辩驳着,“我只是……我甚至都没经手那一批货!”
“别废话了。”迈尔斯不耐烦地说,“说重点。”
香料商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颓丧地放弃了:“……是波尔普恩的人。”
“什么?”
“什么?还要我说的明白一点吗?”香料商人吸了一口气,“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人!”
树倒猢狲散。十年之前,波尔普恩家族大势已去,家族内部的人眼瞅着族长去世、新的族长压根不顶事,于是琢磨着给自己准备一点后路,至少也得攒一笔钱财。
其中一人从自己的私人渠道那儿拿到了一批品相良好的奥布,但这东西不能走官方商路,而且那法子也太慢了,所以就找到了这一位香料商人,听闻他有一些走私的路线,可以早点变现拿钱。
这事儿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对吧?这世上多的是这种事情。
于是这位商人也没当回事,立时就找到了准备收手不干的迈尔斯,让他最后再来一笔“大生意”。迈尔斯果然也答应了。
即便到货物交接的时候,事情也还是一帆风顺的。价钱谈得顺利、运输也顺利,只等着离开波尔普恩港口,所有经手的人就都能赚上一笔——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出了错!
“他跟我说的好好的,说港口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绝对不会出事。”香料商人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可谁想到事情就是在这儿出了差错。港口出了问题,货也出了问题!后来我再想联系那个人,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其他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见状,迈尔斯冷不丁扯了扯嘴角,竟然有些发笑。
他不禁想,要不是他自己也参与其中,那他真觉得这事儿也够可笑的——一个明显的陷阱,但深陷其中的人竟然谁也没瞧出来。
此刻的他冷眼旁观,因此很快就从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说:“他给你的东西里面,绝对不只有奥布,肯定还有别的来自波尔普恩家族的东西。他想把那些东西一起变卖了,对不对!”
香料商人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既然已经干了走私,那他也无法反驳。走私嘛,香料可以走私,别的东西就不能走私了吗?更何况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好东西不知凡几。
迈尔斯闭了闭眼睛,然后说:“就当时的局面,你居然还敢经手波尔普恩家族的事情。你真是……”
“老兄,这都是钱。”香料商人还是为自己争辩,“钱向来是不讲道理的,进不来我的手里,就得去别人手里。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吧!”
迈尔斯懒得跟他多废话,他只顾恐吓说:“但现在我们就要去塔拉山脉了。哈哈,老兄,你要是还知道别的什么,我奉劝你早点说出来!”
香料商人张着嘴巴卡了半天,然后才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更多,真的,我只是负责帮那个人卖东西而已。而且,我只负责来源正规一点的东西……”
“‘正规’。”迈尔斯重复,然后冷笑。
“……当然!”香料商人继续为自己辩驳,“我知道……对了,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绝对不正规的东西。他说,他趁乱从波尔普恩家族里偷了一个宝贝出来,绝对是宝贝!”
来自希尔芙德的人终于开口了:“什么宝贝?”
香料商人讪讪说:“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呢,但我们这行当,不该问的事情是绝对不能问的。”
“这个时候你反而开始讲规矩了?”迈尔斯黑着脸说,“你能活到今天,一半都得是因为你蠢得要命!”
那些真正天性敏锐的人,要么早早躲开祸事,要么早早死得尸骨无存。
“嘿,老兄,这话我可不爱听。”香料商人竟然气愤起来,“我告诉你,我也有我的处世之道。为了这桩大买卖,我当初可是做足了准备的。别的不说,虽然我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是……”
“但是?”
“但我知道他把那玩意儿砸手里了,没人敢收!”
迈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刚刚不是说他死了?”
“……所以,如果那真的是个宝贝,那就多半成了他的陪葬品。”香料商人的语气逐渐发紧,“……波尔普恩人的坟墓都在塔拉山脉,你知道的,老兄……我是说……你真的觉得是利厄斯在呼唤你吗?你……你真的要去塔拉山脉吗?”
迈尔斯微怔,随后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说:“我别无选择。”
第236章 熟门熟路
“‘啊哈,夜晚!
“‘夜晚是每一个白天的丧钟。死去的白昼会在夜晚消亡的时刻再度醒来。忘却的梦境会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重又复苏。你说究竟是夜晚杀了白天,还是白天杀了夜晚?’
“‘我不知道,亲爱的。但我知道的是,如果你再不起床的话,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蠢货,蠢货!我在思考一些可怕的问题!可我的枕边人竟然满嘴工作。天啊,多么恶毒的上司,他竟要扣我的工资!
“……是,我知道,经过上一次的事情,我妻子已经不怎么相信我了。
“她说,她没有怀孕。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发什么疯,突然跑出去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还满身污泥。她用那种永恒不变的爱重新接纳了我,但我同样知道的是,我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
“我想我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瞧不清面孔、听不清声音的人在对我说话、在偷偷影响我的思绪。
“我找了份工作,勉强能糊口。我跟我的妻子、跟我们的家人道歉,说我听信了一个传言,出门挖金子去了。我说我找了个人通知家人,却没通知到位。我知道我只是半真半假在骗他们,但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回家的那天我晕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肚子圆滚滚的妻子又变了回去,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没挖到金子,这个世界也没有变成圆滚滚的椰子球,我们也不是生活在球里面的椰子肉……
“不知道。我可能是做了个梦。也可能是我死了过去。我梦见我的孩子在对我说话。
“‘啊!亲爱的,你要不要去做个检查,说不定你已经怀孕了。’
“‘……亲爱的,别发疯了。去上班吧。’
“可我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吗?你肯定也知道的,是那个声音。他告诉我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我没听错,我也没想错。不,不不不,不,是那个怪物,是那个怪物占据了我的孩子的躯体!他死了,然后钻进了我妻子的肚子里!
“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疯了一样地跑出了家门。我去我妻子的父母家里大喊,说他们的女儿遇到了鬼魂;我又去我自己的父母家里大哭,说我碰上了一个幽灵。
“我就这么哭啊喊啊,直到医生过来让我镇静下来……我怀疑我是昏了过去,但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们在说什么。对,我记得、我听得见。而且我知道他们谁也没当真。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之前失踪了几个月就算了,现在又疯了一样地说妻子如何如何。不,我是希望她快点摆脱这样的生活……不,那个怪物为什么会盯上我们?不、不不不,已经来不及了……
“又一次出院之后,妻子望向我的目光之中就多了一丝忧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我很清楚她这么想是对的。
“那个该死的上司把我的工资扣光了,然后我脱了鞋子甩到他脸上,再捡回来穿上,对他说我不干了。我换了个工作,然后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我决定去找点别的活儿干干,然后我听说我以前行当里的人都去挖金子了。
“那个人,这么告诉我的那个人,他用一种燃烧着火、又或者凝聚着冰一样的眼神看着我问我:要不然,你也去?
“我不去!我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去。
“他的话让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我跑回家,告诉妻子:我们得走了,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城市。那个可怕的幽灵就在这座城市里转来转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又会转到我的家里来。
“但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告诉我,说她的兄弟真的去挖金子了,而且真的挖到了。她掏出一块金子,放到我手里,告诉我:这就是证明。她掰着我的手指,让我紧紧地握住这块金子。
“我惊恐地瞪着她,我问她到底怎么了,她不是知道我之前遇到过什么吗?她怎么可能再一次掏出一块金子来。她应该知道——她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微笑着说:‘我怀孕了。’
“……这下麻烦大了。我知道了。那个怪物又来找我了。这个疯子。我不明白。这一次,我没听见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对我说话。
“我知道我又得去挖金子了。没有第二个选择。城里所有人都这么做了。我带着那块金子,像是幸运符。
“我又的确是城里最幸运的那个人。我选中的那个矿洞简直就是金子堆成的一样,随便挖两下就能捡到两块金子。可我的心中竟然充满了无名的——悲凉。或许应该这么说。
“我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东西。而且我知道,那东西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那个东西——已经缠上了我,也缠上了我的妻子,还有我们父母兄弟,还有城里的所有人。这座城市,都不过是他的鬼影之下的一缕将要熄灭的火光……
“……火!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突然看见了火。火光烧上了我,烧光了我,也烧化了我身上那块金子。我或许就这么死了,而这也并不令我意外。
“我的幽魂随着那缕火飘出了山脉,烧断了山、也烧光了山上的所有植物、尸骨,一路向山下的城市蔓延。我望见城市也化作一片焦土,人们像是干尸一样行走,走一下就掉一块肉,然后被骷髅狗叼走吃掉……
“……温暖。温暖像是一团水,包裹着我。
“我含含糊糊地恢复了神智,只记得金子、火、水,还有山上的地洞。
“我感受到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然后她说:‘别担心、别着急。爸爸去挖金子啦!’”
杜尔米嘴角抽搐地看完了小说家的新小说。
这竟然还接续了上一篇的故事,但这个续作……
“你能不能写点别的!”杜尔米简直气坏了,“上次我跟你说‘我就是你’还给了你灵感是吧!又写矿工,还写矿工,你就跟金子过不去了是吧!”
这一天夜里,杜尔米无所事事,便回到自己的小船舱里去瞧瞧小说家有没有什么新小说。的确有,只是这篇新小说未必“新”,多多少少带着点私人情绪在里头。
综合一算,只是为了杜尔米的那一句“你是谁”,小说家就硬是写了三篇小说来回应他的问题,难道不能说是“笔耕不辍”吗?但杜尔米倒情愿他多写点“贵妇与花匠”这样的故事呢!
“写点别的吧。”他真诚地说,“我再也不想看‘我我我你你你他他他’这样发疯的故事了。”
他如此诚心地许愿,然后从旁边找了一张白纸,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封信。
“晚上好。
“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抵达雾兰了。我可能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真对不住。
“我抵达了雾兰的波尔普恩。在你那边,这座城市是叫波尔普恩吗?毕竟我还不知道你身处何时何地,只能说明我自己现在的情况了。
“我的情况是……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不知道这个治世还能维持多久。在波尔普恩,我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雨欲来的前兆。
“布卢默家族颁布了黄金法令,无数人涌进塔拉山脉去挖掘金子;波尔普恩又跟北地达成了合作,这里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更东面,神殿态度不明;更西面,谢兰蠢蠢欲动。
“人们想不到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时代的节点之上,我也想不到。在这艘船出航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是静止的、是秩序的,但世界其实是变动的、是混乱的。
“……好吧,你可能发现了,我读了你的小说。我非常喜欢那些篇章(杜尔米咬牙切齿地这么写),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更多作品!真心实意的,因为在漫长的航路之中,仅有这些小说能让我开怀大笑(瑟瑟发抖,杜尔米暗自指正)。
“我只后悔没早点给你写信(白白让小说家因为‘你是谁’的问题而乱写了三篇小说;虽然那似有若无地暗示了什么东西),希望现在也不算晚。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杜。”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纸叠成了三折,然后塞进了属于小说家的抽屉里。
他撑着脑袋,期盼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发觉自己这样的发呆像是在做什么傻事。
于是他一歪头,就问:“夫人、先生,你们觉得,到底是小说家赐予了你们生命,还是我?”
“是您。”法罗夫人毫无疑问地回答。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他只是微微一笑。杜尔米就当他是赞同法罗夫人的意思吧。
“但这是为什么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小说家将你们写出来的,甚至这个名字都是他给予你们的,尽管他并没有给花匠先生起名。但这个故事来自于他。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与故事中的‘我们’,已经截然不同了。”法罗夫人耐心且轻柔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拥有了一丝真实。故事只是故事,他借用了来自北地的一缕风,而您让那缕风成为我们。”
杜尔米……没听懂。
好吧,时至今日,他不该为此感到古怪的。
有时候,那些听不懂的东西也缠绕着他,好像他本应该明白这一切似的。
他只是问:“为什么是风成为你们,而不是你们成为风?”
法罗夫人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是您让亡者的幽魂进入了我们的躯壳。或者说,您复活了我们。”
杜尔米灵光乍现:“所以你们真的是北地曾经存在过的人,是吗?只是你们死的时光太久,连灵魂都已经沉寂。你们甚至是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而我刚巧让你们的亡魂成为了我的领民,与小说家的小说结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多克·希尔?”
旁边的多克·希尔露出一个“无辜、迷茫、听不懂、但你们说的都对”的微笑表情。
沉闷的夜色酝酿出一丝迟钝的闷热,春日的气息悄然而至,为波尔普恩的暴雨带去最后的助力。
法罗夫人说:“是的。”
她含蓄的微笑意味着,她原本以为杜尔米对此已经心知肚明。但他们的【白日梦】先生嘛……恐怕从未理解自己的力量。
法罗夫人所谓“复活”,更确切的含义应当是将他们的亡魂带出原本所在的层域,抵达【白日梦】先生所在的层域,甚至于别的更多的层域。
这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比如说,亡者的灵魂在死亡之中就可以孤零零地存在,可在现实世界之中,幽灵们与凡俗的关联是,他们隶属于某一个特别的——即便是已经死去的——人类。
他们归属于这个人类,因此无论这个人类死了还是活着,他们都可以出现在这片层域之中。
唯独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人类不为任何人所知晓、为所有人都遗忘,那么这个层域之中就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地。于是即便是他们的亡魂,也只能飘荡在不为人知的层域之中,或许连死亡都只是最低等的死亡——连自己的墓碑都找不到。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没那么夸张,但他们想要重返人世也的确是麻烦的。
巧合的是,【白日梦】先生将他们化作领民的时候,恰巧借助了小说家的小说;而后者与他们生前的人生有几分相似的韵味,说不定是因为那位小说家真的听闻过他们的故事。
于是,他们便巧立名目、假借名头,以虚构的——但又存在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凡俗的世界之中。
他们的确借助了他们这位领主的力量。倘若要称之为“主人”,那形容也毫不过分,因为他的确是他们的主宰。
人们无论如何惊叹于【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也都未曾理解祂为何能踏足如此众多的层域。可是——他是这世界的【白日梦】。要加上这样一个前缀,可就一定得名副其实才行。
假如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必将遮盖整个世界。这才会是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只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真的明白了。
法罗夫人莞尔,她宽容而温和地注视着杜尔米,并不以为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刻领悟过来。理解一切或许是好的,但理解一切也意味着必将承担帷幕背后的真相。
她并不能确定这幕后究竟会是什么。但她知晓,他们的领主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需要望见更多、他需要行过更多。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却突然说:“多克·希尔?”
“什么?”多克·希尔歪了歪头,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疑惑。
杜尔米望向他,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他回答。
杜尔米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对话就是这样的,对吗?”
他问他的名字,他回答多克·希尔。
……但是不对。有哪里不对。
杜尔米又问:“你说你的父母是从波尔普恩去往西岛的。那你是雾兰人?谢兰人?兰介人?”
多克·希尔迟疑地说:“我是雾兰人。”
“……可雾兰人的名字不是你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保持着一种充足的耐心,“比如说……呃、塔西娅女士。塔西娅,这是她的名字,同时她不会将自己的姓告诉别人,因为她是出生在波尔普恩的雾兰人。
“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么她应该叫做塔西娅·多克希尔。如果是如今,倘若波尔普恩真的成了神殿,或者布卢默成了神殿,那么她就是塔西娅·波尔普恩或者塔西娅·布卢默……哦,原谅我,塔西娅女士,我只是拿您举个例子。
“只是因为波尔普恩与布卢默都没有成为新的神殿,所以这里的人都不会拥有姓氏。你明白了吗,多克·希尔,我亲爱的领民?你的名字很不对劲。”
多克·希尔的表情逐步归于一片空白。
杜尔米斟酌着表情,不想刺激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非常正常的——领民。他说:“你还记得你父母的名字与姓氏吗?”
多克·希尔沉默着。一时之间,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西岛时候的对话。
当时,他意识到,人们会将不合常理、不同寻常的事情看做是一场从未发生、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白日梦。当时他以为那指的是自己的死亡与复活,指的是眼前这位【白日梦】先生。
可如今他才发现,类似的白日梦早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了。
……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父母的、名字与……姓氏……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我只是……”
“你真的是西岛的那位多克·希尔医生吗?”杜尔米突兀地问,“你说你死在动物的袭击之下……你不是死在那场献祭之中。而事实是谁也不知道西岛的那个多克·希尔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只是死在树林之中。这已经成了一桩迷案。
“但结果是,你现在是多克·希尔;或者说,你成为了多克·希尔,就像是两缕幽魂成为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就像是阿切尔·英尼斯成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他近乎笃定地说。现在回过头来研究这些细节,杜尔米已经熟门熟路了。
换个角度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顶着“多克·希尔”这个名字的人,会跟多克希尔毫无关系。这可是真正拥有神秘力量的世界,来自波尔普恩的夫妻敢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名字吗?
杜尔米瞧了瞧多克·希尔那种迷茫的眼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突然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说:“好啦好啦,别吓坏了,你就是你。但如果真是我猜测的那样,那你以后可别去找现实里的那个多克·希尔了。别把人家吓坏啦!”
多克·希尔:“……”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在一旁说出了最诚实的话:“明明是您一直在吓唬他吧,【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朝着船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
接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地图,是最早那一张信纸地图。那上头还留有他亲自写的“多克·希尔”这个名字,因为他个人的书写习惯,所以写成了“多克·希尔.”这样的情况。
“这一个点儿倒是留得很对。”杜尔米嘀咕着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对,我肯定没猜错!”
他不假思索地往后头添上了“多克希尔”这个词。
然后他抬头望望自己的领民。应该说,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一位领民,而多克·希尔仍旧站在那儿,毫无变化,目光从迷茫至了悟,大约也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
他朝着所有人笑了笑,仍旧是那种内敛、迟钝、温吞的笑容。他说:“【白日梦】先生,您说得对。我还是我。”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这就是他。
……杜尔米心想,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多克·希尔的名字最短?
现在好了,这名字反而成了最长也最饶舌的那一个!
第237章 多克希尔
最初的多克希尔人已经死了。
又或者说,最后的?
杜尔米漫步在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兀自冥思苦想。
外域之中的波尔普恩有一种荒僻清冷的氛围,只要忽略脚下与远处无数血肉模糊、能让人失声尖叫的场景,那也能说这是一座梦幻美丽的城市。
不过杜尔米已经见惯了。他能面不改色地踩上去,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品评一下脚感。
偶尔,他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既然别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么在别人眼里,他如此郑重其事,在经过了万分挣扎与万分郑重的思考过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的这番心理活动——全都是一个疯子的自说自话。
说实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自己是个疯子”的想法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疯到没救了;等他到了利文斯通、到了森罗海,他开始发觉——哈,原来这个世界也疯得没救了;等到了波尔普恩,他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反而成了清醒理智的那一个。
白日梦认清自己是一场白日梦,所以才能如此明悟。世界是虚幻的是破碎的是疯狂的是绚烂的,世界是真切的是坚实的是理性的是寂静的。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不过世界也不一样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世界之广大足以容纳任何,世界之切实足以应对一切。
于是他抛却这些问题,在这座寂静又绚烂的城市之中游荡。
多克希尔、波尔普恩、布卢默,也不过是这座城市之中的一批过客。过往无数年,这座城市都屹立在悬崖之巅,静默地遥望森罗海,又或者回首望向雾兰大陆。
人类在祂的眼中也不过是一粒草籽,生长在这里或生长在那里,并不比一棵树的成长更让祂费心。
人们只是用不同的名字命名了祂,却未必能真的改变祂。
人们在这里盖起了石头房子,后来又建起了矿场、港口……一座城市。经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曾经用过什么什么名字、曾经居住过这个人或者那个人……他们都在形容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光之中。
现在,这里是波尔普恩。波尔普恩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最后的亡魂不甘地徘徊在时光最杳无人烟的缝隙之中,等待着永无可能的复苏与醒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是赫米什的故事?杜尔米突发奇想。
赫米什十二世王也是如此沉眠于海底的废墟、世界的尽头,随后因为一只梦境生物的诞生而迎来了一线生机。但那也仅仅只是一丝一缕。他的帝皇之路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这个世界沉眠着如此众多的来自过往的幽魂,他们或是不为人知、或是名动一时,可他们终究栖息与隐没在混沌无声的黑暗之中,与过去、与未来,都毫不相干。
而多克希尔是更不幸的、也是更幸运的。不幸之处在于,祂死得更彻底;幸运之处在于,祂等来了【白日梦】先生。
一个——至少比遭遇赫米什时候更了解自己的力量的——【白日梦】先生。
现在,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尔米站在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之前。
难以想象,这样的墓碑也仍旧是活着的。这座城市,这座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城市,这片昔日名叫多克希尔的土地与人群,哪怕只剩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也仍旧以多克希尔的名字活了下来。
“……是因为我,对吗?”杜尔米轻声问,“是因为我刚巧复活了多克·希尔。”
那些真正来自多克希尔神殿的人都已经死了。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全部的多克希尔人——蓝眼睛的。因为这是最显著的特征。
所以,一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侥幸从第一次屠杀之中活了下来。
当然,在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多克希尔、并且将这座城市改名为波尔普恩之后,他们也还是难逃一死,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有耐心用更细致的办法来剔除这些多克希尔的血脉。
只是这中间还是有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些不是蓝眼睛的多克希尔人就开始自求出路。
“……我猜他们绝大多数选择了换一个神殿生活。他们抵抗不了波尔普恩的力量,而且,本来他们就不是蓝眼睛,或许在多克希尔也饱受欺凌、不被重视,甚至于,他们说不定会憎恨多克希尔。”
但也有一些——留了下来。他们未必留在了多克希尔,但他们将多克希尔留在了自己心里。
布卢默家族可能就是跟这样的多克希尔人通婚的。西岛那名棕色眼睛的多克·希尔医生,其先祖恐怕也是这样的一批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漫长又短暂的三百年里,多克希尔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勉强留存了一点声息。
“但要快要没了、快要结束了。”杜尔米猜测,“因为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
这件事情是否意味着,多克希尔成功复仇了呢?
……不,恐怕不是。
无论布卢默家族是如何想的,对外他们仍旧使用着布卢默这个名字,而不是多克希尔;意识到布卢默家族拥有多克希尔血脉的人就更是少数,这几乎是一个秘密,不为人知的那种。
这意味着昔日成功者的失败,而不是昔日失败者的成功;这只是又一次新的成功。
这可能跟多克希尔有关,也可能跟多克希尔无关。那些仍旧铭记多克希尔的人,会失望地发现他们的姓名逐渐失落在历史绵长的脚步之中,多克希尔成了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家族换成布卢默家族——一切都变了。
再过多少年,人们甚至会彻底遗忘多克希尔这个名字。
以如今波尔普恩的情况,多克希尔还能重新夺回这座城市吗?或许能,但人们认同的也不会是多克希尔神殿、不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个多克希尔,而只是现在这座悬崖岩石之城。对一些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奥尔德斯治世是不能倒退重来的,但时光却可以。杜尔米产生了一个新奇的念头。他想,在“那个改变”发生之后,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加剧了他心中的那种矛盾与混乱,因而令他发笑。
他笑着倚在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旁边,也没管自己衣服上因此而沾染的血迹。他想外域会帮他清理干净的;也许,这一切的血肉、尸骨,也不过是他的幻觉与错觉。
他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时光既定格了你,也定格了其他所有城市;既定格了你的死亡,也定格了其余一切生灵的死亡。”
或许……
或许多克希尔已经慢慢死了。
祂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屠杀之中,不是死在波尔普恩的征服之中。祂死在多克希尔人逐渐逐渐的遗忘之中。
穷尽这世界一切的层域,人们都逐渐找不到多克希尔的踪迹了。
一年又一年,多克希尔的死就越来越明显。
这样一座城市、这样一座空之神殿,祂却不是死在天空,而是死在泥土掩埋的无数人类的记忆之中,随着一具具棺材、一座座坟墓的安息,而一同安息。
最后,祂可能都退守至西岛了,因为西岛还有多克希尔人的血脉残存,还留有多克希尔的少许层域,还能给予祂可怜的少许的容身之地。
祂的灵魂会飘荡在西岛无穷无尽的死者之中,与他们一同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苟延残喘。
无人知晓他们的死,也无人知晓祂的死。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在死亡面前也同样如一。微面者与巨面者,他们的灵魂都只能飘荡在自己的墓碑之上,无望地等待一个无法抵达的出路。
……于是他们等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杜尔米又笑着、语气轻快地说:“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明白你们是怎么一回事。”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尽管发生过,但因为时光的信徒的光临,所以无人关注这一切的发生。即便如此,时光也仍旧会记录下世间一切残留的痕迹。
这是西岛发生的事情。这是西岛那些徘徊不去的灵魂的来历。
而对于多克希尔来说,情况要复杂一些。因为寻常人不会认为一座城市是活着的,而寻常人才是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况且寻常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来到雾兰。因此在他们的层域之中,名叫“多克希尔”的生灵从来都不存在。
但多克希尔的生与死,也的确记录在那些知晓多克希尔的生灵们的层域之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图景。
这就好像人们从不知晓自己的梦境会蕴生出一只梦境生物一样。他们以为神秘的力量离自己如此遥远,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念头都能在神秘侧激起惊涛骇浪。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杜尔米的目光熠熠生辉,“在森林之中、被野兽袭击而死?哈哈哈哈哈——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多克希尔是如何死的?
多克希尔是死在塔拉山脉无穷山林的怀抱之中,是被疯狂野蛮的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而死。
——所以祂死在森林之中。所以祂死在野兽的袭击之中。
“你肯定是在笑话波尔普恩家族。我看出来了。”杜尔米笑得脸颊都痛了,“……这可是死亡!你该严肃一点、正经一点。怎么拿自己的死来开玩笑?这世上的所有人要是都变成埃默森那样——多令人绝望啊。”
但多克希尔的血色墓碑仍旧伫立在那里,显得自己多无辜多茫然一样。
至于多克·希尔医生的死与复活,甚至于多克·希尔医生是否真的名叫“多克·希尔”,这些问题可能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多克希尔活在了多克·希尔身上。他延续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因而成为了多克希尔;亦或是多克希尔成为了他。
“……我一直以为我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我也一直是这么说的。”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说,“现在看来,我这话可能说的太早了。”
神性种子的出现早有迹象。希尔芙德神殿不就是为了一个预言而暗中等待了两百多年吗?
就常理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过程。谢兰发现了雾兰,谢兰的力量更强于雾兰,所以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征服、统治的过程,这是世俗王国的常态。
多克希尔成为了其中一个祭品。正常来说,波尔普恩家族之中的确会诞生一个巨面者。
只不过,多克希尔一直活着,可能是垂死挣扎、可能是苟延残喘,但祂的确留有那么一丝生机。多克希尔不死,新的神性种子就无法真正生根发芽,因为旧的神还在。
事情的转机可能出现在布卢默家族取代波尔普恩的那一刻,也可能出现在更早之前。总之,随着多克希尔的进一步衰弱与消亡,神性种子确实蠢蠢欲动了。
然后这粒种子又被【白日梦】先生一手按了下去,因为多克希尔又恢复了一线生机。
如此众多之人等待着神性种子的发芽,他们等呀等,然后纳闷地看看彼此,心想,怎么回事呢?怎么还没发芽呢?
……杜尔米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简直要大呼冤枉了。
他怎么知道多克希尔的最后亡魂流落到了西岛?他怎么知道自己随手找了一个领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多克希尔,他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多克希尔呢!
“你说对吧?”杜尔米问,“他们可不能怪我!”
只不过,现在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已经是他的领民了。换言之,只要杜尔米不同意,那谁都等不来神性种子的发芽;如果他同意了嘛……
杜尔米皱着脸搓搓手臂,自言自语说:“真没想到我也有变成大人物的这一天。这下【白日梦】先生名副其实了。”
那么,杜尔米——【白日梦】先生,你要让这崭新的神性种子发芽吗?
第238章 不太搭调
清晨,杜尔米醒来。
他在米德丽德这边,因为他的小舅舅说要给他挑选前往布卢默家族晚宴的礼服。
……礼服。杜尔米嘀咕着这个词,总觉得跟自己不太搭调。
他喜欢穿那种面料舒适、行动方便的衣服,他也说不好这是因为在船上的工作需要,还是在外域呆习惯了,总得应付一些奇奇怪怪的恶意。
而礼服——听起来就很拘束、很累赘。
因为波尔普恩已经是波尔普恩,所以布卢默家族晚宴的服饰要求更遵循了谢兰的规矩、而非雾兰的。这需要正装、领带、皮鞋,米德丽德还额外给杜尔米准备了斗篷与手套。
“妈妈,帮他选个纽扣。”西摩森说,“别指望他来选。”
米德丽德嗔怪地瞧了他一眼,但不是说西摩森说的有什么错,而是情愿他别说出口。
但杜尔米挺无所谓地摊摊手,只当自己是个假人木偶,任由小舅舅与外婆随意打扮自己。
众所周知,杜尔米·奈特——他是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目光明亮、面带笑意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白橡木号的水手生涯与工作磨炼之后,他逐渐拥有了成年男人的体魄与气场。
坚实的肌肉让他能撑起这身正装,英俊的五官与幽绿的双眸让他像足了一个出身贵族的优雅青年。
只要他别说话——
“外婆,这领带快勒死我了。”他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反正距离晚上的宴会还早,我能不系这个讨厌的领带吗?”
米德丽德只好无奈地看看他,但还是坚持给他系好了暗红色的领带,又给他整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然后推来一面全身镜,让他好好瞧瞧崭新的自己。
杜尔米站在镜子的前方,用一种惊异的、离奇的目光打量着镜中的那个杜尔米。
他几乎有一点认不出来自己了,假如这身衣服之中的人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的话。
这个时候的他真是年轻靓丽得过了头,是不是?真不知道米德丽德和西摩森从哪儿找来这样的衣服,衬得杜尔米也像是那种社交场上会引来纷纷议论与窃窃私语的年轻小伙。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已经十九岁了。按照谢兰与雾兰的平均年龄来说,他既可以说是“年轻人”,但用男人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只不过他的爸爸妈妈曾经一定给他准备过,或者精心筹划过,毕竟谢兰人的成年生日往往是重要的。
他们会给他准备一身衣服,还有来自过往十八年全部的回忆与倾注的爱,接着目送他走上未来更漫长、更广阔的人生。
他们只是没有出现在那个时刻。但那一次的生日,杜尔米的确满脑子都是他们。
他就是在那一天决定扬帆远航、奔赴谢兰。
“我们错过了你的成年时刻。”米德丽德轻柔地说,“……可是,杜尔米,看看你——你还是成了个棒小伙,对不对?”
杜尔米盯着镜子的自己,然后扬唇一笑:“当然。”
西摩森同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才勉强满意地点评说:“比想象中更好一点。”
“夸我两句也不会让您恼羞成怒吧?”杜尔米转过头,笑嘻嘻地说,“小舅舅,您应该直接说: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当然,您让我替您说也没问题: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穿这衣服真好看!”
西摩森终于忍不住朝这个大外甥翻了个白眼。
然后杜尔米也终于忍不住扯下了那个讨厌的领带。他抱怨着说:“让我系一分钟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真不明白许多人怎么能忍受一整天。”
“别担心,杜尔米,马上你就要忍受一整天了。”
杜尔米一怔,然后委委屈屈地瘪嘴。然后他想:呵,没关系,反正到了晚上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场合。他可以痛快地敞开领口。
米德丽德给杜尔米准备的斗篷与手套,他同样也试了一下。斗篷是考虑到夜晚仍旧风凉,至于手套,这纯粹是一些贵族式的讲究。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我们都不会戴手套,因为那会影响干活时候的手感。”杜尔米一边解释,一边笨拙地戴上了手套,“当然,冬天可能还是需要,否则就冻僵了。”
米德丽德一脸心疼。之前她摸着杜尔米指腹的茧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其实让杜尔米有点无所适从,尽管白橡木号的工作是非常辛苦,但他却从来没有从那个角度来评断过自己的生活,他甚至觉得那种“辛苦”反而能让他觉得他切实地活着。
……往往在这样一个瞬间,他会短暂地从自己普通、正常、平静的生活之中抽离出来,开始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不过那只是一晃神的事情,说不定记忆锚点都来不及记录下来。
斗篷则是十分厚实,披上一会儿就让杜尔米热出了汗。他很迅速地脱下,手指却无意中拂过漆黑斗篷之上的暗纹。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说,又仔细摸了摸,“……像是一棵树?”
那是用暗金色细线缝制在表层毛线之下的纹路,必须得一点一点抚摸、或者对着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察觉到。
“这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斗篷。”米德丽德解释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缝纫的时候加入了一些弗尼瓦尔的要素,也就是圣树的图案。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那只是树。”
杜尔米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有不少。圣树种类繁多,意义与象征全都不同。”西摩森开口说,“这件斗篷上面,应该是梣树。”
梣树就是白蜡树,树上生长着白蜡虫,白蜡虫分泌的虫蜡可以做蜡烛。
白蜡可燃灯。
这是杜尔米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而这是他第三次听闻梣树。
第一次,是在他父母的纹章之上。第二次,是在赫米什的金币之上。第三次,就是在这里,听闻梣树竟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圣树之一。
……当然,圣树一事不会让他感到惊讶,因为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很明显与树木森林有关。
但他在这一刻突然感到了些许困惑。
梣树既然是弗尼瓦尔的圣树,那么被阿德琳选中作为纹章图样也就并不令人意外了,或许阿德琳幼时就与梣树为伴。但赫米什的金币上为什么会出现梣树的叶片?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顺口问:“弗尼瓦尔的圣树还有什么?”
“……阿德琳真是一点儿也没告诉过你,是不是?”米德丽德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其实你耳熟能详的那些树木,基本都是弗尼瓦尔的圣树,柳树、杉树、松树、枫树、梣树、月桂树、葡萄树、橄榄树……”
这一连串的名字让杜尔米眼花缭乱,感觉已经对不上号了。
“还有,橡树。”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这个我最熟悉。”
毕竟,这可是他们敬爱的、亲爱的、倒霉的、幸运的、无辜的——白橡木号啊。
“为什么弗尼瓦尔会把这些树看作是神圣的?”杜尔米有点疑惑地问,“……当然,我知道,相比较人来说,树的生命往往是非常漫长的,何况还有那些常绿的树。”
说着,他就开始解纽扣、脱外套。最里头那件衬衫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解开最上头两颗纽扣就随它去了。
他们开始收拾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物,刚刚杜尔米试了不少,才最终搭配出来一套合适的。
米德丽德一边叠衣服一边温柔地解释说:“杜尔米,在雾兰,有些观念与谢兰是不一样的。”
杜尔米很安静地听着。
“神殿与神殿之间也会发生冲突,但通常来说,我们也认可彼此的理念。在谢兰,神明与神明的争端可能波及教会、可能波及平民,但雾兰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比如,所有神殿基本上都会认可,天空是神圣的、大地是神圣的。而树木扎根于土地、却向着天空前进,用比我们一生还漫长的时光去生长,在我们看来就是万分神圣的行为与生命。
“其他神殿或许不会像弗尼瓦尔这样,将许多树木都认为是圣树,但他们也会对这些树木抱有敬畏与尊崇。”
“……古老。”杜尔米轻轻地说。
“一些树活得比人类更久。一些树,甚至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了。”米德丽德叹息着说,“真是不可思议。”
杜尔米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雾兰神殿们崇敬的是自大地向天空生长的树木;而到了神秘侧那里,无论是时光还是梦境,其象征之物竟然是一株自天空向大地生长的倒垂之树!
这怎么可能?雾兰神殿难道不是神秘侧吗?
难道说,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互相映照,所以凡世的树木与不凡的树木也朝向不同的方向生长——就像是一面镜子?
杜尔米仅仅只是想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了这个疑惑。他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扔到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的面前,而不适合在外婆与小舅舅这边提起。虽然西摩森确实是先知候选……呃、但是杜尔米都见过好几个正神了……
久违地,杜尔米竟然产生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跑过去抱了抱米德丽德,说:“但是外婆,现在的重点是:我们中午吃什么呢?”
他要在这儿当个快活的小杜尔米,可不想研究那些复杂深重的问题。难道他平常研究得还不够多吗?多克希尔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十分头大了。
西摩森中午不在这儿吃,他瞧了瞧时间,然后嘱咐说:“下午两点,杜尔米,我会在这个时间让马车来接你。”
杜尔米疑惑地问:“你不去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简单地说:“我目前不准备掺和波尔普恩跟北地的事情。你想做什么随你,不过……注意安全。”
“你简直像是个过度保护的家长了,西摩森。你到那个年纪了吗?”米德丽德朝着西摩森说,然后又望向杜尔米,语气一下子变得从容柔和,“希望你享受一场轻松愉快的宴会,杜尔米。即便别人闹了什么不愉快,也别影响你的愉快。”
西摩森无奈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没错。杜尔米,玩得开心。”
杜尔米点点头,笑眯眯地说:“说老实话,我已经在期待了。”
第239章 盛装出席
于是,一场盛宴将要开始了。
城里的酒商们是最早做出反应的。不少酒馆们抱怨着这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酒商们优先把好酒提供给了布卢默家族——好吧,给就给吧,但甚至不给他们留下任何一丁点儿!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这一天,城里的酒客们简直哀鸿遍野。他们只能砸吧着嘴,徘徊在那些豪华高耸的建筑附近,指望着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能从指缝里给他们漏下一点。
盖伊酒馆的情况好一些,因为经营这里的两代调酒师,都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名声,能从别的渠道弄到好酒。
“……塔西娅,我知道你要去参加那场宴会,我也早就答应你帮你看店了。”科尔·博德疑惑地说,“现在宴会都要开始了,你怎么又来酒馆了?”
“我有点不放心。”塔西娅说,她脸色有点发白,看起来就像是有些头疼,“当然不是说你,科尔。我是说,咱们的那位……【白日梦】先生。”
闻言,科尔的目光也下意识在酒馆内扫了一眼。但现在酒馆里空无一人。
随后他说:“即便这位先生的名字里带有‘白日’两个字,但他却从未在白日出现过。我想,说不定白天的他还在睡觉,而晚上的他才会外出。”
塔西娅知道科尔是在试图安慰她,因为她的脸色实在难看。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祥的预感是因为什么……因为上一次西岛举办的宴会?因为那一次也出了大事?但西岛跟波尔普恩完全就是两回事……
但她的确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
那群淘金客去了矿场之后,无论是去新的还是旧的,他们这群城里的人生活都安稳了许多。但那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现在,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塔西亚闭了闭眼睛,然后她几乎如同梦中呓语一般说:“科尔,我想、还是将酒馆关了,你也赶快回去……”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推门走了进来。前头那个是贺拉斯·兰西亚,他这些日子每一天都在这里等待【白日梦】先生;后一个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是时不时就来一趟瞧瞧最新的动静。
——熟悉的人好像都到了。
可他们面面相觑,却发现唯独【白日梦】先生没有到。
而他们四人望了彼此片刻,突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他们都在想什么:要出事了。
那种不祥的、晦涩的阴云就萦绕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可他们至今都没意识到,到底会出怎样一桩事。几乎下意识地,他们四人都去了一趟【乡】。
梦境之中,他们似乎是枯坐了片刻,又似乎是不停交流着消息。
很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给出了一条消息,最新的或者是早就意识到的——不管这算不算是摒弃前嫌。
“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来自希尔芙德的那个探险队出发了,在昨天或者前天。他们似乎是朝着塔拉山脉的方向去的。”科尔·博德最先说,这是因为他一直在关注探险的事情。
接着说话的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也很直接地提供了炼金术师那边的消息:“学会里有个人参加了淘金客的队伍,他是为了矿渣。他说过去一段时间里很多人都开始不耐烦,因为他们挖不到真正的金子。
“其中有一批最不耐烦的,是一小撮混混、暴徒、赌徒、乌合之众,随便你们怎么形容他们;他说,这群人刚刚离开了矿场,朝着城市的方向来了。”
塔西娅仿佛喃喃自语:“东面的矿场已经开挖了两百多年,矿脉几乎已经挖空了,本来就不可能挖到更多金子了,我们本地人基本都知道。他们到底在往挖什么?”
贺拉斯·兰西亚面无表情地说:“我联系上了波尔普恩的【塔】,本地的导师告诉我一件事情,他们研究了波尔普恩的地质结构。这座城市建立在悬崖边沿,本来就不是适合建造城市建筑的地方,容易被海水侵蚀、被海风腐蚀。
“但是,波尔普恩的建筑仍旧越来越高耸,并且后来的谢兰人还兴起了一阵攀比之风,要将自己的居所修建得越发巍峨壮观,这更进一步加剧了西面土地的承载压力。这位导师告诫我别去西面……”
其余三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瞪着他。
“……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调酒师女士且不论,你们两个【星群】的信徒没考虑过这种事情吗?哦,差点忘了,一个是信众、还有一个都改信【死昼】去了!”
塔西娅的嘴唇颤抖着,她下意识握紧了双手,迫切地问:“可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在暗示——?”
“我是在暗示这个没错,女士,但这并不是预言,而是知识。”贺拉斯的语气仍旧带着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吗?这里是悬崖,一直是悬崖!”
加洛德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那布卢默家族还颁布什么黄金法令?还让人们去矿脉里挖金子?这地底下是不是要挖空了?他们疯了不成?!”
科尔有气无力地说:“好了,无论是塌陷还是滑坡,甚至于整座城市的倾倒……我看我们是没命躲过去了。人的力量还无法对抗这种自然灾害——除非指望有什么神路过。”
四人一阵沉默。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兰西亚硬是挤出了这句话。
“什么?”
“【白日梦】先生!”贺拉斯大声地说,“不是你说的吗,指望有什么神路过?祂就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神了!你瞧吧,【白日梦】,多符合我们现在的心情啊!”
最后,竟然是塔西娅先冷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既荒谬可笑、又无动于衷的情绪。她的大脑中可能是这样若有所思地飘过了一个问题:这就是布卢默家族想要的吗?然后她又漠然地忘却了这个念头。
她瞧了瞧这三个【星群】的信徒,然后问:“所以,现在我们四个成了最早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人了?”
“或许还有别人也意识到了,但现在人们是不会离开波尔普恩的。”科尔低声说,“他们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而到了那一刻,可能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他们要毁了这座城市!塔西娅想这么说。
但那句话竟然就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之间,她开始困惑于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为布卢默家族的行动推波助澜。这是在复仇吗?还是说,复仇就是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疯狂冷酷吗?
而那场盛宴就要开始了。人们要聆听人们的哭嚎、目睹城市的坠落。
在沉默之中,所有人慢慢望向了在场等阶最高的那个人。
“首先,我是眷者没错。”贺拉斯举起手,“但别指望我能……比如说,当这座城市整个滑落到海里、到地上、到悬崖之下的时候,我能伸手把它接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科尔嘴角抽搐地说:“你都已经想到那么可怕的场面了吗?”
贺拉斯无视了他的话:“其次,即便是【时历】道路的眷者,甚至使徒——假设你们指望他们来倒流时光的话——也不可能做到,明白吗?其他任何道路的微面者都不可能做到,因为这是一整座庞大的、恢弘的、壮观的城市!
“只有巨面者能做到,还得是强大的巨面者。你们不会指望像是梦境生物这样的存在能解决这个问题吧?可以的,只要你们以后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梦中的波尔普恩。”
他一个接着一个盯了盯边上默然的三个人。
然后他接着说:“最后,我们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此时在波尔普恩的巨面者——至少我们知道的——只有【白日梦】先生。”
科尔皱着眉说:“我听说那位逐光女士也随着那艘白橡木号一起抵达了波尔普恩……”
当初赫米什坠亡一事,许多人不就是因为逐光女士的出手相救才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吗?如今他们只是遇到了又一次的坠落。
“你指望太阳教廷那群蠢货?”贺拉斯语气讽刺地说,“他们可能更希望的确发生一场可怕的灾难,然后在事情发生之后再谋求一些普通人的信仰——那才是他们想做的!
“而且你觉得【太阳】的力量能如何解决这一切,哦,用热烈的光芒蒸发海水,让波尔普恩人生活在海床之上,还是给所有人都插一对翅膀,像头蠢狮子一样飞高高?”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一脸“虽然我很不欣赏你这个人,但我很欣赏你这个比喻”的表情。
科尔·博德觉得自己再跟这群【星群】道路的同僚们混在一起,以后出门迟早被人打闷棍。
“我应该能找到【白日梦】先生。”塔西娅突然说,“……祂大概率会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今天晚上。”
“大概率?”
“否则你们要如何找祂?从来只有祂来找我们,而我们无法追逐祂。”
科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贺拉斯与加洛德面无表情。
“你们三个就在酒馆这儿等着吧,我猜布卢默家族的招儿不止这么点儿。随机应变,明白吗?”
塔西娅站起来,用那种酒馆主人的眼神很苛刻地审视了这三个男人一眼——哈,三个【星群】的信徒,希望她回来的时候酒馆还像个样,不管是现实之中还是梦境之中。
“还有,先生们。”塔西娅语气沉静,“这里是雾兰。假如你们没有遗忘的话,多克希尔正是空之神殿。”
多克希尔在悬崖之上生存了千万年,怎么到了波尔普恩,仅仅三百年,这座城池就要维持不下去了?恐怕是因为这里不再是空之神殿了——不再拥有那种奇异的力量了。
塔西娅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离开了。她要赶赴那场宴会。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去找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布卢默正在化妆。她年纪尚轻,是还可以用“小姑娘”来形容的年岁,但贵族女孩的妆容会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这其实挺让她不耐烦的,但也没法子,谢兰规矩。
她没有很喜欢谢兰规矩。这不是说她就有多喜欢雾兰。她既不喜欢谢兰也不喜欢雾兰——也并不是说她有多讨厌,只不过,她追逐世界的虚无边境。
梦中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不怎么想理会。随后她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没人会打扰她,所以,只有可能是塔西娅。
这个时候塔西娅来找她……
阿莉森瞧着镜中的自己,随后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塔西娅姐姐发现了,是不是?
于是她让侍女出去,无视了此时十分紧急的化妆时间,然后闭目去了【乡】。
“啊,塔西娅姐姐!你找我呀~”
阿莉森惯常在塔西娅面前使用那种甜蜜的、像是个娇俏小姑娘一样的语调。其实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如此,无非就是更跋扈还是更娇气而已。她不能说她真的喜欢这种语气,她只是有点小小的恶趣味。
她喜欢——无论男女——人们在面对她那种娇纵又甜蜜的语气时,其神态语气、其肢体动作的变化。那让她觉得人类实在是很有趣的一种动物。
至于塔西娅,她能跟塔西娅相处这么久,像是朋友、像是姐妹,同时又因为力量道路之上的分歧而像是敌人——这是因为塔西娅很少在意阿莉森的外在表现。
塔西娅注视任何人的时候,目光之中都带有那种默然的——同时又胆怯的——迟疑与观察。她好像恨不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然后静静地审视一番、思考一番,再做出自己真正的决定。
……然而遗憾的是,塔西娅姐姐,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会等你。阿莉森暗自想。比如你父母的死、比如波尔普恩的死。
“布卢默家族到底想做什么?”塔西娅望着她,随后加重了语气,“阿莉森,告诉我。”
阿莉森正在盛装打扮,在梦中,她也用了同样的打扮,甚至还更加精致与绮丽。那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是她了,而像是一个过度打扮、过度虚幻的人偶。
她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什么?”
“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但我在家族之中也没有任何话语权。你知道的,塔西娅。他们想让那个矿洞塌了,还是让这座城市塌了,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我都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塔西亚的面色逐渐变得冰冷而苍白。
“而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事情是,现在离开波尔普恩还来得及。一个白天呢,足够你逃到别的城市,或者去塔拉山脉躲一躲也行。”
“……那你呢,阿莉森?”
“我?”阿莉森大笑起来,“可你看看我追寻什么?我追寻虚无边境的道路啊!凡俗之事皆为累赘,灵魂之物永世纯洁。我将归于虚无!塔西娅姐姐,我将在这一次的盛宴之中归于虚无。”
她简直兴高采烈。
难怪她要如此盛装出席。她是在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角,观赏这一出精彩的剧目。她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塔西娅闭了闭眼睛。梦中,她感到一切都变得恍惚,好像连真相都变得无关紧要。可她惊讶吗?不,在西岛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于是她重新睁开眼睛,说:“但我相信有人能解决这一切。”
“你相信?”阿莉森睁大了眼睛,用那种天真甜蜜的语气问,“可是,你相信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可是,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塔西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必须得承认,即便她跟阿莉森认识了这么多年,其实她也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小女孩的真正想法——在她眼里,阿莉森一直一直是那个小女孩。
……或许这跟布卢默家族有关吧。或许,他们得追溯这个疯狂家族的历史,才能明白一切混乱的根源。
于是她说:“我不会离开波尔普恩。之前没有离开,现在就更加不会。我会来找你,阿莉森,我会在现实之中找到你。同时,我认为【白日梦】先生也会出席这场宴会。”
阿莉森撅起了嘴,确定地说:“你觉得他能解决这一切。”
“我的确这么认为。”
“他都没能阻止西岛人的死亡,你怎么相信他现在就能做到?”
“这个问题跟刚刚那个问题是一样的。阿莉森,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阿莉森·布卢默的面孔上几乎闪过一抹怨恨与懊悔。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她冷笑着说:“好吧,好吧。让我们看看,那个【白日梦】先生到底能做什么!”
与此同时,杜尔米·奈特跳下了弗尼瓦尔的马车,惊叹地望向布卢默家族的奢华宅邸。
第240章 堂而皇之
西摩森安排来的马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一路上杜尔米都在试图跟他谈话,问东问西,还用了两句自己半生不熟的弗尼瓦尔语,但马夫一言不发。
等到了地方,马夫才突然用一口非常娴熟的谢兰语说:“先生,我会在附近一直等到午夜;但如果午夜前您还没有出来,那我就得先回去了,因为我还要去弗尼瓦尔阁下那里候着。”
杜尔米猜这个“弗尼瓦尔阁下”应该指的是西摩森·弗尼瓦尔。
……而且你这不是会谢兰语吗?刚刚竟然对他的所有问题都充耳不闻?难道这是西摩森吩咐的——故意不搭理他的好奇心?杜尔米简直有些气鼓鼓的了。
马夫觑着他的表情,又说:“是弗尼瓦尔阁下说,如果要跟您聊天的话,那至少也得等到了地方再说。”
杜尔米哑口无言。好吧,就算马夫一言不发,杜尔米自己一个人也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路。要是马夫跟他聊起来了,那还真有点耽误事。
杜尔米略微无语地闭了闭嘴,然后说:“好吧,我又没生气,起码没生你的气,不用担心。而且,你也不用等到午夜,早点回去吧。”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有点好奇地戳了戳马屁股,然后又说:“我猜我今天晚上多半回不去了。我的意思是,多半会发生什么。我劝你也早点回家,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或者跟西摩森待在一块也行……”
马夫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他,略微茫然地说:“先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马夫的肩膀,就笑着说:“你是神殿的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好啦,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他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袖口,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地清了清嗓子。他把斗篷放在了马车里,没准备带去宴会,他觉得晚上的自己铁定用不上。但他的确戴上了手套,觉得这有点好玩,显得自己挺有种冷酷神秘的范儿。
接着,他就泰然自若地往前走了。布卢默家族的宅邸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占地面积庞大的城堡式建筑。光是周围的花园就足够给波尔普恩再修三条商业街了。而城堡本身是一栋浅棕色的高大建筑,相当奢华壮丽,高高的尖顶更是十分巍峨。
这里甚至有一座单独的钟楼。不过杜尔米瞧了两眼,发现钟楼的指针并没有在转动。
于是他明白了,这栋城堡原先应当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在其失败之后,布卢默家族拿来用了;但他们显然无法保留波尔普恩与如今治世者的合作关系,因此钟楼也逐渐废弃,只保留了建筑的外观。
这并不影响城堡的恢弘与扑面而来的贵族气派。矗立在悬崖海岸之巅的壮观城堡,在海洋的映衬之下,自有一种庄严与稳重的美。
这里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庄园,但这里是波尔普恩,所以寻常庄园有的漂亮花园,就成了悬崖边上的海岬。这次的宴会就在那儿举办;露天的,希望风别太大。
杜尔米相信,布卢默家族也有人会在某一日的傍晚,自城堡的一角向海岬前进,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上欣赏海上日落的风光。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发现,这里距离北面那个老占卜师的房子并不远,甚至肉眼就能隐隐望见风浪吹打之下的另外一处海岬。这是个巧合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近了庄园的门口。有管家与仆从在这里核对邀请函。
与其他仆人们都要成群结队的宾客相比,孤身一人的杜尔米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杜尔米几乎能从一些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目光之中瞧出一些轻蔑,好像前来参加这种宴会就非得仆从如云,连踏过的地方都得用那种昂贵时髦——全是兽毛——的地毯铺过去才行。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又隐约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非常清楚等会儿自己拿出邀请函,然后那位管家高声说出“一位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贵客!”这样的话的时候,那些人又会立马换上另外一副表情,恭恭敬敬地朝他露出笑容。
那场面真是令人浑身发毛。杜尔米暗自想。他还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啊哈,有来头!”他得用这种语气来形容才行。
走近了,杜尔米能听见庄园内部隐约传来的一些乐声。他的记忆锚点自动翻阅,让他想起了幼时随父母参加一场贵族宴会的场景,同样是这样华丽的庄园与这样典雅的音乐……原来他还参加过这种活动?真令人意外。
杜尔米朝着那位走来的仆人笑了笑,然后递出了自己的邀请函。在查看了邀请函之后,仆人的目光变得更加讨好与恭敬了一些。他说:“欢迎您的到来(甚至用了谢兰语!),奈特先生。”
“谢谢。”杜尔米说,“我想自己逛逛。里头随处都可以闲逛吗?”
杜尔米听见有人笑了一声,是那种嗤笑声。不知道那是来自一位商人还是一名贵族,说起来,波尔普恩有“贵族”这个概念吗?这一声笑大概是因为他这个问题有些愚蠢,杜尔米心想。但哪儿愚蠢了?他问这一句不才显得礼貌一点?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随意地朝旁边扫了扫,没找着嘲笑他的人,就懒洋洋地收了回来。
仆人略微惶恐地说:“当然可以。今日庄园内的一切都是向各位开放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了个身,朝着刚刚有人嘲笑他的那个方向,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当初迈尔斯·弗朗索瓦在火车上说过的那句雾兰俚语,意思是“真烦人”。
外婆说了,不要让他人的不愉快影响自己。一点儿不错,他现在把自己的不愉快变成他人的不愉快。
仆人看起来更加惶恐了,甚至下意识擦了擦汗。他试图控制局面:“先生、您不妨去看看花园里的……”
“发生了什么?”那位管家走过来,声音肃穆地问。
仆人赶忙将杜尔米的那张邀请函交给了管家。管家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态度立刻变得柔和讨好得多:“奈特先生……”
“我当然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不过没这个必要。”杜尔米用雾兰语说,然后他又说,“或许可以请你为我找一位庄园之中的指路人吗?我生怕我迷了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问题,您可是来自弗尼瓦尔的贵客。”管家说,“我代表布卢默家族向您致歉,希望您能享受接下来的宴会。”
周围立马安静了。
杜尔米感觉自己好像在仗势欺人一样。不过他不准备思考别人会怎么想。
因为门口的这桩戏码,所以之后管家安排的那位男仆就表现得更加恭敬与谦卑了。杜尔米简直怀疑,自己要是想去布卢默族长的卧房里参观一下,对方都能立马带他过去。
杜尔米没那么无聊,但对方的确有问必答。因此杜尔米的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了。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城堡的确曾经属于波尔普恩家族,但更久远的历史是,城堡坐落的这片土地曾经属于多克希尔神殿,因为这里是整个波尔普恩地势最高的地方。
从城堡的最高处,也就是那个塔楼尖顶处朝外看,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往西能瞧见森罗海深处的浪涛,往东则是能瞥见塔拉山脉起伏的轮廓。
最初这里的建筑当然不是城堡,而是一栋巍峨冷峻的石质神殿。波尔普恩征服波尔普恩之后,他们推倒了原来的建筑,重新建立了一座符合谢兰标准的城堡——难怪这庄园很有谢兰的风格。
等到了十年之前,布卢默家族登上舞台的时候,他们接收了这座城堡,只是改建了部分格局,并未完全翻修。
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还需要时间来彻底掌控波尔普恩。不过这位男仆恐怕就不好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
不过男仆的确——大概是抱着某种“用主家无关紧要的八卦来讨好尊贵的客人”的心态——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布卢默家族的成员大部分其实并不居住在这里,真正住在这里的只有族长夫妇,与族长的女儿。
“阿莉森·布卢默?”杜尔米问。
“是的。阿莉森小姐住在这儿。”
阿莉森·布卢默不是【梦钥】的选民吗?杜尔米心想。这种古老、陈旧,地板也吱吱嘎嘎,日日夜夜都回荡着亡魂与幽灵的脚步声的城堡,平常住在里头,得做多少离奇古怪的梦呀。
但这不是说杜尔米就不喜欢这栋建筑。他觉得这里挺有意思、挺有美感,他尤其喜欢波尔普恩与布卢默的瓜葛那一段。
他们走过花园、聆听了乐曲,也走过了喷泉与池塘,瞧见了观赏鱼和花圃,还路过了一座人满为患的玻璃房子,男仆说这是花房,里头有不少奇花异草。他们走过铺装整齐的砖路、毛茸茸的草坪,还有两侧都是高大树木的林荫道。
庄园内甚至有一片湖泊,显然是人工挖出来。但根据男仆的介绍,每年布卢默家族都会给这片湖泊换水,兴师动众,但只是因为族长夫人不喜欢死水——哈,人工的天然湖。
一路行来,杜尔米还听见不少窃窃私语。
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聊着北地的经济、接下来的投资方向、谢兰与雾兰的分歧乃至于可能的战争、波尔普恩未来的走向与发展、塔拉山脉里枯竭的矿脉与扰人的淘金客。
那些打扮精致的女人们聊着身上的首饰、宴会的甜品和饮料、清晨的祷告、孩子的教育问题、让人头疼的海风、不让人安心的城内治安,还有晚上舞会由谁来开舞。
杜尔米有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指,感觉这精致的、手工缝制的皮手套——其实并不属于自己。
话虽如此,凡俗的人们肯定也想不到世上还有神秘侧一说,他们也未必觉得自己就属于真理侧;神秘侧的人们更是时常俯视凡俗世界,以为自己有多高人一等一样。
人人都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未必能与彼此相处融洽、也未必愿意了解他人的层域;这世界就是这样,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你希望世界是什么样?他问自己。况且,你真的考虑过这种问题吗?
再说了,即便他出没在这里、或者出没在那里,这种事情跟他一不小心闯进了【群星会幕】又有什么区别呢?哦,区别在于,这回他有邀请函了。
哈,这回可是布卢默家族邀请他过来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他。
“……杜尔米·奈特?”
将要走进城堡的时候,有人喊住了杜尔米。杜尔米瞧过去,惊讶地望见了杰瑞米一家三口。杰瑞米的商人爸爸也收到了邀请函吗?这倒也不算意外。
但那名商人显然就惊愕得多。
他怎么也想不到,白橡木号上一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整天还因为干力气活而汗流浃背的脏兮兮模样,现在却换上了昂贵入时的正装,踩着指不定比白橡木号的十张船票还贵的皮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布卢默家族的宴会上!
是了、是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盯着这个杜尔米·奈特。他肯定有什么问题!
那瞪圆了眼睛的表情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说:“先生,下午好啊。不枉咱们在船上也共处了那么久,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他又跟杰瑞米说话,这回语气就亲热多了,“杰瑞米!你穿得挺不错啊,挺有气派!”
杰瑞米挺骄傲地抿嘴一笑,昂着头说:“那肯定,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帮我选了好久呢!”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起来。商人夫妇显然有点不自在了。
那位男仆耐心地等待着。不过杜尔米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聊,他还想在城堡里多逛逛。他只是蹲下来,跟杰瑞米窃窃私语:“杰瑞米,米洛在吗?”
杰瑞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同样小声说:“当然在!但米洛怎么啦?”
“想想西岛发生的事情。”杜尔米悄声说,语气煞有介事,“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得保护你的爸爸妈妈了,跟米洛一起。明白了吗?”
杰瑞米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激动:“我明白了!”
商人夫妇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
“这是属于小孩子们的秘密。”杜尔米又站起来,轻轻拍拍杰瑞米的脑袋,“对吧,杰瑞米?”
杰瑞米又用力点点头。商人夫妇的表情就更古怪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跟这一家三口告别,然后走进了这栋古老的——曾毁去又重建的建筑。
不知道那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自己感受到一丝凉意,像是一阵风,并不轻柔、并不温暖,只是静静地萦绕在他们所有人的身边,像是夜幕之下的晚风。
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先生?”男仆恭谨地问。
“……我刚刚好像感觉地面晃动了一下。”杜尔米像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感觉到了吗?”
男仆毫不迟疑地回答:“并没有,先生。”
杜尔米疑虑地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耸耸肩:“好吧,那可能是我的错觉。继续走吧,请带我好好逛逛这栋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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