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满载而归


    一位巨面者会需要人类管家吗?


    这个问题久久徘徊在科尔·博德的大脑之中,由此带来的惊愕与困惑,实在难以散去。


    大概在十年之前,科尔站在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上。


    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跟随船队前往雾兰寻求出路,还是继续待在利文斯通找寻工作。


    当时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正在进行大建设大发展,肉眼可见有无数赚钱的机会;而雾兰尽管也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却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念之差,他决定留在利文斯通,而非出海。


    他从事过很多工作,码头工人、邮差、书记员、大桥管理员、磨镜师等等。在他当磨镜师的时候,他接触过一名工匠,后者受到一名贵族的雇佣,借由这层关系,他也去了那位贵族家里担任职务,后来在这里当上了管家。


    但他不慎暴露了自己的信仰。最关键的是,他踏上了这条道路、掌握了这份力量,而非单纯的信徒。于是他被辞退了。


    他试图寻找类似的工作,但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利文斯通的上层贵族都已经知道了,竟有一名管家信奉【星群】!在这些人看来,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对雇主不怀好意。


    遗憾的是,科尔·博德很难用实例反驳这样的说法,因为他的同僚们实在是营造出了不怎么靠谱的名声。


    他沮丧了一阵,在情况逐渐捉襟见肘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该另寻出路了。他甚至已经找好了一条船,打算前往雾兰、或者从神秘侧那边寻求出路了,但就是这个时候,中介联系了他。


    “有一位……呃,姑且也算是贵族的年轻人,不久前他父母双亡,想寻找可靠的管家处理之后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遗产处理,以及后续在利文斯通的生活问题。


    “科尔,他跟你原本服务的那群贵族联系不深,说不定不知道你的情况,而且一定家财万贯——你不如去试试?”


    话虽如此,科尔却已经意识到,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或许本就不该接触【力量】,更别说是【星群】的力量。


    他并不抱有期望,但中介愿意提供这个机会,他也就没有拒绝,而是换上了很久不用的燕尾服,去见了他将来的雇主。


    ……接着,他就陷入了迷惑之中。


    巨面者?巨面者?!


    倘若他不是【星群】的信徒,倘若他未曾踏上这条道路,那他甚至不可能知晓巨面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只会如同中介员工那样,以为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青年,在父母去世之后迷茫地磕磕绊绊地走向未来。


    可这怎么能是个巨面者呢?!


    那种猝不及防的、近乎狂乱的震惊让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等等,幽绿色眼睛?


    这让科尔想到了最近神秘侧无数风言风语之中的那一位巨面者。他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仍旧身处遥远的波尔普恩的时候,祂的阴影却已经悄然笼罩了大洋彼岸的利文斯通——是这样吗?


    不过他已经收到了来自他的雇主的第一个任务:去邮局寄信,并且将奈特家寄存在邮局的信件拿回来。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头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


    杜尔米自己则是与艾米、与奥尔顿女士一起,去给家里买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顺便吃个饭,并且还需要给他们各自买几身衣服。现在他们穿的还是他们抵达利文斯通那天随便买的衣服,不怎么合身也不怎么舒服。


    奥尔顿女士已经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之中的定位。


    如果说科尔·博德是对外的管家,那么安托万·奥尔顿就是对内的管事。她需要照料这两个年轻的孩子的日常生活——要知道,杜尔米·奈特绝对不了解怎么照顾自己,更不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女孩!


    “这种布料看起来透气,但容易磨伤皮肤。”奥尔顿女士一脸严肃地说,“先生,请您放下它,别因为看着新奇就想要买下它。”


    杜尔米悻悻,并且老老实实地松手。


    他顾影自怜地想,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庞然巨物的时候,他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皮肤被布料磨伤!哎,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们满载而归。当他们回家的时候,科尔·博德也已经回来了。


    如今奈特家雇佣了六名用人,管家、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家庭教师。相对真正贵族家庭之中的仆从而言,这些雇佣者的情况更类似于家政服务。


    当杜尔米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块外头带回来的糕点,然后兴奋地带着艾米去整理自己购买的东西的时候,女佣小姐偷偷跟厨师女士说:“咱们的雇主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可真不一样,是不是?”


    而年长的厨师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吃你的吧。还不满意吗?”


    那些贵族家庭的绝大部分仆从全都是世代传承,父亲母亲当了这家的仆人,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就也得继续当他们的仆从。


    利文斯通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家政中介、这样的雇佣关系,只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发展与繁荣都太快了,后来的许多人没办法带来自己惯用的仆从,或是到现在才有钱寻找仆役,所以只好从当地临时雇佣。


    这样一来,利文斯通的许多年轻人甚至还多了一些工作机会。这样的情况多了,类似的做法也就延续了下来。


    但这种做生意的雇佣关系,也让许多守旧的贵族十分不满。他们以为奴仆就是奴仆,根本不需要发工资,完完全全就是“家具”罢了。他们会肆意掠夺这群仆从的生命,随意杀死、随意补充。


    事实上,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才稍微打压了这群贵族的残酷做派。


    二十年前,一名深受欺压的仆人利用不知名的神秘力量,杀死了奴役他的贵族一家所有人的性命。据说这场血案的凶手至今仍旧在逃,甚至连身份也仍旧不明。


    因为血的教训与代价,所以很多利文斯通贵族稍微收敛了自己的气焰,但也严令禁止仆人们接触神秘力量。他们甚至控制了仆从的信仰,亦或是让自己踏上帝皇之路,保证仆从的忠心。


    也同样是因为这样一桩惨案,所以科尔·博德的信仰暴露的时候,他的前雇主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解雇。


    至于奈特一家,他们曾经也聘请了厨师、花匠等等,但大多是兼职工作。很多事情因为有两位大人在,所以不需要杜尔米多去操心。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而且还多了艾米,杜尔米也就只能多花点钱来解决了。


    目前科尔·博德与安托万·奥尔顿两人将长住在奈特家,一楼有他们的房间。其余人则是会回家休息,工作时间再过来。


    很快,杜尔米就带着科尔去了书房,谈及之后的正事:“艾米需要尽快入学,我已经把学校名册给她了,但她选择的学校还需要你跟奥尔顿女士去考察一下,尤其是住宿条件和学校风气。”


    科尔了然地记录下来。


    “我还需要准备一场葬礼,在森罗协会那边传来消息之后。”杜尔米平静而沉郁地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能有很多来信与访客,我需要你将他们的情况与反应一一记录下来。”


    科尔应声,但迟疑地问:“先生,我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杜尔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说:“因为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科尔吃了一惊。不过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这位奈特先生似乎很快就对他付出了信任。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吧。科尔同时苦笑着想。假如这真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也不敢背叛祂。


    不,应该说,哪怕他不是巨面者,当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踏上【星群】道路的科尔·博德就不可能轻举妄动。


    恰恰是获取知识的人,他们才知晓知识的分量。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能够随口说出巨面者,以那种轻佻的随性的态度,那就意味着他多半接触过巨面者——群星在上,他究竟遇到了一位怎样的雇主!


    杜尔米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然后感叹了一句:“我真想用更简单的办法,但看在【时历】的份上,我还是得耐心一点……凡俗有凡俗的处事方法。”


    而他的管家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对了,”杜尔米的思绪很快跳跃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管家先生,你对于利文斯通的私家侦探有什么了解吗?”


    “……利文斯通的私家侦探?”科尔·博德茫然了一下,“多少有些了解。我以前在多恩大桥上当管理员的时候……您知道,那边的情况十分混乱,所以时常有侦探去查案。”


    多恩大桥是链接伯尼斯河南北两岸的重要桥梁。


    显然那是一条道路,道路两旁就可以拥有建筑、有了建筑就会出现居民、有了居民就能成立社区……所以,是的,有数以百计的市民生活在多恩大桥之上,使那里成为了一处独特的街区。


    大桥之上有着歪歪扭扭的许多建筑,挤挤挨挨地叠加着,形成了一种混乱、拥挤、陈旧的场面。但这里生活的人们大多贫困而毫无出路,往往就是给来往于多恩大桥的人们贩卖一些茶水饮料、小吃甜品之类的赚点钱。


    晨钟之后与暮钟之后,上班与下班的人们穿梭如云,往往会路过多恩大桥。


    他们疲倦的脚步踩在遍地的垃圾或者粪便上,夹杂着自行车的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桥下经过的航船的汽笛声,还有一旁民居狭窄的屋子里冒出的炊烟——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


    这都是在短短十几年内发展出来的情况。利文斯通的市政厅曾想过让大桥显得干净整洁一些,或者直接拆掉这些建筑、然后让那些流浪汉(在他们眼中)全都搬出去,但始终难以成功。


    最后,他们只能多给多恩大桥安排一些管理员,起码有人能管管这个地方。


    多恩大桥的管理员往往也是这群建筑与这些居民的管理者,他们常常负责跟这些人打交道,比如让他们别过度占用道路、别随便乱丢家里的垃圾、分发老鼠药让他们管管家里的老鼠……显然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科尔·博德干了几个月就心力交瘁,果断辞职了。


    杜尔米没想到管家先生还干过这种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也挺符合他对“脑子先生”的过往印象。


    “您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调查吗?”科尔问,“我的确认识几个经验丰富的侦探,需要我为您介绍吗?”


    “并不是这样。”杜尔米轻快地回答,他兴致勃勃地说,“是我,我自己想当个侦探。你说怎么样?”


    科尔:“……”


    他面无表情地想,不怎么样。但您都巨面者了,反正您愿意干啥都行。


    所以他就干巴巴地说:“您是希望我去调查一下市场情况吗?”


    “呃……差不多吧?我只是想知道这群私家侦探是怎么干活的,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案子?”


    科尔想了想,就说:“我听说有些侦探会跟当地街区的警局合作,接手其中一些案件。另外一些侦探还会在报纸上宣传自己的名声,或者直接从报纸上寻找案子,毕竟有些人会登报求助。或许您从熟悉的街区下手会比较容易。”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也没打算一开始就调查什么谋杀案之类的,那对他来说难度太高了。或许一开始应该去找个小猫小狗之类的,这个比较容易。


    再说了,他顶多就是看过几本推理小说,让他上手去调查案件,大概会充满了先入为主的主观想法和随心所欲的发散思维。


    但是没关系。


    杜尔米自信满满地想。


    神秘学探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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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有读者对“用人”这个词有点疑惑,在这里解释一下,这个说法常见于早期的翻译作品中,尤其是推理小说的译作,所以算是我个人更喜欢的用法吧,并不是错别字啦


    以及,“家具”,致敬《海猫鸣泣之时》


    第282章 最后的信


    入夜,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今日幽灵水手们也在一望无垠的幽紫色海洋上航行着,不过未曾找寻到什么特别的地点。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能在时光的夹缝之间找到一些乐趣,并不强求他们有什么惊世发现;况且,恐怕他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船长。


    他现在打算研究一下管家先生从邮局带回来的信件。


    在外域,尽管这七封信幸存了下来,但连同其信封一起,这些信件都变得陈旧、纸张也有些发黄,显然带着一种时光蹉跎的痕迹。


    这里头有两封信是毫无意义的推销,杜尔米瞧了两眼就扔到一旁了。


    又有三封信来自两位奈特教授的学术同门,一封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提及他们最新发现的一处墓葬;另外两封是写给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的,内容分别是关于某地的传统民俗和关于雾兰神殿的一些问题。


    杜尔米不确定这些事情里面是否蕴藏着特别的东西,所以他姑且将这三封信扔进自己的抽屉。


    顺带一提,这个柜子有三个抽屉,最上头那个属于小说家,现在空空如也;中间那个放着杜尔米在外域的许多收获,比如他收获的梦境、克克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镜子的碎片等等;现在这些信件则放在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


    剩下的两封信之中,有一封信是来自奈特家族,算是写给阿道弗斯·奈特的,但主要是痛斥奈特一家情愿放弃奈特家族在谢兰的辉煌与荣誉,反而远赴重洋跑去雾兰那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真是自取其辱。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能在如今这个治世瞧见这么“奥尔德斯”的描述。


    他干脆将这封信扔到推销那一堆。


    而最后的那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奈特家的地址,却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但杜尔米却瞧见了熟悉的笔迹——他爸爸的笔迹。


    他一瞬间屏息,隔了一会儿才将其拆开。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看来是你最终看到了这封信。”


    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他简直不敢置信——在他父母带着他离开谢兰的时刻,他们竟然在邮局留下了一封信!


    为什么?他们早就知道危险将要来临了?


    “现在,我跟你妈妈正在书房里。我们猜你已经睡着了,所以就写了这封信。请原谅我们的多疑,我猜测你一定对这一次的雾兰之旅满怀期待。当然,我们也一样。


    “可如果我们并不是一起回来,如果最终只有你一个人去邮局拿回这封信,那么……


    “杜尔米,我很抱歉。”


    杜尔米的目光停住了,他喃喃说:“……不……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闭了闭眼睛,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你爸爸说他写不下去了,我让他去边上冷静一下。所以现在是妈妈在写。


    “杜尔米,我必须得直接一点。我跟你爸爸两个人,我们的研究课题可能招致了一些非议,乃至于危险和祸患。


    “从大概三年之前开始,有一些人就明里暗里开始暗示并且警告(或者提醒?)我们,让我们不要继续研究下去了。但你知道的,我们两个没这么容易屈服,所以我们仍旧进行着研究。


    “况且,我们两个虽然可以说都在研究历史,但各自的课题区别也非常明显。我们压根不知道是谁的课题惹了麻烦。


    “一年之前,事态有点升级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有一回你从学校回来,我跟你说今天加餐一只烤鸡,而你爸爸正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好吧,其实是因为有人将那只血淋淋的死鸡扔在了我们的院子里。


    “但其实那只烤鸡的味道真不错,是不是?肉质鲜美……


    “你爸爸在跟我抗议,要我写一点正经的东西。好吧,我现在把笔让给他。


    “……那不是抗议,我明明都喊她‘亲爱的阿德琳’了。


    “但我确实要说一些正经的东西。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开始考虑结束我们的课题,并且离开利文斯通。


    “我们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孤家寡人了,我们有了彼此,还有你,我们的小杜尔米。我们有了软肋,有了家人……所以,请原谅我们,我们变得软弱了。


    “最终我们决定前往雾兰。你应该没忘记,我们是这么对你说的:你妈妈十分想念家乡、我对雾兰十分好奇,而你也大了,是时候去见见身处雾兰的亲人们……这都不错,只是我们没把最关键的原因告诉你。


    “在这一点上,你妈妈的保护欲比我更加旺盛。阿德琳觉得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但我认为你毕竟已经成年了,是时候了解这个世界更复杂、更昏暗的一面了,最终我说服了你妈妈,我们就留下了这封信。


    “……我把笔又抢回来了,杜尔米。别听你爸爸的,他想把一切都粉饰成温情脉脉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已经成年了,所以我才同意告诉你;而是因为你或许最终也将深陷这份危机,所以我们才必须告诉你。


    “而这是一封绝笔信。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是一封绝笔信。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不在了。我们可能死了,可能失踪了。总之,这意味着是你去拿了这封信,而不是我们回到了谢兰、我们去拿了这封信。


    “而这……毫无疑问,这是最差的结果。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杜尔米,这意味着你仍旧处在危险之中。不要留在利文斯通,离开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也好,去北地也好,或者去雾兰也好。离开利文斯通!


    “对不起,妈妈的语气是不是太严厉了?对不起,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你妈妈说她去洗把脸。现在又换成爸爸来写了。


    “她几乎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但我知道她还是没忍心告诉你最后一件事情:不要好奇。不要好奇我们的死亡。


    “我们都知道你遗传了我跟你妈妈那种无可救药的探究欲。你对这个世界总是很好奇,你没这个耐心待在书房看书,但总是指着这本书或者那本书问东问西。


    “我们都认为这是孩童的天性,但等你长大了,我们才发现,你的好奇心有点过于旺盛了。你知道你中学的老师曾经在家访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把邻座同学老家的地址都问出来了!


    “我跟你妈妈简直哭笑不得。有时候我们觉得你这样挺好,有时候我们又担心你这样是不是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倘若我们不在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奇,你一定会想要调查整件事情……


    “但是,杜尔米,别去调查。


    “这世界的秘密与故事数不胜数,我们真不想看到你以身犯险。


    “……所以我说了很多遍,有时候你爸爸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太歉疚了,是我们将这种危险带给了你。我不能说我不为此感到惭愧,杜尔米,我们合该保护你的,但是事已至此,道歉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这样一种事业,最终也将领受这样一种命运。这是我们的结局,而我们最终也不会感到后悔。杜尔米,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好像不怎么高兴一样。后来你总是笑嘻嘻地跟我们撒娇,还要拉着我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总是要听我们讲睡前故事才肯睡觉,你总是赖在书房,哪怕哈欠连天也要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


    “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我们的小杜尔米……


    “不要为了爸爸妈妈的离开而悲伤。你的未来仍旧远大而光辉灿烂,我们想望见你如同太阳一般照亮世间。


    “愿你踏上你所钟爱的道路。愿你迎来你最期待的梦想。


    “最后,给你一个最紧密最亲热的拥抱。


    “爱你的爸爸妈妈。”


    杜尔米眼睛一眨,泪珠便滚落下来。


    最后他瞧见一行小字:“如果你真的要去调查这一切的话,那就翻遍书房的所有书吧。你会找到答案的。”


    杜尔米一边哭一边又气恼地笑起来。他爸妈明知道他不喜欢看书,竟然还给他提这样的要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粗鲁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这封信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


    他发现父母几乎避开了一切可能提及幕后黑手的语句。正如他妈妈说的那样,这是一封绝笔信,他们几乎已经视死如归,只是希望杜尔米能够活下来,并且是一无所知地活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可他们一开始不是还不以为意吗?怎么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就警惕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才招致这般杀机?


    当然了,他们真正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杜尔米·奈特,现在已经是个凶狠强悍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情的,但是一个人要清晰地认识他自己,实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五岁。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从此将杜尔米的人生分为昼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夫妇死于杜尔米·奈特的十八岁。但同样也是同一天,外域降临并且改变了他的人生。


    的确,对于前头那个杜尔米而言,是他来到了新的治世、发现了自己新的记忆,好似命运发生了可怖的更改;可对于如今这个杜尔米而言,外域实际上也是在他父母死亡之后才出现的,只是同时接续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


    这是否意味着,任何的杜尔米·奈特,他的命运终将收束于父母死亡、外域抵达的那一刻?


    往后,他就永远是他。


    杜尔米厌恶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意味着他将永远面临父母的故去与死亡。


    而这很明显也将带来一种可能性:父母的死亡或许真正开启了外域。


    ……不,以神秘侧的角度来说,父母的死亡真正引爆了杜尔米·奈特身周聚集的一切神秘要素,事实上也让杜尔米本人的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因而使得他终于成为了一切神秘漩涡的中心与核心,使他终于揭下了世界的假面。


    在此之前,世界温情脉脉、美好和煦;在此之后,世界冷酷绝情、锈迹斑斑。


    唯独他的父母成为了过往的记忆。在他们的眼中,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但唯独不可能是那个神秘强大的【白日梦】先生。可他也情愿自己永远是他们的小杜尔米,而未曾走入那个冰冷晦暗的远方。


    “……对不起。”杜尔米喃喃自语,“我还是会调查的,我还是会调查这一切。”


    他默然片刻,然后慢吞吞地将这封信折叠好,妥善地收藏起来。


    父母提及的书房是一个问题,他准备接下来每天读一本。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调查思路。


    目前,有两个问题是他从奥尔德斯治世带过来的。


    其一是当初他找过的那名太阳骑士,当时他请这人来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尽管一无所获,但或许此人发现了神秘侧的痕迹却未曾说明;哪怕现在白日的历史已经改变,但夜晚的外域仍旧可以带给他答案。


    其二就是本杰明·诺普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此人已经不再是奈特夫妇的朋友,也未曾收养艾米。但无论如何,本杰明一定掌握了最核心的线索,甚至于跟幕后黑手就有直接的关联。


    除此之外,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也有着非常值得深挖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无奈。


    看看他父母可能招惹多少杀机吧。


    他爸爸,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似乎拥有【海镜】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差点就成了神秘侧人士。他自己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研究法涅斯王朝陨落的那段故事,而这段历史甚至连【帝皇】本人都讳莫如深。


    他妈妈,弗尼瓦尔神殿的叛逆候选,似乎拥有先知的天赋,在另外一个治世曾经还聆听过世界的呓语。她是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凭着自己的分析就能发觉那恒初四神的存在,更别说她研究的那些古老文献究竟能招惹多少神明的关注了。


    每一个地方都能惹来一群神秘侧的疯子,更别说他们两个还凑到了一块——还生了个孩子!


    这倒不是说生孩子有什么问题,但生孩子很明显也是非常神秘学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为自己分别平平安安活到十五岁和平平安安活到十八岁,而感到了十分且理由充足的震撼。他的意思是,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里甚至没遭遇过任何神秘要素!


    ……好吧,这可能就跟死鸡变烤鸡一样。杜尔米嘀咕着。或许是他爸妈把一切复杂混乱的东西都排除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只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惯性?


    在杜尔米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实际上也只是刚刚踏上学者的道路,学术成绩平平,或许本来也没招惹什么隐秘的东西,他们当然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去教养自己的孩子。


    但随着他们研究的进展,原本放松警惕的神秘侧又一下子盯住了他们。


    对于杜尔米来说,结果可能就是他一帆风顺的生活在某一刻突然终结了,突然遭了神秘侧的毒手。


    然后?


    然后神秘侧该遭他的毒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爽,不爽之中又带着一点儿跃跃欲试。


    是了,他早该伸出“毒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地图上阿切尔·英尼斯的名字——这是上次见面之后他们留下的联络方式,但其实阿切尔暂时还不知道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已经成了【白日梦】先生的臣民——这是他在利文斯通唯一认识的一个大人物了。


    “……【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啊,喷嚏先生。你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有什么交情吗?”


    阿切尔迷惑地“啊”了一声。


    “如果他们现在有任何需要的话——比如解决一个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我当然义不容辞。”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顺带一提,不用谢。”


    第283章 一夜未眠


    “佞神信徒?”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披着一件睡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深夜到访的老朋友。他怔了一会儿,脑子反应了片刻,然后搓了搓脸,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说:“阿切尔,这就是你大半夜把我的家门敲到几乎扰民的原因?为了利文斯通的佞神信徒?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神秘侧了?”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推开戴夫斯,直接走了进去。戴夫斯大声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了门,跟着阿切尔走到了客厅。


    年轻的时候——好吧,他们两个现在也才三十多岁,所以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戴夫斯·克劳斯自克里斯琴来到利文斯通求学,结识了本地的贵族青年阿切尔·英尼斯,两人自此建立了交情。


    毕业之后,他们各有前途。戴夫斯借家族庇佑,加入了政务署,并且机缘巧合之下直接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而阿切尔则是在凡俗世界发展,有意在国内政坛发光发热。


    肉眼可见的是,成了署长的戴夫斯,当然比眼下并无一官半职的阿切尔更加位高权重;但仰仗着英尼斯家族的权力与地位,阿切尔却又更加有钱有势。


    不管是因为求学时的交情,还是毕业后的利益,他们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以及友谊。


    戴夫斯为阿切尔提供神秘侧的讯息,以防阿切尔及其家族碰上神秘侧的陷阱;阿切尔为戴夫斯提供凡俗世界的钱财与一些小小的“变通”,让政务署在王国内的运行更加顺畅。


    ……不论如何,阿切尔深夜造访都显得十分离奇。不是说英尼斯家族正忙着调查那桩失窃案吗?


    于是戴夫斯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问:“难道你们怀疑是佞神信徒偷了东西?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的利文斯通……”


    “不。”阿切尔平静地说,“是有一位巨面者想要杀人,所以我要给这位尊贵的巨面者找一个值得杀的对象——比如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


    戴夫斯:“……”


    他卡壳了。


    阿切尔继续平静地说:“所以你得快点,署长先生,否则这位巨面者就要在您的辖地之中大开杀戒了。”


    戴夫斯:“……”


    他再三打量阿切尔的表情,确定这家伙已经处于某种震惊之后的茫然与空洞,于是他同样地彻底地震惊了。


    接着他火烧屁股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说:“巨面者?哪来的巨面者?结果【乡】那群人说的竟然是真的?利文斯通真的来了一个新的巨面者?!我疯了吗?我从哪儿找一个人给祂杀?!”


    “你冷静一点,往好处想,这可是巨面者帮你排忧解难。”阿切尔反过来劝他,“再说了,你们局里今年的业绩达标了吗?抓到的佞神信徒数量合格了吗?解决的案件数量让王女阁下满意了吗?”


    “……我谢谢你,老朋友。”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我已经彻底冷静了。”


    他重新坐下来,平静地问:“所以祂正在等待?”


    “是的,祂正在等。”阿切尔停顿了一下,“所以关于祂的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说,但是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桥区。”戴夫斯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桥区吗?哦,你是个大贵族。桥区就是多恩大桥,明白了吗?请告诉这位尊贵的巨面者,多恩大桥上最高的那栋建筑里住着一个佞神信徒,十恶不赦的那种,请祂动动手指解决一下吧。”


    阿切尔点了点头,然后将这些信息转述给了那位巨面者。


    他们两人同时屏息片刻。


    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利文斯通城内仍旧平平静静。


    “……我现在彻底睡不着了。”戴夫斯说,“我不仅睡不着了,我甚至觉得我疯了。”


    阿切尔有气无力地回答:“是这样的,我以为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彻夜难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巨面者很有可能要在利文斯通待上一段时间。”


    戴夫斯痛苦地闭上眼睛,并且喃喃说:“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他停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祂要待在利文斯通?”


    “因为祂说祂要当一名侦探。”阿切尔干巴巴地说。


    戴夫斯噎住了。


    岂止是噎住了,他应该是哽住了,好像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了他的血管里头。


    看到他这样,阿切尔就好受多了。他说:“没事的,戴夫斯。你看,祂甚至愿意帮你杀佞神信徒。”


    戴夫斯实在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感到自己的仕途或者人生道路已经遇到从天而降的拦路虎,而他未来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狐假虎威了……


    接着阿切尔才说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而祂是【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一怔,然后惊叫着说:“【白日梦】先生?!”


    “怎么?”


    “……我就知道。”戴夫斯说,“我就知道!”


    在成为政务署署长之后,戴夫斯已经将署内的许多秘密文档都浏览了一遍,其中就提及了——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就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


    当时他没有多想,因为巨面者的行踪向来是变幻莫测的,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微面者很难预测其中的规律或者意图。


    现在好了,现在是他成了利文斯通的署长,也是他来应付这位随心所欲的【白日梦】先生了!


    无论人们如何崇敬并且仰望那位【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的壮举,对于政务署来说,这位引动了【盛大钟声】的巨面者只意味着一个词——麻烦!


    戴夫斯无法将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事情告诉阿切尔·英尼斯——事实上,戴夫斯甚至知道,在另外的那个治世,他并非当上了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而是当上了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但那并不会对“他”的如今带来什么影响。因为【白日梦】先生的阴影的确遮蔽了如今这个他的时光,而非另外那个他。


    ……而假如他未来真的与【白日梦】先生发生什么关联,跟这位巨面者多打一些交道,那或许另外那个他也很难幸免于难,也终究会成为这场白日梦中的一员。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目光深深地望了望自己的老朋友。


    巨面者不会无缘无故跟凡俗世界产生联系。譬如一位【梦境生物】也必定与某个生灵的梦境有关。


    如今是阿切尔·英尼斯带来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这也就意味着,他与祂之间存在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但这个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确确实实只是一个贵族子弟,他未曾跟神秘侧的任何事物产生交集。哪怕是一场匪夷所思的噩梦,戴夫斯也从未听阿切尔提到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另外一片时光之中的阿切尔·英尼斯。


    恰巧在政务署的档案之中,【白日梦】先生的确出现在另外一个治世,并且是另外一个治世的利文斯通。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重命运、另外一种可能。


    巨面者高居其上,只是祂的阴影横跨不同的时光,仍旧笼罩着那些微小的微面者,使微面者的命运随之而动。绝大部分微面者,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简单地说:“阿切尔,你可能撞大运了,但也可能倒大霉了。”


    而面色惨白的阿切尔胡乱地点了点头,语气沉沉:“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继续在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阿切尔主动问:“所以,那个佞神信徒……?”


    “哦,那家伙是个混球。”戴夫斯解释说,“他信奉‘图雅’,你知道吗?就是那个跟财富有关的佞神……对,我跟你说过。他自己想发大财,所以就信了图雅,然后借助图雅的力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甚至在城里宣扬这种信仰。


    “他不止骗了很多人的钱,还主动抢劫和杀人,起码有十好几个人因此遇害。他还会拐骗普通平民,把那些无辜的人卖去做奴隶,或者做取乐的玩物,因此死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你说不定都听说过他的生意,阿切尔,你应该知道那件事情……对,那个庄园……真该死。


    “年初我们就开始调查他,前段时间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我们推测他至少是选民,甚至眷者。本来我们想跟太阳教廷合作,请逐光骑士去对付他。以我们自己的人手,很有可能会出现伤亡,况且还是在桥区那种地方。


    “但现在【白日梦】先生出现了……那好吧,这省事了,但我们也只能指望祂下手干脆利落,不要伤及无辜。”


    “听到了吗?利厄斯,不要伤及无辜!”


    杜尔米正在教育利厄斯。


    倘若有人在此刻望见【白日梦】先生,那一定会感到惊愕并且恐惧,因祂身旁那一丛正在舞动的、活跃得过分的植物。植物枝叶的阴影如同魔鬼一般晃动着,在深夜之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祂或者祂,祂们要去做什么?


    杜尔米正在聆听萦绕在利文斯通夜幕之中的窃窃私语。


    虽然阿切尔·英尼斯说这个目标恶贯满盈,但杜尔米还是自己“调查”了一下;假如与外域那些无穷无尽的呓语交流一番也算是调查的话。


    ——可其他侦探不也是不断地与相关人士对话吗?他只是跟死去的人们的亡魂对话而已,怎么就不算是侦探在查案了?


    很快,杜尔米就发现阿切尔提供的这个姓名的确是个无恶不作的狂徒,并且政务署已经查清了前因后果,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逮捕。于是杜尔米十分愉快地决定亲自动手,给政务署帮个忙。


    当然了,这么做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到,阿切尔·英尼斯在政务署那边的说法是什么样的——一位巨面者怎么可能甘愿为微面者排忧解难?祂必然是想杀一个人,所以才来挑选可杀的对象。


    ……而祂竟然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微面者们暗自嘀咕。可怕的巨面者。


    杜尔米还不知道这么多。他只是正在感叹,在外域调查这些佞神信徒可真简单。但他每次试图在外域寻找父母死亡的线索的时候,却总是一无所获。


    同样令杜尔米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名叫钱斯·加迪尔的佞神信徒,竟然信奉“图雅”。


    ……不过这好像也是很正常的。杜尔米意识到。


    在奥尔德斯治世,图雅的力量就潜伏在利文斯通蠢蠢欲动,而这显然是一位巨面者。不可能换了一个治世,图雅对于利文斯通的影响就不存在了。


    图雅与人类心中的贪婪、欲望有关,尤其是关于财富和金钱。无论是哪个治世的利文斯通,借由港口和海运而出现的繁荣贸易与巨量金钱,都有可能点燃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杜尔米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解决这个佞神信徒,但既然发现了这里头存在图雅的影响,那他一下子就决定让利厄斯出马——同为财富的象征,是不是得对决一下?


    利厄斯果然十分兴奋,甚至开始狰狞地舞动自己的枝条了。当然,杜尔米十分怀疑,这家伙的兴奋跟小海狮徜徉在梦境之中的愉悦可能差不多,都带着一点人类不太能理解的简单与纯粹。


    想到小海狮,杜尔米就干脆把这只梦境生物也拎到身边透透气。


    “嗷?”


    小海狮在自己梦里睡得好好的,一朝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旁边站着一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还有一堆胡乱舞动的植物枝叶——一瞬间就陷入了困惑之中。


    “海狮与利厄斯。”杜尔米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来,你们都还没有名字。要不然我给你们取一个?”


    但杜尔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而且利厄斯正催促他快点动身,于是杜尔米暂且放下了这个问题,带着一只海狮与一丛利厄斯就这样出发了。


    他遥遥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利文斯通。


    这是一座热闹但沉寂的骷髅之城。人们的骨头走来走去,但发不出任何声息。他们的声音好像淹没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只留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道路的奠基。


    在黑色的宽阔的河流之上,杜尔米望见了一座桥。白日之中,这座桥仅仅使用了十余年,还应当是簇新的模样;可在夜晚,这里变得陈旧、古朴,好像从更遥远的时光里,这座桥就屹立在这里。


    桥区是一个特殊的称呼,指的是多恩大桥之上的建筑与生存在这些建筑之中的人们。桥区的建筑摇摇晃晃、层层叠高,明明稳固地存在了十来年,却总是给人一种颤颤巍巍的感觉。


    这里肮脏、混乱、热闹、繁荣。北面的新城区以为这里跟南面的猪圈一样落后腐朽、臭不可闻,南面的旧城区以为这里跟北面的后来者一样锱铢必较、满身铜臭。


    杜尔米只是望见了其后狰狞的阴影,与无穷无尽热烈的争吵的窃窃私语。


    而那些声音一拥而上,几乎想要将杜尔米彻底淹没。如果是最开始的他,一定会立即死在这样的疯狂之中;但如今的他,甚至还能好好地与他们聊上几句。


    “别急、别急……对,我可以跟你们聊一会儿,但我今天是来做正事的。什么?什么正事?我来做一件好事……哎呀,你们竟然都认识钱斯·加迪尔么?他竟然做过这么多坏事?真是可怕。”


    有的人是被钱斯·加迪尔骗了钱,在绝望之中自杀了;有的人是因为不小心露了财,所以被钱斯·加迪尔抢劫并且杀害;有的人是因为信了钱斯·加迪尔的鬼话,选择助纣为虐,最后被这人卸磨杀驴了。


    还有一个,说是自己的孩子被钱斯·加迪尔卖给了上层贵族充当玩物,最后只收到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于是调查了好几年,却在将要查到钱斯·加迪尔的踪迹的时候被人灭口了。说完,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恐怕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杜尔米听得连连摇头,悲哀地意识到这家伙可真是个大恶棍。与此同时,钱斯·加迪尔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些明明满手血腥却仍旧置身事外的家伙。杜尔米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在想,单纯的死亡是否能抵消此人的罪孽?但杜尔米转念又想,可他都来自神秘侧了,同时也是在对付一个佞神信徒,为什么不能把钱斯·加迪尔的灵魂扔给这些复仇之人呢?


    于是,在这些呓语的带领之下,杜尔米一路畅行无阻,踏上了桥区最高的那栋建筑。


    这里甚至能俯瞰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以及所有从多恩大桥上行过的人们。所有人脚步匆匆地路过的时候,未曾想到这栋平庸无奇的建筑之上隐藏着一个邪恶之人。


    “这算是我解决的第一个案子吗?”杜尔米琢磨着,“好吧,这可能是一个大案子,而我只是诛杀了首恶。”


    周围逐渐变得寂静、沉默。他想见无数燃烧着复仇之火的灵魂孤独地徘徊在恶人的身周,在无穷个日夜里迫切地等待着一次曙光、一次希望。


    而他望见一具骷髅躺在浸满了血的床榻上睡觉。他甚至能听见呼噜声。


    这就是钱斯·加迪尔吗?杜尔米疑惑地看了一会儿。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这具骷髅与其他的骷髅有什么区别。人们脱去皮肉,就只剩下骨头;只是没想到这些骨头比那些骨头更加邪恶。


    不不不。他指责自己。骨头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这些骨头最终组成的人。


    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说:“醒醒,钱斯·加迪尔。”


    这具骷髅醒了,在这样幽深的黑夜,他醒来却面对这样一双幽深的绿眼睛。他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杜尔米听不见他的叫声,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杜尔米又旁若无人跟周围充斥的呓语交谈起来。他确认这就是钱斯·加迪尔,然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列数此人的罪孽。他都念得累了,但罪恶的清单仍旧如此漫长。


    于是他就对利厄斯说:“杀了他吧。”他停了一下,又跟周围的亡魂们聊了一会儿,“……是吗?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杜尔米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这笑容出现在他这样一张英俊的面孔之上、映衬着他那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仿佛他才拥有某种更深刻的、更邪恶的、更疯狂的往昔。


    “他的骨头是无辜的,所以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洗脱这份罪责吧。而他的灵魂是罪恶的,所以将他的灵魂留给周围所有不忿的亡魂吧。”


    那具骷髅又开始大喊大叫。他是在求饶吗?还是在威胁、在哭诉?


    可当他亲手杀死无辜之人,或将人们推向死亡那可怕的深渊的时候,他却从不听弱者的悲鸣;于是此刻,【白日梦】先生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杜尔米瞧见第一块骨头落地,然后就转身下了楼。他的鞋跟撞上每一层台阶,就有一块骨头为他鸣唱清脆的歌谣。他也轻轻哼着无名的曲调,为一场复仇的杀戮充当伴奏。


    当他走完所有楼梯,回到多恩大桥的时候,他听见这座城市无声的屏息。


    于是杜尔米笑了一声,然后请帷幕带走自己的灵魂。


    第二日清晨,政务署的人们来到桥区,却发觉了钱斯·加迪尔碎了一地的尸体。


    只是他死得这样痛苦——他死得却也同样无声。仿佛他当初用某种力量遮掩了所有受害者的声息的时候,也同样有一种力量,在他死时遮掩了他的声息。


    戴夫斯·克劳斯一夜未眠。当他抵达现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真的要彻夜难眠了。


    第284章 居高不下


    “说一下具体情况吧。”


    “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所谓‘白日梦’的力量。但我们的确发现了属于利厄斯的力量。”


    “利厄斯?”戴夫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你是说波尔普恩的那个?”


    “是的。在调查现场和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发现,最终杀死钱斯·加迪尔的力量是属于利厄斯的。可能那也不算是一种【力量】,很有可能是利厄斯的枝条让钱斯·加迪尔窒息而死。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勒痕。”


    戴夫斯沉默了片刻。


    很好,又多了一位巨面者——利厄斯。


    神秘侧倾向于认为,【白日梦】先生恐怕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因而祂也将自己的圣名“白日梦”广而告之。至于同样出现在波尔普恩事件之中的利厄斯,其声名显然不如【白日梦】先生这般显赫。


    但利厄斯同样是巨面者。列席的神就不是神吗?


    再说了,【白日梦】先生起码是可以沟通的、比较像人类的,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政务署帮忙——是了,是不是有条传言说,【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祂跟安德烈·法涅斯有什么交情不成?


    而利厄斯甚至是“野生”的!


    人们如何能确定,那株最终托起了波尔普恩整座城市的植物,是否也会在利文斯通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波尔普恩是一座悬崖之城,而利文斯通只是普通的港口城市罢了!


    戴夫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难以想象是何等不可思议的霉运,让他刚上任没多久,辖地内就来了两位声名赫赫的巨面者。


    往好处想,他努力告诉自己,至少【白日梦】先生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还帮忙解决了钱斯·加迪尔。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之前就联系过太阳教廷,说要一起对付这个佞神信徒了。


    结果现在佞神信徒平白无故死了,等到逐光骑士来了,他要怎么解释整件事情——啊哈哈哈哈竟然有一位巨面者从天而降帮我们排忧解难了,感谢【白日梦】先生赐予我们的新业绩!


    很好,太阳教廷多半以为他疯了。


    戴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在下属面前,他还是保持着一种面无表情的沉稳。


    他问:“那么钱斯·加迪尔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的每一块骨头都从身体里……‘脱落’了出来。”政务署员工有点纠结地说,“很离奇的是,每一块骨头上都没有任何血丝,非常……‘干净’。”


    所以,现场除却那具尸体有点血肉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的。恐怕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这确实非常神秘学。


    “他死得很痛苦?”


    “相当痛苦。”


    戴夫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嗤笑了一声:“死有余辜。”


    政务署员工下意识跟着点点头,然后又咳了一声,小声说:“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周围有亡者灵魂驻留的痕迹。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或许钱斯·加迪尔的灵魂也被扯碎了。”政务署员工说,“……应该是其他的亡魂动手的。”


    “看来是恶有恶报了。”戴夫斯评价说,他很快将重点跳到另外一件事情上,“【白日梦】先生没有亲自动手?”


    “我们没有发觉任何属于【白日梦】的痕迹……或许那些干干净净的骨头也算是一场白日梦?”


    “那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也太大了。”戴夫斯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猜测,但随后他又停住了。


    在波尔普恩真正成为一座浮空之城之前,谁又敢想象这样一幕呢?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所在的城市,最后竟然真的成为了天空之中的城市。


    “白日梦”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力量。祂来自凡俗,最终也归于凡俗。


    ……恐怕【白日梦】先生是提供了这样一种环境、这样一种机会,令无辜受害的人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祂自己则是饶有兴致地旁观。只是,这竟然是一位巨面者能做的事情吗?一场简单直接的复仇?


    即便是普通人类,在成为巨面者之后也会异化为不可思议的生物。譬如那些治世者,恐怕也生活在常人无法理解的时光之中。


    但【白日梦】先生,祂是不是有点太像人类了,甚至还拥有某种朴素的善恶观吗?


    可祂一时兴起却要杀一个佞神信徒来“解闷”,是不是又有点太像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生物了?


    想到这里,戴夫斯·克劳斯反而更加头疼了。他不怕【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典型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也不怕【白日梦】先生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他恰恰担心祂介于这两者之间,使其变得捉摸不定、难以理解。


    钱斯·加迪尔的死只是一个序曲,而非终末。


    “……署长,逐光骑士来了!”


    现在,第二个麻烦到了。


    戴夫斯其实不喜欢应付这位逐光骑士,她太嫉恶如仇,有时候甚至令政务署都有点头大。


    譬如政务署这样的组织,在面对那些世俗贵族的丑态的时候,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还需要这群人给他们批预算。


    当然了,要是对方做得太过分,或者奥古斯王国准备动手了,那政务署也多半忍不了了;但如果只是“普通”一点儿的“小事”,那他们也只能叹一口气。


    但倘若是太阳教廷的这位逐光骑士,那她多半直接冲过去杀人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有时戴夫斯以为太阳教廷也刻意让这位女士少去接触世界的阴暗面,让她一心沉浸在纯粹的善良的正义的世界之中。


    他无法也无意评价这种做法的好坏,只能说……太阳教廷终究是太阳教廷,一代又一代的逐光骑士一生都践行着骑士的准则,最终奠定了教廷的威名。


    “上午好,女士!”


    戴夫斯站在那儿、面带笑容,而那位逐光骑士带着大批的太阳骑士,这阵仗使得多恩大桥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上午好,署长先生。”朱厄尔·伯里朝着他礼貌颔首,“我听闻凶犯已经死了?”


    朱厄尔·伯里一身骑士装扮、威风凛凛。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所以人们常常简单地称呼她为“女士”,或者“骑士”,或者干脆称呼她的姓名。


    她是在二十年前成为新一任逐光骑士的。二十年里她始终以严酷的手段对待一切佞神信徒和一切异端信众,使许多光明之下的丑恶都闻风丧胆。


    二十年的时光对于她而言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因而她的面容仍旧如同年轻时那样平静、沉着,人们一眼就能看出她一定是个信仰坚定之人。


    戴夫斯曾经听闻,太阳教廷内部正在培养一位年轻的后起之秀,有意让那一位接替朱厄尔·伯里成为新的逐光骑士。但在他看来,朱厄尔·伯里女士说不定还能继续震慑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光阴。


    事实上,原本太阳教廷的重心也是在克里斯琴。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决定,才让太阳教廷在当时选择了一位年轻的、新的逐光骑士来稳定太阳教廷在利文斯通的影响力。


    而朱厄尔·伯里的酷烈手段也确实震慑宵小,使一批利文斯通的下层平民选择了信仰【太阳】——因为太阳教廷是真的在杀那些佞神信徒。


    ……一上来就问是不是死了,果然是这位逐光骑士的作风。


    戴夫斯暗自嘀咕一句,然后回答:“是的,女士。”


    “死得好!”朱厄尔·伯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与振奋,“这般背弃吾神光辉的暗处臭虫早该死了!”


    戴夫斯嘴角一抽,也只好笑着说:“是啊,这般邪恶之人……”


    这位逐光骑士还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戴夫斯将这个消息暂时按在署内,没有传出去。而他也的确犹豫,是否要让太阳教廷知晓此事。


    朱厄尔与戴夫斯一同上了楼,查看了钱斯·加迪尔的死亡现场。钱斯·加迪尔的死亡是万分诡异的,但朱厄尔全然面不改色。戴夫斯疑心这位女士尽管是逐光骑士,但说不定与太阳教廷的执刑官更有共同语言。


    当然了,人们并不会因为朱厄尔·伯里的手段残酷就感到畏惧。恰恰相反,如今神秘侧的存在更加众所周知,因而人们也更加希望太阳教廷、政务署等等能够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然而……这条道路可能远比人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戴夫斯主动说:“尽管钱斯·加迪尔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仍有很多。许多受害者还不知所踪,他骗来或者抢来的那些钱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更关键的是……”


    “与钱斯·加迪尔相关的人。”朱厄尔·伯里低沉地说。


    图雅的信徒并不止钱斯·加迪尔这一个,钱斯本人是近几年才在利文斯通活跃起来的,显然他上头还有导师与引路人。除此之外,能够在短短几年之内就造成如此惨烈、如此众多的血案,钱斯背后也必定有保驾护航的利益团体。


    解决了钱斯·加迪尔,并不代表他们解决了这一整个团伙。而即便他们最后甚至能——异想天开地说——解决图雅这位佞神,也并不代表他们能浇灭人们心中的贪欲之火。


    不管怎么样,他们起码要保护这座城市、保护这座城市的居民。


    “是谁杀了钱斯·加迪尔?”朱厄尔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们做不到这一点。”


    ……这位女士当真直白坦荡。戴夫斯噎了一下。


    他权衡了片刻,最终认为此事还是得坦诚相告。


    一方面,在钱斯·加迪尔的案子上,政务署原本就是跟太阳教廷合作的;而另外一方面,既然【白日梦】先生来了利文斯通,那往后他们跟祂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可能一直瞒着太阳教廷。


    于是他说:“的确不是我们做的。女士,您知道【白日梦】先生吗?”


    朱厄尔·伯里的面孔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惊讶地问:“就是波尔普恩的那一位……?”


    “是的。”戴夫斯回答。


    如今【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完全与波尔普恩绑定在一起了。戴夫斯心想。而政务署的档案记录中,在另外一个治世,【白日梦】先生最早却是出现在利文斯通的。


    ……这情况可真古怪。他不得不这么想。难不成【白日梦】先生终究是回到了最初之地,想着要在利文斯通也做出一番大事吗?


    只是在迁都的二十年之后,利文斯通内部的利益冲突、立场矛盾也的确愈演愈烈。旧都克里斯琴那边更是从未平静。而整个谢兰大陆,在与雾兰接触、交流了整整三百年之后,局势也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想到这里,戴夫斯甚至悚然一惊。


    倘若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汇聚了神秘侧的混乱与关注,那么利文斯通的乱局便是昭示了凡俗世界的未来走向。当【记录者】说世界的指针转向了真理侧,这是否意味着,凡俗社会将要迎来深刻且复杂的变革了?


    戴夫斯并不知道。他同样也真诚地祈求,这事儿至少别发生在他当署长的这段时光之中。但恰恰因为【白日梦】先生来到了利文斯通,所以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奇迹】在上,至少让他平平安安退休吧!


    ……只是人们常常下意识忽略的是,对于【奇迹】而言,极端的好运与极端的厄运——都是一场奇迹。


    “竟然有一位巨面者来到利文斯通?”朱厄尔·伯里下意识皱起了眉,“祂为什么会杀死钱斯·加迪尔?”


    “……倘若我们没有理解错的话……”戴夫斯语气古怪,“祂可能是在除暴安良?”


    朱厄尔:“……”


    逐光骑士用一种非常直白的“你是个傻子吗?”的眼神看着戴夫斯。


    “我情愿相信祂是在寻找成为正神的机会。”朱厄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当然,祂现在的确帮了我们的忙。可往后就不一定了。祂能杀死这个人,就能杀死利文斯通的其他人。”


    戴夫斯在这一点上稍微有些不同的看法,毕竟从他的视角上,甚至是他主动给【白日梦】先生提供了钱斯·加迪尔这个人的姓名与地点。换句话说,政务署甚至都是【白日梦】先生的共犯。


    不过,这毕竟是逐光骑士,所以他也能够理解朱厄尔的想法。一位不可控的巨面者……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必定是令人不安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处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同时继续观察【白日梦】先生的动向。”戴夫斯提议,“短时间内,恐怕我们也搞不清楚祂的意图。”


    祂甚至还说要去当个侦探什么的……难道他们要指望这位巨面者来解决利文斯通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吗?戴夫斯不禁腹诽。


    朱厄尔目光沉凝地望着戴夫斯,她以为这位政务署的署长瞒着一些事情,关于【白日梦】先生,以及钱斯·加迪尔的死亡。不过她认为这个提议也没什么问题——说到底,那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轻轻颔首,赞同了这个做法,但与此同时,她也坚定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残害了任何一位平民,那么教廷会立刻将其列为敌人。”


    戴夫斯默然,随后同意了。


    第285章 又见面了


    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玛格丽特·科伊已经在旁等候了许久,她立刻走过来,但望见朱利安面上表情的时候,却骤然失语。她低声说:“局长已经决定了?”


    “是的。”朱利安点了点头,“……回办公室说吧。”


    两位年长者都面色沉冷,于是小警员埃德加·洛弗尔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了。他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水,然后缩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


    “我以为……”玛格丽特叹息着,“但这个案子明明还有可以查的地方。”


    “局长只是找到了一个搪塞应付的办法,所以就迫不及待了。他不止将我们手上这个案子塞了进去,也把很多陈年积案放了进去。在这方面,你比我更了解……你恐怕立刻就能想到几个‘合适’的案子。”


    玛格丽特默然。


    他们正在调查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最近几日都毫无进展。死者没什么对手和敌人,跟同船抵达的其他商人也关系良好,身上财物没有丢失,凶案发生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总的来说,案件已经进入了僵局。


    尽管如此,事情毕竟只是发生了几天,也仍旧有很多不同的调查方向。譬如说,他们正准备换个思路,调查案发现场附近,也就是旅馆后巷附近建筑的人员流通,试图寻找任何可疑对象。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局长突然通知他们停止调查。原因是——他已经查出了“凶手”。


    钱斯·加迪尔。一个佞神信徒。在利文斯通造成了多起谋财害命的惨案。现在政务署已经抓到此人并且当场击杀,目前正在通盘整理此人的犯罪记录。


    ——既然钱斯·加迪尔杀了这么多人,那么往受害者名单里多塞几个也没什么关系;正好解救一下今年的破案率。


    “朱利安,老伙计,你要知道,今年还没过去一半,我们的破案率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朱利安冷冰冰地瞧着坐在对面的局长,只是说:“难道不是因为您将大部分人手都放在了失窃案上面吗?”


    局长闻言毫不意外地笑起来,他意义不明地说:“那些大贵族,家里哪怕只是丢了一个硬币,也比一些人的命更加重要。朱利安,这恐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死者身上的钱财根本没有丢失!如果是钱斯·加迪尔,那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定会拿走所有的财物!”玛格丽特愤怒地反驳着,“这根本不合常理!”


    朱利安静默地望着她。


    玛格丽特缓慢地泄了气,她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是的,我明白……我很抱歉,我并不是针对您。”


    作为警局的书记员,玛格丽特·科伊几乎没有参与一线调查的可能性。这一次是因为警局人手紧张,所以朱利安才请她共事。玛格丽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然而调查始终没有进展,并且现在……连案子本身都没了。


    玛格丽特并不是年轻人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说:“但愿还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个时候,反而是旁听的埃德加·洛弗尔有点气不过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望一望两位年长者,“我们能自己调查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问:“你想怎么调查?”


    “我……”埃德加有点语塞,因为这些天他们已经走访了所有相关的人员,也调查了死者生前那一天走过的所有地区;随后他灵光一闪,“用【奇迹】的力量,行吗?”


    “仅有在确定案件之中存在神秘学要素的时候,我们才能向局里申请使用【奇迹】的力量。”朱利安客观地说,“而我们无法找到这个案子之中的神秘力量。”


    说到这里,他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双幽绿色的、深沉的眼眸。


    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真的与任何神秘学因素无关吗?


    不,他至少可以列出死者生前碰到的三个神秘学问题:其一是死者的儿子喝下的那一杯过夜的水;其二是死者跟客人闲谈时提及波尔普恩浮空之城;其三是……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奈特其人便是个汇聚着各种神秘与厄运的漩涡,他的家世、他的经历,以及他自身的表现。死者偏偏在生前的最后时刻遇到了这个年轻人。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话虽如此,以上所有这些猜测都只是怀疑与困惑。即便真的涉及了神秘学因素,案发时的那一场大雨可能也消弭了所有的痕迹。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确请了政务署的人员来查看了现场,后者并没有找到任何神秘力量的存在。


    ——而这唯一带来的结果是,这反而给了局长将此案与钱斯·加迪尔一案并案的理由。毕竟他们真的找过政务署,不是吗?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产生了一种隐晦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某种特别的相似性。


    这几日警局的探员们都在调查连环失窃案,因为这个小偷实在是神出鬼没,所以他们也请了政务署的人员调查现场,同样地,现场也是没有发现神秘力量的存在。


    可这个小偷就是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况下,如入无人之境,就这样偷走了重要财物。这怎么可能?


    比起没有神秘力量影响,朱利安反而更加相信,或许是人们无法发现那种神秘力量的存在。


    而这同样有很多的解释理由。只是因为人们对神秘学、对神秘侧始终一知半解,所以他们无法突破那一壁垒、那一隔阂。简单来说,他们与那些神秘的存在身处不同的层域,而后者可以影响前者,前者却无法发现后者。


    这是可悲而可怖的。朱利安·邓莫尔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已经是个老探员、老警长,所以才了解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遗憾的是,真正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政务署同样力有不逮。即便联合太阳教廷、联合森罗协会,他们也很难面面俱到地清除整座城市之中的不幸与厄运。


    想到这里,朱利安便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他说:“我明白你们的想法……我会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侦探?”埃德加试探性地问。


    “不。”朱利安摇了摇头,“是一位炼金术师。”


    他过去在调查一起假币案的时候,结识了这位炼金术师。后者显然是神秘侧人士,甚至是【星群】的信徒。


    朱利安以为,或许他无法阻止局长的决定,或许他无法找出凶手的身份——但他至少要确定,这起谋杀之中到底有没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而这也是他对于死者、对于死者亲属的一个交代。


    他心意已决,立刻就出发了。玛格丽特与埃德加也就决定等待他这边的调查结果。


    但埃德加·洛弗尔这个年轻人回去之后,却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是想做点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就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颗骰子。


    利文斯通警局的骰子都是统一保管的,仅有在行动前才能跟上级申请使用。这种严格的管理方式当然让警探们怨声载道,但为了不滥用也不依赖这种力量,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这种管理方式。


    而埃德加手里的这颗骰子则不一样。警察培训的时候,他的教官发了骰子让他们练习使用这种力量,后来收回去的时候,那一天埃德加不巧睡过头了,错过了上交时间,往后也没人来管他要,于是埃德加就干脆自己留作纪念。


    在正式入职之后,他也从未使用这颗骰子,但是现在……


    他沉思了一会儿。


    【奇迹】的力量并不等于“有问必答”。比如他想直接询问骰子“凶手是谁”,那他肯定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而他们现在的调查还没有什么确切的进展,甚至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人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怀疑有神秘学要素的影响,也是十分合理的。


    但埃德加感到担忧的事情是,一旦朱利安找到那位炼金术师,那就意味着警长自己也被扯进了神秘学漩涡之中。这就意味着真真正正的危险了。


    埃德加想到政务署人员信誓旦旦的说法,以及现在他们未曾言明但不约而同的怀疑……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掷出了骰子,同时问出了那个问题——安德鲁·戴维森之死是否受到神秘侧的影响?


    片刻之后,他得到了答案。


    100。


    这是一桩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神秘学案件。


    埃德加·洛弗尔不可思议地僵在那里,难以面对这样一个答案。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不,邓莫尔警长不应该去拜访那位炼金术师。那会给警长自己也带来危险!


    埃德加立刻将骰子塞进口袋,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可当他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位炼金术师的地址在哪里,怎么可能找到朱利安·邓莫尔?


    此时,杜尔米·奈特刚刚抵达海斯医院。他来这里探望杰瑞米·戴维森。


    距离他遇到那名商人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而那名商人甚至已经死了。杜尔米怀疑杰瑞米可能已经出院了,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决定来一趟,起码也算是……呃,半个熟人?


    而且,如果商人一家真的“神秘”缠身的话,那他或许可以帮忙解决一下。


    海斯医院位于北城区,跨越多恩大桥之后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这里是整个利文斯通风评最好的医院,据说连王室成员都曾经在这里看过病。杰瑞米在这儿看病,足可见他的父母对他的关注。


    杜尔米在医院前台打听了一下杰瑞米的事情,令他意外的是,杰瑞米竟然还在住院。


    “他还没好吗?”杜尔米有点担忧地问。


    “似乎是一直在做噩梦,他妈妈不放心,所以让他一直住在医院……”前台女士帮他查询了一下病房号,“二楼的13号病房,您去吧。”


    杜尔米跟她道谢,然后上了楼。医院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杜尔米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尽管是白日,但医院内部却显得有些昏暗,走廊上更是常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这环境让杜尔米心里有点发毛,他觉得自己晚上可绝对不能来这里。


    13号病房。他停在这儿。门关着,于是他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男孩躺在床上,看起来仍旧病恹恹的。一旁坐着男孩的母亲,外表看起来比男孩还要憔悴些。另外有一名医生也站在那儿,应该是正在查看男孩的身体情况。


    “……身体其实没什么问题……”医生转过头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一直做噩梦的……”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那个炼金术师、那个【星群】的信徒——那位脑子先生,在新的治世竟然是一位医生?!


    杜尔米怔在那儿,瞧着病房里头这三个熟人,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好吧,他可能也需要医生来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比如检查一下他的脑子。


    同时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又有人敲了敲门。


    杜尔米回过头一看:“……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有点麻木地说,“又见面了。”


    第286章 大显身手


    这是第几次碰上朱利安·邓莫尔了?


    别说这位警探是经验丰富的传奇警长了,就算是杜尔米自己,他都从这样频繁的巧合之中察觉到自己的可疑之处。


    因为医生仍在检查杰瑞米的情况,所以杜尔米与朱利安只是先跟病房里的母子两个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先退到了走廊上。


    他们两个简单交谈了几句。


    ……而虽然杜尔米意识到了自己子虚乌有的嫌疑,但他还是死不悔改地好奇地问:“警长,您怎么来医院了?这儿有什么案子吗,还是说,新的线索?”


    朱利安·邓莫尔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了一下杜尔米——严格来说,杜尔米·奈特的嫌疑并不大,最核心的原因在于他没有任何动机去杀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但是从神秘学角度来说,死亡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恰恰是在朱利安来找那位炼金术师,确定此案中是否有神秘学因素影响的时刻,他又一次遇到了杜尔米。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预兆,而非巧合。


    话虽如此,尽管朱利安的直觉告诉他杜尔米·奈特十分可疑,但他又不觉得杜尔米的可疑在于此人可能是凶手或者案犯,而在于一种噩兆、一种混乱的初始、一种离奇的命运的发展方向。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到病房里的三个人……有两个是死者的亲属,应该算不上朱利安的老朋友吧?那就是那位医生?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在新的治世,这两个人竟然成了老朋友?不,他们竟然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堪称滑稽的感触。在旧的治世,他分别认识这两个人,同时这两个人却彼此素不相识;而到了新的治世,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却反而全都不认识杜尔米了。


    时光的转变如此彻底而深刻。他们简直就是从一条船上跳了下来,在海里死了一遭,然后又在另外一条船上重新相遇。


    ……这个青年幽绿色的眼眸之中出现了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思绪。


    朱利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种表现进一步加深了这个杜尔米·奈特身上的可疑之处。朱利安过去常常能遇上这样的情况——那些遮掩了秘密的案件相关人士,往往会不自知地表现出这种情绪。


    因此朱利安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杜尔米闷闷不乐地回答,“我只是觉得……唉,您在医院里也能有个老朋友,而我却与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熟——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我竟然没个朋友。”


    朱利安:“……”


    今年五十岁的警长猝不及防地面对了十八岁小孩的成长烦恼。


    而他一旦想到杜尔米的父母甚至不久前在海难中去世……而他刚刚还在揣测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的可疑之处……这么一想,朱利安甚至有些羞愧了。


    说到底,杜尔米可从来没有真的表现出什么神秘侧的力量。朱利安的怀疑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了?


    “……你可以多去参与一些城里的活动。”朱利安迟疑地说,尽可能让语气变得温和一些,“这样也能交到一些朋友。”


    “真的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城里有什么活动?”


    这可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问倒了呀。他这样一个忙碌的警探,除了需要考虑活动的安全措施,以及去那地方追踪嫌犯——他哪有机会参与那样的活动!


    但他还是尽可能搜刮了一下自己少有的一些生活经验:“比如剧院?读书会?博物馆的公开展览?或者参观活动?”


    听起来不像是年轻人喜欢的地方。杜尔米幽幽地想。一看就是高雅又上流的去处。


    他说:“那您还不如让我去上个大学。”


    “这也是个好办法。”


    “可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愿意为我张罗这些事。”


    朱利安:“……”


    他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而杜尔米瞧着张口结舌的警长,沉默了片刻,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有点过分张狂,笑声中都渗透着些许令人不安的要素,因此让朱利安·邓莫尔再度沉凝并且疑虑地望着他。


    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谢谢您,警长。我只是没想到还有人会关心我。”


    这一句话又让好人阵营的警长有点想叹气了。


    但这个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那名医生走了出来,而他还在跟布伦达·戴维森交流着什么:“……是的,女士,没什么大事……放轻松一点吧。”


    他望见朱利安·邓莫尔,遥遥地朝警长点了点头,然后告别了病人家属,朝他们走过来。


    “上午好,朱利安。没想到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医生笑着说,“要是我下班了,那我们指不定还能去喝一杯。”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这个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他想,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阴沉沉的死板模样,如今的这一个可开朗多了。但相同面貌的人却因为命运的改变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禁让他惊叹于人类的——脆弱。


    这不是因为改变前后的对比,而是因为改变本身。


    明明这些人类都生活在真理侧,理应拥有真理侧坚实的本质与顽固的底色,但却好似拥有神秘侧那般飘忽动摇的灵魂。


    ……杜尔米突然想到,米德丽德这个时候还活着吗?可即便她活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杜尔米也不能产生纯然的喜悦了。他甚至感到一丝悲哀。


    “而您……”加洛德望向杜尔米,略微疑虑地问,“您是来找我的吗,先生?您生病了?”


    杜尔米停了一秒钟,然后笑了起来:“其实不是。不过……您的名字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顺带一提,我是杜尔米·奈特。”


    “是的,是我。”医生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听闻过您的姓名。”杜尔米戏谑地说,“说不定我是在梦中与您相遇的。”


    这话其实不能说错,毕竟白日梦也是一场梦。


    只不过,以前杜尔米总觉得神秘侧的人们都有些神秘主义,而如今他自己可能也成了神秘主义者了——瞧瞧他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吧。


    加洛德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看得出来杜尔米的说辞让他有些意外。而他的态度不像是在面对一个玩笑,恐怕他知道这是一种“客观的描述”。这么说来,如今这位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先生同样也跟神秘侧有关吗?


    于是他迟疑地望了望朱利安,最后说:“那么,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吧。”


    到了办公室,加洛德沉默了片刻,就说:“直说吧,两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之前的事情还没结束吗?”


    杜尔米保持着微妙的沉默,因为他不明白加洛德说的“之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而朱利安瞧了杜尔米一眼,最终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另外一桩案子……”


    “那这位奈特先生……?”加洛德能明白朱利安跟“案子”的关系,但另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主动解释说:“我是个侦探。”


    加洛德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一名警探与一名侦探,为了一个案子来找一位医生——多么顺理成章啊!


    朱利安:“……”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哪哪儿都有问题。


    而且,杜尔米·奈特什么时候成了侦探了?!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压根没有搞清楚情况!


    朱利安突然就为杜尔米胡搅蛮缠的能力感到头疼了。最关键的是,他看得出来杜尔米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来找加洛德的,但杜尔米就是能三言两语就让加洛德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现在要朱利安再去解释前因后果,甚至让他有点不知从何讲起了。


    于是他直接忽略了杜尔米的说法,开始询问自己想问的问题:“加洛德,我这里有一起命案,我想确定这场谋杀之中是否有神秘力量的影响。”


    “……哦。”加洛德有点明白了,“可是,等等,为什么你会想来找我?政务署不是会处理这种事情吗?”


    “的确,但政务署的人没能找到现场的神秘学痕迹。”


    杜尔米竖起耳朵旁听着,知道朱利安说的就是商人之死。而这个结果也让他饶有兴致起来。


    而且,现在朱利安来找加洛德谈及神秘学,难道说这个治世的加洛德也是【星群】的信徒吗?


    可他竟然在这儿当一位医生?


    对了,杜尔米想起来,炼金术跟医学的关系向来值得人们津津乐道,所以炼金术师将医生作为本职,也是十分合理的。


    这突然让杜尔米有点想笑了。他不禁想,【记录者】的劳伦特·霍索恩在埃尔哈特大学当历史系教授,而信奉【星群】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海斯医院当医生。神秘侧的人们还真是“各显神通”。


    当然了、当然了,还有他自己——【白日梦】先生甚至还在利文斯通当侦探呢!


    朱利安问:“我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躲开政务署的检测?”


    “当然有。”加洛德不假思索地说,“甚至有很多。”


    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并且望了望杜尔米,然后又瞧了瞧朱利安,显然是不确定能否在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面前坦诚相告。


    “请放心,曼斯菲尔德先生。”杜尔米抢在朱利安之前说了话,并且自信满满地说,“我对神秘学也略知一二。”


    当然了,他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应该说,虽然【白日梦】先生已经是巨面者了,但他对神秘学的了解……呃、也就只是“略知一二”吧,至少比“一无所知”多那么一点儿。


    加洛德点了点头,显然放了心,他头一个说的便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政务署检测不到帝皇之路的力量。”


    朱利安微怔,随后陷入了沉思。


    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的杜尔米:“……”


    等一等,他怎么觉得自己身上的嫌疑又多了一点?!


    “这倒不是因为【帝皇】建立了政务署,而是因为帝皇之路并不是那么‘神秘学’,那更近似于凡俗的力量。简单来说,幕后真凶可能将凶案现场变作了他的领地,所以人们无法察觉到‘领主’的活动痕迹。”


    朱利安说:“恐怕这很不好查。”


    “是的,很不好查。”加洛德赞同,随后又说,“还有一种比较好查的可能性。”


    “什么?”


    “【偃偶】。”


    幕后黑手使用木偶去杀人,自然很难被发觉神秘学的痕迹。这跟帝皇之路的原因是一样的,这里头其实没什么神秘学影响,因为木偶是真实存在于凡俗世界的。


    人们甚至还会将木偶看作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与之寻常相处。若是木偶或者木偶大师本身不出问题,那人们可能也察觉不到任何离奇之处。


    而杜尔米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他曾经望见过的,成为了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体。当时他便望见有无数的细丝延伸向未知的虚空,那恐怕就意味着【偃偶】的力量。


    【偃偶】道路的力量之所以好查,是因为木偶大师们终究需要从凡俗世界获取“原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活人或者死尸。这就比帝皇之路那些无处追查的领民契约来得简单一些。


    朱利安沉着地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漫无止境的搜查与盘问。


    加洛德想了一下,然后略带歉意地说:“我很抱歉,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了。我不能确定政务署的检查方法是什么,所以其他的一些可能也十分不好说。而且,真的说出来的话,也可能给你们带去麻烦。”


    “我明白。”朱利安说。


    杜尔米却突然语气幽幽地说:“医生,可是你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吧。”


    加洛德与朱利安同时疑惑地望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有点想笑。这可能是因为,破天荒头一回,竟然轮到他在神秘学上大显身手了。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而那个可能性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没有发现。”


    莱拉女士的话用在这里可谓是恰如其分——这下轮到杜尔米来指点他人了。


    “那杯过夜的水。”杜尔米说,“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因此人们无法在如今发现他。”


    第287章 一条捷径


    时光的奥秘,即便对于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来说,他们也仍旧很难讲清楚。


    【时历】本身拥有时光与历史的双重要素,因而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也将拥有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能选择时光,成为漫长时光河流之上的航行者。他们需要收集他人的时光碎片,任何一分任何一秒都有可能是珍贵而独特的。在如此无穷无尽的时光面前,他们可能变得更加谦卑而恭谨。


    他们也可能选择历史,成为人类文明的辉煌过往的践行者与记录者。他们需要使自己成为历史的注脚、甚至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他们需要使自己变得伟大,而使自己的时光笼罩他人的时光。


    无论如何,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治世的变更不会是什么秘密。


    一场无人知晓的谋杀案。


    或许只是这名可悲的微面者不巧遇到了时光瀑布的冲刷——不巧他的孩子喝了一杯过夜的水,不巧他们沾染了神秘——于是他的灵魂就成为了时光的倒垂之树的养料。


    或许只是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需要收集某种特殊的质料,于是便顺手取走了他人的生命。


    【时历】道路的质料为时光、为历史。那么,哪里有时光?哪里有历史?这个问题就好像【死昼】的信徒从何收集死亡一样简单。


    答案是人。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他不意外这条道路的人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对他们而言,人只是时光之中的薪柴与燃料。


    劳伦特·霍索恩的那位导师,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的想法不是自己要阻止这些人的死亡,而是要放任这些人的死亡,接着自己来收取胜利的果实、使之成为一桩值得称道的历史事件。


    他们的观念都已经被这条道路的力量异化了。人的生命不再是生命,而是可以利用、可以掂量、可以评估的东西,某种商品、某种货物。


    “你们都说这是一场谋杀。”杜尔米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但我觉得这未必是一桩恶意的谋杀。”


    神秘侧的死亡大多不明来源、不可捉摸。这就是因为凶手与死者之间可能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某种难以形容的相关性,或者某种单方面的需求或者利用,就最终导致了这场死亡。


    杜尔米甚至怀疑,在【塔】的许多课题之中,未尝没有将活人充当实验品的做法。只是这年头人们很难真的介入到神秘侧事务之中。


    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之中,后者毫无疑问是强过前者的。仅仅只是在【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出现之后,情况才稍微有了些转机;但同样的,帝皇之路的力量也成了某种不受控的、混乱的根源。


    当然了,具体到商人之死这个案子上,杜尔米也不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一种来自神秘侧的深沉杀机。


    朱利安·邓莫尔思索片刻之后,低声说:“这恐怕类似于随机杀人。”


    某个深沉的雨夜,你下班回家,然后与你擦肩而过的某个陌生人突然就掏出刀子杀了你,然后逃之夭夭。他跟你没有仇恨、没有交集,可能只是为了收集你的一滴血去做某个神秘学实验,所以就顺手杀了你——这要怎么调查?


    人们不可能拥有这样一双藏在天空之中的眼睛,能随时随地望见每一个人的每一次行动与出现。警探们的行动甚至要指望【奇迹】的恩赐,这完全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局面。


    过往的许多年,朱利安都身处这样一种困境。而且,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近些年来,神秘学影响之下的案件越来越多了。


    杜尔米倒是有点惊讶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


    他的意思是,真不愧是老船长……呃、老探长!毕竟人们常常以为神秘侧、神秘学、神秘力量,都是某种高于凡俗世界的东西。可在朱利安·邓莫尔看来,那不过也就是一桩随机杀人案罢了。


    所谓随机杀人,或者说,没有神秘侧参与的纯粹普通人犯下的连环杀人案,这些年里也不能说十分罕见。在死亡与谋杀面前,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凶手并无不同、完全平等。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加洛德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十分怀疑,类似的案子会再次出现。”


    “什么?”虽然是杜尔米提的这种可能,但他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加洛德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同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条收集质料的捷径。”


    考虑到警长是个普通人,加洛德没有将话说的太明白,但杜尔米知道他指的是“不同的治世”。


    对于一个信徒而言,收集质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得试探各种危险,并且面临种种混乱的争抢乃至于同伴的背叛。而且,如果他们真的为此犯下了世俗意义上的罪恶,那么在【帝皇】的影响下,政务署还是会来逮捕他们的,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


    但是如果他们从另外一个治世收集质料——譬如收集死亡、收集时光等等——那就省了很多事了,至少不必担心政务署的追查。


    尽管他在这里杀了人,但在他的那条时间线上,他仍旧是个清白无辜的好人。


    人们如何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审判?


    更何况,这种治世的不同并非空间上的不同,并不是这个人在这个房间、而另外一个人在另外一个房间。从空间意义上讲,这不同的治世中不同的人或者相同的人,他们是叠加在一块的。


    一名奥古斯王国的警探,可以在申请许可之后,去逮捕一个身处诺斯王国的案犯。


    但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警探,要如何逮捕一个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凶手?


    或许这名凶手就站在你的面前,可他确实是个普通、无害、友好、善良的平民;而罪者的灵魂只是徘徊在他的身躯之中,在时光的缝隙之中若隐若现。


    杜尔米下意识屏息,然后喃喃说:“那可就麻烦大了。”


    两个神秘侧人士忧心忡忡,而朱利安·邓莫尔默然地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上所有分析都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吧?”


    虽然可以担忧,但你们两个是不是太担忧了?


    考虑到这一个是自己的老朋友、一个是年纪轻轻的小屁孩,朱利安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庸人自扰”这个词。


    在他看来,神秘侧的确麻烦,可凡俗世界的麻烦就不多吗?那些烂成狗屎的大贵族和臃肿腐败的官僚也没见有人去管,神秘侧起码还公平地看待每一个瘦骨嶙峋的贫民与每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爷吧?


    ……杜尔米有点发懵地眨了眨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下朱利安的意思,然后虚心地说:“我明白了。”


    比如说,虽然他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但他还是可以调查他爸妈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死亡。殊途同归!


    时光说到底也只是这个世界的某一种力量罢了。尽管混乱,但仍旧有迹可循。


    想到这里,杜尔米重新恢复自信。


    朱利安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不太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想明白了什么。不过,朱利安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情,杜尔米·奈特大概不是个滥杀无辜的狂徒,他说不定还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的人。


    他们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发散,否则真得变成一场神秘学研讨大会了。


    杜尔米找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要了一张名片,往后这也是他的人际关系之一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总能找到脑子先生——任何一位脑子先生!——解惑的。


    之后杜尔米跟朱利安回了病房一趟。


    朱利安跟布伦达·戴维森低声交谈了两句,很有可能是探讨案子现在的进展;而杜尔米则跟杰瑞米·戴维森面面相觑。


    杰瑞米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一些,而且表情有些畏畏缩缩,没有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活泼。这可能是因为他刚从雾兰过来,结束了一场困顿漫长的旅行,却又紧接着迎来了父亲的死。


    杜尔米并不清楚米洛是否在,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又借由那杯过夜的水重新缠上了杰瑞米。这听起来真是一个恐怖故事:父亲被杀害,而自己身旁又多了一个奇怪的朋友……


    “……好吧,杰瑞米。”杜尔米逗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杜尔米!你瞧,我们可都是‘米’。”


    杰瑞米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没忍住小声地笑了起来。这个说法总是能逗笑他。


    不过杜尔米没能跟杰瑞米多说什么,杰瑞米的妈妈像是只护崽的老鹰,很快以杰瑞米需要休息的理由将他们都赶出了病房。离开之前,杜尔米将一叠纸交给布伦达·戴维森。


    “这是什么,先生?”布伦达有些警惕地问。在丈夫死后,她几乎已经草木皆兵。


    杜尔米解释说:“我有个跟杰瑞米差不多年纪的妹妹,最近在给她准备入学的事情。这是我收集的利文斯通一些学校的资料……我是说,我想你们可能会需要这些东西。”


    他猜测布伦达对利文斯通的现状不怎么了解,但他如今跟这一家子的关系也只是萍水相逢,也不能过多帮忙,否则就显得不怀好意了。正巧艾米的择校问题已经有了眉目,杜尔米就顺手带上了这叠资料,也算是物尽其用。


    布伦达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了起来,她接了过来,并且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没想到……谢谢您,先生。我正愁着这个问题。”


    “举手之劳。”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他跟朱利安·邓莫尔一同走出了医院,而警长斟酌着说:“你的确考虑到了戴维森夫人的困境,奈特先生。一直以来我却总是怀疑你的目的……是我错怪你了,我为此感到抱歉。”


    “这没什么,毕竟我确实跟死者打过交道。”杜尔米笑着说,“您要这样说的话,几乎让我觉得肉麻了。”


    朱利安同样笑了一下,他几乎是顺口感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


    警长犹豫了片刻,但考虑到杜尔米确实跟这起案子相关,他便说:“可惜局里已经准备结案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怎么会!凶手是谁?”


    朱利安避而不谈,只是问:“你知道钱斯·加迪尔吗?”


    昨夜在外域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闪回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下一秒,他简直瞠目结舌了:“他们以为凶手是钱斯·加迪尔?可是……”


    可是钱斯·加迪尔不是死了吗?


    ……不。他懂了。正是因为钱斯·加迪尔死了,所以这才是个合适的替死鬼。这是一条毫无疑问的捷径。


    钱斯·加迪尔可没法给自己喊冤,说自己没杀那个商人。只是上头有人觉得那些没头没尾的案子调查起来实在折磨人,所以就干脆一扫帚将这些案子扫入垃圾堆,跟钱斯·加迪尔那个烂人一起通往死亡的深渊。


    杜尔米吸了一口气。明明是初夏带着热意的空气,他却觉得一种更深刻的寒意迸发在他的心灵之中。


    他轻声问:“那么……就这样了吗?”


    “如果没有什么转机、没有什么新线索的话。”朱利安回答,“我很抱歉。”


    刚刚警长已经跟布伦达·戴维森再三道歉。而布伦达在怔怔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却并不感到意外。


    这年头,含糊不清的死亡、莫名其妙的凶案、到处逃窜的疯子——这些事情都太多太多了,人们都已经麻木了。或许这并不仅仅跟神秘力量有关,也同样跟这个时代、这段岁月有关。


    人们活得辛苦、活得愤懑,也无暇为死者哀悼多时。


    譬如布伦达·戴维森,在丈夫死后几日,她便已经振作起来,要为丈夫的生意做最后的收尾、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学校问题……死亡已成定局,追寻真相的道路尚且漫长。


    朱利安·邓莫尔是因自身的正义与品德,才专门为此案跑上一趟,试图——起码——搞清楚案子里是否有神秘学的影响,尽管他可能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同时他也要为此跟死者家属解释、道歉。


    可多少死者的亡魂甚至等不来这样一位正直的警探?


    杜尔米默然片刻。他想,在这座城市之中,类似的事情恐怕屡见不鲜。


    他只是没想到,钱斯·加迪尔之死也成了可利用的东西。他以为杀了一个恶徒就可以止住人们心中的恶念,但显然那还远远不能。


    “……我突然觉得……”杜尔米小声嘟哝了一句,“我还是太冲动了。”


    钱斯·加迪尔总该“死得其所”。现在这家伙反而死了也带来一堆麻烦。


    他感叹一声,然后暗自下定决心:他还是会追查商人之死的,不只是因为他决定当个侦探,也不只是因为他曾经在白橡木号跟商人一家的交情,同样也是因为——是他杀死了钱斯·加迪尔,间接导致商人的死亡被胡乱定案。


    在整件事情里面,好人各有各的难处与无奈。杜尔米琢磨着。反倒是坏人,坏得毫无心理负担。


    最后,杜尔米问:“我是乘马车过来的,要我顺路送您回警局吗?”


    “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朱利安委婉地拒绝了杜尔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


    杜尔米盯着警长的背影瞧了一阵,兀自嗟叹一声,就坐上马车打算回家了。


    回程的时候他们要路过多恩大桥。


    之前过来的时候,杜尔米瞧见有不少人围着桥区最高的那栋楼,多半是因为钱斯·加迪尔的尸体被发现了。等到回程,之前围着的人们已经离开了,但有一些工人聚在那儿,恐怕是需要将现场收拾一番。


    桥上的路况不好,马车走得很慢。周围有许多嘈杂的声响、叫卖的呼喊。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瞧着那些建筑,它们使得这座桥更像是浮在水面之上的一座岛屿,而人们穿梭其中,有的甚至生活在这些造型别致、曲里拐弯的建筑里面。


    很难想象这是一片住宅区、居民区。但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在哪儿都努力让自己活下来。


    几名工人凑在路边交谈着,杜尔米正巧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


    “这下利文斯通又多了一处凶宅。”


    “我打赌这地方的租金会变便宜。”


    “但据说死的是个烂透了的坏蛋?”


    “那如果闹鬼的话不是更吓人了?”


    然后其中一个扎着长发、面孔硬朗严肃的男人,颇有些困惑地说:“你们是约定好了吗?都要说相同长度的句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冷笑话。”


    “天啊……”


    “你又来了,冷笑话大师。”


    “放过冷笑话吧……不,放过我们吧。”


    但男人充耳不闻,只是清了清嗓子,就说:“是这样的,这个烂透了的坏蛋活着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他,但等他死了我还是害怕他——那他岂不是白死了?”


    一阵可疑的沉默。


    杜尔米:“……”


    不管在哪儿,在海岛上还是在陆地上,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默森永远在讲他的冷笑话。


    真是令人安心啊,哈哈。


    第288章 最初的他


    “埃默森!”


    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工人们的对话,同时也将他们从冷笑话地狱中解救了出来。


    因而其余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埃默森留在原地。


    埃默森眸中划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随后他抬起头望向来者——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后者从一驾马车上跳下来,跟车夫交谈了两句,似乎是让马车先离开,随后他就朝着埃默森走了过来。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杜尔米笑嘻嘻地说,“看来您又有了不错的工作啊。”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打量着杜尔米,然后说:“你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歪着头,“为什么?”


    “我没想到你能保持如此明确的自我认知。”


    杜尔米似懂非懂,想了片刻就回答说:“这可能是因为我拥有记忆锚点?”


    “这世上持有各色锚点的生灵有很多。”埃默森说,“重点不在于锚点,而在于生灵自己。”


    埃默森试图把知识塞进杜尔米的脑子里,或者,至少让这家伙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但他瞧着杜尔米那种茫然的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最终无语地放弃了。


    他选择换一个话题:“不过,尽管你仍旧是你……但你现在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不是也该假装自己不认识我?”


    埃默森散漫地挥了挥手,周围的一切定格了下来。他们望见苍茫的天色、静谧的大桥、拥挤的建筑、往来的行人,以及这座巨大的、宛如沉眠巨兽一般的城市。而这只是时光的一隅。


    有那么一瞬,杜尔米走了神。他想,而在这样混乱的世界之中,人与人的交集却同样是毫无规律的。


    他可能在新都利文斯通遇到埃默森;也可能在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盛夏,在克里斯琴灿烂的阳光之下,望见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辉煌。


    埃默森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他们如果疯了——你怎么办?”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明白埃默森是说他太不小心了,于是他心虚地说:“嗯嗯……我明白了……至少下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他又带着点儿理直气壮的意思,反问说,“可难道不是您太神出鬼没了吗?”


    埃默森差点被他气笑了,他说:“我在这儿工作,你在这儿干嘛?”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坦坦荡荡地回答:“我没有工作。”


    埃默森:“……”


    是了,假如单纯对比杜尔米·奈特与埃默森的个人资产的话——很不幸,埃默森是个穷光蛋,而杜尔米家财万贯。


    顺带一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比奥尔德斯治世更有钱了。


    “但我准备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如当个侦探什么的。”杜尔米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我都去当水手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目标,做点事情。”


    “侦探?”埃默森对这个选择有点意外。


    但他转念一想,以杜尔米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当个侦探确实不错,反正这家伙确实一天到晚东摸摸西瞅瞅,在凡俗世界和在神秘侧都有着不错的人脉关系和调查手段——合该是个侦探。


    再说了,侦探总是出现在是非之地,而杜尔米·奈特就是“是非”的源头。


    埃默森便问:“那么,你现在手头有什么案子?”


    “呃……”杜尔米略微尴尬地回答,“没有。”


    “没有?”


    “……我才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呢!”杜尔米振振有词,“别人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个侦探,哪来的案子让我调查啊?”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也懒得揭穿杜尔米的借口——无人问津尚未开张的小侦探,是吧?


    他只是说:“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


    “是啊。”杜尔米茫然地回答,“也没几天时间。”


    埃默森微微蹙起了眉,然后又松开:“……算了,我早该想到。毕竟你又没个导师,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


    “什么?”杜尔米一下子好奇了起来,“我又在哪儿显得无知了?”


    “……哪哪儿都无知!”埃默森没好气地回答,“你以为我就是‘我’吗?”


    “啊?那难道您还不是您吗?”


    “可你自己说的,你刚到这个治世没多久。那么,当你‘没到’这个治世的时候,你就不是你吗?”


    杜尔米怔住了。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与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有着太过于明显的区别,因而让他感到混乱与不安。


    况且,他最早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迎接了外域,而那真正改变了他的一切观念,以至于自奈廷格尔启航的那一段时光、那一段故事,无可辩驳地成为了他真正自我认知、自我定位的锚点。


    正是因为他始终认为这是个新的治世、认为这是个新的故事,所以他才下意识会说,他只是刚刚抵达这个故事、刚刚来到这个治世——一切都是崭新的。


    只是他又不断不断地与旧的人重逢,因而以为这一切好像又不是那么生疏。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略微低落地回答:“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混乱了。”


    “你太像个人了,杜尔米。”埃默森说,“而以你的力量、你的层域、你的位格,你不该这么彷徨与迟疑。”


    “是吗?”杜尔米思索着。


    但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像个“人类”……他的意思是,表现得像是一个人类,或许正是他用以维系自己理智、用以稳固自己信念的支柱与锚点。


    潜意识中,他始终抗拒世界本质上就是外域那副模样。他仍旧期望世界理应是美好的、温和的、善意的,他仍旧不希望世界是混乱的、狰狞的、破碎的。


    因此,当他熟知的奥尔德斯治世变成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候——这就好像他十五岁时眼望着世界变为外域一样。那是一种毫无辩驳的、压倒性的、令他感到自己如此渺小而无用,几乎令他彻底疯狂而绝望的场面。


    他以为他之于外域也是一个不速之客,于是他以为他之于新的治世也只是旁观的过路人。


    事实上,尽管他已经在新的利文斯通生活了好几天,但他也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找到归属感、是不是真的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这跟在白橡木号时候的感触截然不同,他感到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而这是属于凡人的那个杜尔米·奈特的烦恼。


    至于【白日梦】先生?


    巨面者竟然还需要什么归属感?天啊,他真是疯了。


    所以他不停不停地重复诉说侦探这个选择、这个职业,就好像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摆在他的前头,让他能够镇定地、平静地朝前走去——就好像雾兰之于白橡木号,便是那漫长旅途之中唯一的灯塔。


    他就问:“那么,您是怎么想的?”


    埃默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吗?”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然后他说:“是这样的,您看,虽然我父母都是学者、毫无疑问都学富五车,但我的历史知识可能跟您在路上随便拽一个普通路人的水平差不多。”他恳切地说,“所以您真不必询问我这个问题,好像您对我的学识还抱有什么期待一样。”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总能在某个出其不意的地方把人噎得说不出话,并且态度还如此真诚。


    “这只是引出一个话头!”埃默森恨不得往杜尔米的脑袋上捶一拳——但是算了,这孩子本来就够无知的了,再打两下脑子就更笨了,“我又没指望你真的能头头是道地回答出来。”


    杜尔米十分乖巧地“哦”了一声。


    “关于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记载如此混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埃默森决定快速推进话题,“安德烈·法涅斯不止一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什么?!”


    “没听懂吗?”埃默森的语气有些漠然,他不再看向杜尔米,而是放眼望向这个世界。


    在短暂的沉寂之中,杜尔米隐隐明白了埃默森的意思,因而感到更多的不可思议——更多的惊骇莫名。


    埃默森说:“在不同的时间线之中,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巨面者之前、在他真正引发【盛大钟声】之前、在历史的脉络与走向收束为一之前,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或者说谢兰的统一——发生了无数次。”


    一个国度、一个王朝、一个盛世,要如何建立?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么对于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或者说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倘若他们要踏上神秘侧的道路、获取神秘侧的力量,他们会选择哪一位神明?


    【时历】。


    毫无疑问。因为人类的历史便与人类的国度有关。


    一个普通人很难决定历史的走向;但当无数人组成一个群体、组成一个国家,那么不同国家的纷争、矛盾,便曲折地推进了历史的发展,并最终造就了人们熟悉的现状。


    作为一个群体的领袖与统治者,人们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


    可如果他们的国度、他们的统治被推翻了,他们会如何选择?那些真正乐意承认自己失败的人,能有多少?


    又或者,在那样一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在真正的死亡尚未来临之际,会有多少人孤注一掷地选择回溯时光、从头再来?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可是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真正给他带来麻烦的未必是那些神明,而是那些同为人类的凡人。因而那一段的历史是如此混乱、如此斑驳,无数学者一头栽进去,却可能一生都困于其中。


    这是因为,哪怕是【帝皇】,都曾经在里头困了无数个人生。


    因而他也开始接触各色力量。在不同的时光之中,他使用过不同的力量。或许也正是这样,最终当他建立这样一条帝皇之路的时候,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也能够拥有各种不同的力量。


    追根溯源,或许整件事情在他幼时望见死去的祖父重又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


    于是,对于这无穷无尽的时光,他的态度从惊诧到排斥到疲倦到习惯。到最后,他征服了所有时光,使自己成为谢兰唯一的帝皇。


    往后就是平静的——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人类,乃至于对所有神明而言,都是如此平静的——法涅斯王朝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


    然而遗憾的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或许也是早已注定的。安德烈·法涅斯独自一人还无法对抗整个神秘侧的力量。最终,他仍是失败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荣誉镌刻在旧都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目睹这个世界朝着未知的远方继续前行。


    而是否有人能真正使这个世界挣脱这样的困局?


    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杜尔米了。或者说,这些需要杜尔米自己去明悟。


    埃默森只是针对杜尔米此刻的混乱与迷茫,嗤笑着说:“你只是经历了两个治世,这才哪儿到哪儿?”


    杜尔米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的说法是对的。


    因为时光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当他想领受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时候、当他想一路行至世界的尽头的时候,难道他能一意孤行地以为,时光竟会无动于衷、作壁上观吗?又或者,他能永远不去领教时光的力量吗?


    如今他只是面对了“自己”可能的两种命运,即可能的两种治世。


    显然这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都是偏向于幸运的。因为,显然存在这样一种最极端的情况,也就是,假如杜尔米·奈特刚一出生,他的父母就去世了……或许有人会收养他,但假如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面对外域呢?


    他会真正成为一个疯子。


    比起这种情况,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还不够幸运吗?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对其他的自己产生了些许的愧怍。


    因为他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与白橡木号,或许将是他永恒的锚点;而其余的所有时光,尽管那也是他,可那不是最初的他。


    他想,这可能跟安德烈·法涅斯恰恰相反。如今人人都知晓【帝皇】的终点,却不知道这位人神的起始与中途;而对于杜尔米来说,他却恰恰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


    他只是产生了这样一种迷思:为什么……【力量】会是这样的东西?


    “……好吧。”他嘟哝了一句,“我明白了。”


    埃默森目光沉寂地望着他。


    或许在某一刻,埃默森情愿杜尔米永远不明白,他情愿所有人都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地生活在懵懂的幸福之中。可人们总有一天会醒过来,总有一天会从这场白日梦中——醒过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意识到,他们需要在世界走向灭亡之前,寻找到一条出路。


    “那么埃默森呢?”杜尔米突然问。


    “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帝皇】了。那么埃默森呢?”杜尔米盯着埃默森,死不悔改地好奇地问,“为什么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埃默森’也同样存在着?”


    第289章 时间顺序


    杜尔米以为,“埃默森”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假身份,但也或许存在某种相关性。


    这就好像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或者这个治世的杜尔米与那个治世的杜尔米一样,这是巨面者居于凡世之上而落下的一个阴影。


    但杜尔米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要以埃默森的身份行动?祂自身又在哪里?难道是因为,正神的力量如此广袤而庞大,令凡世无法承受祂们的抵达?


    同样地,【梦钥】竟然也以莱拉女士的身份行走于这个世界。杜尔米不禁疑心其余的正神也同样拥有类似的身份,使祂们潜藏于一个又一个凡人之中,兀自出现、行走与消失。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说了,即便【帝皇】真的以安德烈·法涅斯的形象游荡于世间,这好像也完全没什么问题吧?祂还特地将自己所有的雕塑都变作无面人呢!人们根本不知道【帝皇】长啥样——难道【帝皇】就长埃默森这样?


    杜尔米盯着埃默森那张严肃、正经、俊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这容貌确实是有点唬人的;只要他别讲什么冷笑话。


    “一样事物存在就拥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埃默森不以为意地回答,“一种力量想要存续,就需要展现出这份力量的确存在的证据,不然你以为【太阳】为什么到处修建祂那个教堂?”


    杜尔米:“……”


    他沉思了片刻,但即便以他的跳跃思维,他都硬是没想出来埃默森这话跟他的问题有什么相关性。


    力量的存续?可埃默森跟【帝皇】的力量存续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冷笑话是法涅斯王朝的立国之本吗?


    ……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冷笑话。


    他又盯着埃默森看了片刻,确定对方不打算多说什么了,忍不住愤愤地说:“我讨厌神秘学!你们这些神秘侧的神秘主义者竟然还骂【星群】是神秘主义者,我看你们都是一个德性!”


    埃默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反正别人“神秘主义”到他头上是很让人恼火,但他去“神秘主义”别人不就好了吗?


    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说:“我说的已经够直白了。只不过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你却从来没发觉。”


    杜尔米:“……”


    他竟然能被同一句话堵两次!莱拉女士一次,埃默森又一次!这就是他刚刚拿这句话去噎别人的报应吗?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可恨了!


    只不过,神秘侧的真相往往不是逻辑性的,而是混乱的、无序的、离奇的。


    杜尔米早就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很难将一切都联系在一起——说到底,这个世界的谜团可能比谜底更多。


    “别着急。”埃默森倒是挺友好地安慰他一句,如果他刚刚没有嘲讽他就更好了,“做你该做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你能发现真相的。”


    “比如说?”杜尔米忍不住问,“您总该给个方向吧?”


    埃默森想了想,便说:“你应该准备调查你父母的死亡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么,追寻你父母研究的道路,就是一个足够明确的方向了。”埃默森说,“他们已经把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是吗?杜尔米狐疑地想。真的假的?


    他倒不是说他怀疑他爸妈的学术水平什么的。他的意思是,在他分别为十五年和十八年的人生之中,他以为他的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学者,被文献和论文淹没,一天到晚头疼学生的选修课试卷是不是出得太难。


    结果某一天他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你的父母就是你拯救世界的关键——啊?什么世界?拯救什么?我?我爸妈?


    ……这世界真是疯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到头来竟然需要他来研究什么世界真相,真没道理!


    “我懂了。”他干巴巴地说,“您的意思是,假如我好好学习的话,我现在指不定都能当上正神了。”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笑起来了,他甚至笑着点点头:“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杜尔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只要你还活着。”埃默森补充说。


    来自世界遥远尽头的冰冷辉光一闪而逝,却一下子冻结了杜尔米脸上的笑意。隔了片刻,他语气幽幽地说:“我看您是故意在恐吓我。”


    “行了,别闲聊了。我可还得去收拾那个钱斯·加迪尔的死亡现场。”埃默森没好气地说,随后他又似笑非笑地问,“说起来,你知道是谁杀了这个钱斯·加迪尔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心虚地回答,“真是辛苦您了。”


    【帝皇】充当清洁工人,还得为死者收尸——这事儿是不是就跟【白日梦】先生混在白橡木号上当个水手学徒差不多?哦对了,现在【白日梦】先生都要去当侦探了,可喜可贺啊。


    为了赶忙略过这个话题,杜尔米立刻说:“对了,我有一个问题。”


    “讲。”


    “永世雾墙。”杜尔米说,“是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永世雾墙才出现的吗?”


    “……你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埃默森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只要你再问深一步,我就没法回答了。但仅仅就你这个问题而言,我确实可以回答——是的,就是这样的时间顺序。”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还聪明了一回。不过他这么问只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就跟埃默森刚刚那个引起话头的问题一样,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其他问题。


    ……结果刚刚杜尔米甚至没法回答埃默森的第一个问题,而埃默森显然知道杜尔米往后所有问题的答案……真是令人悲哀啊,他的无知。


    “那我还能问什么呢?”杜尔米哀怨地说,“世界只是往我这儿丢各种问题,却不给我任何解答。”


    埃默森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杜尔米的脑袋:“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真不知道杜尔米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傻,“时间顺序!”


    他可以回答时间顺序。因为那是既定事实。至于时间顺序之外的东西?难道时间顺序本身还不够引人遐想吗?


    杜尔米呆了一下,然后摸着脑袋慢吞吞地小声地说了一句:“……哦哦。”


    他不想显得自己过于笨了,于是他问:“赫米什王朝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前吗?”


    “差不多。稍早一些,但没有早很多。”埃默森思考了一下,“简单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活跃的时代,赫米什王朝刚刚迎来自己的崩塌。”


    那也就是说,赫米什王朝建立于第三神历,崩塌于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建立于第四神历,崩塌于第五神历。


    ……其中显然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脉络。只不过杜尔米此时还不清楚这条脉络究竟是什么。可人类王国的兴衰却与神历有着明显的关联,显然人的历史与神的历史也分不开关系。


    杜尔米又很想问“为什么”“怎么会”之类的问题,但他忍住了。


    他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对于历史的了解,但是思绪却忍不住缠绕在了“神”的问题上。最后他问:“永望的五神是在赫米什王朝之前吗?第二神历?”


    他曾经问过脑子先生一个类似的问题。他当时问,“恒初的四神是在第一神历吗?”而脑子先生的回答是,“不,祂们的故事发生在更早之前的神话年代。”


    只不过,神明的存在是漫长而古老的,因此那些古老的神的影响恐怕也延续到了之后的历史之中。


    “你说的是【时历】划分的历史。”埃默森简单地说,“那种划分方式有很大的弊病。祂以历史意义来衡量一段时光,而不是以其长度。因此这很容易将人的思考方式带歪。”


    这个话题显然就超越“时间顺序”的范畴了,但杜尔米简直恨不得埃默森多说点。


    “比如蒙昧年代,听起来很重要,当时人类知晓了神明的存在,但还没能发觉神明的力量——是的,的确有这样一个历史阶段,可那是很短暂的一段时光,几年?十几年?顶多几十年。


    “一个人生下来的时候可能只是望见父母对着神像绝望地祈祷,而等他快死的时候,人们自己就能搬山填海了。你说这是不是十分滑稽的场面?


    “神历也是一样。【时历】人为地——哦,‘神’为地——将那段复杂的历史分为五个阶段。哈,那只是祂的定义、祂的说法。明明是人的历史,却用了神的名义。”


    埃默森嗤笑了一声。


    杜尔米暗自想,如果说【时历】定义的历史过于“神”了,那么【太阳】划分的历史就过于“太阳”了。


    随后,埃默森语气冰冷地说:“如果简单地概括神历,那么我情愿说那是——神战。”


    杜尔米惊诧了一瞬。


    “而神明打生打死,却不影响人类文明自己的发展,明白了吗?”埃默森说,“当时,或许所有的层域都变得混乱、破碎,几乎濒临死寂;可唯独凡俗世界的人类,在首皇出现之后始终在繁衍生息、蓬勃发展。”


    “可是……”


    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想反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您的意思是,当时神秘侧没那么强大,是吗?因为神秘侧正在内乱,反而是凡俗世界拥有更稳定的前景。”


    “是的。”埃默森坦诚地说,“但是我要纠正你一个想法,神秘侧与真理侧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或者说截然相反的,它们是世界的两端,是与彼此相融的。”


    杜尔米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因为世界是个球。”


    埃默森:“……”


    他猛地一下又被杜尔米无语到了。


    可无语之余,他又没法反驳杜尔米的这个说法。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冷笑话天赋?埃默森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可杜尔米甚至是认真的!


    “你想这么认为也行。”最后埃默森潦草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并且以为自己根本不应该岔开话头,“总而言之,如今人们可能认为,神秘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普通人根本无法抵挡——但曾经,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这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最终要对抗【力量】的原因。


    因为神秘侧的影响与渗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起初,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掌握神秘力量的人也只是少数,甚至可以说神秘侧反而更加弱势,神秘侧人士被当做疯子、噩兆与狂人;但往后,局势就越来越混乱了。


    杜尔米有点犯难了,他说:“我没想到……”


    “这很不符合你的既往观念,对吗?”埃默森也不装了,直接说,“可【梦钥】应该告诉过你,是【时历】搞乱了一切。”


    您这就把莱拉女士的底细讲清楚了?杜尔米突然震惊。


    “是因为时光锚定了历史,并且将这种力量同样交给了祂的信徒,所以凡俗世界的面貌也跟着变得混乱、变得诡谲、变得复杂,被彻底动摇了根基。他们首先搅乱了历史,然后搅乱了世界。”


    杜尔米想说什么,随后又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在过往他所目睹的、所听闻的信息之中,早就留下了无数蛛丝马迹。


    他只是没想过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为什么永远掩埋在迷雾之中,没想过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想要对抗【力量】,没想过时光锚定历史可能带来的影响……


    话虽如此,他同样知道,即便他早就意识到这些问题,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想到最终的答案。


    因为谜底是可怖的、是疯狂的、是晦暗的。


    安德烈·法涅斯埋首于无穷无尽的命运之中,用无数次人生才最终书写了法涅斯王朝辉煌的往日。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历史的时光。


    而如今世界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过往的时光终将铺平通向未来的道路。


    只不过,谁来决定方向?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历史是文明的定义。”埃默森说,“而时光毫无意义。”


    杜尔米安静地听着。


    “时光永不停歇。对一个人,或者对一只虫子,时光也是公平而冰冷的。倒不如说,时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连同时光本身也是人类的定义。因为这只是世界从生到死的一种趋势。


    “任何东西都会从生到死,树木、动物、人类、宇宙、世界。只是为了让这从生到死的过程显得更加丰富、更加精彩、更加夺目,人类才定义了时光,并且以为人们过往经历的所有故事,就是历史——而历史为时光添色。”


    “那就是我们的文明。”杜尔米低声说。


    埃默森笑了一下,几近温和地说:“看来你明白了。”


    人可以像一只虫子一样活得毫无意义。只是人们不愿意这么做。他们以为自己是文明之中的一员,便要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便要让自己在历史丰碑之上留下姓名。


    这本该是一条直线。因为仅有一次从生到死的机会,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只是在某一刻,事情发生了改变。


    时光的力量搅乱了历史,本质上也影响了人类文明的进一步发展。


    杜尔米想问,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时历】还是要这么做?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选择杀了【时历】?


    随后他才意识到,死亡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可能让一切都一了百了。譬如钱斯·加迪尔,即便他死了,他也还是留下无数的烂摊子,甚至造成了更加令人无奈的结果。


    因此,在眼下这个情况里,尽管【时历】的力量搅乱了一切,但至少这份力量还掌握在一位正神的手中,而不是散落在每一个居心叵测的恶徒手里——【时历】对凡俗世界可没什么兴趣。


    想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最终也将利用这份力量。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感觉自己似乎是有了一点头绪,又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更加乱糟糟了。他无奈地从头回顾了一下自己跟埃默森的对话,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会跟埃默森聊到这个地方。


    也就是这么一回顾,让他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说:“我知晓那终末的六皇……”


    “所以?”


    “第一位是首皇。第二位是海皇,也就是赫米什王朝。第三和第四位不为人知。第五位是雪皇,您跟我说过的,维利卡·列昂尼德。而第六位是末皇,也就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说的没错。”埃默森点评,“哪儿有问题?”


    “可是赫米什王朝与法涅斯王朝隔得并不远,而且雪皇与末皇还是同时代的人物。”杜尔米困惑地问,“那第三位与第四位帝皇……这中间哪儿还有时间留给他们?还得是两位?”


    这个问题让埃默森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他打量着杜尔米,不禁说:“有时候你确实十分敏锐,杜尔米。你甚至能注意到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茫然地歪了歪头。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埃默森就接着说:“还是用【时历】的定义吧,首皇在第二神历,海皇在第三神历,雪皇与末皇都在第四神历——感觉缺了什么,是吗?”


    杜尔米迟疑地说:“赫米什是海洋的国度……所以,在第三神历的谢兰大陆,诞生了两位帝皇?”


    “不。”埃默森摇了摇头,“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终末的六皇——有没有感觉缺了什么?”


    杜尔米简直要困惑地挠头了。


    但是的确有某种灵感若有若无地徘徊在他的大脑附近。


    而埃默森默然凝望眼前固化的场景。这是白日,而这是利文斯通,海边的繁华港口……


    “【太阳】!”杜尔米灵光乍现,脱口而出,“缺了【太阳】!”


    第290章 笑不出来


    那恒初的四神,为【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那永望的五神,为【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


    那终末的六皇,为首皇、海皇、无人知晓的第三与第四位帝皇、雪皇、末皇。


    ……是不是缺了什么?


    只要与如今的七位正神稍一对比,杜尔米就能发觉,在已知的这几位里头,缺了【太阳】。


    而终末的六皇里缺了什么?这六位帝皇都是人类的帝皇,而【太阳】,假如杜尔米没猜错的话,同样也是由人成神——【太阳】也应当是人类的“帝皇”。


    杜尔米试探着问:“是【太阳】吗?那【太阳】是第三还是第四……?”


    可惜埃默森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至于另外一位……答案也藏在这些说法里头。”


    杜尔米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您要不直接告诉我,要不就别告诉我了吧。”


    这苦巴巴的表情让埃默森忍俊不禁,他说:“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已经变了。”


    时光锚定历史,成了【时历】。死亡承接生命,成了【死昼】。星辰汇聚为群,成了【星群】。海洋获得了镜子的力量,成了【海镜】。而梦境变作一把钥匙,成了【梦钥】。


    杜尔米怔了一下,想到自己曾经在外域遇到过的一块碎片,不禁喃喃说:“那位磨镜匠人吗?”


    “你知道他?”埃默森有些惊讶了,“……你见过他?好吧,我不应该意外的。”


    杜尔米默然瞧着他,心中却愤愤不平地想着,他当然对那位磨镜匠人印象深刻——因为人是很难被镜子的碎片千刀万剐的。


    “不只是镜匠,还有锁匠、木匠。”埃默森说,“因而祂是世间一切工匠的聚合。”


    海洋夺取了镜子的力量。那么,梦境之中的门扉与钥匙,难道来自于锁匠吗?这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这永望的五神的力量,都是经历了重组与合并的。


    而埃默森说的显然是“人类”。杜尔米想到。终末的六皇,皆为人类。


    ……太阳与工匠。


    杜尔米突然忍不住说:“可是,我以为……我还以为,终末的六皇都是……”


    “都是凡俗的统治者?”埃默森对这个想法并不意外,“的确,因为人们说这是帝皇之路,就以为所有踏上这条道路的人都是‘皇帝’。但既然已经是神秘侧了,那么‘帝皇’当然可以指别的。”


    帝皇当然可以是人类对于自身命运、对于自身未来的执掌与野望。人当如同帝皇一般主宰自己的层域、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道路。帝皇之路给了所有凡俗之人一种可能性:一种对抗【力量】的可能性。


    人们可能祈求【奇迹】的恩赐、可能幻想虔诚的信仰带来的回报;唯独在帝皇之路,他们必须主动争取一切、主动征服一切。


    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创造了这样一种伟业,因而人们以帝皇来称呼【帝皇】,认为他实至名归。


    “……所以,【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杜尔米说。


    埃默森不置可否,杜尔米就当他默认了。


    太阳与工匠都并非凡俗的统治者,也难怪人们很少知晓或者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相比之下,【太阳】显得更加纯粹。毕竟在天空之上、在宇宙之中,的确有一轮高高在上的太阳。那是自然界的鬼斧神工。


    只不过……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这位神明给人一种很复杂的观感。


    一方面这是如今所有人全都知晓、也基本最为崇敬的一位神明,毫无疑问是光彩夺目的一种存在;但另外一方面,倘若祂真的是“窃夺”了初火的力量,那么这种做法似乎又不够光明正大,似乎天然就违背了“太阳”的意义。


    当然了,或许这就是人类吧;不符合“太阳”,却非常“人类”。


    而【工匠】为驳杂的定义,甚至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巧夺天工。


    但工匠也恰恰与人类、与人类文明有着极为深切的关联。很难说【工匠】算不算是一位神明。或许祂应当算是巨面者的范畴,但尽管称呼为【工匠】,这却是一类人而非一个具体的人。


    这更像是一种层域。杜尔米想到。或者说……界碑?


    人们几乎不可能知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因为早在镜匠或者锁匠成为广为人知的巨面者之前,这份力量本身便已经失落了,或是与他者融合了。


    往后,只是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知情者留下了空缺;却也永远不可能填补这个空缺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茫。


    他突然意识到,如今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的很多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床榻、一面镜子、一盏烛火、一辆马车,都有可能是古老工匠的手艺。


    但人们已然遗忘了过往历史的痕迹,只是也只能埋头生活在自己如今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里面。


    没人能打破这样的僵局。


    这样的生活看似普通、看似平静,却也已经是多方权衡之下相对妥善的解决办法了。那些来自神秘侧的窥探与践踏始终源源不断,仍旧残害着人们的性命。


    【帝皇】选择了政务署,用更加凡俗的方式来处理那些问题、那些案件,但也仅仅只是勉强维持。


    杜尔米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接触政务署的时候,后者第一时间便提到了钱斯·加迪尔,说明在政务署那边,这已经是一个大麻烦了——而这仅仅只是个选民?眷者?


    杜尔米也不清楚这家伙的具体实力,但很明显,对杜尔米而言,杀死钱斯·加迪尔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麻烦。


    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实力差距便是如此庞大。这不仅仅是力量本身,更是层域的碾压。


    政务署缺乏高端战力,尤其是眷者、使徒乃至于巨面者层级的力量。他们可以选择与其他的正神教会合作,譬如太阳教廷,但归根到底——属于“凡人”的力量应当是什么?


    【奇迹】吗?


    可是人们如何能指望一场奇迹每时每刻都能发生呢?


    【帝皇】吗?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连生活都必须战战兢兢的普通人,从何寻求踏上帝皇之路的底气呢?


    ……【白日梦】吗?


    可人们不能永远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他们终究要抬头、终究要醒来,终究要回到自己真正的真实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意识到自己一时半会找不到一个答案。但他安慰自己,起码你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


    提到“问题”,杜尔米就不得不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听莱拉女士说……”杜尔米迟疑地问,“正神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麻烦一直存在。”埃默森客观地说,不过他突然故作不悦地说,“可你喊莱拉是莱拉女士,怎么喊我就直呼其名了?”


    杜尔米懵了一下,然后他不禁腹诽:可人家莱拉女士出现的时候多有范啊!多端庄优雅啊!甚至还领他一同聆听了一场预言、远望了人类的灵魂之乡。


    而您呢?冷笑话大师!


    随后他才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可我看您也不像在乎这种事情的人啊?所以……这是个冷笑话?抖个包袱?”


    埃默森盯着杜尔米瞧了两眼,接着若无其事地跳过了这个问题:“世界正一步一步滑向深渊,而这几乎是不可逆的过程。祂们十分想阻止这样一种情况。”


    “好失败的冷笑话啊!”杜尔米大声说。


    他心想,难怪莱拉女士都要特地鄙夷埃默森的冷笑话——正神开着会呢,然后【帝皇】冷不丁来个冷笑话,真是好可怕的恶趣味。


    ……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说“连【太阳】都不会笑”?毕竟在神明们看来,【太阳】起码曾经也是个人类,那么连【太阳】都无法理解同为人类的【帝皇】的冷笑话——永望的五神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杜尔米也有点笑不出来。人类到底给神明留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埃默森的冷笑话究竟荼毒了多少神?


    然后他才跟上话题:“为什么会这样?”


    埃默森似是斟酌了一下——也可能是缓解一下冷笑话失败的尴尬,虽然杜尔米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尴尬——然后说:“你不觉得世界,或者说,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驳杂、越来越混乱与无序吗?”


    杜尔米还真没想过。


    但他仔细一琢磨,却又意识到情况的确如此。


    在古老的神话年代,人类面对的神明仅有那恒初的四神;往后又多了那永望的五神。


    再往后,人类也能够成为神明了,甚至还出现了副神。接下来,普普通通的人类信徒也可以借助天赋与信仰,获得神明力量的恩赐。如今更是出现了雾兰神殿这样的存在,仅靠聆听世界的呓语,便可拥有特殊的力量。


    雾兰的观念在这里就显得恰到好处——这些掌握力量的人,成为了更微小的神。


    掌握力量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使用力量的方法又不尽相同,于是所谓的“神”也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挤占了不同的层域,却又无法真正带来任何非凡意义上的扩展与前进,也就导致世界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庞杂。


    这就像是一个气球。杜尔米想到了一个奇妙并且贴切的比喻。气球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将会“砰”地一下爆开。


    而这是一个覆水难收的过程。


    杜尔米想到这一点,却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但这不是神秘侧的麻烦吗?!”


    这是神秘侧的麻烦,这是【力量】的麻烦。确切来说,这跟凡俗世界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凡世拥有凡世的生存法则。


    “所以【时历】搞乱了一切。”埃默森平静但深沉地说,“本来跟凡世没什么关系,但历史发生混乱之后,人类文明的发展轨迹也就跟着变化了。”


    杜尔米怔住了。


    “……或许你没去过某些层域。”埃默森叹了一口气,“那些层域之中只剩下死寂的废墟,那就是失败的人类文明。”


    或许他去过。杜尔米怔怔地想。在外域那些永恒沉寂的碎片之中。


    “而杀戮比新生更简单。”埃默森含蓄地说,“毁掉一样东西比培育一样东西更简单。或者说,失败比成功更简单。因此,如果时光永无止境地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整个世界会一同归于沉寂。”


    如今,凡世的坚实与稳固,又成为漆黑一片的世界之中唯一且微弱的光点了。


    杜尔米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大概理解了。总之就是对付【力量】对吗?不然世界就要完蛋了。”


    “……差不多吧。”埃默森潦草地回答,他已经觉得自己跟杜尔米说了太多东西,而这对杜尔米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不过那对于你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你先好好搞定自己的生活吧。”


    那是当然的。杜尔米心想。


    就比如说,今天他的确遇到了【帝皇】,但【帝皇】能帮他解决艾米的入学问题吗?显然不能。


    埃默森的冷笑话实在没什么用啊。杜尔米不禁幽幽一叹。


    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有哪次是没问的吗?”埃默森冷嗤一声,“问。”


    杜尔米讪讪,然后诚恳地问:“可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从克里斯琴变成了利文斯通,您就没什么想法吗?”


    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力量,王女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名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里斯琴却在新的治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旧都——这是不是有点滑稽了?


    杜尔米甚至不明白新的治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没有人担心这样的选择会触怒【帝皇】吗?


    当然了,公平一点说,往日的辉煌并非不可舍弃、也并非不可更改。新的治世自然带来了新的机遇,譬如诺斯王国便将首都迁至了靠海的瓦伦蒂,并且早早从中获取利益。


    但奥古斯王国是真的拥有克里斯琴的。指不定诺斯王国反而深恨自己并不拥有这座城市呢?


    尽管如此,杜尔米其实也就是暗戳戳八卦一下【帝皇】的心态与逸事罢了。


    埃默森一怔,随后他波澜不惊地说:“这都几百年过去了,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克里斯琴的辉煌已成过往,人们早该走出来了。”


    这么一说,杜尔米反而心酸起来:“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但那可是克里斯琴。


    那是谢兰人亲手缔造的辉煌之城,是伫立在谢兰腹地的璀璨明珠。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百年,人们便遗忘了这段历史、这些过往吗?


    “克里斯琴永远是克里斯琴,不需要成为什么都城、什么明珠,才可为其增光添彩。”埃默森说,“即便克里斯琴死去了,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仍旧流传,所以,克里斯琴也永远活着。”


    “……好吧。”杜尔米瓮声瓮气地说,“我明白了。”


    “真的?你明白什么了?”


    杜尔米一噎,然后他说:“毕竟您都在利文斯通找工作了,中年危机嘛,失业下岗再就业嘛,我明白的。”他振振有词,“所以肯定得站在新东家那边说话的。”


    埃默森:“……”


    有时候,他确实不明白现在的小年轻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话说回来,虽然他知道杜尔米的意思是给克里斯琴鸣不平,但是——这小破孩子,说谁中年危机呢,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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