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真的要调查图雅吗,杜尔米?”
劳伦特担心地望着杜尔米。
他们已经离开了科尔文太太家。时间接近中午,于是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午饭。这家店是劳伦特推荐的,显然他是这里的熟客了。
而他们坐在一个僻静的窗边角落,几乎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因此劳伦特才主动提及了图雅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事儿本来只是邻里矛盾,多半是哪个发了狠的邻居把科尔文太太的狗带走了。说不定过几日就还回来了——可别真的死了吧?这行为已经十分过分了。
可如果一切与佞神有关、与佞神信徒有关,那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离奇了?
劳伦特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只是帮邻居找一条狗,就直接要调查一位佞神了!这佞神怎么能跟狗狗扯到一块呢?
“这非常危险。”劳伦特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扰与担忧,“而且,如果真的是佞神信徒做的,那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找科尔文太太呢?这实在是说不通。”
杜尔米点点头。与劳伦特相反的是,杜尔米的语气很轻松:“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其实是一码事。”
“一码事?”
“我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所以?”
“侦探的使命就是调查一切可疑的线索。”杜尔米无辜地说,“既然佞神信徒的疑点已经摆在我面前了,那我当然得冲过去好好研究啊。就算巴迪没失踪,难道我们就不调查图雅信徒了吗?”
劳伦特差点被杜尔米绕晕了。他这才想起来,当初在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当杜尔米望着父母被他人闯入的办公室的时候,杜尔米的表情不是恐惧退缩,而是若有所思——是了,这个年轻人,简直好奇得不得了!
杜尔米又说:“再说了,我是一名侦探。”
“什么?”劳伦特更不明白了。
一个“我说了”和一个“再说了”,可都是“一名侦探”,这有什么递进关系吗?
但杜尔米却耸了耸肩,笑眯眯地往嘴上划拉了一下,示意自己要保密。
他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在【白日梦】的力量的影响之下,他作为侦探的调查可未必那么“正常”。他是说,虽然他是侦探,但他还是【白日梦】先生啊。
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一位巨面者的调查有多麻烦吧?
凡俗的侦探或许得一步一个脚印,可巨面者侦探只需要遵从自己的直觉与想法就行了。而他现在的想法就是调查图雅。
说到底,他不必当一名十分出色的侦探,他只需要当一个足够热忱的巨面者。
这就像是一本推理小说。文字所能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的,因而那些被分到了些许文字的事物,必定是有意义的。对于巨面者而言,任何出现在祂们的层域之中的东西,都必定有其来源、有其原因。
图雅。这位神明的力量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了。他一直想调查了。
劳伦特欲言又止。
杜尔米发觉,在新的治世,尽管劳伦特的人生际遇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的性格没发生什么改变。这一点让杜尔米十分宽慰——哎呀,真是奇了怪了,有朝一日,轮到他对着别人“十分宽慰”了。
这让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最初前往钟楼的目的。于是他故意瞧了瞧时间,就问:“说起来,劳伦特,你对戏剧感兴趣吗?”
“戏剧?”劳伦特并不多想,很快回答说,“我并不喜欢戏剧。”
“为什么?”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仿若答非所问:“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历史。”
他见惯了人们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真实的戏剧,又何必去瞧那些依照虚构的剧本进行的表演。他以为,人们原本就已经在自己的人生之中表演了。
杜尔米明白了。可他又有点不明白了。
既然劳伦特不喜欢戏剧,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家剧院——然后剧院还着了火,然后劳伦特还死了?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你可能八百年没看过戏剧,偏偏就是不巧看了那么一场,然后就倒霉催的直接死了啊!咱们白橡木号的霉运可真是再也没得救了。
杜尔米心里多少有了一点猜测,于是他说:“好吧,这是因为上次我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推荐我去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别老是闷在家里,要出去交交朋友……”
“原来是这样。”劳伦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随时邀请我。”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知道劳伦特压根不清楚他提及戏剧的真正原因。这让他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滑稽了。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可是个倒霉的人!劳伦特,我身边有无数麻烦。”
劳伦特无奈叹息,同时又忍不住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你都主动去调查一位佞神了!杜尔米,你当然麻烦缠身。”
“……杜尔米!真的是你。”
一个声音打断了杜尔米跟劳伦特的交谈。
杜尔米下意识觉得那声音耳熟,他侧头一望,发现那张面孔也十分眼熟。
“肯!”他惊叫了一声,“你竟然在这儿!”
随后杜尔米愣了一下。随着肯·林恩的出现,记忆锚点也给出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肯·林恩是杜尔米·奈特的中学同学,以及朋友。
他们交情挺好,但离开学校之后就没什么往来了。在利文斯通这样一座大城市,想要长久维持友谊,还真需要花费一些心思。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中学毕业之后就要前往雾兰了,所以与当时的同学们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不过他的确在出发之前给好几个朋友写了信,说自己将要随父母前往雾兰,还兴致勃勃说给他们带一些纪念品——天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但愿他们往后还有再会之日。
如今他就跟肯·林恩重逢了。杜尔米简直百感交集。他想他还是能跟白橡木号的朋友们重逢的,只是不知道伯纳德·克拉姆在哪儿。可既然肯仍旧在,仍是原来的模样,那伯纳德多半也在。
于是杜尔米直接站了起来,走过去拥抱了一下肯,然后真心实意地说:“在这儿看到你真好。”
杜尔米表现得有点激动,肯也有点意外。可当他坐下来,听闻杜尔米与他父母的遭遇之后,他瞬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能望见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朋友,真是一件幸事。”杜尔米说,“我没能去成雾兰,我又回到了谢兰。”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他却是与肯·林恩一同抵达了波尔普恩。他们共同经历了漫长的航程、凶猛的风浪、无尽的疯狂——肯·林恩是他的好朋友,凡俗意义上的。
他们会一起提及家庭、父母,会一起打牌、一起回忆奈廷格尔的海浪声,也会一起抱怨煮豆子是多么干巴巴的口味。他们曾经还约好一同返回奈廷格尔,杜尔米还想去瞧瞧肯家里的农场。
只是新的治世就在那个时候抵达了。
杜尔米发觉奈廷格尔消失了,他以为肯·林恩也跟着消失了,却没想到他的老朋友还在,甚至早早成了自己的同学。
……看来新治世的记忆还有不少惊喜等着他。杜尔米暗想。可他手头的事情越堆越多,真没时间仔细翻阅过往的记忆。
劳伦特知道杜尔米与肯旧友重逢要好好叙旧,于是早早告辞离开了。
杜尔米跟肯换了一张桌子,谈及他们各自中学毕业之后的经历。
杜尔米的经历就不必多提,多少与惨痛的死亡挂上钩。
至于肯,他的家庭不算非常富裕,因此肯毕业之后就开始寻找工作,只是屡屡碰壁。
按照杜尔米的记忆,肯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一名抄写员。他的父母花钱供养孩子去了城内知名的中学,显然是希望肯能够成才、早日找到好的工作。
“但我没能找到很好的工作。”肯老老实实地说,“杜尔米,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特殊的能力。可我的父母非要指望我赚大钱……真令人沮丧。”
“所以你现在还没有工作?”
“我找了几个活儿,可我父母觉得我都上过中学了,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所以就全让我拒绝了。后来我怎么找也不能让他们满意,就干脆先做点零工,总不能老是花他们的钱。
“我想等时间久了,他们就明白了,现在中学毕业压根算不了什么。我们可是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也感到无奈。他想,在旧的治世,是肯·林恩一心想要离开奈廷格尔的乡下农场,去海上闯荡出一番事业;而到了新的治世,等这一家子来了利文斯通这样的大城市生活,反而是肯的父母一心望子成龙。
不过他因此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悄咪咪问了问肯现在打零工能赚到的钱,还有他上次找的几个活儿的工资。肯也全说了。
“……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然你来我这儿干活吧,肯。”杜尔米突然提议,“我现在是一名侦探,而侦探都需要一位助手。”
肯有点吃惊地望着他。
杜尔米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
肯·林恩的性格他十分了解,哪怕如今这个新的肯·林恩,也有同学相处了好几年的交情。他完全相信肯是个靠谱、勤劳、认真的人,他相信肯值得信任。
况且,肯现在是利文斯通本地人。说老实话,杜尔米还真需要一个利文斯通本地人来充当助手;因为尽管他也生活在利文斯通,但如今的他更多还是以奥尔德斯治世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全新的治世,这种立场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
除此之外,肯还有不错的身手。他父亲是木匠,所以肯从小就跟着父亲干活,有了一把好力气。后来在中学的兴趣课程上,肯还参加了拳击课与武术课,得到了老师的优秀评价。
不管怎么说,肯一定是比杜尔米(依靠花匠先生的砍刀)更加身手矫健。未来他们要是调查地下帮派什么的,难免遇到一些小混混,这就得指望肯出手了——总不能每次都让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围吧。
最后一个重点是,肯对于神秘侧是有些了解的。这是因为他母亲是一名抄写员,常常为太阳教廷抄写一些文档资料,所以肯也耳濡目染,知晓了一些注意事项与规矩禁忌。这可是十分难得的。
唯一的问题是肯自己是否愿意,毕竟这是担任杜尔米的助手——为老同学担任助手这事儿,听起来有点丢面子。
“侦探!”肯却说出了让杜尔米都有点意外的话,“这也太酷了,杜尔米!”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意识到,肯·林恩还是那个肯·林恩。本质上,肯依旧向往远方波澜壮阔的大海——虽然被白橡木号的倒霉弄得欲哭无泪吧。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爽快地说:“没错!要一起调查吗?”
“当然!”肯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工资多少?”
杜尔米简直快笑得肚子痛了,他说:“我当然不会亏待你,老伙计。我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他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最后肯十分严肃地点点头。他俩表现得像是帮派接头,而不是侦探与助手这样的正当行业。
总之,杜尔米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值得信任的助手。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里的案子和盘托出,并且要肯帮忙记线索——船队海难、商人之死、连环失窃案、侦探之死、邻居的狗……
肯逐渐听得目瞪口呆,讷讷说:“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兄弟!”
第312章 坐吃山空
“杜尔米,我跟你来这种地方,万一被我爸妈知道了,他们绝对会杀了我的。”
“到那时候你就跟他们说,是你一个老同学陷在了这里,你是来劝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
肯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来了一家地下赌场。确切来说,是杜尔米一脸“我就是个无知又好奇的有钱人”的表情,来到了他们曾经的水手长、如今的地下赌局牵头人霍克的地盘。肯假装自己是杜尔米的跟班。
果不其然,很快他们就被注意到了,并且在交谈几句之后,被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私人赌局。
这里是一家面包房的二楼。底下人来人往,上头同样热火朝天。
霍克十分殷勤地引他们进去。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场梦。但杜尔米私下里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他旁边是肯,前面是霍克——哦,他还记得他们严厉的水手长踢他们屁股喊他们干活的模样,现在呢?情况真是完完全全不同了。
杜尔米很大方地给霍克,以及沿途所有带路的人,都塞了一笔丰厚的小费。肉眼可见的是,他们的态度都变得更加热情与友好了。在这里,金钱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杜尔米来这里是为了找人——找那个裘德·亚历山大的手下败将。
其实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来这里,可他没想到去一趟钟楼,竟然还给自己另外接了一个狗狗失踪的案子。他觉得他短期内应该避免再接案子了,没那么多时间调查。
说好的新手侦探呢!他暗自抱怨。难道这就跟白橡木号的水手学徒也多半倒霉一样?他要当侦探,也得接手一堆奇奇怪怪的案子?
他们坐了下来,开始玩艾顿牌。
霍克亲自下场,又拉了两位熟客(杜尔米猜他们私下指不定认识,故意做局罢了)。杜尔米不打算让肯玩牌,来之前他就跟肯说好了,他需要肯观察这里来往的人员,并且见机行事。
杜尔米对艾顿牌只是半生不熟。于是他随便换了点筹码,一边装出自己是个生手,傻乎乎地各种犯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之前怎么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哎呀,先生,那您今天可是来对了。往后我们可以带您去更好的地方。”
杜尔米惊诧地说:“真的假的?”他在想,他会不会装得太弱智了?“城里的好地方我都去过了。”
“您是贵族吗,先生?”一名熟客突然说,“您知道的,那些贵族们寻欢作乐的法子才是真的多呢。”
“贵族?”杜尔米思考着自己算不算是贵族,“……我?不好说吧。”
他不知道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偷偷跑出门找乐子的贵族公子哥。
牌桌上其余几个人隐蔽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但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们开始聊一些牌桌上的趣事。
杜尔米乐见他们聊这个,不久之后,他说:“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个伙计跟我说过,几年前城里有个动静挺大的牌局。可惜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压根参与不了。”
“的确动静挺大!”一名熟客盯着纸牌,随口回答,“比如那个死了的裘德……”
“死了?!”杜尔米一脸惊诧地扔掉牌,死死地盯着他,“打局牌还能死了?”
霍克眼见他要发脾气了,赶忙说:“绝不是,先生,不是因为那场牌局。”
“那是因为什么?”
“这……我们只是知道他死了……”
杜尔米又拿出一笔钱扔到桌上——神啊,他快把科尔文太太给他的雇佣费全花光了,他身上可没多少现金了——然后他十分阔气地说:“快点说!难不成是一场谋杀吗?”
但愿他将一个挥金如土天性好奇的傻小子的形象表现得很好。
很快,一个侍者模样的年轻人就站了出来,他盯着牌桌上的钱,咽了咽口水,然后说:“我知道……我知道裘德几天前赢了一把牌局,但结果闹得很不友好……他赢了一样东西,而输家一直缠着他把那个东西要回来……”
“什么?”杜尔米很不悦地说,“牌品真差!那是谁?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一起打牌。”
这个人支支吾吾不敢说话,而旁边桌上的一个人似乎是输急眼了,盯上了杜尔米拿出来的这叠钱。他大声说:“还能是谁!就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豪狠的小子,以为自己会算点数,就跟裘德杠上了,结果呢?裘德可是个数学家!”
杜尔米在心中一比较,发觉信息似乎都对上了。
而且,他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弗拉格街区的时候,那名帮派老大提到的钱斯·加迪尔的遗产问题。
难不成裘德就是赢了这里头的一样东西?那输给裘德的人究竟是谁?一个蠢货、一个情绪上头的年轻人,同时还跟钱斯·加迪尔有关?
杜尔米挺想继续追问,但他觉得表现得太急迫也不行,于是他就将桌上的钱一分两半,分别塞给了刚刚说话的两个人。
别人恐怕没想到他真会为了这点事情而发钱,纷纷哗然。刚刚没开口的人瞬间急了,只想跟着分一杯羹。杜尔米的耳边立刻萦绕着许许多多的话。
“先生,我也知道!”
“先生,您还需要别的信息吗?”
“我知道的比他们多!”
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摇摇头。肯立刻伸手将那群涌过来的人们推开。
“你们能知道什么?”杜尔米嗤笑了一声,“知道那个裘德是怎么死的?知道是那个输了的人杀了裘德?难不成你们还亲眼见过他们打牌不成?行了,让我清净打牌!”
“我见过!”一个侍者终于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先生,我知道!裘德是赢了一张藏宝图!”
所有人都惊诧地望了过来,连杜尔米都呆了一下。
“……藏宝图?”杜尔米狐疑地说,“你别是骗我吧?那家伙谁啊,能拿出来一张藏宝图?”
这事儿一出,就连霍克都没心思打牌了,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侍者。这可是一屋子的赌棍,眼神之中近乎狂乱的贪婪,令一直在这儿工作的侍者都吓了一跳。
这名侍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他自己可能对那个“藏宝图”不感兴趣,但这世上会感兴趣的人多了去了。
他有点后悔了,可刚刚他也是因为那一瞬间的贪欲而昏了头。事到临头,他也不能不说了,不然他今天都未必能走出这个房间。
于是他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藏宝图!具体是什么那个人也没说,但他们赌的时候,那个人的确是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了一眼。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我看到上面有不少线条和图案,所以猜测那是藏宝图。
“而且……而且,后来那个人输给裘德的时候,对着裘德又是下跪又是威胁,想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他们甚至大吵了一架,但裘德最后还是没有还给他。
“过了几天,我听说裘德死了,我就更加不敢跟其他人说这个事情了。我真不知道那是不是藏宝图,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也根本不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
说着,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杜尔米瞧了他一会儿,然后随手从桌上拿了几个价值最大的筹码扔给了他,又问:“所以你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侍者接住筹码,然后赶忙说,“他就来了那么一次!”
他见其余人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就赶忙走远了。杜尔米遥遥地瞧了他一眼,然后往肯的手里塞了一叠现金,顺口说:“再帮我去换点筹码来。”
肯默契地回答:“好的,先生。”
然后肯趁乱追上了那个侍者。
杜尔米又打了会儿牌,并且跟其余人聊着这个“藏宝图”的事情。但显然他们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儿,肯回来了,将一些筹码放到杜尔米手边,一边低声说:“搞定了。”
杜尔米心中了然。他又玩了一把,确定自己没输也没赢,于是意兴阑珊地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各位,有机会的话,我们回头再见。”
到时候把你们这群违法乱纪的家伙一锅端了,通通举报给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杜尔米暗想。就是对不住曾经的水手长霍克先生了——哎呀,水手长,让船长来处理您简直恰如其分呀!
而霍克一无所知地仍旧殷勤地将他送出了门。
杜尔米与肯不作声地走远了一些,直到坐上了马车。他们才长出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危险,但他们有点自己吓自己。杜尔米还让马车绕了会儿路。
“所以,怎么说?”杜尔米迫不及待地问。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肯也立刻回答,他的语气还挺激动,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调查,“但他说那个人在牌桌上炫耀自己住在卡尔福特街。”
卡尔福特街是利文斯通一条知名的街道,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全都非富即贵,并且离奥古斯王室的宫殿也只有几步之遥,因而被认为是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王国的权贵所在。
顺带一提,英尼斯家族同样在卡尔福特街拥有住宅。
但这件事情却让杜尔米有点意外。因为他觉得,如果这个人住在卡尔福特街,这么有钱有势的话,那他何必去地下赌场,甚至要动手杀人呢?
而且,卡尔福特街……
杜尔米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白日的时光将要过去了,马上到来的会是另外一重世界。
于是他让车夫直接去往卡尔福特街。
肯问:“我们要去那儿调查吗?”
“是啊。”杜尔米说,“怎么?”
“没什么。”肯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有点担心我们会不会冒犯到贵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模棱两可地回答:“应该不会吧?”
肯怀疑地望着他。
“……好吧。”杜尔米悻悻说,“其实我不想说的,好像显得我有多厉害一样。”
“什么?”
“我们家,确切来说,我父亲那边的家族……好像在卡尔福特街有房子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忘记了,我小时候应该去过。”
不过奈特家族也是家大业大,就算是这个治世的杜尔米,对奈特家族的了解也并不多。这是因为他爸妈都是家族里头的叛逆孩子,连带着他对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神殿)也没什么了解。
肯开始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说:“那又不是我的!”
肯认真地点点头,觉得杜尔米身上的确也没有什么贵族子弟的高傲气场。但他又说:“可是,杜尔米,瞧你今天这架势,真不知道你做侦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花钱。”
杜尔米:“……”
他很想反驳说他今天甚至收了一笔雇佣费。
可他又一想,他今天花的不就是雇佣费吗?
他再仔细一想,甚至都没人雇佣他调查裘德的死!
杜尔米语塞片刻,最终恨恨地说:“我赚钱的法子多得很!”
“真的吗?”肯怀疑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杜尔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其实吧,他爸妈可能没教会他什么赚钱的窍门。但他的确从他们身上学会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当教授的,就要学会从学校光明正大地拿经费。
同理可得,当巨面者的,他就要光明正大地从正神教会拿经费。
杜尔米琢磨着,既然他真的要调查图雅,那是不是可以找政务署报销一笔活动经费?他都跟埃默森这么熟了,就不必那么客气了吧?
坐吃山空是没有好下场的。杜尔米暗下决心。他必须得想办法开源节流。
比如找政务署要经费,比如找太阳教廷要经费,比如【记录者】或者【乡】什么的也可以试试嘛。实在不行他就去找找【塔】,指不定还能用外域的奇怪现象搞个项目骗研究经费。
再不济,他还可以卖利厄斯(他是说植物)赚钱!
人生在世,办法总比困难多!
第313章 苦中作乐
“所以,就是这里?”
卡尔福特街13号。戴夫斯·克劳斯抬头望着这栋建筑。
他最终决定相信朱利安·邓莫尔的猜测,至少调查一下裘德·亚历山大是不是真的跟钱斯·加迪尔的某个私生子有过联系。政务署一直暗中盯着那些争夺遗产的人,所以他们很快就从档案中找到了一个符合的人选。
卢克·加迪尔,对外使用的名字是卢克·加尔。他是钱斯·加迪尔的大儿子,因而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偏爱与金钱。
他的母亲早逝,据说是一场意外事故。卢克的性格因此变得偏激而疯狂,他变得小气、吝啬,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同时又吹嘘自己有多厉害,炫耀自己的父亲是个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总是说自己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之类的话。
这的确是个年轻人。人们不知道他的具体年纪,但能确定他应该不到二十岁,因为他前些年还在上中学。政务署的一位员工之前走访了他的中学学校,听老师说他的成绩尚可,数学成绩更为突出一些。
卡尔福特街13号,这是钱斯·加迪尔为自己买下的一栋房屋。他偶尔会来这里住几晚,并且谈些生意。而他恐怕也给了卢克一把钥匙,后者时常会出没在这个地方。
戴夫斯·克劳斯之所以这么快就来找卢克·加迪尔,是因为他在阅读了档案之后,很快发觉钱斯·加迪尔已知的遗产似乎有点问题。
的确,里头有许多的金银财宝,还有他的犯罪证据、势力范围等等;可是,此人是图雅的信徒,关乎“神秘”的那部分力量——那些质料,在哪儿?
如果这些东西找不到,那么钱斯·加迪尔的死亡几乎是白费的。那些力量转瞬就可以再一次搭建出一个犯罪王国。
而卢克是钱斯·加迪尔最为宠信的孩子。关于钱斯最为根本的力量,或许只有卢克知道。可问题是,如果卢克将某一样东西输给了裘德·亚历山大……?
赌棍真是麻烦!戴夫斯暗骂了一句。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输上头的赌鬼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完全就是疯子。
但愿卢克没有真的将这样东西输给裘德。就算真的如此,也但愿裘德死后,这东西没有被别的人拿去。
有一位线人说,今日卢克出现在了卡尔福特街,于是戴夫斯赶忙带人过来了。
他们抵达的时候,恰是黄昏。
暮钟响起,整座城市被一种昏黄的光芒笼罩着。人们来来往往,正正好好从他们白日的生活,步入他们夜晚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戴夫斯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怪异的预感。他想到这是黄昏出没的时刻、这是夜幕降临的时刻——而这是【白日梦】的时刻。
“——啊!”
突然地,有人惊叫了一声。
戴夫斯下意识抬起头,望见这座街道的尽头仿佛涌动着狂乱的雾气。浓雾之中,似乎隐约闪过一个身影。随后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来者自浓雾中迈步而出,携着一阵强烈的、未曾掩饰的压迫感。
“晚上好啊,各位。”他彬彬有礼地说,“但愿我没有影响你们的调查。要知道,我也是来调查的。”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不知不觉之中,周围竟然只剩下他们——与他。
随后他勾起唇角,不知为何竟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政务署,对吗?我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以及一群漂浮的头颅。怪吓人的。真没想到,又是在这样的黄昏与各位相逢,而我上一次可是还跟你们相谈甚欢的。”
他将一样东西揣进兜里,然后更加走近了。
他们竟然情不自禁地屏息了,因为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的到来,原本的黄昏在转瞬之间就变作了黑夜。周围变得一片浓黑,仿佛世界也只剩下这么小一块地方——一块小小的碎片。
他们一定疑心自己是在做一场白日梦吧,可他们真的已经身处一场【白日梦】之中了。
“……【白日梦】先生。”
戴夫斯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然后他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又或者,感到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
可是,什么?【白日梦】先生?
他们竟然真的面对着一位巨面者吗?
多少政务署的员工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凡俗之人。巨面者的一个眼神就能将他们的灵魂压成碎片。
有的人甚至都快吓晕了。或许吓晕了之后他们就能得到几天的假期,以及一份工伤赔偿吧。可也或许吓晕了之后,他们就会就此沉入这场【白日梦】,再也得不到安宁。
杜尔米没想伤害这群政务署的人员。
他的意思是,他跟埃默森交情挺好的,对吧?再说了,政务署可是他未来的钱罐子!
这是他第二次在外域遇到政务署的人们。而他们都是一群漂浮着的头颅,只剩下一张张虚浮的面孔。杜尔米真不明白外域的这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刚刚他的朋友肯·林恩又变成了一颗腐烂的鱼眼睛,然后被杜尔米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只不过他的确想到了广场上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雕像。
政务署应该算是帝皇之路的力量范畴,对吧?可是【帝皇】没有面孔,而政务署的这些人们却唯独只有面孔。
这真是一种离奇的景象。
他望见了洛娜·卡斯的面孔。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他与这位女士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是白天乘火车抵达利文斯通之后的例行检查,一次是王女阁下深夜遇袭之后,杜尔米去政务署告知自己自风中听闻的凶手消息。
而如今是他与这位女士的第三次相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对方仍旧是利文斯通政务署的员工。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次相遇,洛娜·卡斯都不认识他——白日、夜晚、新的治世。
这世界真是疯得没救了。杜尔米心里抱怨着。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事儿挺有趣的。
他就笑着说:“冷静、冷静!各位,我说了,我也是来调查的。”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戴夫斯,“哦,您就是政务署的署长吗?这么说来,钱斯·加迪尔的名字就是您告诉我的。怎么样,我杀了他是否给您提供了帮助?”
瞧瞧这是怎样的疯话!这位巨面者拿人命当什么呀?不过,话说回来,钱斯·加迪尔的命又算什么呢?——可人们无论如何都会产生一种胆寒,毕竟这样的死亡只是巨面者轻飘飘投来的一缕眸光。
“……当然。”戴夫斯面不改色地说,“您帮了大忙。”
戴夫斯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惊叹。但是,【帝皇】在上,他只是吓得脸都发僵了而已。
他几乎能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头跃动的火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人的眼珠子里怎么能冒火呢?可他的确认为那是幽绿色的鬼火,带着一种尽管静谧冰冷、但仍旧热烈燃烧的璀璨之感。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自顾自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担心我影响了你们的规划,但我想杀一个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吗?只不过他的死还带来了更多的麻烦……说到底,一位佞神能带来的麻烦实在太多了。”
他兀自叹息一声。
可您也不是人们承认的正神或者副神!戴夫斯在心中大喊着。您顶多也只是比佞神正派一些,您这样理直气壮的话是怎样说出来的?难不成一位巨面者真能拥有人类定义之中的正义与善良的品性吗?
这就好像蚂蚁整日因人类的经过而提心吊胆一样。或许人类不会杀死蚂蚁——可人类杀死蚂蚁也不会怎么样。
所以,巨面者杀死人类,又能怎么样?
在这样一种威胁自己生命本质的存在面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杜尔米可能察觉到了,也可能没有。但他又做不了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个巨面者。
他只能对着他的人类同胞说:“那么,讲讲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戴夫斯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位巨面者还对他们怀揣着好奇心,那么他们一时半会儿就死不了。至于这栋房子里的卢克·加迪尔,戴夫斯只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他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和盘托出,不过他没有提及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只是说出了裘德·亚历山大与利文斯通的假|币案的关系,以及这事儿跟钱斯·加迪尔的关联。
“我们怀疑,就是卢克·加迪尔杀了裘德。现在更加至关重要的,就是卢克是不是真的将钱斯的某样遗物输给了裘德。”
杜尔米突然咋舌。他想,所以钱斯·加迪尔死了没多久,卢克·加迪尔就直接冲到赌场大肆挥霍,甚至还把重要的遗物输掉了?这可真是“父慈子孝”。
而且,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然后裘德再嘲讽两句,那卢克多半真的会动杀心。
“图雅道路的质料?”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你们怀疑那张藏宝图就是藏着这个东西?”
“……藏宝图?”戴夫斯迟疑地问。
“哦,差点忘了说。”杜尔米随意地点了点头,“我调查的结果是,卢克可能将一张藏宝图输给裘德了。”
戴夫斯呆滞地望着他。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可是裘德真的会留着这张藏宝图吗?”在他看来,侦探先生是一位挺会明哲保身的人,不可能留着这张麻烦的藏宝图,“……算了,咱们还是去问问那个卢克吧。不然我只能试着找找裘德的亡魂了。”
在亡魂如沧海一般广袤的世界之中,要寻找某一个特地的灵魂,那可真是一桩费劲的事情。
或许他可以回幽灵船上看看?杜尔米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可惜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求必应。杜尔米遗憾地想。又或者,他毕竟还是那个“杜尔米·奈特”。
于是他们走进了卡尔福特街13号。很快,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卢克·加迪尔。
……其实时间对不上。戴夫斯暗自想。因为他们抵达卡尔福特街的时候才是黄昏,也没跟【白日梦】先生交谈太久,怎么卢克·加迪尔就已经在睡梦之中了呢?
因此,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扭曲了光阴,使得一切都变为混沌的、迷乱的,使他们的时光也不再跟随寻常的轨迹。
这一点令戴夫斯更为胆寒。
“一张钞票。”而杜尔米喃喃说。
他只是望见床铺上躺着一张冷冰冰的钞票。那让他感叹了一番。这栋建筑本该是华美的、精致的,可是在外域,这里也不过是一栋灰扑扑的旧房子。
于是他惫懒地挥了挥手,说:“我没法跟这个家伙聊天,所以全靠您了,署长先生。我在外头等你。”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戴夫斯身上晃了晃,然后朝他笑了笑。接着,这位鼎鼎大名的【白日梦】先生便转身离开了。几乎所有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
洛娜·卡斯望见【白日梦】先生走出了房间,这才轻声问:“可是,署长,我们真的要……”
“如果祂真的要跟我们玩什么侦探游戏,那我们最好陪祂玩下去。”戴夫斯沉默片刻,“……并且,我们最好指望祂一直这么‘玩’下去。”
换个角度来说——戴夫斯只能苦中作乐地想——有一位巨面者帮忙调查,这可是一桩无与伦比的美事啊。
他们喊醒了卢克·加迪尔,并且在卢克惺忪又惊恐的目光之中,开始了一番讯问。
一段时间之后,戴夫斯在门外的走廊找到了【白日梦】先生。他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让他的下属们提前离开了,不必来应付这位巨面者。
怎么说呢,他绝对是勇敢地承担了领导者的责任。
戴夫斯说:“卢克承认了,确实是他杀死了裘德·亚历山大。”
杜尔米微怔,然后他问:“为了什么?那张藏宝图?”
“卢克说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藏宝图,钱斯·加迪尔将那张纸交给他的时候,只说那是一份地图,等有机会的话卢克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卢克杀了裘德,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之前他觉得自己牌技很好,但却总是输钱,于是钱斯·加迪尔就一直不让他去赌博。等钱斯死了,卢克就立刻去了赌场,认为自己要一雪前耻,结果把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输光了。
“他还有点理智,没把自己的命也输出去……也或许是那家赌场没那么疯狂吧。总之,他想要回那张地图,觉得那里头一定有很多钱。所以他就回去拿了一笔钱,想把那张地图从裘德手里换回来。”
杜尔米听得入了神,追问:“然后呢?”
“卢克一直在找裘德。那天裘德又去了好几场赌局,卢克听说了消息。等他追上裘德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弗拉格街区,时间也已经是夜里了。我猜裘德不知道卢克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个有钱的小子。
“卢克拿了一大笔钱,说了那张地图的事情。裘德应该是不想声张,所以才拉着卢克去了那个小巷子。裘德说那份地图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但卢克愿意把钱给他的话,那裘德也可以帮他找回来。
“但卢克听到这里已经十分愤怒了,他觉得裘德骗了他,只是为了讹更多的钱。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也不需要那份地图了,也可能是一时冲动上头,也可能是又想到了输牌的憋屈……他就掏出刀子把裘德杀了,然后离开了。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案,这几天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利文斯通的各种地方。我猜,即便没发生裘德这件事情,等其余争夺遗产的人发觉遗产中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估计也会盯上这个家伙。”
……原来是裘德自己走到那个小巷子里头的。杜尔米怔怔地想。
的确,这位侦探先生是个谨慎、理智的人。可他偏偏是对着自己的手下败将放松了警惕。到最后,贪财与好赌还是使他走上了不归路。
只不过,这样一来,整场事件的核心——那份地图,如今仍旧不知下落。
杜尔米不禁问:“裘德只是说地图不在他手上了,没说更多的线索吗?”
“没有。”戴夫斯同样遗憾地说,“又或者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卢克就已经杀了他。”
这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如果卢克真的这么想要拿回那张地图,那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等裘德说完再动手吧?他这么做,就好像迫不及待要灭口一样。”
不知不觉,戴夫斯就快忘了眼前是一位巨面者,他感觉自己只是在跟一个聪明人探讨案子。
“的确如此。”他附和说,“就好像卢克已经知道了地图的下落,所以等他确定裘德知晓的事情之后,他就立刻动手灭口了。当然了,事到如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只是卢克的一面之词了。”
杜尔米讨厌一面之词。
“小事一桩。”杜尔米立刻说,“等我把夜光石小姐找过来。”
戴夫斯下意识问:“谁?”
那是幽绿色的眼睛敏锐地瞥了他一下,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笑眯眯、慢悠悠地说:“按照神秘侧的说法嘛……【记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第314章 随叫随到
艾米睁开了眼睛。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她知道安托万老师已经下楼去了。她也知道这栋房子里的其余人都睡着了。
而她气哼哼地想,杜尔米哥哥自己去调查案子,不带艾米,现在想到艾米了,竟然还叫艾米过去!艾米就一定要随叫随到吗?杜尔米哥哥,坏!
但艾米还是很乖巧地起床穿衣服,然后她像是一个逃课的学生、一个离家出走的孩童——从窗台跳了下去。
她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利文斯通真是一座广袤的城市啊,成群的建筑、忙碌的港口、流通的货物。而利文斯通的人们也成为了这种“广袤”的一部分,甚至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记忆的层域就宛如一幅展开的画卷,上头描绘的人物或许不够精致,却足够真实。
艾米认认真真地寻找着。
这个、这个人上午见到了杜尔米哥哥,还有这个、这个人是餐厅的服务员,还有……找到了,是杜尔米哥哥以前的同学。最后——这个,哎呀,这好像是个西装革履的大人物。
但艾米只是偷偷从他的记忆边缘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没让他发觉自己。
于是戴夫斯·克劳斯只是感觉脑子一重,好像有什么人踩了他一脚,然后他瞧见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穿着漂亮华丽的裙装的小女孩。
而那个女孩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又瞧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小心地躲在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背后,只探出头说:“我到啦!”
——【记忆】?
戴夫斯几乎目瞪口呆了。
可记忆的力量不是早就遗落了吗?
如果【记忆】仍在,那么如今【时历】的副神就不应该是【奇迹】与【节日】,而必定是【记忆】了!
而这个小女孩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的小女孩,她又是怎么一眨眼之间就出现的?而且,为什么【白日梦】先生能让【记忆】随叫随到?祂怎么还能跟【时历】的道路扯上关系?
照这么说,利文斯通又冒出来一位从没出现过的巨面者?
戴夫斯开始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疼。他真心实意地想,那天晚上他就不应该因为阿切尔·英尼斯敲门敲得急就开了门——他这哪里是迎接了自己老朋友的深夜来访,他这是一口气接待了好几位不请自来的巨面者啊!
以前他还觉得【白日梦】先生不过是雾兰的麻烦、波尔普恩的麻烦,而现在他知道了,这竟然是利文斯通的麻烦!
一位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巨面者究竟能做什么?
祂现在好像是十分好心地帮忙调查凶案、调查佞神,可等祂玩腻了,祂是不是就要开始拿整座城市的生灵当做自己的饭后小甜点了?啃一口,并且评价说不好吃?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最关键的是,这甚至是一位圣名阶段的巨面者!他们难不成还能请动一位“冠冕”来制衡与压制这位巨面者吗?
那好吧。头上也就这七位正神,您自己请吧。
如果这里是克里斯琴就好了。戴夫斯忍不住异想天开。如果这里是克里斯琴,那么无人敢于冒犯【帝皇】的尊严。
……艾米瞧见那个表情严肃的叔叔揉了揉额角,因此她心虚地又往杜尔米身后藏了藏。不会吧?她只是悄悄从那个叔叔的记忆之中跳了过去,应该不会让他头疼吧?她下脚可轻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瞧了艾米一眼——原来今天是裙装艾米,怪不得这么友好——然后说:“夜光石小姐,你自己瞧瞧我的记忆,然后去里头找那个家伙。麻烦你啦!”
“好的。”艾米有模有样地回答,她盯着杜尔米瞧了一阵,然后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白日梦】先生。”
然后她轻轻地离开了。
记忆的力量真好用。杜尔米再一次感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艾米的身上。
记忆的力量真好用。戴夫斯同样感叹。要是政务署有这种力量,那调查与审讯就简单多了。
在等待的片刻功夫里,戴夫斯只能尽力寻找话题,别让场面冷下来。
他就试探性地问:“这么说来,今日没见利厄斯?”
“祂在帮我做别的事情。”杜尔米回答,“帮我找……呃、找一样东西。”
找一条狗。杜尔米在心里补充。
顺带一提,这事儿其实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负责的,但利厄斯和小海狮都想要凑热闹。大概是上次“出来玩”让祂们都十分高兴吧。
戴夫斯可能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就果断问:“您要找什么?或许我们也能提供绵薄之力。”
目前来看,【白日梦】先生是可沟通、可交流的,甚至态度是偏向于友好的。但戴夫斯并不认为单方面的友好有什么用,只凭巨面者的恩赐吗?
他情愿将这种友好转变为“有来有回”的交情。
比如【白日梦】先生帮他们杀了钱斯·加迪尔(也算是“帮”吧?),那么他们也可以帮【白日梦】先生解决一些麻烦。
在所有推测之中,戴夫斯认为有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如果【白日梦】先生真的打算对付图雅,那么仅就这一点而言,政务署必定是与【白日梦】先生同仇敌忾的。
因此,戴夫斯的提议完全是顺水推舟的做法。
然而【白日梦】先生却陷入了戴夫斯意料之外的沉默之中。
……嗯……让政务署找狗。杜尔米深沉地想。他感觉这是埃默森会很喜欢的那一类冷笑话。
于是他含糊不清地说:“有需要的话,会跟你们讲的。”
而戴夫斯又开始暗自猜测这是不是【白日梦】先生的某种“计划”的一部分。
从波尔普恩的故事就可以看出,明明一开始所有人只是以为那是新的神性种子,然而到最后,故事的结局却是【白日梦】先生敲响了新的【盛大钟声】,这就十分离奇了。
……对了,【白日梦】先生与【时历】道路的关联,不就是【盛大钟声】吗?难道祂是因此才与【记忆】有了关联?可这听起来更像是【节日】的力量范畴吧?又或者【奇迹】?
戴夫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那位夜光石小姐也终于回来了,她说:“我看了他的记忆,大部分说的都是真实的,只是有一件小事。”
“别卖关子啦,夜光石小姐。”
“听您的,【白日梦】先生。”艾米故意学着杜尔米那种戏谑的语调,“卢克自己也知道那个地图很重要,所以他找人复制了一份。那天他输给裘德的是一份复制品,而原件他自己留着。
“那天他虽然输了,但只是单纯输得不高兴,不怎么在乎那个地图到了裘德的手里。而且,想要明白那份地图的指示也需要一些提示。就像你说的那样,那是一份藏宝图。卢克觉得没人能解开。
“但是后来他发现钱斯·加迪尔的遗产之争愈演愈烈,终于意识到那份地图可能事关重大,所以才跑去找裘德要回来。可裘德说那份地图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卢克认为得到地图的人不可能解开藏宝图,所以就直接杀了裘德。”
这件事情解开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疑惑。
比如说,如果地图真的那么重要,那么卢克为什么要过了几天才去找裘德?
但问题仍旧是同样的:即便如此,卢克为什么要杀了裘德?他不应该将那份复制品找回来吗?
艾米又说:“而且,卢克今天到卡尔福特街来,是因为他发现那份原件不见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放到了卡尔福特街,所以才过来看看,结果还是没找到。
“但是时间太晚了,他不想弄出大动静,被其他争夺遗产的人发现,所以就干脆在这里睡一觉,打算明天去报案。他真的傻乎乎的,是不是?”
什么?丢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
这下好了,原件丢了,复制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而且……丢了?
现在城里是不是还有一个没解决的连环失窃案?
阿切尔·英尼斯那边也丢了一份地图,虽然是旧城区改造图纸。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这么说,难道失窃案也跟图雅的力量有关吗?
杜尔米怀疑是自己想象力过于旺盛了。说到底,在假币案过后,图雅的信徒们在利文斯通已经是备受针对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这么说来,卢克·加迪尔还打算去警局报案?自投罗网吗?杜尔米腹诽一番,觉得这家伙虽然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但可比自己笨多了!没错,瞧瞧吧,连艾米都在嘲笑这个卢克。
于是他转而望向戴夫斯,说:“那么,就交给你们了?”
将凶手绳之以法,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是杜尔米唯一能为裘德·亚历山大做的。
至于那份地图所牵连的各种事情,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杜尔米有点好奇裘德会将那份地图复制品交给谁,可短时间之内似乎也得不到一个答案,除非裘德的亡魂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卢克那么快就杀了裘德,杜尔米甚至怀疑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个麻烦,所以不想卷进去。卢克看起来只想要钱、只想享乐,而对“力量”不感兴趣,所以他干脆让谜团断在这里,于是他对任何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这种做法符合一个“蠢货”的形象,并且带着一种不太了解神秘侧的天真。
至于原件的丢失,这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会不会是那群争夺遗产的人做的?杜尔米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艾米将更详细的信息告诉戴夫斯,比如卢克的住所、原件丢失的地方,并且完整复述了裘德死前与卢克的对话。这些都更加坐实了卢克的嫌疑,同时也更加暴露了卢克当时的疯狂。
“他说他当时满脑子只有杀人。”艾米说,“我从他的记忆中也只看见杀欲。”
因此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个离奇的——但的确符合神秘侧力量的——念头:“会不会是有人背地里操控他去杀了裘德?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掩盖那张复制品的下落?这样一来,唯一一个知道复制品下落的人就直接死了。”
他与戴夫斯面面相觑,并且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似乎比“卢克是个纯粹的蠢货”更加令人信服。
“那么情况就糟糕了。”戴夫斯暗叹,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道城里来了一位木偶大师吗?”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瞧了瞧这位政务署署长——怎么,您还不知道吗,您那位老朋友,那位阿切尔·英尼斯先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就是一位木偶大师啊!
而且,杜尔米瞧见的是一张钞票躺在床上睡觉,可不是一具木偶。
不过戴夫斯也只是开个玩笑。卢克只是普通人;对于神秘侧来说,操控一个普通人去杀人,并不算是非常稀罕的事情。
他向【白日梦】先生与夜光石小姐道谢。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会有两位巨面者参与到调查之中,并且巨面者的力量给他们帮了大忙。
而且,记忆的力量的出现,尤其是如此光明正大的出现,更让他觉得政务署应该重新评估【白日梦】先生拥有的力量。
最后他谦卑地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的,【白日梦】先生,请尽管告诉我。”
杜尔米本来想十分爽快地说没什么,但他突然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于是就说:“似乎确实有一件事情。”
“您讲。”
艾米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杜尔米说:“这个嘛……那么如今我也算是政务署的外聘员工了吧?”
“啊?”
“那我应该能拿一笔工资吧?”
“什么?”
“对了。”杜尔米打了个响指,“调查经费。”
戴夫斯下意识重复:“调查经费?”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对,调查经费。政务署一般什么时候发工资?”
戴夫斯:“……”
神啊,这年头要是有人告诉他一位巨面者会来政务署当员工、赚工资,还彬彬有礼地问他发薪日,他怕不是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是了,一场【白日梦】。
恐怕连【帝皇】都不会相信这种事情吧!
————————
新年快乐!!
第315章 将要褪去
杜尔米觉得这位政务署署长的表情十分不可理喻。
难道政务署不给员工们发工资吗?岂止是工资,补贴也应该一大把吧!这才能安慰政务署员工们整日接触神秘侧而受伤的心灵与灵魂。
最后,杜尔米还是从戴夫斯那里要来了一个头衔——编制,或许应该说。利文斯通政务署的特别顾问。听起来很厉害吧?可说到底还是侦探罢了。
神秘学侦探。他指正。神秘学侦探应该精通神秘学还是精通推理?
这个问题短暂地难倒了他。
既然成了特别顾问,杜尔米决定履行一下职责。他问:“关于图雅,你们有什么了解?”
这个问题让戴夫斯微怔。他似乎在迟疑什么,但是隔了片刻,他终究低声说:“我们倾向于这样一种可能……图雅,或许与帝皇之路有关。”
“帝皇之路?”杜尔米惊愕地说。
“祂并非踏上了帝皇之路,但祂多半与帝皇之路的人们有关。”戴夫斯说,“或者说,如果您真要我说的明白一点的话……与王公贵族们有关。”
杜尔米沉思片刻,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这个说法解释了他始终以来感到的某种怪异。既然图雅是一位佞神,那么人们不应该穷尽一切办法来对付这位佞神吗?为什么图雅从二十年前就已经现世,给诺斯王国带去巨大的损失,却直到现在仍是谢兰的一抹阴影?
因为图雅同样意味着金钱。
在如今这个时代,金钱意味着许许多多。恰恰是那些没有掌握金钱的人,受到了金钱的压制与欺凌。而大量的钱财都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手中。他们掌握着权力、金钱、地位……以及,力量。
佞神的名头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的。而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佞神的力量同样也是力量。而图雅就是非常“好用”的一位佞神。那可以汇聚钱财、满足贪婪。
而这种行为本身又反过来推动了图雅的力量的增长。图雅并不担心人们利用祂夺取金钱,图雅恰恰需要人们对金钱产生无穷无尽的贪欲。
之所以与帝皇之路有关,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是所有道路之中最为“世俗”的一条。
那象征着领土、征服、国家、势力。帝皇之路深深地扎根于凡俗世界,而凡俗世界的通行规则之一就是金钱。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哪怕图雅是【帝皇】的副神,那他也是绝不会惊讶的;尽管他有点怀疑埃默森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他觉得埃默森简直视金钱如粪土。
……当然那可能是因为埃默森已经很有钱了。人类的财富之于一位神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更深地困扰了杜尔米。倒不如说,穷他一生,他可能都没有真的思考过“钱”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杜尔米果断甩了甩头,没准备让自己思考那么深刻、那么“哲学”的问题。他跟戴夫斯道别,牵着艾米的手往家走,尽管他不知道外域会给他呈现出怎样的“家”。
但今日今夜的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法罗夫人的声音。
“……艾米?”杜尔米问。
“在!”
“困吗?”
艾米眨眨眼睛,像是在说,“睡觉是什么?艾米不知道呢。”
于是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很好!让我们奔赴下一个案子!”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找到了狗狗巴迪。确切来说,是小海狮找到了巴迪。
一些人用海狮去搜寻深海之下的秘密,而现在杜尔米的小海狮也找到了一只失踪的狗狗。
而杜尔米又想到赫米什王朝的巴迪与科尔文太太的巴迪,还有这一切的故事与这只梦境生物、海狮幼崽的关联——这大与小的对比,不禁令他感到世间的许多故事都万分奇妙。
狗狗没出什么事,还活着,甚至精神奕奕地蹲在一个街角,盯着某处的建筑。
艾米跑过去摸摸狗狗的头。
杜尔米也瞧见了这一幕,只不过他望见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骷髅犬。他瞧见艾米的手拍了拍骷髅犬的脑壳,瞧见骷髅犬狰狞的骨尾轻轻晃了晃,这场面让他不禁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钟。
在漆黑的城市之中,杜尔米遇到了一个小问题——他能听得懂狗狗语吗?
事实证明,外域的风声能够解决一切困难。一切的真相都藏在那些呢喃碎语之中。
“……哦。”杜尔米明白了,“所以你确实是自己跑出去的。但不是为了追求自由。”
正如科尔文太太说的那样,巴迪很聪明。
第一次有小偷过来的时候,巴迪抓到了小偷。第二次,依旧是巴迪抓到的。
可一片社区如此之大,巴迪也不可能一直在整个社区之中巡逻。因而巴迪抓到的小偷,事实上都是出现在科尔文太太家附近的。科尔文太太性格乖张孤僻,并不与其他居民多交流,住所也是在社区较为偏僻的地方。
于是巴迪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天夜里,又有奇怪的人影出现在科尔文太太住所附近,这一次巴迪没有声张,假装自己睡着了,只是眯着眼睛观察那个人影的行踪。
它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小偷,只是在偷偷观察科尔文太太住所的情况。于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后,巴迪就吧嗒吧嗒跟了上去。
这两天巴迪都一直在城里跟踪那个家伙,但不知道对方是十分警惕还是真的无所事事,一直都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动作。直到今天夜里,这个人又一次半夜出门,最后来了这个地方——也就是巴迪蹲着的这个墙角对面的建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
可以说,巴迪抓获了三个“小偷”。第一个出现在去年,第二个出现在今年的上一个月,第三个则是出现在几天之前。
第一个还好说,但是第二个与第三个挨得也太近了,对吗?
难怪巴迪都觉得不对劲。如果科尔文太太知道这件事情,那她也一定会觉得不太对劲的。
一旦意识到巴迪消失的真正原因,杜尔米一下子就能够理解整件事情的逻辑了。他们都误会了。他们以为巴迪是遇害了,以为是有人在针对巴迪与科尔文太太,却没想到巴迪是自己主动出击。
原来那位警探说的是对的,现场没有任何挣扎与打斗的痕迹,巴迪是自己离开的!
但巴迪绝不是抛弃了它的主人。相反,它正是为了守卫它的主人。
杜尔米不禁说:“好巴迪!要是被小说家知道了,他一定会给你写个故事,就取名《狗狗巴迪历险记》!”
骷髅犬的下巴张合两下,大概是“汪”了两声。
杜尔米也伸手摸摸狗狗光秃秃的脑壳,他说:“但是科尔文太太很担心你。”
骷髅犬缩了缩脑袋,大概是小声“呜”了一下。
杜尔米拍拍手,就笑眯眯地说:“巴迪,你该回家了,有人在等你。”
骷髅犬空洞洞的眼眶望着他,大概是问调查怎么办。
“调查当然是我来继续!”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侦探的调查一定要有始有终。”
骷髅犬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杜尔米很担心它的骨头会不会掉下来。
于是杜尔米找了张纸片,写了一行字,又用绳子将其绑在骷髅犬的脊椎骨上——大概是脖子的位置吧,他心中捏了把汗——上头写着:“科尔文太太,您的巴迪回家了。杜。”
然后他拍拍骷髅犬的脑壳,望着狗狗跑远了。
他想,但愿这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的结尾,也但愿这是一个更为宏大的故事的开场。
——这要是一场戏剧,那多半得配上恢宏的乐曲。可这只是利文斯通沉黑寂静的深夜,所以仅有海风静静地吹拂,带着一丝将要褪去的凉意。
利文斯通的夏天就要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利文斯通的庞大。
在这座城市里,在同一个夜晚之中,有人死去、有人认罪,有人重聚、有人分别。梦中的利文斯通响彻着永恒不变的嘈杂;在嘈杂之外,是永恒不变的寂静。
他出神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兀自转头,望向巴迪一直盯着的那栋建筑,同时也是神秘人影最终前往的地方。
……杜尔米沉默地盯着对面的建筑瞧了一会儿。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扭头问艾米:“艾米,我亲爱的妹妹,这栋建筑是什么?”
艾米又一次用那种“唉,我亲爱的杜尔米哥哥可真是不学无术啊”的表情望着杜尔米,然后她说:“这是医院!”
杜尔米悻悻。如果这是白日,那他当然瞧得出来。可现在是夜晚,是混乱的扭曲的颓圮的外域。他怎么瞧得出一栋将要倒塌的废弃的旧日的建筑,竟然是一家医院呢?
法罗夫人在一旁说:“事实上,先生,您曾经来过这里。”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海斯医院!”
他又盯着建筑瞧了一会儿,终于从那些模糊的轮廓之中瞧见了熟悉的模样。他甚至说不好那种“熟悉”是不是他的错觉。
海斯医院。这就是杰瑞米·戴维森因为喝了一杯过夜的水而住院治疗的地方,同时也是那位脑子先生——兼医生——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工作的地方。
但是,那个窥视科尔文太太住所的神秘人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他是来探望病人的?可是深更半夜的,并不适合探望病人吧。这么说,难道这里是什么“神秘团伙聚集地”吗?
杜尔米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意识到,利文斯通这座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恐怕掩藏了不少的秘密。
那些人盯上科尔文太太,真的就是为了科尔文太太曾经在瓦伦蒂的往事吗?因为图雅的力量?可这里是海斯医院,如果以脑子先生的情况来看的话,那这儿应该算是【塔】的地盘吧?一群炼金术师兼任医师的所在地?
……等等,【塔】?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杜尔米歪头望向自己的领民,“七位正神都拥有自己的教会,对吗?”
法罗夫人不明所以,但仍旧柔声回答:“是的,先生。”
杜尔米又问:“并且,这些教会同样拥有凡俗意义上的驻地,对吗?比如太阳教廷在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拥有自己的教堂,【记录者】同样在每一座城市都拥有钟楼,森罗协会同样有港口,甚至于政务署也有自己的办公地点。”
“是这样没错。”
“那么,【塔】也应该拥有凡俗的驻地,是吗?”杜尔米说,“但不是图书馆,因为图书馆是【知识】的地盘。虽然那是【星群】的副神,但那不是【星群】。”
脑子先生曾经对杜尔米说,任何找寻到【塔】的所在地的人们,都可以获得【星群】的恩赐,成为这条道路的一员。
确切来说,是找到【塔】,然后登记成为信众,上课、考试——写论文、搞研究、做项目。
【星群】对于信徒的天赋并无要求,只需要他们的大脑足够坚韧、足够顽强,足以承受那些复杂而离奇的知识。这是最宽容与最慷慨的一条道路,知识取之不竭、神秘用之不尽。
然而,这条道路本身却也彻底地被神秘所笼罩。寻常人如何能找到【塔】?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已经遭遇了几乎所有正神的力量,却唯独没有真的去往过【塔】——他甚至都去到过森罗协会的神秘侧!
……医院。
海斯医院。
海斯医院在利文斯通城内拥有极佳的风评,许多显贵都在这里看过病。杰瑞米喝了一杯过夜的水,也是在这儿治好的——可是,过夜的水!这是神秘侧的病症,凡俗的医院怎么可能治得好?!
现在想来,杜尔米觉得自己早该意识到的。
在西岛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医师与炼金术的紧密关联,以及炼金术与神秘学的相互交织。他早该意识到,医院从来都是一个汇聚了神秘的地方。
他有点懊恼地拍拍脑门,感觉莱拉女士的那句话不停不停地得到验证: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没看懂。
“这里是【塔】,对吗?”他喃喃自语。
最终,随风而来的窃窃私语验证了他的猜测。他侧耳聆听了一阵,然后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那些脑子先生们可真不讲究,留下了那么多的破绽。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大多是深夜出行,所以普通市民们才没有发觉他们行踪诡秘。
可是,既然是深夜出行,那他们可是很容易遭遇一场【白日梦】的。
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们一定深有同感。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回过神,他说:“我想,我知道这里是什么了。不过,这样一来,真相可能也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如果是【塔】的人盯着科尔文太太,那么杜尔米怀疑这可能并不是因为什么过往的恩怨——那可是一群魔法师!魔法师不可能都是邪恶的,但魔法师不邪恶也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杜尔米更加怀疑,科尔文太太可能是不小心卷进了【塔】的什么古怪实验之中。
他思索了一阵,觉得自己没必要带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一起过去——或者说没必要让他们现在就过去——好像他准备占领这个地方一样。
他只是非常“友好”地拜访一下【塔】的地盘,对吗?他老早之前就拜访过【乡】与【记录者】了,他甚至都去过【群星会幕】了,却还没去过【塔】!这根本没道理的。
所以他今天非得去一下。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有点兴致勃勃了。
他得承认,虽然许多人都觉得脑子先生们古里古怪,但是对他而言,脑子先生们总是有问必答、很好沟通,并且还博学多才、知识渊博。
最关键的是,这里会不会有他熟悉的那一位脑子先生呢?
第316章 彼此彼此
“您的调查怎么样?”
“……我觉得不太好说。”墨菲·李顿缩在椅子里,有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我觉得这不太对劲。”
墨菲看起来二十岁或者三十岁,衣着打扮整整齐齐但指甲却坑坑洼洼,这全是因为他在紧张或者焦虑或者困惑的时候就喜欢咬指甲。
他无数次想改变这个毛病与习惯,毕竟他因此受到不少非议,从小到大;但当他成了【星群】的信徒,特别是当他成了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之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当一个魔法师,体验是相当别致的。你可能了解常人无法理解、无法领略的无数知识,同时你可能也陷入了常人从不搭理、从未抵达的疯狂深渊。
墨菲的父亲是出版商,母亲是医生。简单来说,他加入【塔】完全只是因缘际会。关于知识的渴望一直追逐着他,让他最终成为了【星群】的信徒——当然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知识。
“……可那条狗确实是太聪明了。它甚至发现了我。”
墨菲当然知道那条狗这几天一直在跟踪自己。他是个魔法师,【星群】的选民。
他一开始关注到科尔文太太,可能只是因为一则趣闻。
有一回,他回家吃饭,与父母闲聊——他父母就住在科尔文太太的那个社区,但他好几年前就搬出来住了——他听父母讲起了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巴迪。
在社区之中,墨菲父母的立场是站在科尔文太太那一边的。这可能是因为巴迪真的抓到了小偷,而其余不满的人只是嘴上维护社区的治安。
“巴迪确实很聪明。”墨菲的父亲满口赞誉,“它甚至认识我,会在我路过的时候跟我‘汪’一声打招呼。”
这件事情让墨菲感到了一丝好奇与困惑。
通常来说,人们不认为“动物”会拥有与人类相等的智慧。这种想法既是因为人类自身的骄傲,也是因为他们压根无法与那些动物进行有效的沟通。
人们望见那些与自己不同的“生物”,只会觉得排斥与敌意。这是人类在古老的时光里、在广袤的旷野之上生存的时候,所传承下来的智慧。
但墨菲是【星群】的信徒,他知晓这世上拥有无数的奇异生物。
那些奇异生物生长在人们压根无法接触到的层域,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瑰丽层域。那些族群之中的佼佼者,往往也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宏伟巨力——通常都是巨面者,当然了。
“聪明的巴迪”,这是他对巴迪留下的第一印象。
狗这种动物,在被人类驯化之后,原本就是作为聪明、可靠的助手与宠物出现的。这件事情没让墨菲太过于上心。
可是,当他听闻巴迪第二次抓到了小偷的时候,墨菲觉得自己是该做点什么。
在【塔】的内部,信众通常只能跟随一位导师,参与导师的项目。而到了选民阶段,他们就可以自己成立项目课题、进行自己的研究,并且获得【塔】提供的补助经费。
墨菲在成为选民之后,他选择的课题就是“奇异生物”。
他打算研究那些与人类不同的特殊生物,比如梦境生物、比如幽灵游灵,比如鬼魂,比如世界尽头的怪物……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存在。
他发觉这些奇异生物实际上也是各有不同的。
比如梦境生物生来就是奇异生物、生来就是巨面者;但是世界尽头的怪物,人们通常认可这些生物们最初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动物,是因为浸染了神秘与赫米什王朝的血,所以才成了“怪物”。
那么,如果他们“人为地”让一些动物浸染神秘的力量,那他们是否可能成批量地、可控地“制造”奇异生物呢?如果可行,那么他们需要使用哪一种神秘力量?
这个课题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墨菲自己不这么认为。
他继承了他母亲作为医生的救死扶伤的理念,以及他父亲作为出版商的字斟句酌的严谨。他认为这本质上只是在研究奇异生物;说到底,人类也只是一种生物,而人类同样会浸染神秘。
或者说,人类也同样会被神秘“污染”。
墨菲认为,他们可以通过研究奇异生物,来尽可能搞清楚人类与神秘之间的关系,并且拯救那些“疯狂的人”。
那些医者的课题往往也是血腥的,那些公开解剖的话题更是在利文斯通引起过激烈的讨论。不过他们这都神秘侧了,就不必这么遮遮掩掩的了。或者说,他们别无选择。
——比如说,一条聪明的狗,对吗?
墨菲的助手苦着脸说:“导师,您别再‘不好说’了。您知道我们的课题再不出结果,可能就要被【塔】彻底取消吗?虽然我是可以去别的课题组,但您可就要成为一个笑话了。”
墨菲:“……”
他的学徒说话真难听!
但这是一个事实。
通常而言,选民的课题会从更小的地方入手,比如某一个仪式的改进、某一种质料的研究。可墨菲的选题太庞大、太有野心,以至于他自己都拿不出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课题成果。
他自己也焦虑得啃指甲,以至于听说了科尔文太太与巴迪的事情之后,他甚至还大半夜偷偷摸摸去瞧别人家的狗。
结果狗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反而还被聪明的狗狗盯上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了几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跑来了【塔】。
他知道巴迪仍旧在盯着他,但他觉得被一条狗盯着就盯着吧,等巴迪累了饿了,狗狗自己就会回家的——一条狗能给他惹来什么麻烦呢?
而他自己?他还是要跟这个该死的奇异生物的课题死磕。
他觉得整件事情都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他听闻聪明的巴迪,到他现在被一条狗跟踪……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仿佛有什么暗流涌动的力量——作为一名魔法师,这种感觉令他不寒而栗,可他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神秘侧的力量就是如此,就是辉煌城市之下的无声暗河。人们或许整日一无所知地生活在那上头,可迟早有一天,他们的灵魂会浸入其中。
……灵魂。
这就墨菲·李顿真正想要研究的东西。
幽灵是灵魂吗?游灵是灵魂吗?鬼魂是灵魂吗?
他不明白灵魂是什么。就算是他从【星群】那里获取的知识,都从未明确地提及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仿佛从世界的起初,灵魂就已经存在了,而人类的灵魂更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墨菲不相信什么“理所当然”。他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秘密——是身为微面者的他们始终无法碰触的东西。
可或许【星群】道路的人们都是如此。他们不会觉得微面者就不应该研究这些东西;他们觉得,既然是微面者,那就更应该研究这些东西。
于是墨菲就十分干脆地选择了奇异生物作为研究。因为通常而言的“灵魂”往往是说人类的灵魂,可他总不能真的当一个邪恶的魔法师,直接去研究人类的灵魂吧?他只能另辟蹊径,想要从其他的动物身上寻找可能存在的灵感。
然后这个课题将他一卡就卡了好几年。现在好啦,他已经成了利文斯通的【塔】的笑话了!
但是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他听闻格拉德那边也有个“笑话”……大家都是笑话,彼此彼此罢了。【塔】之中有多少年少成名的天才,最后他们都成了疯子。
墨菲觉得自己还不算是疯子。他顶多只是焦虑症犯了,忍不住啃指甲罢了。
“……门口什么动静?”他突然问。
“什么?”他的学徒迟疑地说,“我没听见,导师。”
墨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骂了一句,从椅子上跳起来,将这个傻不拉几的学徒踢进了更里头的房间。接着他飞快地将桌上一些文稿塞进了抽屉里,并且将沙发上的一些杂物全扔到书桌下面。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以及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
“哦,晚上好。”年轻人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语气轻快地说,“深夜造访还真是打扰了,可我想您既然开了门,那就意味着您并不介意这事儿,对吗?我是替巴迪来的,我是一名侦探。”
而那个女孩也认真地点点头:“我是替巴迪来的,我是一名侦探。”
年轻人不满地觑了觑女孩,说:“您怎么学我说话,夜光石小姐?”
“好的,【白日梦】先生。”夜光石小姐从善如流,“我也是替巴迪来的,我也是一名侦探。”
杜尔米:“……”
他发现了,当艾米成为夜光石小姐的时候,这孩子就活泼多了!
他可能是有点欣慰的。但他又觉得孩子太活泼了也不好,让家长十分头疼——难道他爸妈以前也是这么瞧他的吗?
墨菲·李顿的脸僵住了,他可能不知道夜光石小姐从哪儿冒出来,可他知道【白日梦】先生是什么!
而且,什么叫“替巴迪来的”?
难道这就是一条狗能给他的人生带来的变化吗?那可真是倒霉催的变化!
他差点又焦虑地咬指甲,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在一位巨面者面前咬指甲的场面……那可能就不是给自己的父母丢脸了,而是给整个人类群体都丢了脸。
他开始焦虑地用手指甲挠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磕磕巴巴地说:“【白日梦】先生……我、对、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打扰……那、那、那位科尔文太太……”
天哪,更丢人了。
整句话里,他唯一流畅说出来的就是“【白日梦】先生”,这是因为他不敢冒犯一位巨面者的圣名。
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深刻地理解到自己的“灵魂”是什么了,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的灵魂僵住了。
……好吧,杜尔米只是瞧了瞧他的脑子而已。
他们来到了【塔】。杜尔米知道。
白日的海斯医院是一座漂亮的建筑,带着一种整洁清丽的优雅。只是建筑内部残存不去的昏暗灯光与奇异味道,总是让人心中发毛。人们想到有人在这里诞生、有人在这里死去,就不禁感到一种神圣的敬畏。
而夜晚的海斯医院是一座尖锐的绮丽的高塔。尽管外表仍是原本的模样,但建筑本身却深陷某种离奇的层域,一层又一层地堆叠起来,形成某种歪歪扭扭的、仿佛身处建筑与建筑的夹缝之间的累加模样。
来到第一层的时候,杜尔米站在楼梯口朝上望了一眼,望见无穷无尽的旋转楼梯,而最顶上似乎是一抹璀璨、冰冷、遥远的星光。
他的确可以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就好像在【群星会幕】的时候,他也曾仔仔细细地打量那每一颗星星。
但如今已经是深夜了,这还是一个过于漫长的夜晚。他决定省点事,就友好地问:“我想找一位脑子先生,他被一条狗盯上了。”
于是他找寻到一扇门。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可他觉得自己应该敲敲门,考虑到他跟脑子先生们一贯的交情——当然啦,他也知道,未必所有脑子先生都是好人,所以他做好了面对一个“科学怪人”的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这一位脑子先生似乎比他还紧张。
杜尔米不知道这栋屋子原本的面貌,可能只是一间普通的、舒适的房间。可是在外域,这里变成了一片废墟。外面的高塔还摇摇晃晃,里面的房间却已经变成一片齑粉。
外域总是一片废墟,对吗?杜尔米简直怀疑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人们只是一无所知地生活在一片混乱的沼泽地。
而在这无穷无尽的粉末状的废墟之中,只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脑子先生与他的脑壳在等待着杜尔米。
“放松一点。”杜尔米现在对“【白日梦】先生”的名头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我只是来调查一下,好吗?只要你没打算做什么,那么我也没打算做什么。”
他能打算做什么!墨菲心想。他连一条狗的跟踪都没理会。
不过他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感觉传闻起码对了一半——【白日梦】先生确实特别“有人性”。
于是墨菲介绍了自己,并且讲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以及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去科尔文太太家附近转悠的原因。他没敢隐瞒,老老实实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他很快会庆幸自己这个选择。
因为那个奇怪的小女孩盯着他瞧了两眼,就扭头说:“他的记忆对得上他说的话,他没撒谎。”
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摸摸艾米的头,只是说:“下次别随便瞧别人的记忆,夜光石小姐,这不礼貌。”
墨菲感觉自己有点汗流浃背了。可能因为利文斯通的夏天要来了,天气变热了……对,一定只是因为这个。
而且,【白日梦】先生真的不是在警告他吗?因为墨菲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不礼貌”。或许他应该登门致歉,并且送上一份厚礼——但,一位魔法师的厚礼?
墨菲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人们可能情愿离魔法师远一点。因为那意味着厄运与混乱。
同时,他焦虑地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难道狗狗巴迪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神秘生物,所以才引来了【白日梦】先生吗?
一条狗!和一位巨面者!还有什么来着,侦探?
哈哈,这多半是个冷笑话吧。
“奇异生物么……”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我突然想起来,最初人们似乎都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这也算是奇异生物的范畴吗?这么说来,你是不是可以来研究我?哎呀,听起来好像非常合适!”
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起来。
尽管他的确来到了【塔】,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适合做研究,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可没这个耐心,每天速读一本书房里的书就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但是他可以“被研究”呀!他非常乐意配合研究,因为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于是杜尔米眨眨眼睛,十分期待地望着这位新认识的脑子先生。
墨菲:“……”
您这是在开玩笑还是闹着玩还是……还是认真的?不可能是认真的吧?
……您是认真的?
巨面者太有人性也不太好。墨菲麻木地咬着指甲。现在他更情愿巨面者与微面者保持距离了。
第317章 残酷之处
在一位微面者与一位巨面者对峙的时候,通常而言,微面者会率先屈服。
这绝不是因为微面者懦弱或者胆小什么的,而纯粹只是因为——人类的求生欲。
所以你屈服了也没什么的。墨菲·李顿安慰自己。再说了,这可是巨面者!研究一位巨面者是多少魔法师求而不得的事情?现在研究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啊,墨菲,高兴一点!
于是墨菲露出一个高兴得想哭的表情,他挣扎着问:“您是认真的?”
“当然。”杜尔米无辜且理直气壮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若有所思起来,“而且,这位脑子先生,你也不想你爸妈知道,为了推进研究课题,你竟然半夜偷窥邻居家的狗吧?”
墨菲:“……”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位巨面者。
事已至此,他屈服了。
“……如果想要研究一位巨面者,【白日梦】先生,那么人们首先得明白,巨面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满是齑粉、化为废墟的旧房子里,杜尔米与艾米摆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望着他们刚刚认识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你管他叫脑子先生?”艾米偷偷问杜尔米。
“因为他真的是一个脑子。”杜尔米偷偷跟艾米说。
墨菲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他假装自己不是一个老师,而对面那两个不是上课走神讲话的学生。他努力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大半夜跟一位巨面者聊天没什么,将这当做一场白日梦就行了。
……听起来更可悲了。
而且,他听说过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的故事。即便是在新的治世,霉鬼的故事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难不成这位【白日梦】先生总是守株待兔,对他们【星群】道路的人们有着别样的兴趣吗?不,说到底,祂甚至曾经闯入过【群星会幕】,只是人们常常因为后来的【盛大钟声】而忘了那桩事。
事实是,【群星会幕】才是【白日梦】先生真正步入许多人视野的大事。
而祂还踏上了帝皇之路,而祂亲自敲响了【盛大钟声】,而祂跨越海洋抵达雾兰,而祂本来就拥有“梦”的要素,而祂还拥有“白日”的要素——【死昼】的“昼”,不是吗?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早就与许多位正神有过联系了。
除却【太阳】。
……不,听闻太阳教廷早就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了。
“微面者为信众、选民、眷者、使徒,巨面者为列席、圣名、冠冕。”墨菲说,“成为巨面者,意味着生灵本质意义上的改变。”
杜尔米举手。
“……您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这应该是很寻常的问题。”杜尔米有点好奇地说,“什么是生灵的‘本质意义’?”
这个问题让墨菲犹豫了一下。
“别卖关子啦,脑子先生。”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可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也不相信您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墨菲腹诽着。您就是这样无知的巨面者吗?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说:“关于这一点,【塔】近来出现了一个新的理论。一些人将这个理论看作是个笑话,而一些人则认为这个理论不无道理。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而这个理论也很好地解释了‘巨面者’的真正含义。”
杜尔米洗耳恭听。
在说出这个理论之前,墨菲下意识侧过头,望向窗外的利文斯通。他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之中,而他的生活之于巨面者、之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压根微小如灰烬一般毫无意义。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缓慢的、沉闷的声音:“您不觉得,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几乎大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吗?这种跨越之于力量的层级,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况且,不知道您是否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们明明在微面者阶段被要求虔诚、被要求敬慕,可到了巨面者阶段,却一下子与昔日敬拜的神明平起平坐了——这就更加离奇了。
“或许人们可能觉得,神秘学就是这样‘神秘’的、毫无道理的东西。可这个世界拥有世界自己的逻辑,或许不是人类的逻辑,但的确是世界的逻辑。”
杜尔米觉得这位脑子先生也很能闲聊。但脑子先生们似乎都是这样的,只要进入他们自己的专业领域,他们就能高谈阔论,全不管别人到底听不听得明白。
反正杜尔米发觉艾米已经懵了。
是了,对于一个还没上中学的小女孩来说,这话题简直太深奥了——哪怕她可能是“祂”也一样。杜尔米相信小海狮在这里也一样发懵。
墨菲继续说:“而在微面者阶段,力量是由神明赐予的;而到了巨面者阶段,力量却是需要我们自己攫取的。这前后的差别简直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
他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一瞬间不安地想,这位巨面者情愿聆听这样的话语吗?祂不会觉得冒犯吗?
因而墨菲焦虑地握紧了拳头,最后,他说:“……让人怀疑,现有的力量阶段的划分,是错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在墨菲紧张的不安的惶恐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有点道理?”
墨菲几乎本能地吓了一跳。
因为差不多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七层台阶的存在。
墨菲之所以倾向于新的理论,是因为他研究了奇异生物,发觉一些奇异生物跳过了微面者阶段,直接成为了巨面者,这就完完全全不符合七个台阶的说法了。
换言之,人们只是将“人”的阶段划分得十分细致,甚至将微面者分为了四个层级。
“……这不是我的理论。”墨菲轻声说,“有一位格拉德的魔法师,他提出,或许这世界只拥有四个层级: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杜尔米微怔。
“而微面与列席为神性种子,圣名为神性热忱,冠冕为神性永恒。三阶段与四层级,完完全全地对应了起来。”墨菲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向往地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论,对吗?”
杜尔米终于感到一丝惊叹。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对他而言,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这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至于神明,在祂们面前,他的确没什么反抗之力。可换句话说,祂们也没法拿他怎么样。
谁都可以杀死杜尔米,但谁也没法真正杀死杜尔米。
这么漫长的时光里,他接触到许多微面者、许多巨面者。对他来说,眷者与使徒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信众与列席同样好像没什么区别——因而微面者和巨面者都差不多。
他确实能接受这个新的理论,甚至可以说是全盘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个新的理论挺有意思的。
的确,如果是七个台阶的话,那么弱小的微面者反而占了四个,强大的巨面者只占了三个,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人们将微面者分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们自己更多地身处微面者,并且对巨面者并不那么了解。
这就好像人们对于历史的了解,往往也是对那些接近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熟悉、而对那些远离自己的时光感到更加陌生。
只是这世上几乎所有的凡俗人类,他们终生都不过止步于微面者,都不过是世界碌碌无为的一员。
因而这个理论听起来也是悲哀的。
假使是四个层级,那么最底下的微面者却囊括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生灵,而顶上的三个层级,明明数量少之又少,却毋庸置疑地永远地压在了微面者的头上。
这就是【力量】。杜尔米心想。毫无疑问,这才是力量的残酷之处。
对于力量而言,对于任何一位生灵而言,超越微面者、成为巨面者——成为列席,才让他们真正在力量的道路之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所以列席才是列席。
至于列席之上的圣名与冠冕,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所谓信众、选民、眷者、使徒,都不过是微面者的自欺欺人。难道他们真的获得了力量吗?难道使徒就比信众高贵或是强大多少吗?在巨面者看来,灰尘与灰烬并无区别,顶多只是有点呛人。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本质上,人们终究要踏上巨面者的道路。”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这是之前脑子先生跟他说的,巨面者的道路。
这听起来跟微面者的道路毫无关系,对吗?可微面者的力量不过是巨面者的恩赐,因而那些真正拥有野望的生灵,他们必须获得一粒神性种子。
他们必须跨越微面者的道路,踏上巨面者的道路,那才意味着他们真正获得了“力量”。
那才意味着他们生命的本质真正发生了改变。
否则,终其一生,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巨面者阴影之下的微面者。
譬如【时历】的力量,仅有成为巨面者,人们才能从无穷无尽的混乱历史中找回真实的自我的认知,否则他们永远都不过匍匐在时光碎片之中、随波逐流的木偶罢了。
而正是治世的变更与转换,让杜尔米深刻地意识到了,神明的力量是如何的混乱与怪异。
他甚至疑心其余的神明同样会造成类似的影响,只是不如历史这般“直观”。
“……所以,七个台阶不过是自欺欺人?”杜尔米又说,“不,七个台阶只是更细致地划分了微面者的阶段,而没有让人们意识到,微面者到巨面者才是真正的天堑。”
绝大部分人们可能都卡在了,比如说,选民到眷者的路途之中。此时他们已经十分绝望了。而他们更不可能望见更遥远的未来,巨面者的力量将如何匪夷所思地把几乎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杜尔米又觉得七个台阶的说法未必是坏事。因为人们起码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地踩过头四个台阶。
太早地望向巨面者未必是一件好事。太早地成为巨面者同样如此。
比如杜尔米自己。他的确很早就成为了巨面者。可是那又如何呢?当时他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当他真正行过帝皇之路,一步一步拥有了自己的领民与领地,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如何使用力量、应该如何约束力量。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只是成为了帝皇之路的眷者的巨面者……没错,他认定自己还是微面者!
他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成了巨面者。如果说外域的出现意味着某种神秘火光的点燃,那么成为巨面者就好像是让他探索这片广袤黑暗的前提——世界只是给了他一盏提灯。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对那位提出新理论的魔法师有点感兴趣了。
他认为这位魔法师很有一种打破常规、戳穿假面、看破真相的视野与敏锐嗅觉。
尽管如此,这个新理论却未必讨人喜欢。
……难怪被不少人看做是一个笑话。
因为,说到底,定义是简单的,哪怕只是纯粹将力量分为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未尝不可。
可真正实践与论证这样的定义,是十分困难的——人们难道真能说微面的下一个层级是列席,于是就一下子从微面者成为列席者吗?他们难道能随口说自己是巨面者,接着就真的成为巨面者吗?
他们又没法做一场【白日梦】!
而且,这只是力量的层级。那些真正埋头生活、从未遭遇神秘的凡俗之人呢?
他们从未接触神秘侧,于是在神秘侧看来,他们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比起一粒微小灰尘,更像是无声无息的空气。
因此,杜尔米暗想,本质上应当是五个层级:凡俗、微面、列席、圣名、冠冕。
墨菲说:“的确如此。说到底,拥有力量与掌握力量,这是不一样的情况。绝大多数人们都只是踏上了一条已经存在的道路,他们跟随着其余巨面者的脚步。而新的道路——意味着新的层域与新的圣名,也就意味着新的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米百无聊赖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重新回忆了一下刚刚这位脑子先生的说法,然后他惊诧地说:“格拉德?!”
可是,格拉德?
这座城市不是在二十年前毁于饥荒吗?这座城市不是已经成了废墟与荒地,只等待着彻底的重建或者彻底的死亡吗?
杜尔米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随后,他发觉自己错了。
格拉德仍在,仍是奥古斯王国一座重要的内陆城市,拥有着庞大的人口与城市规模。克里斯琴为王国旧都、利文斯通为新兴港口、格拉德为交通枢纽。这几乎是人们如今的共识。
饥荒?二十年前的饥荒从未发生过,无数格拉德人仍旧生机勃勃。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他仍旧情愿所有人都活着。杜尔米心想。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一座二十年前曾经消失的城市,现在却仍旧真实地存在着。这是海市蜃楼吗?传说中的木偶之城吗?格拉德曾经死去的人们,也同样徘徊在时光的缝隙之中吗?
但格拉德饥荒难道不是佞神造成的吗?
这甚至是埃默森认可的说法。恰恰是一位甚至好几位佞神吞噬了格拉德人们的生命,因而使得一座城市成为了死亡与饥荒的肆虐之地。
佞神显然都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是不会受到治世变更的影响的。譬如【白日梦】先生,祂在奥尔德斯治世做的事情,最终也同样发生在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那么,为什么一位或者一些佞神做过的事情,却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见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场灾难的消弭,却反而让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他开始觉得整件事情十分离奇了。而且,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治世带来的改变,也并不是他第一次碰上“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可是,是不是有太多的事情都汇聚在这个时间?
最关键的是……
他盯着墨菲,沉声问:“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名字是什么?”
墨菲困惑地望了这位【白日梦】先生一眼,然后他犹犹豫豫地给出了答案。
“……海沃德·诺伊斯。这就是那位魔法师的名字。”
第318章 谁真谁假
“妈妈,我们就非得去利文斯通吗?”
“海沃德,我的孩子,我们是得去一趟利文斯通。”
扮相雍容的妇人亲了亲她的孩子的额头。尽管她的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但在她的眼中,这依旧是个幼稚的小孩;瞧吧,甚至还为了出远门而觉得不高兴。
她说:“你父亲要去利文斯通谈一笔大生意,而我要去利文斯通参加今年的夏日舞会。至于你,你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也是该出门走走了。去海边看看海吧,怎么样?”
而她的孩子懒懒散散地倒在沙发上,随意地说:“好吧、好吧。都听您的。”
海沃德·诺伊斯家世显赫。
他父亲是一位大商人,几乎掌握了奥古斯王国大半的香料生意。而他母亲是贵族出身,与奥古斯王室沾亲搭故;真要说起来,海沃德也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第不知道多少位顺位继承人。
当然了,这位置铁定是轮不到他的。
海沃德本人无论是对生意还是对贵族,都没什么兴趣。他踏上了【星群】的道路,而他的父母对此也心知肚明,并且无意插手。对于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来说,后代子嗣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未必是一件坏事。
但海沃德却总是跟【塔】起冲突。可能是性格不合,可能是理论争执。总之,海沃德·诺伊斯隐隐被【塔】的人士看作是一个笑话,或许是因为他惊世骇俗的理论,也或许是因为他戏谑轻浮的个人作风。
海沃德无心跟他们争执什么,但这些日子也懒得出门,对所有事情都兴趣寥寥;难怪他父母出门办正事也要把他带上。
他琢磨起另外一件事情:既然要去利文斯通,那么他就要将这次出行物尽其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利文斯通也有不少值得拜访的人士,包括但不限于神秘侧人士。除此之外,他应该也能在利文斯通找到不少感兴趣的东西。
他从未去过利文斯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似乎隐隐在梦中呼唤着他。
他并不会忽略这一点。并且,他也不会逃避这种呼唤。
阿尔弗雷德治世、王国的新都城——利文斯通。海沃德·诺伊斯默念着。他露出了一个略有兴趣的笑容。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那个如今的他还从未去过的利文斯通,已经有人在讨论他了。
“……海沃德·诺伊斯?”
杜尔米下意识问。
墨菲·李顿停顿了一下,他望见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脸上惊异而困惑的表情,于是开始怀疑这位【白日梦】先生说不定早已经与那位格拉德的魔法师有旧——当然,对于【星群】道路的人们来说,招惹神秘从不罕见。
因而墨菲斟酌着说:“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是挺有名的。”
“因为那个理论?”杜尔米终于回过神,有点好奇地追问,“只是因为那个理论吗?”
“……呃,可能也因为他本人的性格。”墨菲说,“即便在【塔】,他也十分特立独行。您知道每一个加入【塔】的人,都需要为自己找一位导师吗?可这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却没有。”
“他没有导师?那么他是怎么成为选民的?”
“我也不清楚。正因为他没有导师,所以人们并不太清楚他的进阶之路。”
但不管怎么说,杜尔米心想,脑子先生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
海沃德·诺伊斯,此人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是为了在雾兰寻找进阶的机会,从信众变作选民——这是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忙忙碌碌所烦恼的事情。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呢?他如今已经是选民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想笑,他觉得他可以笑吟吟跟脑子先生说,哎呀,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可是,他又想到,如今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过,所以他熟悉的那个脑子先生,如今也从未存在过。这个想法令杜尔米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觉得,倘若一场灾难未曾发生,那当然是好的;可是,倘若这场灾难的确发生过,只是如今的人们全都一无所知地生活在平和的假象之中……不、不,不不不。他指责自己。为什么这一定是假象?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困惑。这种困惑或许已经累积了很久很久,只是他如今才彻头彻尾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谁真谁假?
他当然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真真正正地经历;可他如今也经历着阿尔弗雷德治世。
而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比起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某些方面要好得多。
比如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并没有造成那么残酷的后果、没有造成那么多的死亡与灾难,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双方甚至达成了合作协议;比如杜尔米·奈特跟他的父母多相处了三年,而奈特夫妇也终于亲眼望见他们孩子的成年。
比如格拉德饥荒并没有发生,惨烈的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人们拥有了崭新的生活面貌;比如人们也更加了解神秘侧了,如果遇到一些事情,他们知道该去寻找政务署求助,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惨死。
连杜尔米自己,现在也越来越习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生活了。
繁荣的利文斯通比冷峻的森罗海好得多,对吗?家庭厨师与餐馆的手艺,也比白橡木号冷冰冰干巴巴的煮豆子汤好吃。温暖柔软的床铺与熟悉的社区、友好的邻居,更是让人心生慰藉。
阿尔弗雷德治世简直像是一个柔软的、甜蜜的、热烘烘的白面包。
当然也有一些问题。
比如杜尔米认识的好几位水手好像都没那么正直清白了;再比如说,图雅的问题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任何一个治世都会拥有类似的问题,连法涅斯王朝最终的结局都是崩塌、连【帝皇】都对此无能为力,杜尔米也没法指责任何治世都常见的金钱与佞神的问题。
就拿海沃德·诺伊斯来讲,格拉德饥荒很明显是他毕生的心结。他或许始终想要调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幸存者,他甚至一定会想要复仇。
可是,倘若格拉德饥荒没有发生过——他就一定要让残酷的事实坦荡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吗?他就不希望自己的父母亲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吗?
他真的不该当个幸运儿,沉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却真切的幸福之中吗?
杜尔米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
他认为时光给人们出了太多的难题。最关键的是,仅有知晓这些难题的人们,才会觉得这的确是难题。对于巨面者之下的所有人来说,他们仍旧只是无知无觉地生活着。
……但或许脑子先生也会有别的想法。杜尔米又想。因为脑子先生一直说他情愿直面真相。
以杜尔米的立场来说,如果他自己忘了奥尔德斯治世父母的死亡,那么他可能会气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如果父母还活着呢?
他忍不住产生了这个念头。
如果在某一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还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真的不会沉浸在那样的美梦之中吗……
“……【白日梦】先生……?”
墨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仅仅只是轻声喊了这位巨面者一声,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就猛地紧缩了起来,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近乎凶狠地望了过来。
他因为那眼神而吓了一跳。
“……是啊,一场白日梦。”
而【白日梦】先生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并不轻松、并不愉快,他的笑容是讥讽的、是冷嘲的,近乎是痛苦的。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偶尔,他的确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如果每一个杜尔米·奈特的命运都注定是成为【白日梦】先生,而每一个【白日梦】先生都注定失去他的父母——因而神秘与厄运才会汇聚到他的身边,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知道这是倒果为因。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么他的父母也会责怪他,并且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这么责怪自己。
可是神秘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当他成为【白日梦】先生,那么就连做一场白日梦的权力,他都已经没有了——他会立时想到自己就是【白日梦】先生,然后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之中惊醒。
真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墨菲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谈论微面者与巨面者、谈论力量的划分与层级,这位巨面者就会突然一下子变得怪异、变得疯狂与扭曲。微面者无法理解巨面者的层域,而寻常人更是无法理解【白日梦】先生的所思所想。
因而墨菲惊慌地咬着指甲,下意识望向旁边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而夜光石小姐只是同样静静地望着他,然后竖起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不要惊扰祂、不要喊醒祂。
若祂沉浸在一场白日梦之中,那么人们应当情愿祂永远沉浸。
“我真不明白。”而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白日梦是什么,对吧?可唯独我自己的白日梦实现不了,对吗?那所谓的【白日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
他质问,并且质疑。
他可能没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可能只是感觉,自己正在一片废墟之中。这废墟或许是这个世界,也或许是他自己。
说到底、说到底,真理侧与神秘侧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当一个水手、或者当一个侦探,探求世界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到最后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如果他想要改变这一切,那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可他究竟要改变什么?
改变父母的死亡吗?可死了就是死了。米德丽德曾经用那样坚定的温和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告诉他:凡人终有一死。
他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都不明白。他觉得他一直只是将灵魂缩在一个凡人的躯壳之中,然后假装自己是凡人。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巨面者,那他应该随心所欲的,对吗?
而他竟然还在这里追逐真相。
追逐真相的意思是,他要追逐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亦或者是这个庞大而恢弘的、纷繁而璀璨的世界的真相?
世界的真相、世界之外的真相,还是他自身的真相?
——如果外域是世界之外的领域,那么,世界是什么?
十五岁之前的杜尔米·奈特的世界很小。
他曾经与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后来又搬到了奈廷格尔。他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上课、同学,作业、看书、玩耍,讨厌的考试,喜欢的食物,阳台的大海……
然后是残酷的血腥的冰冷的腐烂的沉寂的死亡。
往后他的世界是远方广袤的城市与大陆、世间灿烂又混乱的碎片、神秘侧复杂而晦暗的亮光、凡俗世界遥远而漫长的跋涉、外域的不可知的破旧坍圮的废墟……
他却觉得自己仍旧困在往昔的阳光与死亡之中。白日是阳光、夜晚是死亡。
故事就藏在这里头,这就是他的故事,用两个词就可以概括,或者四个词;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明白他在讲什么。
他觉得……
孤独。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父母仍旧走了,旧识一个个成了陌生的模样,并且全都拥有了自己崭新的故事。他又一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艾米还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在,埃默森还在——可真理侧不应该是坚实的那一个吗?神秘侧不应该是动摇的那一个吗?为什么神秘侧成了不变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明白。到了如今他仍旧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可能并不关于世界,而只是关于他自己。
世界已经是这样了。
杜尔米,你也经历过许多岛屿、望见过许多城市,你也抵达过雾兰、游历过谢兰;你其实已经知道这世界是如何怪异灿烂的模样,你其实也已经知道这世界的秘密必定掩藏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
可是你知道之后呢?
你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你要做出什么选择?
你知道这世界疯狂、颓靡、混乱、动荡,可你要变得理智、积极、沉稳、坚定。
那么,你希望自己做点什么?你希望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你希望拯救你的父母吗?为了这“希望”,你愿意付出什么?
你踏上怎样的道路?你追逐怎样的真相?你望见怎样的故事?你聆听怎样的结局?
——杜尔米·奈特,你是谁?
你是无尽废墟之中的探险家。你是时光走廊的虚无回响。
你是永夜之中的不眠者。你是万物的守望者与见证人。
……你是,这世界的白日梦。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你需要我去做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需要我自己搞明白。但这就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神秘、所有的混乱全都抵达并且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对吗?我觉得我没猜错。”
这个世界做了一场白日梦。祂需要有人帮祂实现这场白日梦。
而杜尔米就是这场白日梦。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随后又意兴阑珊地说,“算了,你肯定不会现在就告诉我;或者,哪怕你现在就真的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但是,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他的往昔与未来都注定会是孤独的寂寥的,那么至少这世界会在永恒的静默之中陪伴着他。
他抬头,望见废墟之上倒垂的巨树。随后是一片无垠的辽阔的、倒垂的树海。他想到这是人类的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他想到他曾与幽灵船一同航行在倒垂树海之下,望见幽绿色的光辉氤氲为新的世界。
这世间有那么多棵树,意味着那么多的梦、那么多的星,那么多的光阴与死亡,那么多的故事与神秘。
……又长出了新的树。他出神地想。
第319章 步入正轨
终于,在昼生之月的中旬,杜尔米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清晨时分,他会跟艾米一起吃早餐。接着,艾米背上书包,而杜尔米则是从书房带上一本书。他先送艾米去学校,然后自己跨越多恩大桥,前往工作室——侦探工作室!他在城市的中心广场附近租了一个办公室,充当工作地点。
肯·林恩已经在帮他收集各种利文斯通的案子了,包括一些报纸上的求助或者讯息、附近街区流传的消息。有一些委托人也会主动找上门,或许是看到了他们在报纸上的广告,以及他们工作室门口的招牌:一家侦探社。
……是的,“一家侦探社”就是杜尔米的工作室名字。
他本来是想起个别致的名字的,可是用白日梦吗?用奈特吗?还是用“杜尔米”这个名字吗?或者用夜光石吗?他觉得都不怎么合适。
最后他突然想到“利厄斯”之于利厄斯,于是就想到了“一家侦探社”之于一家侦探社。
一家侦探社位于广场附近的一栋楼里,房东是利文斯通当地人。
杜尔米本来想着干脆买一栋房子,但是手头的现金不太够,而且肯一直用“天啊杜尔米你已经入不敷出了”这样痛心疾首的眼神望着他,让杜尔米最终心虚地收回了那个念头。
于是他们就租了一间屋子,位于这栋楼的二层,他们能从窗户那儿望见不远处的利文斯通钟楼塔尖,以及这片街区人来人往的路口。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搭配,另有厨房与卫生间。杜尔米规划得挺好,客厅用来接待委托人,一个房间充当资料室与书房,还有一个房间当临时休息室。他甚至兴致勃勃地首先为他们的侦探社安排了一套精美的茶具。
然而开张三天,他们只收获了一个案子:为附近邻居找猫。
最后他们成功在市场那儿找到了猫猫。
……找猫找狗都成功了。杜尔米暗自嘀咕。那么也该让他遇上一些正经案件了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找到这只猫猫给他赚到了一点委托费。他只需要再找到二十只猫,就能给肯发这个月的工资了!
“杜尔米?”肯突然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不知道杜尔米正在盘算他的工资,“我看到一个案子。”
杜尔米一边快速地翻阅着手头的书,一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这几天,杜尔米唯一察觉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利文斯通的陈年旧案、无名悬案,是真的数不胜数。
一些人死了,找不着凶手,但其亲人朋友却仍旧不死心地每日登报,只求一个真相;一些人失踪了,甚至难以确定生死,那就更有人为之心焦。
在杜尔米印象中,时间最久的一个悬案,甚至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一个孩子走失了,而这对父母至今仍在寻找。
这些涉及人命的案子自然是最多最常见的,但其余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件:失窃案、邻里矛盾、财产问题、夫妻吵架、薪资问题、医患纠纷等等,简直层出不穷。
简单来说,在成为侦探之前,杜尔米从没想过,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地方需要一位侦探。
不等肯回答,杜尔米就说:“我知道了,肯定是一位夫人需要我去寻找她丈夫出轨的证据,对吗?正经侦探就应该干这个,大家都这么说!”
肯:“……”
他反正不知道他的朋友脑子里到底塞了点什么东西。
“是一桩新的失窃案。”肯无语地说,“你之前不是说到城里的连环失窃案吗?新的案子会不会跟之前的案子有关?”
杜尔米精神一振,随即振振有词地为自己找补:“这不是很符合我的说法吗?”
“什么?出轨证据?”
“是啊。”杜尔米用一种咏叹调一样的语气说,“——为一位夫人寻找她丈夫丢失的心。”
肯沉默片刻,然后客观地评价说:“听起来更像是她丈夫被人谋杀了,然后心脏不见了。”
杜尔米悻悻。怎么,你也是小说家,要写一部看起来很浪漫其实很血腥的惊悚恐怖小说吗?标题就是《遗失的心》,他都已经想好了!
总之,杜尔米起身,从肯那边接过报纸,仔细打量上头的信息。
登报者是一位画商。显而易见,丢失的物品就是一幅画作。报纸上并没有明确说这幅画到底是什么,但考虑到这个高昂的委托费用,杜尔米疑心那是什么名家名作。
当然了,杜尔米没这个艺术细胞,也没这个审美水平。他对于一幅画最大的赞美就只是“画得真像啊!”这样的话。
因此,当杜尔米与肯赶到这位画商留下的地址的时候,杜尔米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失主竟然还是个熟人。
确切来说,这是他父母昔日的熟人。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仍在世的时候,作为学术类型的教授,他们自然也出版过一些书籍。他们是通过一位出版商认识了这位画商,而画商手里有不少古旧的、值得研究的画作。
古老艺术品的价值在于古老本身,未曾真正身处那段时光的人们,是不可能领会彼时人们的所思所想的。
阿道弗斯研究历史,阿德琳研究古老,他们当然也对那些艺术品感兴趣。只不过,那些古老的事物往往也拥有极为高昂的价格,因而他们也没有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的金钱,只是有所涉猎罢了。
“……杜尔米·奈特!”画商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您就是那两位奈特教授的孩子?”
“是的。”杜尔米笑容不变,只是问,“您从我父母那儿听说过我的名字?”
“当然、当然。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总是说,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画商很自然地换了称呼,“杜尔米,或许你不知道,我从好几年前就认识你父母了,我们有一些交情,不是很深,但确实挺有交情。”
杜尔米听出来一点不太真切的意味,但这位画商应该确实接触过他的父母,只不过没什么私交。
这让杜尔米感觉,利文斯通是一座庞大又渺小的城市。尽管庞大,但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熟人,所以显得渺小。
“既然你出现了,那我确实能放心地将案子交到你手里,我十分愿意相信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孩子!”阿伯塔便说,“对了,这么说来,你父母近况如何呀?”
肯忍不住瞧了这位画商一眼。
杜尔米表情不变,平淡地说:“他们走了。”
“走了……?”几乎是商人的本能令阿伯塔收住了接下来的问题,他干笑了两声,果断转移了话题,“那么,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丢失的画作,是前段时间他刚刚从一位雾兰商人手里收购的一幅画作。这幅画来自雾兰,据说是一位神殿先知的旧作,有着不俗的收藏价值。
阿伯塔已经找好了下家,正准备进行交易,结果画作本身就在这当口直接不见了。他简直愁云密布,所以才不得不登报求助。说老实话,若是情况没那么紧急,他可能就自认倒霉了。
“这是因为,那位买家可是有着不俗的来历的。”画商暗示着,“而你是头一个过来的侦探,杜尔米,但愿你能尽快找回那幅画。”
……这全是因为,他的办公室离这位画商的地址最近。杜尔米心想。两个地方都在广场附近。
其余地方的侦探可能也眼热这样的高额委托费,可他们看到报纸之后再赶过来,跟杜尔米这两三步路的距离一比,时间可就差得多了……这年头,为了一个案子可真得争分夺秒啊。
杜尔米对那位“买家”没太大兴趣。贼喊捉贼的想法只在他的大脑中划过一秒,他就果断摒弃了这个可能性:这是交易即将达成的前夜,画商还没收到钱、而这位“来历不俗”的买家显然是不缺这点钱。双方都没有监守自盗的动机。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问:“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
肯在一旁记录着一些关键信息,以及杜尔米跟委托人的对话。
“是的。仅仅只是丢了那幅画。”画商回答,“画作存放在密室的保险箱里,门口有保镖看守……我不明白这东西怎么能消失不见。”
听起来还真的跟之前的连环失窃案十分相似。小偷都是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然后偷走了某一样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之前的案子丢失的东西都是一些财物,除了阿切尔·英尼斯的那份城市改造图纸;而一幅画,哪怕的确能卖上价,但这是偷来的赃物,短期内可是没法出手的——这种做法,似乎与那位接连作案的小偷的往日作风不太一样。
杜尔米思考片刻,冷不丁问:“那是雾兰先知的画作?”
“是的。”
“那么,画了什么?”
画商迟疑了片刻,最终说:“这幅画并不大,跟一张报纸摊开来差不多。我收到的时候,这幅画作本身就已经有了磨损,纸张发黄、卷曲,颜料略微褪色……”
他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东西,听起来都跟画作本身毫无关系。
随后他说:“而画中是一片林地,以及一个沉睡的孩童。”
他没有说的是,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林中翠绿,以及弥散其中的散漫与惬意。阳光穿过树梢,照耀在那个孩子沉眠的脸颊之上,几乎让人获得某种感同身受的困意与倦怠。而画作本身所经历的古老时光,更加深了这种慵懒的倦意。
“……林地?”杜尔米怀疑地说,“森之神殿的东西?”
阿伯塔·克米特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说:“杜尔米,我承认我小瞧了你,我可没想到你甚至对雾兰还有这样的了解。”
他还有一半的雾兰血统呢。杜尔米不禁腹诽。他妈妈甚至还是个纯正的雾兰人呢!
只不过阿德琳对外一般不会说自己真正的姓氏,只是用了丈夫的姓氏。这倒是让许多人都不清楚阿德琳与森之神殿的关系。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但他们不知道阿德琳也是一位弗尼瓦尔。
当然了,杜尔米从前也不知道。
于是杜尔米点了点头,敷衍地说:“您过誉了,一位侦探理应拥有这样的学识。”
肯·林恩怀疑地望了望自己这位老朋友兼老同学,不禁想到了杜尔米的课堂作业与考试成绩——“学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这词儿还能跟杜尔米有关;哦,除了杜尔米的父母。
……算了,他都当侦探了。肯释怀地想。一位侦探可能正经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绝对拥有很多偏门的、冷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的独特知识。
画商便说:“我并不能说那幅画一定来自森之神殿。”他暗示着,“但画中的确是一片林地。”
杜尔米疑心这幅画的来源很成问题。在谢兰与雾兰的交流过程之中,类似的事情应该屡见不鲜。整体上,仍旧是谢兰在窥视雾兰的财富,而非相反。
不过这事儿应该问题不大,他找那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问一下就成。
只要不是什么神殿先知弥留之际最后的诅咒……
但考虑到这幅画甚至还能漂洋过海从雾兰抵达谢兰,整个过程之中没让船队彻底玩完,也没让水手或者任何经手之人发疯,那么这幅画其实还挺“无害”的;大概率不会拥有什么可怖的凶残的诅咒。
想到这里,杜尔米稍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别老是往神秘侧去想!万一只是有人贪图金钱呢?
退一万步说,这幅画就不能跟狗狗巴迪一样自己出门溜达去了?哎呀,画商先生,您别着急,等天色晚了,人家自己会回家的!
这些想法只是从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
随后他就起身,在画商古怪的打量目光之中,面不改色地说:“那么,先生,咱们先去现场瞧瞧吧。”
第320章 人际关系
画商阿伯塔·克米特以为,这个年轻的侦探是个奇怪的人。
他当然相貌英俊、笑容活泼,说话的时候都语气轻快。可他身上存在一种自说自话的神气劲儿,让人只能跟随他的话语,而很难从他手里夺走主动权。换言之,他仿佛生来就受人仰望。
但并不能说这个年轻人有多傲慢。画商想。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傲慢,他觉得那是一种气定神闲的笃定。
人们少有那般自信,以为这世界从来都依照自己的想法来运转。这种意气风发往往只是出现在他们年少轻狂的时候,往后残酷冰冷的真实世界就会让他们自己头破血流。
但这的确是个年轻人。画商又想。要是他没猜错,这个年轻人说不定才刚刚当上侦探没多久。
画商曾经在一场晚宴见过他的父母,后来又在几次画展遇到过他的父母。他们有过那么两三次平静友好且生疏的交流。他对他们印象深刻,因为少有他们这样般配的眷侣,也少有他们这样温和从容的态度。
……可是,“走了”?
他还没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讣告。是因为什么意外吗?
他不禁想,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死亡越来越多了。或许这就是昼生之月,人们常常能听见死亡的讯息;也或许这就是神秘侧抵达的前兆,他们合该意识到,凡人的死亡之于神秘侧,恰恰是应有之义。
画商听说过这种说法。因为【死昼】,对吗?死亡是神秘侧的某种力量,因此,死亡也是常见的。那不是某种动作、某种事件,而是一种长久的持续的状态。
就好像人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人们也可以“死在”这个世界。
他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不知道为什么,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总会在他某个漫不经心的走神时刻,突兀地唤醒他的记忆。
他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母亲。那位阿德琳·奈特。她用了夫家的姓氏,对吗?
人们听闻她是个雾兰人,却不知道她真实的姓氏是什么、却不知道她到底来自雾兰的哪里。而她也拥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她的孩子完全继承了她的容貌特征,相貌十分出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是这个……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想要像一位长辈一样,夸赞一个孩子与他的父母有多相似,夸赞这个孩子有多优秀……不,他并不是想说这个。
他只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并且窥视着他的人生。
作为一个画商,他当然接触过神秘侧。
一幅画作能带来的东西有许多,包括金钱、财富、名誉、赞叹,也包括死亡、神秘、厄运、疯狂。
他接触过前者,并且长久以来希望自己能避开后者。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十分完美了。
可如今,这完美的表象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突然后悔了。他不应该收购来自雾兰的画作。那是雾兰!人们都认为,雾兰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雾气缭绕的神秘之中。人们惊叹那种异域的、难以理解的美感,同时也惊恐于此。
森之神殿。他近乎恍惚地想。而那是一双幽绿色的……
“先生?”杜尔米奇怪地问,“我们到了。”
画商猛地抬起头。他今年四十多岁,看起来是个狡猾精明的商人,此刻额头却满是冷汗,像是陷入了一场难以形容的噩梦之中。
杜尔米盯着他,稍稍眯了眯眼,随后笑着重复:“先生,我们到了。”
画商如梦初醒,急忙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擦汗一边说:“是的,我走神了……真对不住。”
趁画商跟门口保安说话的时候,杜尔米偷偷拽了拽肯,小声说:“你盯着他,肯。”
“什么?为什么?”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但愿我们的委托人先生一切都好,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呃,但愿他别出什么事。”
他可不想再见到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了。他觉得警长先生也一定不想再见到他。
真是一群倒霉蛋啊!唉,真是一群倒霉蛋。
存放画作与丢失画作的地方,正如画商所说,是位处一栋房屋之中的一间密室。这里没有窗户,门口有四名膀大腰圆的壮汉看守。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保险箱,此刻保险箱正大开着;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
画商说:“这里算是我的工作室,我每天会过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昨天上午来的时候,画作仍在,到了昨天下午,画作就不见了。我当即就报了警,并且登报寻找侦探与线索。但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杜尔米问:“这个房子与这个房间的钥匙在哪儿?”
“这是我自己的房子,钥匙也只在我手里。”
杜尔米又问:“那么,保险箱的情况?”
“这是最先进的保险箱!这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解锁。我不敢相信有人能解开这个。”画商再一次说,“我不敢相信。”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问:“钥匙在哪儿?”
“……一共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还有一把在买家那边。那位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所以我把钥匙给了他。但是他不知道密码。等我们的交易正式达成,我才会把密码告诉他。”
“那么密码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我的秘书知道。”
杜尔米恍然大悟、双手一拍:“看来是那位买家与您的秘书同流合污。”
画商:“……”
这个年轻侦探的脑子转得挺快,可他得出的结论就十分不好评价了。
他说:“昨天一天,除了我之外,保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过来。”
“有人收买了您的保镖。”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想了想,又补充说,“四个都收买了。”
“……请您认真一点。”
“我有不认真吗?”杜尔米反问,“这已经是最合情合理的猜测了,您自己也心知肚明。除非我跟您提一些神秘侧的解决办法……但您真的想听吗?”
画商默然。
肯老老实实地举手,问:“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那位秘书谈一下?”
于是他们见到了那位秘书。
秘书女士三十岁上下,负责给画商处理一些工作事务。她已经为他工作五年了。杜尔米见到这位女士的第一眼,就转头望向了那名画商。画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倒是那位女士忍俊不禁地说:“我与我的老板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并且我的老板家庭幸福、生活美满。相比较我之前的工作,如今这份工作的待遇也相当优厚。”
杜尔米也跟着笑起来,他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我很抱歉,女士。但这确实是个问题,对吗?在任何一起案子里面,感情问题都是很常见的因素。”
“是的,这没关系,我们应该讲清楚一点。”秘书女士说,“我有一位感情稳定的男友,并且我们准备年内结婚。这应该也是您想要知道的事情。”
“当然、当然,人际关系。”杜尔米嘟哝着说,“……所以,密码?”
秘书说:“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密码。”
“任何人?”
“我从未向任何人主动透露密码。”秘书换了个说法,“毕竟我们都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可能是无孔不入的。”
杜尔米突然有点感叹,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对于神秘侧力量的态度……简直像是在面对一个讨人厌但不得不朝夕相处的合租室友。
一个密码。神秘侧的力量可能从人们的梦境、人们的时光、人们的记忆之中寻找到。这都是很有可能的。甚至于,人们会对着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倾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而钥匙?瞧瞧【梦钥】的力量吧,【梦钥】的选民在神秘侧也是挺招人烦的,因为他们总是到处乱窜,或是不打招呼就闯入别人的梦里。
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普通人可能没法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哪一种力量,但他们会以为神秘侧的力量无所不能、无恶不作。而这种认知本身也未必是错误的。
正如杜尔米想的那样,倘若用神秘侧的办法来思考这桩案子,那必定会有很多种可能。不过,杜尔米又换了个想法:倘若有人就是利用了这种惯性思维,将看似不可能的作案手法粉饰为“神秘侧的力量”呢?
于是杜尔米就说:“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那位‘来历不凡’的买家,到底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画商开口说:“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这名字有点耳熟。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果然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地人”,也不是利文斯通的“本地人”,并且对如今的“自己”的记忆仍旧有点陌生,不然他绝对能第一时间想明白。
贝西莫先生,这指的是贝西莫·博伊尔,也就是博伊尔家族如今唯一的血脉。
雅克·博伊尔船长是奥古斯王国第一位抵达雾兰的船长。
众人皆知的波尔普恩船长来自诺斯王国。因此,在奥古斯王国内部,王室绝不会主动宣扬波尔普恩船长的名声,自然也就将更高的赞誉交给了博伊尔船长。奥古斯王国甚至用“博伊尔”来命名了王国内最基础的货币。
博伊尔船长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老船长,他最终与他的船一同葬身于西岛附近。他一生唯一遭遇的一次海难就是在那里,而他也沉眠于此。杜尔米曾经在西岛的沉船博物馆看到过这段故事。
此后博伊尔家族一直在王国内部拥有一席之地。与波尔普恩家族不同的是,博伊尔家族更专注于在谢兰的发展,而没有将家族势力转移至雾兰。
博伊尔家族最早来自克里斯琴,据说雅克·博伊尔就是一个克里斯琴人。随着海洋贸易与船舶制造的兴起,博伊尔家族也逐渐将家族势力转移到沿海一带,并且最终在利文斯通定居下来。
据说博伊尔家族跟英尼斯家族有着不错的交情,而后者就是纯粹的利文斯通“本地势力”了。在王国迁都之后,英尼斯家族一跃成为王国炙手可热的新贵,而博伊尔家族也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但很难说这个家族真的拥有某种权势或者地位。
博伊尔家族从一开始就是以奥古斯王室的追随者、家臣的身份出现的。
某种程度上,当初雅克·博伊尔的出海航行,就是奉奥古斯王室之命,是纯粹世俗化的动机与受命;这与波尔普恩船长与【记录者】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是截然不同的。
在漫长的三百年之间,博伊尔家族几次与奥古斯王室联姻、通婚,甚至曾经有一位国王拥有博伊尔家族的血脉。尽管如此,这个家族传承至今,却并没有真的占据什么高官爵位,所以在人们心中也只是金玉其外罢了。
贝西莫·博伊尔的名声就更加糟糕了。若是这世上有什么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的模板,那么贝西莫·博伊尔就绝对是其中“翘楚”。他简直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此人年纪也就二十来岁,但父母早逝,因而早早地继承了博伊尔家族的全部财富。他并没有继承先祖的荣光与野心,更情愿沉浸在夜夜笙歌之中。
利文斯通城内有小道消息,说当年迁都之时,王女莫尔芙·法涅斯也刚刚出生。国王有意在利文斯通的年轻新贵之中挑选联姻对象,最初也曾经考虑过贝西莫·博伊尔,但后来又忙不迭将这个名字删了,实在是因为贝西莫·博伊尔其人不堪为良配。
时至今日,王女的婚配人选也仍是空缺的,连带着一众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弟也跟着保持单身——比如,阿切尔·英尼斯。
总之,贝西莫·博伊尔购买一幅来自雾兰的画作?
这事儿简直太常见了。人们说他甚至买过一幅假画,真品就在博物馆里放着,而他却用真品的价格买了一幅仿制品,足可见此人是个多么声名远扬的败家子。
……一旦意识到贝西莫·博伊尔就是那位买家,杜尔米瞬间意识到,秘书与买家同流合污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但他们恐怕还是得拜访这位买家,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因为还有一把钥匙在他手里。这是必须要考虑的一个漏洞。
“……可是,杜尔米,我们恐怕未必能约见贝西莫先生。”画商迟疑着说,“恐怕得预约并且等待好一阵子。”
那可是一位“大忙人”。
“哦,这是小事。”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交给我好了。”
“交给你?”
“贝西莫·博伊尔。”杜尔米撇了撇嘴,“真要说起来,他应该也算是我的……呃,表还是堂?总之就是我的一位兄长。”
奈特家族的血亲遍布谢兰。毫无疑问。
所有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义愤填膺,“谁家没个倒霉催的奇葩亲戚呢?再说了,我跟这位贝西莫先生一点儿也不熟,顶多只是……小时候他捏过我的脸的交情!”
别人不知道怎么样,但肯·林恩反正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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