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寻人寻物


    “……杜尔米哥哥,你不开心吗?”


    “啊?”杜尔米回过神,有点呆呆地挠挠脸颊,“……也没有吧?”


    他刚刚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某一个真相——然后清晨的日光唤醒他,他发觉自己还是得送艾米去学校上课。


    那一瞬间,他真不知道是遥远广袤的雾兰比较重要,还是近在咫尺的上课比较重要。


    不过艾米还是在早餐桌上发现了杜尔米的恍惚。


    九岁的小女孩煞有介事地瞧着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杜尔米哥哥不开心的话,可以待在家里休息一下。艾米自己去上学!”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艾米这么关心我!”


    “那当然了。”艾米有点气鼓鼓地瞧了杜尔米一眼——唉,她的杜尔米哥哥,永远有点傻乎乎的,难怪考试不及格呢,“艾米已经长大了!”


    杜尔米仍旧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他说:“没什么,艾米。并不是不开心,也不是觉得疲惫。”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该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只是在想,这个世界可真复杂,也够离奇的。


    当他在十五岁那年与外域相逢的时候,他觉得外域已经足够离奇的了。他指望着凡俗的世界能给他一些安慰,能足够温馨与体贴;可结果呢?凡俗世界照样乱七八糟!


    总而言之,杜尔米现在已经不指望这世上的任何事情能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他很想跟脑子先生说一句,“您瞧,这世界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呀!”,可他再一想,脑子先生现在也不知所踪——这一点还真是更加令人心灰意懒了。


    他只是意识到——当他送艾米去上学,当他提醒艾米别忘了带上作业本,当他在马车上、透过车窗望着清晨的利文斯通的时候,当他望见来来往往的人们以及他们各自奔走的人生的时候……


    他意识到,尽管世界如此混乱复杂、尽管世界的夜晚将要成为一切的终结,可人们仍旧行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这才是一切无序之中的有序。


    “……所以,杜尔米哥哥在烦恼什么?”艾米小声问,“艾米可以帮上忙吗?”


    看吧,杜尔米,艾米都忧心忡忡了。


    “好吧。”杜尔米说,“只不过,那是属于夜光石小姐的秘密,不如请【白日梦】先生来告诉你吧。”


    艾米傻乎乎地瞧着他,然后瞪圆了眼睛:“可是我还要去上课!”


    杜尔米大笑起来:“可是,我亲爱的妹妹,我也要去上班啦!”


    当杜尔米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肯·林恩已经在了。肯甚至不抬头,仍在看报纸,只是举起了手中的一封信,说:“新案子,杜尔米。我猜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一封信?”杜尔米的确饶有兴致地说,“甚至有人专门给我写信,请我去破案吗?我都这么有名了!”


    “我猜不是。”肯的语气有点古怪,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不过,应该是桩案子没错。”


    杜尔米瞅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这才知道肯的语气为什么有些奇怪——这是来自贝西莫·博伊尔的信。


    “……好吧。”杜尔米说,“让我来看看我这位表兄又遇到了什么怪事。”


    上次那幅失踪的画就已经够诡异的了,这次贝西莫不会又遇到什么神秘侧事件了吧?


    杜尔米拆开信一看,表情却逐渐变得神秘莫测。


    最后,他放下信,高深莫测地对肯说:“现在,我的朋友,我开始相信命运了。”


    肯莫名其妙地瞧着杜尔米,忍不住说:“我现在怀疑你还是不是个侦探了。”


    难道侦探不该是自信从容地行走在不同的案发现场,以敏锐的觉察力发觉各种隐蔽的蛛丝马迹,最终揭穿案犯那看似不可思议实则极有逻辑(甭管这逻辑行不行得通吧)的作案手法吗?


    怎么,咱们的杜尔米·奈特大侦探,都开始相信命运了?


    改天您是不是要依赖神秘学来破案了?


    杜尔米朝着肯翻了个白眼,然后义正词严地说:“我只是想说,该到我手里的案子,最后还是会到我手里。”


    他指的是利文斯通的连环失窃案。


    之前他以【白日梦】先生的身份见到阿切尔·英尼斯的时候,就信誓旦旦说自己如今是侦探,而阿切尔遭遇的那一场失窃案,就是他的头一个案子(虽然这案子一直毫无进展)。


    如今贝西莫·博伊尔给杜尔米写了一封信,信中同样提及了阿切尔的那一桩失窃案,并且请杜尔米来调查此事;大概是因为之前“失窃的画作”一案中,杜尔米表现不错吧。


    贝西莫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案件的情况,同时也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其实并不指望杜尔米真的能找到小偷,毕竟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调查了很久,却毫无线索。


    他真正需要杜尔米做的,是去找到一名画师。


    “在阿切尔丢失的物品之中,有一幅至关重要的图纸。他如今对找回图纸已经不抱希望,但他需要一位合格的画师帮他重新绘制一幅图纸。


    “他已经找了几位,但都不符合他的要求,于是就想找最初的那位画师重新画一幅。那一位画师是我介绍给阿切尔的,所以上一次他才会来找我;没错,就是你们来调查失踪的那幅画的时候。


    “但我却联系不上这名画师了。所以我希望你首先去寻找这名画师。这里是画师当初留下的的地址:……”


    简单来说,这个案子一是寻物,二是寻人。


    杜尔米暗自嘀咕:“我真该找一位脑子先生问问,看看他们的神秘学里头是不是有寻人寻物的魔法。”


    “杜尔米?”


    “……咳、没什么。”杜尔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从没指望神秘学帮他破案,“走吧,兄弟,我们该出门查案了!”


    他瞥了一眼信中提及的地址,于是唇边笑意加深。


    ——又是那个地址。


    那个画师的地址。


    在狮子先生准备去拜访某一位画师的时候,他遭遇了【虚无边境】的袭击;而在喷嚏先生的图纸被盗、并且他打算找原本的画师再画一幅的时候,这位画师又联系不上了。


    杜尔米不清楚这两位画师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两边留下的地址却的确是同一个。


    因此,杜尔米的确怀疑,或许存在一种与“画作”相关的力量,正在利文斯通城内暗自涌动着。他已经太经常碰到与“画作”有关的要素了,实在令人关注。


    而他隐约感觉,这种力量恐怕属于一位佞神。


    ……图雅没意见吗?杜尔米琢磨着。利文斯通不该是图雅这位佞神的地盘吗?难道佞神与佞神之间也存在抢地盘的行为?


    这个地址位于旧城区。


    在利文斯通原本的城区范围内,事实上也有着足够完整的城市规划与各种不同的功能分区。只是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人们又在原本城市规模的基础之上进行了扩建。


    利文斯通的旧城区给人一种意料之外的陈旧但温馨的感觉,充满了繁荣城市所应有的生活气息。如果人们心无旁骛、仅仅只是为了享受一座城市能给人带去的自在与舒心的感觉,那么旧城区或许比新城区更能提供这种悠闲的氛围。


    而利文斯通的市民却很难感受到这一点。二十年来,都城的名号带来了崭新的机遇,也带来了成功与失败的不同道路。人们不得不跟随城市一起步履匆匆。许多人成功了,自然也有许多人失败了。


    “……杜尔米,这儿看起来也太荒凉了吧。”肯说。


    他们面前是一栋已然空空荡荡的二层小楼,门口的铁门严严实实地封锁着进入的道路。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们仍能瞧见里头废弃、荒芜、衰败的景象。夏日将要抵达,门后的枯树却等不来新的夏天。


    杜尔米正在看旁边的招牌,他若有所思地说:“格雷艺术学校。”


    他们去附近的建筑打听此地的情况。或许是看他们年纪小吧,所以人们还挺友好地提醒他们,说那地方是骗子开的培训学校,很快就被警局取缔了。


    有一位饭馆的老板,更是说:“那地方的老板,好像是叫格雷吧,甚至已经被关进监狱啦!”


    肯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杜尔米跟他讲了这个案子的情况,所以他也知道,贝西莫·博伊尔是在寻找一名画师,并且还万分强调此人的技艺精湛。既然如此,画师留下的地址怎么反而是个骗人的地方?


    “看来他冒用了这个地方的名字,但肯定不是完全无关,不然也没法知道这个地方。”杜尔米俨然是兴致盎然了,“走吧,我们去一趟警局,先去了解一下那个格雷!”


    “什么?咱们也能跟警局合作吗?”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但是我应该可以单方面跟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合作一下吧。”


    肯:“……”


    他很怀疑。


    总之,他们拜访了利文斯通警局。


    警局内部照例忙忙碌碌。杜尔米也不清楚警探们都在忙什么案子,不过这偌大的城市恐怕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疑案。


    面对警探与其他工作人员的审视目光,杜尔米面不改色、旁若无人,照着自己记忆中的路线,轻车熟路地去找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那架势还真是唬住了不少人,以为他是个“熟客”。


    肯·林恩汗流浃背地跟在杜尔米身后。


    杜尔米敲了敲朱利安·邓莫尔的办公室门。有一瞬他思考着万一警长不在怎么办,但他之前在警局瞧见过另外一张熟面孔——那位玛格丽特·科恩女士,所以他还有别的选择。


    不过门内很快传来一声严肃的“请进”。于是杜尔米抛开那些问题,笑眯眯地走了进去。


    朱利安·邓莫尔:“……”


    见了鬼了,他怎么看见一张怎么想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中午好啊,邓莫尔警长。”杜尔米非常自然地说。


    肯在旁边弱声弱气地跟着说了一句“中午好”。


    朱利安瞪了这小子一会儿,然后问:“怎么回事,你身边又发生了什么?”


    瞧瞧这话!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简直毫不客气。他可太了解杜尔米的生活了!


    “我有两件事情要来找您。”杜尔米笑眯眯地比了比两根手指,“都是正事,绝不是随随便便的玩笑。您知道的,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侦探了。”


    朱利安怀疑地瞧着他,但姑且一听。


    “头一件事情是我要跟您举报一个地下赌局。”杜尔米感觉自己简直一身正气,“他们已经坑害了太多人的钱财,所以您可得快点抓住他们。”


    “……地下赌局是吗?”朱利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他想,这可不好抓,“我记下了。”


    杜尔米就将那个地下赌局的地址告诉了警长——他还是为了调查侦探裘德之死才去的那里。现在想来,这事儿听起来甚至有点陌生了。因为他过去一段时间实在是遭遇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扔给……不、交给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他十分放心。


    随后杜尔米便提及了第二件事情:“您应该知道阿切尔·英尼斯遇到的那桩失窃案吧?”


    在朱利安·邓莫尔面前提及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总觉得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在另外一个治世,这两人在某种意义上是相等的,却又是完全无关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大脑之中隐隐约约地划过一丝灵感,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那一丝灵感的尾巴。


    这让他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总之,我也接触到了这个案子。但不是因为失窃案本身,而是因为一位画师。”他转而问,“您知道旧城区的格雷艺术学校吗?”


    杜尔米观察着警长的表情变化,随后笑着笃定地说:“看来您知道。这么说来,您不妨跟我们讲讲吧,如何?”


    第342章 验证猜测


    格雷艺术学校。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并没有想到,时至今日,他还能再一次听闻这个地名。


    大概五年之前,来源不明的假|币在利文斯通乃至于整个奥古斯王国大量出现,包括警局、政务署,乃至于太阳教廷、森罗协会在内的一众组织都开始调查此事。


    最后他们发觉,这是佞神图雅的信徒所为,目的恐怕就是想要暗中影响与控制王国的经济运作——“经济”,在雾兰被发现之后的这三百年,人们越来越常提及这个词。


    总而言之,对于这个案子,真理侧与神秘侧有各自的调查方法。


    具体到利文斯通的警局,警探们要做的就是查出假|币的具体制造地点、排查每一个经手假|币的罪犯、并且回收每一张与每一枚不该出现的假|币。


    在朱利安·邓莫尔走进那家所谓的艺术学校之前,他对自己将要看到的场面已经心知肚明。


    “……假|币?”杜尔米吃惊地说,“您是说,那些人在那所艺术学校制作假|币?”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艺术学校,而只是假借了这个名头,让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购买各种画材、金属原料,借此研究假|币的制作过程:纸币与硬币,都是如此。”


    肯·林恩在旁边发出无意义的感叹。


    这的确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因为不久前他还在想,这种与“画作”有关的力量,难道属于另外一位佞神吗?而这位佞神正与图雅争抢地盘?


    可是,如果这位佞神恰恰就是图雅呢?


    人们往往以为艺术品都应当是高雅的、脱俗的,听起来就与金钱的铜臭味毫无关系;可是,艺术品往往也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高昂价值,这“价值”通常便与金钱挂钩。


    当杜尔米在阿克里克博物馆目睹那些玻璃橱窗背后的画作的时候,他就应当意识到,那是由无数的金钱堆砌而成的光芒。


    ……恐怕这群图雅信徒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又或者是警局不愿意引起民众的恐慌,所以格雷艺术学校附近的人家只知道那是骗子开的培训学校,却不知道这些骗子其实是在制造假|币。


    杜尔米有点苦恼地撑着下巴,说:“这就有点难办了……我的意思是,那可是旧城区改造图纸。”


    假|币案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但连环失窃案却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而在失窃案之外,十分关键的一个问题是,阿切尔·英尼斯的旧城区改造计划,怎么会找一个跟假|币案有关、跟图雅有关的画师来进行图纸的绘制?


    或许图雅的信徒也想掺和进这个改造计划。杜尔米暗想。显然,那会带来庞大的利益。


    只不过,图雅信徒如果想要借此牟利,那不是应该让阿切尔·英尼斯在月底的市政厅会议上提出这个计划、并且顺利通过吗?这图纸怎么反而丢了呢?


    这一点就让杜尔米难以理解了。


    朱利安说:“格雷艺术学校的事情发生在好几年之前,而当时阿切尔·英尼斯与贝西莫·博伊尔并没有参与进调查之中,所以他们应该并不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若有所思地说:“是的。而且,那位画师留下这个地址……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跟图雅有关,或许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肯有点困惑地望着他们两个,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实际上,侦探与警长正在探讨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图雅的信徒是否准备再一次在利文斯通进行一次邪恶的计划?


    比如,借助这一次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实行某种邪恶的佞神祭祀仪式?


    但杜尔米依旧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似乎仍在谜团的外围打转,而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回过头来说,连环失窃案里头的各种失物都与钱财有关,可唯独这张改造图纸是个例外;到底为什么要偷这玩意儿?


    杜尔米啼笑皆非地发现,动机竟然又成了一个难题。


    他一边想,一边顺口问:“最近城里还有失窃案发生吗?”


    “当然。”朱利安也有点头疼,“一直有市民报案,从来没停过。每隔两三天一起,有的时候甚至一天好几起。丢的全是现金、金银珠宝这类东西。”


    杜尔米有些疑惑地问:“全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小偷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听起来有点神秘学。”


    “我们也找了政务署的人帮忙,但同样毫无收获。”


    杜尔米不禁嘟哝了一句:“有点像鬼精灵。”


    “……什么?”


    “什么?”杜尔米眨了眨眼睛,“……鬼精灵?”


    他们面面相觑。


    “……呃。”杜尔米率先投降,主动解释说,“鬼精灵是一群巨面者,虽然是巨面者,但祂们一般不干什么坏事,只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比如说,您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想找一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等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东西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手旁了——这可能就是鬼精灵做的,祂们偷偷藏起了这样东西,正瞧着您着急的表情,然后暗自偷笑呢。”


    而因为鬼精灵是巨面者,所以人们不可能发现祂们的存在。非得是巨面者才能发现巨面者;再不济也得是眷者或者使徒。


    可是,鬼精灵?杜尔米暗自嘀咕。虽说鬼精灵的确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恶作剧,但从没听说祂们会偷东西呀。祂们最常见出没的地点,便是在人类的梦境或夜晚,笑嘻嘻地扑灭一盏远方的灯火,把人们吓一跳。


    而利文斯通的连环失窃案?如果是鬼精灵做的,那鬼精灵们应该很快就物归原主才对吧。


    ……而且,有朝一日,竟然轮到杜尔米来跟别人讲解神秘侧的知识啦?人们真该对他的知识水平刮目相待才对。


    朱利安·邓莫尔面沉如水,并没有明确地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


    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起码这是一个调查方向。


    肯感叹了一下,然后将“鬼精灵”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对杜尔米来说有点眼熟的——警员,他脚步匆匆,有点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与肯,但很快就看向了朱利安·邓莫尔,并且语气急促地说:“警长,发生了命案!”


    “冷静点,埃德加。”朱利安说,“死者是谁?”


    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好似难倒了埃德加·洛弗尔一样,他有点苦恼地抓抓脸颊,然后说:“人们不知道他的全名,但人们称呼他为亚恩。”


    杜尔米:“……”


    啊?


    等等,不是,哪个亚恩?


    那个亚恩?


    他知道那位收藏家亚恩可能会死,但这也太快了吧!


    不不不,应该是不巧同名了!


    很快埃德加便打破了杜尔米的自欺欺人,他说:“这位亚恩先生是阿克里克博物馆的主人,他今天上午被宅邸内的管家发现死在自己的卧室,没有外伤、但七窍流血,我们怀疑是中毒身亡。


    “根据管家的说法,死者亚恩晚餐到睡前并没有吃东西,所以毒药可能是在晚餐的时候摄入的。据说昨天晚上死者与博物馆的到访者一起吃了晚餐,我们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些人之中……”


    杜尔米默默举起了手。


    朱利安·邓莫尔本来在认真聆听埃德加的话语,却一下子被杜尔米举起的手吸引了注意力。他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杜尔米很想尴尬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事实是他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地说:“忘了告诉您,昨天我就在阿克里克博物馆,还跟那位亚恩先生一起吃了晚餐。对了,肯也在。”


    很好,杜尔米。他在心中给自己鼓劲。瞧你的语气,多无辜多淡定啊!


    警长先生:“……”


    为什么连这起命案也跟杜尔米·奈特有关?!朱利安匪夷所思地想。这家伙是【死昼】的眷属吗?


    朱利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埃德加傻乎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然后说:“那你知道是谁给死者下的毒吗?”


    杜尔米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知道,真对不住。”


    “没关系。”埃德加下意识说。


    朱利安·邓莫尔无言以对地看着这两个一问一答十分和睦的年轻人——你们确定知道自己正在聊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说:“走吧,先去看看案发现场。”


    “我能跟你们一块去吗?”杜尔米立刻问。


    “当然。”朱利安瞥了他一眼,“有作案嫌疑,一起带走。”


    埃德加下意识拿出了手铐。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哎呀,我跟您一块去,手铐就不必了吧。”


    朱利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咳了一声,说:“好了,赶紧出发吧。”


    于是杜尔米跟肯蹭到了警局的公共马车。


    肯小声跟杜尔米说:“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又掺和进一起案子?那画师的事情呢?”


    “……完全没问题。”杜尔米振振有词地说,“案子是无穷的,而侦探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要把有限的侦探投入到更有价值的案子里面——比如一起凶杀案。”


    他觉得杜尔米只是好奇而已。肯心想。当然了,别说杜尔米了,他也对那位亚恩先生的死感到惊异与好奇。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阿克里克大街的第73号建筑。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不禁想,昨日的他还曾目睹生者言笑晏晏,今日的他却将审视死者冰冷的躯体。这就是死亡与时光带给人们的残酷感触。


    ……有一瞬,他想到了自己参加过的葬礼。


    他昨日来的时候,去的是博物馆;他今日来的时候,便要去真正意义上的宅邸。


    那位管家来接待他们。当他望见杜尔米与肯的时候,他惊讶了一瞬,显然还记得昨日这两人来过这里。但他很快以绝佳的职业素养压下了这种情绪,只是热情又不失哀伤地说:“劳烦各位了。”


    ……嗯,热情而不失哀伤。杜尔米品评了一下这个表情与语气,认为成年人的世界果真十分复杂。


    他很干脆地提及一个尖锐的话题:“管家先生,你说死者昨晚吃过晚餐之后就没有进食,但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毕竟死者又没法从棺材里爬起来说自己有没有吃东西。”这年代的解剖学还没那么靠谱,“所以,也可能是你杀了他。”


    说完,杜尔米略微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因为他还真的跟“从棺材里爬起来的”亚恩先生聊过天。是了,就在昨晚。


    管家徒劳地张了张口,然后干笑着说:“的确,我无法否认……”


    “先看看尸体吧。”朱利安·邓莫尔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并且跟管家说,“年轻气盛的侦探,对吗?”


    是侦探啊,还是个年轻的侦探。管家一下子心平气和了。他甚至微笑着说:“您说得对,我身上也存在着嫌疑。不过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参与到调查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跟警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他们之间不知道有没有的默契,得出了一个结论:管家并不心虚,所以嫌疑确实不大。


    在抵达卧室之前,管家的确谈及了他认定死者晚餐后未曾进食的理由,因为昨天晚上死者说晚餐不合他的胃口,所以要厨房单独做了一些食物,可每样食物端过去,最后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以至于仆人们来来回回地跑,暗地里抱怨连天。


    “他为什么不吃东西?”


    “我也不清楚。或许亚恩先生只是没胃口吧。”


    而此刻,亚恩先生的尸体仍旧躺在床上,往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胃口了。他的死亡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整张面孔都彻底扭曲了。从他的口鼻、躯干流淌出来的血液,甚至染透了他的被褥。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反应了。他得说,外域的那些干尸与骷髅比这模样更加可怖。


    肯倒是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跟那个年轻的警探一起缩在后头嘀嘀咕咕,大概是在说这场死亡、这个死亡现场,令人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戴上了手套,开始亲自检查死者的尸体。


    杜尔米不打算研究尸体,考虑到那是个他昨天还见过、还交谈过的“熟人”。他溜溜达达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但他发觉,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博物馆的长廊。


    他摸了摸下巴,然后举手:“管家先生,可以请您带我去一趟博物馆那边吗?”


    “当然可以。”管家说,但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怀疑……?”


    “没什么。验证一个猜测。”


    十分钟之后,杜尔米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博物馆长廊丢失了一幅画——杜尔米昨日曾在这里驻足、欣赏,那幅来自克里斯琴、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


    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第343章 遗产继承


    杜尔米站在玻璃橱窗之前,长久地凝视着橱窗内空空如也的景象。


    他觉得十分神奇的是,记忆锚点竟能复刻过往他所目睹的一切。因而尽管那幅画消失了,但在他的记忆之中,那副场景却仍旧栩栩如生。


    管家在旁边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的雇主死了也没见他这般愕然——也可能是报案之前已经震惊过了。他在一旁念叨着说什么,这不可能,橱窗有锁、钥匙也被单独看管之类的话。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镇定得多,他说:“我们得回去跟警长说一声。”


    是他们三个一起来检查博物馆这边的情况。杜尔米刚刚提及这件事情,朱利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人们要杀人,总得有个缘由,而亚恩的身份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或许是有人谋财害命。


    可博物馆这边却偏偏只是丢了一幅画,其余珍贵的收藏品却毫发无损。这一点就让杜尔米有些不能理解了。


    他与其余两人一起往回走,然后心想,这会是连环失窃案之中的一桩吗?


    换言之,这场失窃案与亚恩的死有关,还是无关?这一夜是发生了一场凶案,还是两起?


    朱利安·邓莫尔对一幅画作的失窃并不显得意外。


    但管家却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并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想起来了,昨天这位先生也来了博物馆,并且还在那幅画之前站了许久、看了许久。而他也参加了晚宴。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说,或许这位先生也有动手的嫌疑。”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了杜尔米。


    就事论事,这个怀疑并不算过分。杜尔米耸了耸肩,对管家的指控毫不在意。同时就跟管家一样,杜尔米也毫不心虚:说老实话,他不需要杀死亚恩,就能见到亚恩的亡魂。


    不过他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管家竟然没有提及莱拉女士;当时莱拉女士不是跟他一起看画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会调查昨天参加晚宴的所有宾客。”


    于是管家就跟埃德加,还有其他宅邸仆人、博物馆员工一起,去整理和回忆昨天的宾客名单了。


    而杜尔米走到朱利安那儿,好奇地问:“怎么样,您检查出什么结果了吗?”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又说,“只不过,您也不怀疑我吗?”


    “一般来说,我们默认侦探在一场凶案之中是无辜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这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规矩吗?怎么回事,您也相信这个了?”


    他情愿相信警长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警长或许真的是在开玩笑。


    因为在警长看来,杜尔米·奈特是个刚刚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现在却置身于这般可怖的死亡现场之中,还背上了杀人的嫌疑,同时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他或许会害怕吧、或许会惊恐吧。


    所以,警长就开了个玩笑,让杜尔米放松一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注意到朱利安略微尴尬的目光,于是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哎呀,亚恩先生,在您的死亡现场笑得这么开怀,还真是抱歉了;但晚上我会找您的亡魂道歉的,千万别介意。


    杜尔米的确有点高兴。因为这个朱利安·邓莫尔并非他认识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他总是感到一丝不协调、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尽管如此,警长与船长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对吗?


    他觉得这就足够了。他笑眯眯地说:“好啦,我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谢谢您愿意信任我。”


    朱利安·邓莫尔开这个玩笑的前提,当然是他真的相信杜尔米不可能是杀死亚恩的凶手。他相信杜尔米是倒霉催的才跟这么多的凶案扯上关系,又或者,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尽管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并且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深陷神秘的怪异,但朱利安的确相信,杜尔米不会主动谋害他人。


    不过,朱利安还是为自己这个玩笑而感到后悔了。他不介意眼前的尸体,但他确实介意杜尔米那种促狭戏谑的笑!


    因此他板起脸,严肃地说:“那就说说尸体吧。”


    “听您的。”杜尔米从善如流,“所以,亚恩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确实是中毒而死的,但我注意到他的面部有窒息的症状。所以我怀疑他可能是吞下了什么东西——一块金属,比如说,然后这东西堵塞了他的气管。”


    “可他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有些金属会造成中毒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割伤了他的气管或者食道。恐怕我们需要一位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内部。”


    “哦,解剖。”杜尔米说。


    这年头解剖其实是个热门的话题。这倒不是因为人们有多关注科学,而是因为这事儿听起来十分“猎奇”和刺激。一些人甚至会进行公开解剖,并且向公众贩卖门票。简单来说,公开解剖和马戏团也没什么区别。


    杜尔米疑心神秘侧的人们对人体结构已经了如指掌了,城市里每年失踪的人口可多得很。况且,【塔】的魔法师们一定对人体内部十分感兴趣。


    不过,像警局、医院这种地方,他们还是会使用正规的办法去研究人类的身体。


    杜尔米又说:“那么,关于失窃的问题……”


    朱利安想了片刻,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线索太少了,还不好说。”


    对于一名货真价实的警探来说,推理小说里侦探与嫌犯们进行几场谈话,然后就神奇地发现了幕后真相——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需要大量的走访、勘察、追踪,才能搞清楚案件的全貌。


    不过他们的确会跟嫌犯进行谈话。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一份名单很快出炉,接下来就是通知这些人挨个来问话。除了昨天晚宴的宾客,他们也一同整理了亚恩先生的人际关系。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杜尔米已经饥肠辘辘。尽管博物馆愿意提供餐食,但在案发现场吃饭还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能力了。而且,看得出来,宅邸的仆人们恨不得连夜辞职。


    最后他们是去附近的一家饭馆短暂地吃了一顿。杜尔米很大方地请客。


    等他们再一次回到博物馆的时候,一些相关人士也已经抵达了。最关键的是,亚恩先生的律师已经到了,而他的手中正是亚恩的遗嘱——理论上讲,一场死亡给谁带去的利益最大,那么这个人的动机也就最为充足。


    “遗产的继承人是谁?”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光是这栋位置优越的宅邸,就已经拥有不菲的价值,更别提亚恩名下的众多藏品了。而亚恩来历不明、亲属不详、无妻无子。可以说,谁能继承他的财产,谁就能一夜暴富。


    律师慢条斯理地说:“在此之前,我需要跟各位提及一件事情。亚恩先生多年未曾定下遗嘱,我通常只是为他管理他名下的诸多不动产与现金。而我手中的这份遗嘱,则是亚恩先生昨夜让我过来定下的。”


    “昨夜?”


    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显然,那就是在亚恩死前的最后时刻了。


    管家惊愕地说:“什么?您昨夜来过?”


    “是的,但是在亚恩先生的嘱咐之下,我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律师说,“这是有可能的,只要宅邸的主人配合我。”


    杜尔米想到了管家说的,亚恩让厨房做了一些食物,仆人们来来回回地送,亚恩却什么都不吃的事情。这样一来,仆人们在昨夜其实都没有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也就给了律师拜访亚恩的机会。


    “也就是说,您昨夜见到了亚恩先生?”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时候?”


    律师说:“我是在晚上八点收到了亚恩先生的口信,然后赶过来的,差不多八点半抵达。立遗嘱花费了一个小时左右,主要是为了清点亚恩先生的财产。”


    管家跟着补充说:“昨夜十点的时候,亚恩先生让我过去了一趟,说明天,也就是今日他要去一趟银行。接着他就睡下了。”


    “是的,他说他想要重新整理一下保险柜内的物品。”律师停顿了一下,又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亚恩先生并没有什么异样。”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各方的说法。


    昨天面向博物馆参观者的晚宴是每一天都会有的,但并不是每一天亚恩先生都会出席。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自己在宅邸内吃饭。按照管家的说法,昨天亚恩出席,是因为来了重要的客人——杜尔米疑心这指的是画商,以及其他一些人。


    晚宴大概是在五点半开始,七点结束。之后亚恩回了自己的书房。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打扰他。


    从八点开始,亚恩开始让厨房重新做一些食物给他送来,但一样没吃。八点半,律师避开所有仆人的视线抵达宅邸,私下为亚恩先生立下了遗嘱,大概九点半离开。十点,亚恩让管家去了一趟,说自己第二日要去银行。


    之后亚恩入睡。隔日,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杜尔米产生了一个问题,他问:“警局中午才接到报案,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尸体?”


    管家回答:“亚恩先生有严重的失眠症,时常会睡到上午时分。我们都习惯了上午不去打扰他。但今天时间接近中午,亚恩先生还没有动静,我这才去敲门,然后发觉他已经死去了。”


    “从晚上十点睡到上午十点?”杜尔米不禁五味杂陈地说,“这么久。”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睡眠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让话题重回正轨:“死者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立下遗嘱?”


    这样的举动,几乎可以说是亚恩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所以才会着急地定好遗嘱的内容。


    律师摇了摇头,不过他又迟疑地说:“只是,亚恩先生的确跟我说……不,不能说那是理由,只是一句感叹。他说他人近中年,似乎能感受到死亡迫近的脚步。”


    人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从何而来的感叹。要说年纪的话,如今调查这场凶杀案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甚至要比死者的年纪更大。


    杜尔米稍微能理解。要是他一直失眠、一直睡不着觉——而他确实如此——那他可能也觉得死亡近在咫尺。


    ……咦,这么说来,他似乎好久没在外域迎接死亡了。他怎么还有点不习惯了?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遗嘱的内容?”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在亚恩先生死后,他的所有现金,包括纸钞、支票与黄金,全部捐献给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用作政务署的日常调查费用,以及工作人员伤亡之后的家庭补助。”


    这是人们意料之外的一个条款。在场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个做法表示困惑与不解。


    惟有真正跟政务署有过接触的人,包括朱利安·邓莫尔与杜尔米,纷纷露出一丝怔忪的表情。


    “而其余的不动产,包括房屋、投资、收藏品,则全部给予一个名叫……抱歉,昨夜我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名字,没有记清楚。请让我再看一下。”


    律师翻开遗嘱,重新确认了一下。


    最后他说:“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


    一瞬的沉寂。


    随后,无数尖锐的眼神便指向了在场的某个人。


    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第344章 天降横财


    天降横财!


    ……但是这不对吧!


    杜尔米挠破头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


    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是否因为【白日梦】先生与亚恩先生的会面,同时因为亚恩背负着死亡的诅咒,能够感受到死亡的接近与降临,所以才会将遗产交给杜尔米?


    但是这仍旧说不通,因为阿克里克的亚恩仍是个微面者,仅有在他死后,重归亡魂的亚恩才能明了过往发生的一切。他不可能在死前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


    再者说,就算他知道了,他怎么敢单方面将遗产赠予给一位巨面者?巨面者收不收还是两码事呢。


    直至昨天,杜尔米才知晓这位阿克里克的亚恩先生的存在,他们仅有的交流也只是晚间的一场宴会而已,杜尔米还很快迎来了外域的抵达……


    ……等等,昨天?


    昨天他还遇到了什么?


    杜尔米还来不及思考更多,在场诸人中的一个就突然大声说:“就是你杀了亚恩先生吧!”


    “我?”杜尔米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我。这不合逻辑,好吗?先生,讲讲逻辑吧。”


    “什么逻辑?可你就是遗产继承人,只要你杀了亚恩,你就能拿到钱了!”


    杜尔米终于抬眸望了说话的人一眼,然后又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


    他简直懒得反驳,但考虑到朱利安·邓莫尔就在身旁,他还是决定以理服人:“因为我没必要这么做。就像你说的,我是遗产继承人,那么我只需要等亚恩先生自然死亡,就能名正言顺继承财产。


    “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我是遗产继承人。说老实话,昨天我才知道阿克里克博物馆的存在;我猜律师先生也是昨天才知道我的存在。我跟亚恩先生非亲非故,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还愿意把遗产交给我,我感谢他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他?


    “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冒着进监狱的风险,只为了提前拿到本该属于我的财产?


    “退一万步说,亚恩先生如此匆忙立下遗嘱,恰恰意味着他知晓自己身边存在危险。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将财产送给可疑的对象?他的遗产继承人才是绝对无辜的!”


    怀疑杜尔米的人语塞片刻,最终愤愤说:“可是,你怎么会是亚恩先生的继承人!”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耸了耸肩,“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


    杜尔米转头望向亚恩的管家与律师,问出了一个问题:“亚恩先生拥有信仰吗?”


    管家与律师全都迟疑了一下,最后,管家低声说:“亚恩先生信仰【梦钥】。”他停了一停,又说,“亚恩先生饱受失眠的折磨,因而信奉【梦钥】,渴望拥有一场安详的宁静的睡眠。”


    “那就对了!”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他一直在想,既然他与亚恩先生昨天才认识,那么昨天还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以至于亚恩竟将遗产交给杜尔米呢?左思右想,他发觉只有一件事情可能与之相关:他跟莱拉女士见了一面,并且聊了许久。


    杜尔米又想到,刚刚管家提到了他在那幅静物画之前看了许久,却没提及莱拉女士。


    而眼下所有昨天来到博物馆的宾客都已经抵达,莱拉女士却没有出现;虽然莱拉女士确实没有参加晚宴,但也是昨天宾客中的一员,理应前来参与问话过程。恐怕是管家自作主张,没有将莱拉女士放进名单之中。


    杜尔米疑心亚恩与莱拉女士应当有过交流,说不定还挺熟悉,毕竟莱拉女士甚至通过亚恩找到了画商想要购买一幅画作。


    而亚恩的管家恐怕对于莱拉女士的身份有所猜测,当然不至于猜到正神的程度,但应该能猜到莱拉女士在神秘侧拥有不俗的地位与力量,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莱拉女士本身也从未遮掩。


    而结合亚恩先生本人的信仰,管家认为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也是十分合理的。不管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尊敬,管家似乎都不想招惹莱拉女士,所以才在整个调查过程之中对莱拉女士避而不谈。


    至于遗产的问题……


    或许亚恩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的化身,或者他知道莱拉女士十分靠近他所信奉的神明。


    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当亚恩看到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交谈的画面,他或许会认为杜尔米就是神明所庇佑的存在,因而就决定按照他所信奉的神明的指示,将杜尔米作为遗产的继承人。


    事实上,杜尔米并非遗产的唯一受益人,政务署同样也是。人们只是单单关注到了杜尔米的收获。


    在这样的思考过程之中,杜尔米注意到了自己的一个误区。


    或许亚恩先生并不一定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他立下遗嘱的事情或许跟他的死亡毫无关系。


    是因为他们已经知晓了亚恩先生的死亡,所以他们才觉得这个立遗嘱的举动十分匆忙,显得亚恩先生十分焦虑与恐慌。


    可对于亚恩先生来说,或许他只是平平常常地约见了律师,尽可能隐蔽地定下遗嘱——考虑到他庞大的财产,他当然得隐蔽一点,最好瞒着所有人——然后毫无准备地迎来了死亡。


    因而杜尔米成为遗嘱继承人这件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在亚恩先生看来,如果杜尔米并非【梦钥】庇护的存在的话,那他把遗嘱改了不就行了吗?他又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遗嘱立刻就要生效了。


    这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一种可能性。


    “什么就‘对了’!”又有人义愤填膺地说,“亚恩先生信奉【梦钥】,跟你有什么关系!”


    杜尔米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这样一来,假如管家没有说谎的话,那么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亚恩先生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的那段时间里,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哎呀,邓莫尔警长,咱们还没去书房看看呢!”


    他表现得这般理直气壮,让怀疑都显得自讨没趣了。


    但杜尔米还是望向那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昨日之前我的确不认识这一位亚恩先生。”他认识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亚恩先生,但确实不认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一个,“……但万一我认识【梦钥】呢?”


    什么“万一”?有这样的“万一”吗?


    可突然一下子,人们就噤声了。


    他们敢反驳、敢质疑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却不敢置喙一个可能跟正神有关的年轻人,即便这听起来万分荒谬。


    杜尔米因而感到了一丝无趣,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笑眯眯地说:“开个玩笑而已。难道真有人相信我认识正神吗?”


    换个角度来说,他确实不认识【梦钥】。因为他认识的是莱拉女士。


    总而言之,在所有人的默认之下,杜尔米顺顺利利地去了亚恩先生的书房。


    书房位于宅邸的侧面,有一处十分明亮的圆拱形落地窗。书架上的书籍并不算多,恐怕绝大部分珍贵的藏品都放在了博物馆那边。这里应该是亚恩日常工作的地方,布满了生活气息,比如放置在书桌上的茶杯器皿。


    书桌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朱利安·邓莫尔警长询问管家钥匙在哪儿。


    “这里的钥匙是亚恩先生随身携带的。”管家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抽屉里应该放置了亚恩先生这么多年来的收藏品清单。”


    “清单?”杜尔米有点惊讶,“可是,他不是将那些东西放在博物馆进行展览了吗?”


    律师在一旁解释说:“并不是,亚恩先生只是将一部分藏品公开展出,还有很大一部分的藏品都未曾公开展出。事实上,即便是我在跟亚恩先生核对遗产目录的时候,一些物品的条目也仍旧是某家银行某保险柜内,而没有详细的描述。


    “我想,除了亚恩先生自己,唯一记下了所有藏品情况的,也就只有那份清单了。”


    杜尔米心想,这下遗产数目加倍了。


    他突然有点头疼,感觉这从天而降的一笔横财好像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说,他已经在思考,这里头有多少神秘侧的东西了。再说了,他压根不需要这些东西啊!


    周围人投来的视线更加复杂了。


    朱利安·邓莫尔一如既往镇定地说:“埃德加,跟我去卧室那儿找钥匙,其余人先回客厅。”


    杜尔米没走,他跟肯一起在书房等了一会儿,然后等到了两位警探一起回来。他好奇地问:“怎么样,找到钥匙了吗?”


    朱利安摇了摇头,并且说:“不能确定是放在了某个隐蔽的地方,还是被人拿走了。”


    这结果在杜尔米的预料之中。于是他说:“所以,我已经喊管家去拿斧头了。”


    “不找锁匠吗?”埃德加忍不住问,“用斧头会不会……”


    “没事的。”杜尔米毫无心理负担,“亚恩先生的亡魂会原谅我们的。”


    因此埃德加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瞧了瞧杜尔米。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个有点儿胡言乱语的侦探……他身上果真有一种离奇的、旁若无人的、不可捉摸的气质,对吗?


    可人们当然想不到,当杜尔米说“亚恩的亡魂”的时候,他指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亚恩的亡魂。绝没说谎。


    又过了一会儿,管家拿了一把斧头过来,他有点迟疑地说:“这是后厨用来砍柴的……”


    “当然,没问题。”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书桌也是木头。”


    不过他们最终也只是凿开了抽屉。里头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存在的藏品清单已经不翼而飞了。


    “……这下好了。”杜尔米惊叹着说,“我相信这是连环失窃案的一桩了。”


    倘若不是那位连环失窃案的小偷,那其他小偷可做不到隔着玻璃橱窗偷画作、隔着众多仆人的视线偷走亚恩随身携带的抽屉钥匙、再隔着斧头才能劈开的抽屉盗走清单。


    可问题是,那幅画就算了,他偷这份清单做什么?钥匙也是他偷的吗?


    杜尔米觉得这位小偷的行事逻辑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失窃案可以先放一下。”朱利安盯着书桌上的茶杯,“我似乎知道死者是如何被投毒的了。”


    “什么?茶杯?”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那儿瞧了一眼,然后不甘心地嘟哝说,“我瞧不出来茶里有毒啊……等等。”


    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望向了管家。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亚恩先生在晚餐后没有进食,但是他晚餐后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的那段时间里,你根本没法确定他有没有喝茶,对吗?等亚恩先生离开书房,仆人们就会将这里收拾干净,证据也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亚恩先生晚餐后没有进食,那就意味着他的中毒时间只能是晚宴时分、投毒者只能是晚宴的宾客;而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总结的时间线,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管家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别犹豫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杜尔米催促,“要是再不说实话,管家先生,你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第345章 他就知道


    ……他知道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他就知道。


    他在心底咒骂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多后悔,倒不如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这可能会带来麻烦,可他心中的贪婪让他忽略了那些隐患,而沉溺于眼前的享受与财富之中。


    ……他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遇到那抹身影的。


    他打了个哈欠,打开门、准备出去干活。他抱怨着邻居家昨夜的动静,惹得他没能睡个好觉。可他不敢惹那个邻居。桥区的人都知道,那地方生活的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可桥区的人们也只能住在这里,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租赁一个更好的房屋。什么?买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没睡好,整个人头疼欲裂,下楼梯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于是就在那一个瞬间,他不小心抬了头……不,他不小心望了过去,就望见了一个模糊的、藏匿于混沌与虚幻之中的影子。


    一个人影。


    他或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茫然地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突然又消失了。人们都会在某个时刻以为自己做了一场白日梦,他现在就是。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遇到了神秘侧疯狂却一闪而逝的影子。


    他就甩了甩头,照旧去干活。可当他走到大街上,他才发觉大事不妙。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了。


    不,应该说,他消失了。他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他成了整座城市之中一个飘荡徘徊的幽灵。


    他以为自己死了。可他如梦初醒一般伸出自己的手,仍旧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心跳和呼吸。他仍旧活着,可他却无法碰触到这个世界。他成了一个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的幽灵。


    ……只因为他在清晨的某一瞬间,碰到了一个离奇诡异的生物!


    他恨不得尖叫,恨不得怒吼。他不明白自己是遭了怎样的厄运,才会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疯狂地试图碰触街上的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忽略了他。不,他甚至碰不到他们。


    他一整个白天都这样在利文斯通游荡着。他没能遇到任何一个例外,好似他已经成了这座城市的局外人。


    到了傍晚,他颓丧地坐在路边。他没有觉得饥饿,没有觉得困倦,恐怕这种活人的生机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失去了一些活人应有的生理需求。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也仍旧活着。他仍旧能闻到食物的香气、马粪的恶臭。在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他顺手拿走了一块饼干——这是他得自桥区的恶习:偷窃——可没人发觉他的举动。


    他只是碰不到人,却仍旧能碰触这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


    他听闻过神秘侧。他当然知道。


    可对他来说,神秘侧并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神秘侧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就像是……对了,就像是从桥区望向太阳教堂的尖顶。


    很早之前,他的父母就抛弃了他。因为他们养不活他。应该说,如果他们抛弃他,那么他们的生活会好过一点,而他的生活就得从头开始。


    他开始是一个流浪儿,有几分小聪明,努力挣扎活了下来。长大了些,他就开始干一些粗活。后来他在桥区租了个房间——只是一个房间——然后继续到处干活,尽力求生。


    他的生活里只有他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一天他在街边坐了一夜,无心返回自己的房间。那只是一个房间,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是利文斯通冰冷的街角,是海风吹拂的每一个沉闷夜晚。


    最初的惊怒与惶恐过去之后,他开始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类瞧不见他,没关系。他成了一个奇异生物,对吗?他可以自由自在、肆无忌惮地活着了。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尽管他无法碰触人类,但他原本也不需要碰触人类。


    他努力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开始在这偌大的城市之中游荡。


    一开始他不敢做什么,只是在自己熟悉的桥区转悠。他会偷偷将那些看起来十分豪华的马车的车轱辘踢坏,然后看着那些富态的老爷们从马车上滚下来;他们一定以为是桥区的道路过于泥泞,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可那都是他做的!


    他从中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乐趣。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做这类事情。他觉得那只是恶作剧。


    他选中了一位有钱的老爷,跟着去了他的宅邸。一开始他想的是什么?比如说,是在这个老爷洗澡的时候给他泼冷水,吓他一跳;可他没想到这个老爷竟然去了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


    他跟着去瞧了,然后吓了一跳——这么多的金子与钱币!


    这金光闪闪的场景让他呆住了。他这辈子都没瞧过这么多的钱,哪怕只是一小块金子,也能让他这样的人在利文斯通过上难以想象的好日子了。


    他彻底地呆住了,陷入了难以遏制的妄想之中,以至于他没来得及跟着那个有钱人出去。他就这样被锁在了金库里头。


    他一开始没觉得这有什么。他只需要从里头开门……该死!这里头竟然没有门把手。这是个疯狂的密室,人们只能进、不能出。难道这老爷生怕金子自己长了腿逃出去吗?是了、是了,神秘侧的确能做到这一点!


    于是他开始等待。他等待那个有钱人再来一趟,将门打开,他就能出去了。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开始无聊地在金子堆里打滚,他都没有等到开门的场面。他开始心慌了,可心慌过后,他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死不了。


    他饿不死、渴不死;实在不行,他死在这儿又能怎么样?他可以死在这儿,他等着瞧那个老爷因为看到他的尸体而惊恐万状的表情。


    这么多的钱!


    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的钱。他试着往自己的口袋里装钱。可试了老半天,他才意识到一块金子竟然如此沉重。


    他恨不得抱着这块金子睡觉。金子是冷冰冰的,他的被窝常常也是冷冰冰的。可只要他抱着这块金子,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热烘烘的了。只是他又难免垂头丧气地想,他怎么才能摆脱这样透明人的局面呢?


    他又等了老半天,才等来那个老爷再一次出现。他准备离开了。


    可他实在是没忍住。他发誓他没有故意这么做,可等他离开金库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块金子。


    这、这就是顺手的事情!金库里头有那么多的金子,他只是拿了其中一块!指不定这老爷丢了金子也没意识到呢,因为金库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他总是小偷小摸,但这可是他头一回拿到这么沉重的财富。他一路赶回桥区,心虚得汗流浃背。


    可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他抱着这块金光闪闪的金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突然跑出来大喊他是个小偷。


    于是他将这块金子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他付了半年的房租,房东暂时还不会过来催租,不会发觉这块金子。可他想了又想,又将这块金子转移到了床下面。他又想了想,将床下的一块地板撬了起来,然后将金子藏在了里面。


    然后,他想,这下他发大财了。他得想个办法……对,他得想个办法。他不想当透明人了,他要光明正大地用这块金子!


    他绞尽脑汁去思考,他想到了警局、市政厅,最后他想起了政务署。


    桥区的人对政务署并不陌生,因为这地方一年到头总有几个人因为活不下去而选择投奔神秘侧……然后继续活不下去。


    他打算去政务署求助。虽然他没法跟人交谈,但他仍旧能碰触到物品。他觉得他可以写一封信,尽管他不认识几个字,但简单的求助信应该问题不大……一块金子……他需要解决这个麻烦……


    就是在这个时候,贪婪淹没了他的大脑。


    他盯着粗糙的纸、粗糙的笔、简陋的桌子、摇晃的油灯……他想到那个老爷金碧辉煌的宅邸、堂皇壮丽的金库……他骤然意识到,他不仅仅能拿到一块金子。


    只要时间足够,他可以拿到那一整个金库的金子。


    不、不不不,他可以得到整个利文斯通的金子!


    不!不止!还有奥古斯王国,还有谢兰——甚至雾兰!整个世界!他可以淹没在金子里面!


    他终于有钱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于是他粗鲁地扔掉了纸和笔。他决定了,他要先去收集钱财,然后再去找政务署。是的,他要先去收集金子。那不是偷,绝不是,他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所以那些金子合该是他的!


    他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完全没错。他只是拿走一部分。


    他头一个盯上的是桥区里的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跟他吵过一架,为了什么来着?似乎只是为了下楼梯谁先谁后,因为他们都赶时间去上工。那个蠢货竟然还啐了他一口,现在他头一个就要去他家!


    他就去了。


    没人看见他,他只需要等待这家人出门的时候,然后自己走进去。


    他在那儿翻箱倒柜,最后竟然只找到一张钞票——穷鬼!


    ……他不嫌弃。没关系。


    他将这张钞票揣进怀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多顺利啊。


    可他不想在桥区这样的穷鬼地方拿钱了,效率太低。于是他就往那些有钱人多的地方钻。他去过不少地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还得是那些贵族老爷们在的地方,地方够大、钱也最多。


    他一开始只拿金子和钞票,后来觉得珠宝首饰也不错,看起来同样金光闪闪。


    后来他拿的钱财多了,多到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花不完,他就开始留意一些艺术品——他不懂这些玩意儿怎么能值这么多钱,但是既然放在了保险柜里,或者暗室里,那多半值钱。


    有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在那儿等,比如说,等着保险柜的主人来开锁,而他则需要记下密码。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这样一座城市之中,他突然觉得这情况其实跟他在那间金库里等死的场面也差不多。他得到了这么多钱,却并没有地方花,只是在他桥区的那个房间里越堆越多。


    但这些钱来得太容易。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富有还是贫穷。


    有一次,他跟一些警探擦肩而过。他听他们说起城里的连环失窃案,他们感叹这个小偷来无影去无踪,怎么也查不到任何线索,而他感叹城里除了他竟然还有别的小偷……


    ……不、不是,等一下?等等,是他?!


    可他只是……不不不,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拿了一点儿,那些富人老爷竟然还要报案!他穷成这样,他的钱都被偷了,他都没有报案!


    他想到自己拿了桥区那个穷鬼的钞票,于是当夜就送了回去。可他瞧着其他那些金银珠宝,却实在不舍得。


    他告诉自己,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拿完这一次,他就去政务署求助。


    最后一次,他决定拿点高雅的东西。他不知道什么算是高雅的,什么不算。但是他觉得那些富人老爷除了钱、金子,也有很多收藏品;他觉得自己也得弄点收藏。


    他盯上了一个博物馆,叫什么阿克里克……拗口的名字。他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他知道有不少贵族老爷会来这里,真不晓得他们在看什么。


    对他来说,事情比较简单。他只需要选一幅画,然后搞清楚橱窗的钥匙在哪儿,然后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间点,趁别人不注意——别人不会注意他——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带走就行。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行窃了。他发誓。他没那么蠢,他知道自己在偷东西。


    浓浓夜色好似拉长了时间。他在博物馆的长廊发呆,盯着橱窗里的那幅画。他一直都没选好应该拿哪一幅,他觉得都挺好看。最后,他决定拿那一幅画,那一束栩栩如生的花。


    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为了……他没能得到的那一束花。


    宅邸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仆人们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他等得无聊,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停在了一个仆人们都会避开的房间外头。他试着开门,却发现门锁了。


    他有点心痒痒的,觉得这房间里铁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他绕回了外头,发觉这个房间拥有一扇拱形的玻璃窗。他可以爬上去,没什么问题。


    别的小偷不敢爬,是因为他们能被人瞧见;而他不一样,他不会被瞧见。


    于是他沿着宅邸的外墙爬了上去,然后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了那个房间外头。他踩在窗台上,往房间里头看。


    他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第346章 一时失言


    “……亚恩先生……他与一些神秘侧人士有所交集。”


    终于,管家打算实话实说了。


    在此之前,出于职业素养的保密本能,他隐瞒了一些信息。但是事到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亚恩的死恐怕并不简单,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神秘侧?”杜尔米好奇地问,“【乡】吗?”


    考虑到亚恩信仰【梦钥】,这个猜测并不算离奇。杜尔米甚至觉得,倘若亚恩知晓莱拉女士的力量,那么他并非【乡】的一员,这才是奇怪的事情。


    ……然而奇怪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不。”管家摇了摇头,“……我对神秘侧并不是那么了解,但【乡】,应该算是正神教会,是吗?”


    杜尔米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已经彻底明白了。他说:“那些过来拜访亚恩先生的神秘侧人士,是佞神信徒?”


    “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佞神信徒,我也不应该置喙亚恩先生的社交选择。”管家含蓄地说,“只不过,他们的确不像是正派人士,永远藏头露尾、遮遮掩掩。”


    杜尔米有点震惊。


    亚恩先生已经是利文斯通的知名收藏家,拥有数量不菲的收藏品,以及众多贵族上流的追捧,他竟然还与佞神信徒往来?


    联想到图雅信徒的存在,杜尔米突然有些明悟:你们这些利文斯通的上层人,是不是都在暗地里接触佞神信徒啊?


    相比之下,朱利安似乎毫不惊讶。他说:“昨天晚上,他们又出现了?”


    “我并不能这么说。”管家仍旧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口吻,“但每隔一段时间,亚恩先生都会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并且嘱咐我们谁都不要去打搅他。


    “尽管这个猜测没有得到亚恩先生的确认,但是宅邸之中的仆人们都默认,这就是他与那些神秘侧人士会面的时间。因而即便他不吩咐我们,我们也会敬而远之。”


    这位管家一直表现出一种客套古板、称职得体的形象,但是直到此刻,他终于隐约流露出些许的真实想法——敬而远之。


    ……亚恩先生的身份可真是复杂。杜尔米不禁想。


    他既是一位知名的收藏家,一家博物馆的馆主,还拥有来历不明的巨量财富,以及十分罕见的信仰——相比较【太阳】、【海镜】这样的存在,【梦钥】的信仰可绝不多见。


    与此同时,他还与一些行踪可疑的神秘侧人士存在往来。


    ……【虚无边境】?


    头一个蹦到杜尔米脑子里的想法就是这个。


    既然并不是【乡】,而亚恩的确信仰【梦钥】,那么【虚无边境】就是一个很合理的怀疑对象了。


    况且,之前狮子先生同样是在调查【虚无边境】,却因为要去拜访一位神秘的画师而莫名死亡。如今亚恩先生同样死去了,同样也跟画师、画作存在关联,很难不让杜尔米想到杀人灭口这种可能。


    【虚无边境】的力量始终在利文斯通暗自酝酿与蔓延。太阳教廷就在对抗【虚无边境】的扩张——虽然杜尔米并不知道他们是在进行怎样的对抗——杜尔米绝不应该忽略这种危险。


    而【虚无边境】甚至很难说是佞神信徒。因为这是基于【乡】的存在、基于【梦钥】的力量而诞生的特殊组织。毫无意外的是,【虚无边境】的成员同样也是信奉【梦钥】的,并且他们也仍旧是从【梦钥】那儿获得力量的。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的形象有点不可捉摸了。


    他以为莱拉女士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当然,他知道莱拉女士跟埃默森绝不一样。埃默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甚至还是人类的帝皇。而莱拉女士本质上仍是一位神,生来便是神的神。


    可他以为莱拉女士至少是对人类比较友好的。她——祂甚至还当了一位收藏家,去收藏人类的梦与人类的艺术品。


    可是,在此刻,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梦钥】仍旧将力量赐予【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可【虚无边境】却是要侵蚀真实世界的领地。


    ……不。杜尔米同时惭愧地、恍然地想到,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才是那个出格的、不像是巨面者的巨面者。


    神明享有人类,这或许是神明与人类都约定俗成的一种情况。


    因此【虚无边境】侵蚀真实世界,并不意味着人类需要在里头选定立场。这只是【太阳】与【梦钥】的对抗——这只是神与神的对抗,而人类无从插手。


    杜尔米只是……被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那种温和友善、友好和煦的假面所骗了。那甚至不能说是骗,他只是陷入了一种过于人性化的、情绪化的思考,好像世界必定是温情脉脉的。


    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说一句“连【太阳】都不会笑”、他只是以为莱拉女士与埃默森都与其他正神一起开会了——于是这群正神就真的其乐融融、和睦相处了。


    而神明的力量是残酷的,而神明的争斗是血腥的。


    他当然无数次目睹外域冰冷的扭曲的混乱的、血糊糊的场景,对吗?


    狮子先生甚至告诉过他,【太阳】、【帝皇】、【海镜】与【星群】、【梦钥】、【死昼】分属两个阵营,而【时历】为分界线。这当然是残酷的无可调和的矛盾。


    哪怕这七位正神会因为某个“麻烦”而一起开会、一致对外,那也并不意味着除开这个麻烦之外,祂们内部就完全没有冲突了。


    “……我真幼稚。”杜尔米暗自嘀咕一句。


    朱利安望向他,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只是有点……我觉得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不是吗?”


    “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这位亚恩先生,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暗地里却跟一些佞神信徒偷偷往来。”杜尔米感叹着,“真是虚伪的成年人。”


    成年神也一样。杜尔米想。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管家同时沉默了。


    “……呃。”杜尔米尴尬地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们两位,好吗?我没这个意思,我说的是亚恩先生……好吧他都死了,而且他还把遗产留给了我,我真不应该这样说他……唉!我跟他道歉还不行吗?”


    人啊人,一时失言,几十年之后想起来也依旧汗流浃背。


    反正杜尔米十分匆忙地转移了话题:“如果……我是说,昨天晚上亚恩先生还跟那些神秘侧人士见了一面,那么他的死因就非常可疑了吧?”


    虚伪的成年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不懂事的小孩。


    朱利安点了点头:“恐怕需要政务署来进行调查了。”他又说,“不过,外面的那些人仍旧需要问话。”


    在另一边的客厅那儿,埃德加·洛弗尔警探已经在挨个问话了。肯在旁边帮他进行记录。埃德加万分感激,不然这么多的人,他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问话的内容主要就是这些宾客与亚恩先生的关系、往日交情、昨日来这儿的原因等等。这里头绝大部分人都跟亚恩先生没什么频繁的往来与联系,只是偶然来一趟博物馆进行参观罢了。


    这类人不需要更多问话,眼下就可以回去了,只是警探们回头还需要重新查证他们的说辞。


    而让埃德加更加关注的,自然就是那些与亚恩先生关系更加紧密的人。


    其一是亚恩的一位老朋友,是一名贵族,名字是康普顿·曼斯菲尔德。他与亚恩的相逢自然是因为亚恩的收藏品,他说他们品味相似、癖好相投,所以才建立了友谊。


    这是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涵养极佳,即便受了怀疑、需要留在这儿配合进一步的问话,他也没流露出贵族的傲慢脾性,只是温和地说:“亚恩死了,我当然会配合一切调查。”


    他请仆人为他端来一把扶手椅,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下午需要睡个午觉。他就待在那儿,万一有需要可以喊他。


    其二也算是亚恩的老朋友,但交情不像康普顿与亚恩那么好。确切来说,此人也是个贵族,是想从亚恩那儿买一些自己看中的收藏品,而亚恩却不想卖给他,所以他们之间甚至有一点矛盾。


    “但那也只是小矛盾。”这个名叫菲尔顿·卡奇的男人尴尬地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谁跟亚恩有矛盾谁就有巨大的嫌疑,“我只是见猎心喜,所以想将喜欢的藏品买回家。实在不行,我在亚恩这儿不也是一样看吗?”


    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在杜尔米·奈特成了亚恩先生的继承人之后。


    其三则是杜尔米的老熟人——那名画商阿伯塔·克米特。


    他苦着脸、搓着手:“我明白、我明白。我是跟亚恩先生有一些生意往来……唉,这倒霉催的。”


    他都不想说话了。前几天刚解决完自己那边的案子,今天就又碰上这桩要命的凶案。最离奇的是,他又瞧见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怎么回事,这年轻的侦探为什么又出现了?


    但愿杜尔米·奈特能像之前一样,当天就迅速地、快速地解决了整件事情。


    至于本杰明·诺普的事情,也就是杜尔米再次找到他的核心原因,画商还在考虑要不要跟警探和盘托出。关键是,他觉得这样一来,整件事情就牵涉太广了;可偏偏丢的就是那幅画!


    阿伯塔不禁开始头疼了。


    最后一位被留下的人,则是一位女士。她十分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间却带着一些忧郁和愁绪。她自我介绍说是一家剧团的负责人,兼任编剧,来拜访亚恩先生是为了阅读一些古老的手稿,从中寻找故事的灵感。


    她说她并非利文斯通本地人,来之前跟亚恩先生有过很长时间的书信往来。她没想到等她终于到了,亚恩先生却死了。


    她的名字是格温·阿尔克温。


    “阿尔克温女士,你说你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那你的故乡在哪里?”埃德加尽职尽责地追问。


    格温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说:“我来自亚玛利埃。”


    这个回答似乎在客厅里激起一阵意料之外的回响。所有人都在某一瞬情不自禁地沉默了,并且陷入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敬畏与遐想之中,仿若这个名字便可让人惊起一阵颤栗。


    “亚玛利埃?”最先提问的竟然是肯·林恩,因为杜尔米跟他讲过,他们有个案子就跟亚玛利埃有关——确切来说,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是那座沙漠背后的城池,亚玛利埃吗?”


    “是的。”格温轻声说,“我正是来自那里。”


    她似乎也明白,这样的说法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因而她补充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十分喜爱戏剧表演。但是我没有表演天赋,于是就选择成为一名编剧,并且创办了一家剧团。


    “事实上,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亚玛利埃,去了克里斯琴生活(在场的人们不知为何全都松了一口气),剧团的成员们也基本来自克里斯琴。


    “我也是在克里斯琴听闻了亚恩先生的名头,正巧我们剧团也要来利文斯通巡演,所以我才决定过来拜访的。我跟亚恩先生没有什么仇怨与矛盾,所以你们不必怀疑我。”


    “当然。”埃德加礼貌地说,“女士,您不必担心。”


    这样的说法无法令格温安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相信利文斯通的警探了。


    “……我听到有人在说亚玛利埃?”


    一个惊异的年轻的声音。


    人们回头望去,望见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亚玛利埃的声息也惊扰了他,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并不像他们先前所以为的那般无害与友好,反而变得幽深晦暗、若有所思起来。


    或许是因为白日的时光将要过去了。或许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已经逐渐西斜,不再能阻拦夜晚的帷幕的降临。


    他问:“谁能告诉我,亚玛利埃怎么了?”


    第347章 一场烈火


    杜尔米并没有想到,他对于伪书案的追查,尽管将他导向了关于本杰明·诺普的身份之谜,但最终他仍旧迎来了亚玛利埃的秘密。


    ……格温·阿尔克温完全不必说自己来自亚玛利埃。


    她既然从小便生活在克里斯琴,那她当然可以说自己是克里斯琴人。


    事实上,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之后,只要没什么口音,人们也无法从语言上分辨一个人的来历。没人会怀疑格温的说法。


    可是,因为埃德加问的是“故乡在哪儿”,所以格温仿佛就只能说出亚玛利埃。她在这世上拥有的故乡仅有那一个。


    傍晚将要抵达了。杜尔米准备在阿克里克博物馆度过今夜的外域,因为他打算与亚恩的亡魂重新碰面;而他也的确感到一丝好奇,为亚玛利埃。


    当杜尔米以“我有另外一个案子,跟亚玛利埃有关,所以我能跟这位阿尔克温女士单独聊聊吗?”这样的理由将格温·阿尔克温带到另外一个房间的时候,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手头的麻烦事简直数不胜数。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更是目光古怪地望着杜尔米,杜尔米疑心他又要说什么“多跟社会接触接触”之类的干巴巴的话——杜尔米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接触已经够多了!


    “……真感谢您的配合,阿尔克温女士。”杜尔米诚恳地说,“我手头这个案子已经积压了许久,要不是您的出现,我估计就被难住了。”


    格温·阿尔克温是个寡言、忧郁的性格,面对杜尔米的恭维,她只是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杜尔米发现热情活泼的语气对这位女士好像没用,于是他也决定公事公办:“那么,我直接问了,行吗?”


    “……当然。”格温略微犹疑地说。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是个自说自话的人。


    杜尔米就直截了当地问:“您知道亚玛利埃之歌吗?”


    在逐渐昏黄的光辉之中,杜尔米发觉格温的脸颊似乎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面对了这个问题,随后表现得狼狈而慌张。


    她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杜尔米清晰地说,随后他嘟嘟囔囔地说,“好啦,您就别反驳了,咱们都心知肚明,亚玛利埃之歌是什么,对吗?”


    可是格温竟然惊慌地往后缩,一边喃喃说:“不,我不知道……那跟我无关……我已经离开我的家族了……”


    杜尔米沉默地望着她。


    格温·阿尔克温瑟瑟发抖,自顾自呢喃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因而她眉眼间的愁绪显得更加浓重而无法排解。她痛苦地皱起眉,为自己厚重而难以摆脱的过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她苦笑着说:“我不打自招了,是吗?”


    杜尔米想了一想,谨慎地说:“事实上,我也许有办法解决您的难题,阿尔克温女士——考虑到我是个侦探。”


    格温的困境似乎与亚玛利埃有关,而杜尔米也的确要调查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又一次露出苦涩的表情,她说:“与神秘侧有关的侦探?”


    杜尔米一脸“没想到竟然被您发现了”的表情,随后他笑着说:“这么说,咱们可以开诚布公一点。我跟神秘侧之间,是有那么一点半点的关联。”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但是说到底,我是想要调查我父母的死。”


    格温似乎被他话语中的某个部分刺中了。她露出了一个怔忪的表情,随后说:“不必用敬称,请直接称呼我为格温吧。我也并不想听见我的那个姓氏。总之,你究竟想调查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格温女士。”杜尔米点了点头。


    他思考了一下,不太确定从哪个方向切入会比较合理——以及能够让人理解。


    最后他决定换个比较简单的角度:“我父母都是学者,他们一个研究考古学,一个研究文献学。”


    格温缓慢而沉重地点头。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说,“你父母和你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不得不说,偶尔杜尔米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继续说:“关于他们的死亡,我怀疑过很多个方向,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一些研究项目。有一位教授购买了一本据称古老的手抄本,上头的内容据说就是亚玛利埃之歌。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伪作。


    “……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这本手抄本是否与我父母的死亡有关,我认为这之间的关联性比较小。但这本手抄本来自于一位古董商,这个古董商与我父母的死亡很有可能有关。所以我不得不具体调查其中内情。”


    格温沉默地听着。片刻之后,她喃喃说:“我明白了。”


    又隔了片刻,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说:“我曾经认为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可是,刚刚在面对‘我的故乡是哪里’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本能地回答了亚玛利埃。


    “或许,亚玛利埃的尘埃永恒地缠绕着我的灵魂,并非是我想遗忘就能遗忘、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或许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灵魂也将永远地沉眠在亚玛利埃。”


    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那是她永恒的故土,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那一瞬她迟疑了。可她无法违心地说出另外一座城市的名字。


    “……如今流传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全部是假的。”格温似哭非哭地说,“因为在我幼年的时候,我曾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将家族里所有珍贵的手稿——所有亚玛利埃之歌的古老手稿,他将它们投入火盆、付之一炬。”


    杜尔米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全部?”他忍不住问,“一本不剩?”


    “……全部。”格温几乎颤抖着说。


    杜尔米不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格温似乎冷静了一些,她接着低声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后,他带着我的母亲、还有我,我们一起离开了亚玛利埃……又或者说,那是一次逃亡。


    “我的母亲在追杀之中死去了,我的父亲也受了重伤。在我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不久,他也死去了。”


    杜尔米问:“所以,阿尔克温这个姓氏……”


    “在法涅斯王朝时期,阿尔克温正是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格温轻声说,“那是我的家族的辉煌过往……如今,一切都已不再了。”


    随着她的诉说,周围的一切逐渐黯淡下来。


    幽绿色的光辉从远方广袤的土地蔓延而来,如同一颗将要焚毁世界的流星。那突然地改变了一切,又或者,是世界撕下了自己的假面。


    而这火光烧毁了格温·阿尔克温的身躯,马上她只剩白骨、马上她只剩灰烬。到最后,仅有一张孤零零的面孔漂浮在空气之中——与周围的熊熊火焰相称。


    火焰。周围正燃烧着大火。杜尔米却不以为意,只是静默地坐在那儿。


    因烈火不可侵蚀祂的领地。


    “【帝皇】。”他说。


    “是啊,【帝皇】。”格温的面孔继续说,“因为克里斯琴是【帝皇】的领地,所以我们到了那儿,追杀者也就不敢跟过来了。可是我的父亲受伤太重,仍旧去世了。往后我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直至现在。”


    “既然如此,你还是离开了克里斯琴?”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克里斯琴。”格温侧了侧面孔,“……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她的话是如此含蓄,一开始杜尔米甚至没听明白。他得想一想,才能想明白格温的意思。


    ——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克里斯琴已经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了。那成了一座普通的、仅仅享有过往威名的落魄城市。因而【帝皇】对于整个谢兰的影响力也将急剧减少。


    【帝皇】不可能永远庇护克里斯琴,恰如祂不可能永远庇护谢兰。格温·阿尔克温的仇人仍旧蠢蠢欲动,她得抢先为自己寻找生机,才有可能让自己活下来。


    她不可能永远祈求【帝皇】的庇护。


    “剧团就是你的生机所在?”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格温轻声说,“当然,我并不是说我想要成为统治者,而是因为,帝皇之路的生存能力极佳,帝皇很难在自己的领地之上死去。我的剧团就是我的领地。”


    杜尔米明白了。


    “更进一步来说,剧团的剧本就是我的质料。只要我握有剧本,我就能拥有力量。”


    杜尔米觉得神秘侧真神秘。


    ……等等、剧团?


    他惊异地问:“所以,你的剧团是不是月底要进行一次巡演?”


    “月底?”格温有些不明所以,“是的,在利文斯通。”


    杜尔米怔了一下,随后他才终于抬起头,望向周围的熊熊烈火——这场大火,将焚毁利文斯通的剧院,也将杀死他的一位领民。他当时却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你的剧本就是你的领地。”杜尔米瞧着格温的面孔,“但那仍旧是一张又一张的纸。所以他们可以烧死你。”


    就像是格温的父亲烧毁那些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不太明白。她当然不明白。或许她还坐在阿克里克博物馆漂亮又雅致的沙发上,却不曾知晓,杜尔米已经望见了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火。


    “……你的仇人从何而来?”杜尔米问,“你的父亲为什么要焚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格温叹息了一声:“事实上,年幼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琢磨如何形容这样的局面,“……那是首皇与末皇之争。”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


    “您可能知道,在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的时候,亚玛利埃是主动臣服于法涅斯王朝的。但是当时,亚玛利埃内部有过很长时间的争论与探讨,最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推动这个决定进行的,正是我的先祖,也就是当时的第一任阿尔克温执政官。或许我的先祖不该当这个执政官……正是这个位置,让他被怀疑早已背叛了亚玛利埃、早已成为了安德烈·法涅斯的领民。”


    杜尔米听懂了,可能也没太听懂。总之他继续听。


    “……亚玛利埃继承了首皇的光辉。我不太确定更古老的故事是怎样的,但是在亚玛利埃,我们的神话与外界的神话不太一样。我们的神话记录了一段流亡、奔逃的历史。”


    杜尔米点了点头,说:“我从我妈妈的研究之中听说过这个。”


    格温略微惊讶地望了望他,然后喃喃说:“那很好。”她沉默了片刻,才接着说,“因此,亚玛利埃始终固守着对于首皇的忠诚,认为那才是我们的帝皇、我们的神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身在其中的语气。她并非复述亚玛利埃人的观念,她自己也是亚玛利埃人的其中之一。因而那“我们”也包含了“我”。


    杜尔米对这个不是很看重,他进而问:“也就是说这矛盾是从法涅斯王朝时期开始的。那么,等到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呢?”


    “这矛盾当然愈演愈烈了。”格温无奈地说,“法涅斯王朝的百年间,我们与外部互通有无。事实上,如今谢兰的其他城市也都知晓亚玛利埃的存在,只不过因为路途艰险,所以不好沟通交流。


    “尽管如此,贸易联系也仍旧是存在的。在法涅斯王朝崩塌之后,一部分亚玛利埃人想要回到以前那样封闭、自给自足的状况,不想掺和沙漠之外的纷争;而另外一部分亚玛利埃人则反对这样的看法,恐怕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利益所在。”


    “那么,你父亲?”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情况是更糟糕了,而不是变好了。很多向往外界的亚玛利埃人都离开了,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留下的人变得更加固执。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会给家里寄钱、寄东西……这又让年轻一代开始向往外界……”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


    他不太明白那些宏大的问题或者政治立场,他只是觉得,那片沙漠的存在就已经影响了亚玛利埃的未来发展。这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生存危机。


    他就问:“那为什么要焚毁手稿?”


    格温沉默了片刻,才终于说:“恐怕我父亲是个偏激的人。”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感到格温的面孔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与复杂。


    “正因为亚玛利埃的整体风气变得愈发保守,所以一些长老开始针对城内向往外界的人,而我的家族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声称阿尔克温带来了战争、背叛与疯狂。他们认为我们玷污了亚玛利埃对于首皇的忠诚。


    “……他们恐怕杀死了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还有我父母的兄弟姐妹……很多很多人……他们说我父亲是个懦弱的人,最终向长老投诚,换取了几年的平静……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后来,我不知道……我听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与、与那些长辈的坟墓有关的事情……我记得我母亲每夜都抱着我垂泪,而我父亲……最终就做出了那件疯狂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这个阿尔克温烧毁了所有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


    烈火熊熊。


    杜尔米望着剧院的烈火,想到了另外一场烈火。


    最终,他有些惆怅地说:“历史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第348章 对号入座


    在某一个瞬间,格温·阿尔克温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侦探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因为时间来到黄昏,因而光线变得幽暗吗?所以他的眼眸也变得晦暗而不可捉摸。是因为死亡在不久之前仍旧徘徊于这栋宅邸吗?所以有一种腐朽而不可驱散的气息正萦绕在空气之中。


    那些收藏家长久与古老的事物作伴,或许他们自己也终将成为时光之中的一粒尘埃。


    ……在亚玛利埃的时候,年幼的格温也曾经见到过神秘侧的大人物。


    并不是每一位亚玛利埃的长老都站在阿尔克温家族的对立面,也有一些长老较为锐意进取、积极寻求变革,也有一些长老意图当和事老,在各方之间长袖善舞。


    有一位长老曾经来拜访格温家,与格温的父亲进行过一次长谈。


    而格温那时候怯生生地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朝房间里头张望。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父亲猛地大吼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与仁慈!记住,是阿尔克温家族拯救了亚玛利埃的命运!”


    格温的母亲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悲泣,然后抱着她离开了。没过几天,那桩糟糕的事情就发生了。


    为了挽回那一件事情的后果,许多人都来到了格温家。他们用了各种办法,无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他们都试图拯救那一捧灰烬。


    那时候,格温家简直漂浮在一种黑暗的苍茫的混沌之中;那只是一栋房子,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许是积压在这栋房屋之中的神秘侧力量已经太多。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人能挽回这一切。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恐怕也掺杂了神秘侧的怪异与邪恶。格温的父亲在一旁冷笑,随后便是他们的逃亡。


    格温一直没有理解,父亲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她母亲死去的时候,父亲抱着母亲的尸体久久不愿离开。后来他们到了克里斯琴,在临死之前,父亲对格温说:“憎恨我吧,格温。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是时光长河之中、世界图景之中的一盏远灯,或许已然渺茫、或许如此遥远;可祂遥遥指引着世界前行的方向。


    “……那变成了灰烬吗?”


    “什么?”


    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耐心地说:“我是说,那些手稿被焚毁之后,留下了灰烬吗?”


    “……是的。”格温迟疑地说,“当然。”


    “这些灰烬仍旧留在亚玛利埃吗?”


    “……恐怕他们会好好保存。那几乎是圣物一样的存在。”


    于是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想,或许我能把这些珍贵的手稿救回来。”


    “……什么?”格温一时之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救回来?”


    “让它们恢复原状,或许。至少我应该能瞧见原本的手稿。至于能否从时光的长河之中将它们打捞回来,我也不知道,这得看【时历】给不给面子。说到这个,我还没有真的见过【时历】呢。


    “不管怎么说……起码在我的层域之中,我应当能做到。”


    在夜晚、在外域,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他总是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对吗?


    格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这个年轻人不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侦探吗?她知道他跟神秘侧有关,可——“有关”?许多人都跟神秘侧有关,格温也与神秘侧有关。


    但这个“杜尔米·奈特”,他是不是有点过于肆无忌惮了?


    ——在他的层域之中,他能做到。


    可谁能声称拥有自己的层域呢?


    绝大多数的微面者只是陷于巨面者的层域之中。他们当然也拥有自己的层域,可他们的层域又能多么庞大呢?仅有巨面者的层域才真正包罗万象、享有世界。


    ……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神秘侧的确存在这样一个大人物,拥有这样一种相貌特征。但人们真能这般对号入座吗?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敢置信出现在了格温的心灵之中,她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侦探——可是,什么,侦探?


    杜尔米还在自顾自琢磨着:“不过我至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但我本来也打算出一趟远门。说到这个,从利文斯通去克里斯琴、再去亚玛利埃、再去塔拉纳……神啊,我这是得把整个谢兰都转上一圈!”


    他都跨越森罗海了,还怕这个?


    “但出远门就是出远门。再说了,在海上的时候,我是一直待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又不是真的到处奔波。”杜尔米嘀咕着,“好吧,我承认你老是把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扔给我,可那有点混乱过头了,所以不算数。”


    格温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默。


    隔了片刻,那个年轻的侦探好像突然想起了她,于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望向了她。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的、难以想象的巨兽所捕获,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


    “真对不住。”杜尔米诚恳地说,有些微的火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之中,可人们一定不曾知晓这火光来自何方,“我总是容易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对吗?况且这是夜晚,我实在是难以控制。我总是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譬如他此刻与格温·阿尔克温进行着对话,可他们一个身处燃烧之中的剧院,另外一个却身处凶案过后的博物馆,连彼此的时间都对不上。真是离奇又疯狂的世界。


    “……这没什么。”格温谨慎地回答,“光线有些暗了,我请仆人们来点灯,可以吗?”


    这是个多么普通的问题,可对面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这样陷入了怔忪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笑着说:“好啊。点灯——哈,好啊。”


    他的眼前燃烧着狂烈的大火,而这位女士要喊人来点灯。哈,哈哈哈哈!


    他被逗笑了,笑得简直停不下来。他觉得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笑,可是他自己的确能体会这种感觉。这简直是一个能让世界都发笑的冷笑话。


    仆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并且轻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晚餐。


    格温不确定对面那个侦探是怎么想的,所以她选择了摇头。随着光线的亮起,她终于放松了自己捏紧的拳头,这才发现掌心已是一手的冷汗——不管怎么说,人们通常会认为,光明可以驱散黑暗、火光可以驱逐危险的生物。


    她觉得杜尔米·奈特应当是友善的。可她无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


    “哦对了。”杜尔米没注意到对面的格温女士被他突然的话语吓了一跳,“这么说来,你确实是准备将这个案子交给我,是吗?”


    格温差点没明白杜尔米在讲什么,但她含糊地说:“没错……只不过……”


    “看起来的确是没什么好调查的。”杜尔米撑着下巴,“但我觉得伪书案——就是埃尔哈特大学的教授手里的那份手抄书——仍旧需要深入调查。为什么这份手稿会是亚玛利埃之歌?”


    或许只是因为这首歌谣足够古老、足够有分量,足够欺骗一些不知内情的外行人。这就好像有的人也会对波尔普恩的故事津津乐道,不是因为这事儿有多神奇(尽管确实很神奇),而是因为这事儿足够遥远。


    杜尔米又问:“说到这个,你知道有很多炼金术师都在追捧亚玛利埃之歌吗?”


    格温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她摇了摇头。


    “是了,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杜尔米有点遗憾地说,“或许我们还是得分析一下亚玛利埃之歌的具体内容。你知道这首歌谣的具体内容吗?”


    “我只记得一点儿。”格温承认说,“我的确听父母读过,也自己看过。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记忆变得模糊了。”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思考能不能现在把艾米喊过来。


    ……唉!记忆的力量可真好用。


    但艾米更需要睡觉觉、长高高,所以还是别劳烦夜光石小姐了。


    杜尔米就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还有一个问题……恐怕你从没注意过。”他停了一停,的确发觉了格温面上的困惑,“为什么是二十年前?”


    他已经太经常地接触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稍微举几个例子好了:二十年前,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图雅的力量造成了诺斯王国的假币案、阿德琳·弗尼瓦尔出发前往谢兰、朱厄尔·伯里接任逐光骑士……


    粗略一数,就有涉及到【帝皇】、佞神、雾兰神殿、太阳教廷这几方力量。


    有任何一件,都可以说是神秘侧力量的某种变动;而这些事情竟然全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时间点,稍微对神秘学有所涉猎的人,都能瞧出其中的不祥。


    而且,还得再加上别的一些,比如说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这也涉及了佞神;还有杜尔米曾经在利文斯通看到的钟楼被一场灾难毁灭的场景,这就涉及到了【时历】。


    现在还得加上亚玛利埃二十年前的往事。虽然亚玛利埃与外界接触较少,这件事情更多也关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但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并非逻辑上的前因后果,更多是一种“群体式”的互相关联。


    或许这些事情彼此之间都暗藏了某种关系,只不过杜尔米至今还没有发觉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丝线。


    ……所以他才觉得神秘侧十分烦人。杜尔米暗自嘀咕。因为那绝非寻常的、普通的、摆在眼前的线索,而是一种不可捉摸的灵感和暗示。


    那就像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一直缠缠绕绕的思绪。举一个直观的例子,就是你出门旅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样东西没装进行李,却又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格温迟疑地说:“如果是二十年的时间……那是否会跟【时历】的力量有关?”


    “谁知道呢。”杜尔米耸了耸肩,“总之,等月底的事情结束了,咱们就可以去一趟……”


    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侧过了头。


    在火光闪烁的间隙之间,他瞧见了一抹半透明的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的目光复杂地望着火焰燃烧过后的人类遗骸,带着一种来自死亡的叹息。


    杜尔米立刻朝他招手:“亚恩先生!”


    亚恩的亡魂望了过来,然后略微惊异地说:“杜尔米,你怎么在这儿?”


    格温·阿尔克温张皇地望了望左右,不明白对面那个侦探怎么突然喊“亚恩先生”。可空空荡荡的房间只余下烛火幽幽的影子。她想,他望见了什么?


    那双幽绿色的、森然寂寥的眼眸,在这般浓稠的夜色之中,望见了什么?


    他望见了——那个死去的亚恩。


    杜尔米却已经全然忘了格温女士的存在了。外域总是这样的,将各种各样离奇的世界的碎片扔给他,让他都猝不及防,对吗?他甚至觉得今天的外域已经挺给面子了。


    他只是在想,终于啊终于,当了这么几天的侦探,他终于能直接跟死者的亡魂对话,然后当场破案了!


    神秘学就该这么用!


    “我就猜您会在这儿!”杜尔米拍了拍手,然后他迫不及待地问,“好啦,让我们来揭晓真相吧。您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349章 因为憎恨


    在燃烧的剧院里,听闻一位死者诉说自己死亡的故事——这事儿听起来就挺戏剧性的,对得起这个场景,是吧?


    亚恩的亡魂苦笑了一下。即便对于他来说,死亡也绝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层层累加的死亡一直堆叠在他的灵魂之上,那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又永不停歇的伤口。


    他低声说:“的确是中毒而死的。”


    “什么毒?”


    “或许也可以说是……”亚恩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并非恶意的毒药、并非蓄意的谋杀。”


    “啊?”杜尔米已经开始摸不着头脑了,他好奇地问,“毒药还有并非恶意的吗?谋杀还有并非蓄意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亚恩的目光有点担忧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因为他面孔上的忧虑而更加狐疑,随后他才想起来,亚恩的亡魂似乎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


    因此,对于亚恩来说,即便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雾兰的秘密,但杜尔米仍旧是那个在奈廷格尔郁闷地帮爸妈借书还书的男孩——他好像从未长大。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感叹。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毫无疑问。只是一场谋杀而已,亚恩大叔还不必这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您就别卖关子了。要是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跟您探讨一下我死过多少回,以及您杀了我的那一回。”


    “什么?”亚恩吃了一惊,“杜尔米,我杀了你?”


    “……呃。”杜尔米愣了一下,他含糊地说,“或许不是你、但确实是你……我的意思是,那或许是……别的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


    “……你遇到了别的我……”亚恩的亡魂出神地说,“这么说来,你的层域……”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意识到,眼前这个亚恩可是活了无数岁月,真正对神秘侧知之甚广的存在。


    只是常人压根没法碰见他罢了,只是杜尔米刚巧碰见了他狰狞而残酷的模样。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碰上亚恩的亡魂的——死亡的层域?总之,就是在外域没错了。


    至于外域算不算杜尔米的层域,杜尔米也不太清楚。毕竟他白日又瞧不见外域。


    难道正常人的层域也会有白日与夜晚之分吗?还是说,正常人不过拥有单一而祥和的世界,反而是他不太正常?


    ……算了。杜尔米悻悻地想。这个思路容易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只是一次意外。”杜尔米强调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被书追杀了。”


    ……几乎一瞬间,亚恩的亡魂看着杜尔米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这时候杜尔米才想起来,奈廷格尔的那个亚恩,可是因为对于书籍与知识的热爱,所以才破格成为了【知识】的图书馆的管理员。


    这让杜尔米心虚地笑了两声,他转移了话题:“所以,是谁给您下了毒?还有,为什么这个亚恩会将遗产留给我?”


    亚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虚无边境】。”


    他看见一个男人。


    “亚恩一直跟【虚无边境】保持着联系。一开始他信奉【梦钥】只是为了一场好梦,后来他因缘际会碰到了【虚无边境】的成员,便狂热地接受了他们的理念。”


    男人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黑影。


    “亚恩是个收藏家,他喜爱那些画作、书籍。他将那些艺术品作为自己灵魂的栖身之处。在漫漫长夜里,他仅能依靠那般的遐思,才能沉入甜美而丰盈的梦境之中。”


    那些黑影围绕在他的身旁,发出轻柔而缥缈的歌声,仿佛随夜色一同起伏。


    “因而他无比相信,【虚无边境】的理念能够指引他真正走向那些作品,能够让他真正拥有灵魂的安宁与平静——或者说,他希望那些虚构的成为真实的,而真实的成为虚构的。”


    一个浑浊的、拇指大小的圆球状物体同样漂浮在空中,里头似乎混杂了很多不明事物,或许是碎骨、药草、矿石、血液、泥土、昆虫的脚。


    “【虚无边境】一直想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人类能够直接前往【虚无边境】。正如他们将自己称作【桥】一样,他们希望在真实世界与虚幻世界之间架起一个桥梁……他们希望,世界的边沿能够继续扩张。”


    吟诵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了。男人闭着眼睛,面孔上是狂烈的、疯狂的、混乱而痴迷的表情。他等待着属于他的时刻,那一定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祭品。不,一个实验品。他们需要有人来实践他们的……‘配方’,或许可以说。那应该也可以说是他们为【虚无边境】所准备的质料。”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贪婪又疯狂的血丝。他猛地长大了嘴,然后将那个圆球吞了下去。


    “……为什么要吃下去?或许是因为,人们更容易相信这个。人们更容易相信,被人体摄入、吃下、吞服的东西,能够真正地影响他们的身体、精神与灵魂。人们相信,这才是通往某个层域的捷径。”


    黑影们在那一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与庆贺。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但【虚无边境】是离真实世界最遥远的层域。那里空白一片、一无所有。人类要做一场梦、在梦境之中跋涉万里,才能最终抵达【虚无边境】。他们竟然指望用一些凡俗的手段,就能让人类抵达那里。”


    等待变得漫长而煎熬。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最后,他们颓丧地垂下了头。


    窗外,一个小偷的虚影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们,不可思议地目睹并聆听着整个过程。他打了个寒噤,觉得这是一群疯子,然后他着急忙慌地偷走了自己心仪的那幅画,离开了。


    “他们失败了。毫无疑问。而亚恩吞服的东西最终在睡梦中杀死了他。一开始的确没什么反应,所以没人发觉出问题——可那的确成了毒药。所以,这是一种并非恶意的毒药、一场并非蓄意的谋杀。”


    说到这里,亚恩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哂笑一声。


    杜尔米已经听得呆住了,他疑惑地问:“这么说来,其实是亚恩自己杀了自己?”


    如果不是亚恩自己配合【虚无边境】的实验,那么他绝不可能死在这个夜晚。


    联系到律师所说的亚恩年纪逐渐大了、开始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与威胁,杜尔米也明白了,或许这种配合实验的做法之中,也存在着某种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憎恨;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让自己真正成为【虚无边境】的一员。


    “……也就是说,亚恩是个普通人。”杜尔米又喃喃说,“他并不拥有【梦钥】的天赋,所以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抵达【虚无边境】,因此他才会配合实验。”


    “是这样没错。”亚恩的亡魂回答。


    而他的选择,最终也杀死了他自己。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沮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力量离人类既遥远又亲近,有些人求之不得的,却是有些人难以摆脱的。


    过了片刻,他问:“那么,遗产呢?”


    “在实验失败之后,亚恩自知命不久矣。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吃下的东西,也是因为【虚无边境】的成员们大概率会彻底放弃他。”


    于是他在书房枯坐许久,最终匆忙喊来了律师。


    所以,杜尔米的猜测仍是对的,这是一次匆忙立下的遗嘱。


    “政务署还好理解,那我呢?”杜尔米疑惑地问,“……是因为莱拉女士吗?”


    “亚恩的确知晓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事实上,他最初接触到【虚无边境】,就是因为莱拉女士。”


    杜尔米吃了一惊。


    “莱拉女士本人并不是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亚恩是在某次收购一幅画作的时候,接触到莱拉女士,并且在那一场交易之中碰见了【虚无边境】。”


    从这样的描述之中,杜尔米发觉,亚恩似乎并不知道莱拉女士就是【梦钥】,因为他甚至用的是“本人”——如果知道的话,那应该用“本神”吧?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冷笑话。


    但是,似乎在神秘侧的收藏家群体之中,莱拉女士的确拥有不俗的名声。


    只是杜尔米无暇在莱拉女士的话题上多扩展什么对话。他已经为这份遗嘱的诞生而万分好奇了。


    “所以亚恩确实是因为莱拉女士才注意到了你。”亚恩迟疑了片刻,“……但真正令他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你是到场的宾客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什么?”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一个。”


    “我背负着死亡的诅咒。”亚恩叹息着说,“倘若你真要领会这一点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任何东西,都将拥有些许的诅咒的厄运,也包括任何我接触的人类。


    “因此,是的,亚恩并不拥有任何朋友、任何亲人。他可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也可能孤零零地痛苦地活到中年。他的遗产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因为他没有交给别人的打算。


    “……而且,他或许并不清楚死亡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绝对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拥有的厄运。活得越久,他就越是清楚这一点。因为寻常人不会像他这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所以,杜尔米……”


    亚恩的亡魂的语气中,缓慢地浮现出一种深藏的、却已经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愧疚。在周围烈火的映衬之下,他那张半透明的面孔也变得闪烁不定、仿佛将要燃烧。


    “这并不是善意。”


    杜尔米已经有点明白了,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震惊。


    “他是在当时的所有人之中,选择一个人来承接他身上的厄运与疯狂。”亚恩沉默了片刻,“他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将财产交给一个年轻人,而是因为他憎恨你的年轻与生机。”


    所以他没有选择他的管家、他熟悉的那些仆人,或者其他合作者、老熟人。


    他选择了一个陌生人。


    而这个陌生人身上,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年轻与活力。而这个陌生人,与那个神秘莫测的莱拉女士交谈许久——而后者将他领向了【虚无边境】的道路,使他最终于睡梦中痛苦地死去。


    ……而真正关键的是,莱拉女士的确是【梦钥】,的确是【虚无边境】的守望者。而杜尔米的确是【白日梦】先生,正在或者将要调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的确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亚恩先生。


    这就是神秘学?


    那些表面上毫无联系的人与事,终将在某一刻成为紧密相连的群体。


    “而他甚至拿走了自己抽屉里的遗物清单,目的并非是掩人耳目,而仅仅是因为他在上面记录了什么东西更为安全、什么东西更为危险——他不想让他的遗产继承者安全地得到这一切。


    “人们往往会以为他藏在银行保险箱里的藏品更为珍贵,但那或许只是更为危险……他是满心恶意去做这件事情的。”


    杜尔米呆了片刻,然后嘟囔了一句:“这个亚恩跟【虚无边境】混在一块,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亚恩的亡魂无奈地笑了笑。他活过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知地活着。他当过好人、恶棍、白痴、疯人、傻子,他做过的好事坏事、普通人应当做的普通的事,这一切的经历简直数不胜数,以至于他自身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模糊而混乱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生前名唤亚恩、死后仍是亚恩的亡魂。


    “那么,政务署呢?”


    “因为【虚无边境】没能让他达成所愿,所以他开始希望政务署迟早有一天能清查【虚无边境】的所作所为。”


    杜尔米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这位亚恩先生也有那么一点儿灵活变通的身段。最后,这种好笑转化成了一种深深的叹息与惊奇。


    “其实我压根不在意这些财产。”他百无聊赖地说,“带诅咒的财产也无所谓。我们白橡木号还怕这个?那位亚恩先生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诅咒我,我可压根不在乎。”


    亚恩的亡魂惊讶而困惑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亚恩仍旧不知道,他认识的这个年轻的小杜尔米究竟经历了什么。


    “至于莱拉女士,还有【虚无边境】什么的,讲道理,在我跟祂们开会之前,我可不知道祂们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在想什么。哎呀,哪怕我成了巨面者,我也不可能一步登天,一下子了解那些神明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满地抱怨,但最后还是承认,或许那黄金的冠冕便是拥有这般沉重的分量。


    恐怕正神们遭遇的麻烦不是小事。他暗想。虽然莱拉女士说了要带他去开会,但真不知道这场会议将会发生在什么时候。指望神明们的时间观念会不会期待过高了?


    ……神。神明。


    剧院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烧,却未曾照亮夜晚的天空。那遥远的第一缕火,即便驱散了彼时的黑暗,也对现今的混乱无能为力。人们并不能指望死亡能终结一切;从来不能。


    说到底,他只是解决了一桩案子。侦探永远在为往事奔波,而往事累累、世界不堪负累。


    “啊、对了。”杜尔米突然想到一件关乎未来的事情,“亚恩先生,您要不要来当我的领民?实不相瞒,我可是有好几个亡者的灵魂作为领民的,就差您了!”


    亚恩惊讶地望着他。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竟然毫不在意另外一个亚恩的恶意、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用如此普通的、甚至于戏谑的语气提及那些神明,或许他惊讶于杜尔米说自己竟是个巨面者。


    可归根到底,或许他惊讶的是,竟有人邀请一位死者成为领民。


    亡者的国度可并非那般容易踏足。而漫长的死亡便如同漆黑的帷幕,将他的灵魂与世间隔绝在外。倘若有人能掀开这重帷幕,为他带来白日的明光,那他恐怕万分期待。


    “好啊。”于是亚恩的亡魂回答。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便一锤定音地说:“那么,往后记得喊我【白日梦】先生!”


    第350章 完全顺路


    “【白日梦】先生,您说,我们的新同僚?”


    在白橡木号陈旧的小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而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问。


    “是啊是啊。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位新领民,真是久违了。”杜尔米审视着那张海图,发出一声感叹,“阿尔弗雷德治世可真坏,对吗?它让旧的领民们全都遗忘了过去的事情,而我又不想轻率地找寻一位新领民。”


    法罗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他们的这位领主大人,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几乎与世间格格不入的良善底色。这绝不符合巨面者给人留下的印象,却绝对是属于杜尔米·奈特的性格特征。


    尽管新的治世使得这位巨面者的微面者领民们丢失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可是,只要【白日梦】先生乐意,难道祂还不能让祂的那些领民转瞬就想起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吗?


    法罗夫人甚至还知道那位夜光石小姐的存在。即便【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对人类的大脑与灵魂可能有些“破坏性”,但难道【记忆】的力量还不够符合需求吗?


    但【白日梦】先生偏偏拥有这样一种疯狂之中的人性。


    祂仍旧以为祂是“他”,因而就宽容地、体谅地让那些领民们维持现状——使那些可怜人的命运仍旧栖息于时光的怀抱。


    ……偶尔,法罗夫人会为她这位领主这样的性格而感到一丝忧虑,毕竟神秘侧的争端总是残酷而血腥,很少有人会将人命当做他们做出决定的先决因素;而【白日梦】先生却过于在意这件事情了。


    尽管如此,她同样有些怀疑,那些微面者领民们究竟能为【白日梦】先生做什么。因而至少在“记忆”的问题上,按兵不动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治世的变更并不仅仅指向了【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对于其他的巨面者来说,这同样也是一种机遇——这意味着凡俗的变更,也意味着机遇与挑战。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常常往来于神秘侧的诸多地域之中,譬如【乡】。他们往往能在那里听闻许多流言蜚语。


    因为【乡】的特殊情况,以及【梦钥】给人留下的“不管事”的刻板印象,所以许多神秘侧人士都会将【乡】看作是一个活动地点,他们在那里互相交流、挖掘梦境的秘密,并且寻觅神秘侧的最新信息。


    总的来说,神秘侧人士并不吝“稍微”信仰一下【梦钥】,得到少许来自梦境的力量,让他们能够抵达并且进入【乡】。这有点像是“正常的”神秘侧人士的一张入场券。


    关乎“记忆”的力量,就是人们时常讨论的一个话题。


    这可能不是非常热门,比如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人们当然就更加关注治世者以及新的治世;可是,这的确也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因为“记忆”的力量实在是遗失了太久。


    人们都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曾经出现过,甚至曾经萌发过;只是在祂将要得到圣名之前,这份力量与这位巨面者却离奇地失踪了。


    没人知晓其中经过,即便是【星群】的信徒也只是一知半解……不,应该说,这一星半点的信息,就已经是【星群】的信徒知晓的全部内容了。


    法罗夫人对此感到些许担忧。


    【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的事情,已经令神秘侧为之侧目,但那终究只是在雾兰;而如果【白日梦】先生在谢兰也做出什么大事……而如果夜光石小姐的存在为神秘侧所知晓……


    或许【白日梦】先生迟早要意识到,他需要主动争取什么、他需要主动展示什么,以及,他可以不使用他的力量,却非得彰显他的力量;可或许那一天可以晚点来,使他还能享受船舱内这片刻的宁静与冷清。


    “……领民。”杜尔米感叹说。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有十二位领民。


    抛开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无人知晓】女士这几个比较特殊的情况不谈,另外八位都是人类、至少都是普普通通的——“常见的”——人类。


    其中还有较为特殊的,譬如朱利安·邓莫尔,杜尔米并不想去打搅如今活着的那一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以也未曾唤来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还有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因为多克希尔神殿仍旧活着,所以杜尔米也不愿惊扰他。


    而剩下的领民都是微面者,因而他们都无法摆脱新治世的影响。


    即便是逐光女士、即便是西摩森·弗尼瓦尔,他们的命运也仍旧随着时光的改变而改变了。而剩下的那几位就更不必说了。


    杜尔米的确知道,作为巨面者、作为领主,他可以直接改变自己的领民们的情况。当初西摩森·弗尼瓦尔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成为杜尔米的领民的吗?


    当初杜尔米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新的治世还是让他十分猝不及防,过去这一个月他也一直在适应与熟悉这个新的治世。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倘若他同时拥有来自奥尔德斯治世与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领民,那么当这些领民齐聚一堂的时候,他们该怎样跟彼此交流?


    他们竟来自不同的时光碎片!即便来自同一个世界、却也拥有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波尔普恩与波尔普恩就全然一致吗?连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都可以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意识到,这事儿并非不可能发生。


    因为说到底,这些层域是共存的——死亡与生命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死去的朱利安·邓莫尔的亡魂可以与活人见面;活人与木偶的层域是共存的,因而成为木偶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可以跟木偶大师见面。


    同样的,时光与历史的层域也是共存的,来自不同治世的瓦砾或许终将在同一片废墟相逢;既然如此,那么来自不同治世的人为什么不能在同一场梦中偶遇?


    杜尔米是在亚恩先生成为他的领民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发觉,亚恩先生实际上也是巨面者,因而每一个治世的亚恩都是同一个亚恩。可是,其余人未必拥有这样的幸运,也未必背负着这样的诅咒;普通人可能在这个治世成为这个人,也可能在那个治世成为那个人。


    人们以不同面貌存在于不同的时光之中,就如同夜空之中闪烁的每一颗星——离得远的时候,人人都一样;离得近了,人人都不一样。


    杜尔米耐心地写写画画,最后满意地说:“这样就好了。”


    “您重新绘制了地图吗?”法罗夫人适时地问。


    “不,并不是。”杜尔米笑着耸耸肩,“我是在想,哪些地方能成为我的领地。”


    他是在圈圈画画、给自己规划路径,好似只要他的脚步抵达彼处,那里就成为了他的新领地。


    他的旧领地,如果严格一点说,那就只有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前者是来自于他妈妈的馈赠,以及他自身与白橡木号共同跨越森罗海的交情;后者是在波尔普恩坠落之时,他伸手承托、引发【盛大钟声】而带来的后续影响。


    并且,以上这两个地方都并非指向白日的、凡俗的白橡木号与波尔普恩,而是夜晚的梦中的神秘的地界。


    ……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领地”的定义。如果按照凡俗意义上的“领地”来理解,那他应当统治并且管理这个地方。而如今,他似乎只是与那些地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照这么说的话,只要他多去几个城市,那些地方就全是他的领地了?


    那么利文斯通呢?


    他觉得他应该踏上新的旅程了,去往谢兰更广阔的陆地。但仔细一想,他抵达利文斯通也才一个月!


    果然他总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启程,而非停步。杜尔米不禁想。他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在利文斯通也是这样。


    “恐怕我得去一趟亚玛利埃。”杜尔米这样自言自语,“但那就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了,路程还挺遥远。恐怕也会经过克里斯琴……我已经在想念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了。”


    他并不指望得到任何应答,正如他当初准备从奈廷格尔出发前往雾兰一样。


    随后,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就跟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说:“而且,我也记得,我答应了你们,未来将要去一趟北地……正好我还要去塔拉纳,完全顺路。”


    法罗夫人略微惊讶地望着他,然后莞尔笑说:“当然,我们会陪您一同前往。”


    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但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并温和地说:“与您一同踏上旅程,是我们的荣幸。”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


    在这般深暗的夜晚、在深紫色浓稠的海水的注视之下,他才骤然意识到,尽管在遥远的起初,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出发的,但行至今日,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顺手往旁边一摸,竟然从抽屉里摸到了一封信——小说家的回信!


    诶呀,多捧场呀!


    杜尔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将这张皱皱巴巴、好似被时光的力量洗礼一番的纸张展开、摊平,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先生,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给您写信。”


    一看到开头,杜尔米就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隔了这么久?但他觉得没隔多久啊?难不成外域还偷偷给他调节了时间的流速吗,他这边与小说家那边?


    小说家接着又写:“我心怀愧疚,因为我实在是写不出来。是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姐与邪神的故事。我怎么都写不出来,写小说怎么会是这样一桩难事,唉!


    “就这么跟您说吧,我想了很多种剧情的后续发展,我想了邪神为人类那般庸俗的生活所困的画面,我甚至想到了邪神在一众贵妇人聚集的晚宴上讨论哪个唇彩更好用这样格格不入的场面。


    “可是我却停在了什么地方?说出来您可能要笑话我,可我的确发现,我竟然对贵族生活一无所知!


    “我凭借我那贫瘠的想象力,的确是想到了一些可能的贵族生活场景。可我无非也就是想到什么花园、晚宴、城堡、长裙、仆从……神啊,请原谅我,但那绝不是‘贵族’,毕竟我这个人既不高贵也没有钱。


    “所以我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惆怅之中。在这个年代,想成为贵族就得有钱,想有钱我就得好好写小说,可我想写这个小说就得了解贵族生活,想了解贵族生活当然就得成为贵族!这是什么古怪的死循环吗?


    “再说了,明明那是虚幻的作品、虚幻的小说,我却偏偏想要写得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可是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一名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与邪神交换各自的身体与灵魂呀!


    “……让您听了我的这些牢骚,真是不好意思。


    “偶尔,那些故事也在我的头脑之中不停地折磨着我。偶尔,我以为他们都活着,那位贵族小姐活着,那名邪神也活着……或许,她与祂就在遥遥的深海凝视着我的灵魂,等待着真正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刻。


    “我的确想要迎接她与祂的到来,如此迫切。因而我请教了我的一位朋友,他挺有些家底,认识一些贵族……大约是狐朋狗友吧。我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说。


    “总之,我准备去体验一下贵族的生活——为了写小说而去体验生活,多费劲的工作。我听闻他们要去什么乡下的庄园打猎,或许是我能想象的那种生活吧,毕竟我也曾在乡下打猎。


    “但愿我不会因为那般奢靡浪费的生活而放弃成为一名小说家!但愿我的心灵不被金钱所腐蚀(我是在开玩笑,当然)。


    “最后,不知道您近况如何?遥祝您一切皆好、心想事成。


    “并不想写小说的小说家。”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愤愤不平地说:“小说家,我劝你好好写小说!”


    他余怒未消,然后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下信中内容,突然心有戚戚。


    因为他发现,虽然他继承了一个正经意义上的贵族姓氏,可他对贵族生活仍旧没什么了解。对他而言,除却少有的一些人之外,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更像是一些遥远的陌生人;拥有面孔,却并不熟悉。


    他的生活与利文斯通的普通人别无二致,顶多因为父母都是学者所以家中多了许多藏书而已。


    阿道弗斯·奈特离开了奈特家族,阿德琳·弗尼瓦尔也同样离开了弗尼瓦尔神殿。他们都抛弃了旧有的富裕而尊崇的地位、大把大把数之不尽的金钱,而选择了追逐自己的梦想与求知欲。


    ……以前杜尔米还没有考虑过如此实际的问题。


    父母在的时候他不必忧虑,外域可以让他不吃饭,白橡木号起码管了食宿;可当他自己真的在利文斯通开始生活,衣食住行的花销、艾米的入学选择、住所的每日维护、侦探社的日常开销……这都是问题。


    因而他才慢慢意识到,生活自有其艰辛之处。他才终于意识到,年轻时的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究竟放弃了什么。


    仅有在这一刻,杜尔米才突然地明白了父母灵魂之间的共鸣。


    当他们仍在世的时候,他始终觉得父母只是父母、而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可等他们离开了,他才一点一点追寻他们的道路,一点一点明白了他们当初的选择。


    或许也不算晚。杜尔米出神地想。


    至少……在如今的这个治世,在他迎接他们的尸首还乡的时刻,他比之前更走近了他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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