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这就是冒用死者身份可能带到的祸患。
……什么冒用!他就是那个哈金斯·法雷尔!他是死了没错,可他又活过来了,这事儿非常稀奇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撞上【白日梦】先生,所有的这些事情就都变得古怪又离奇了。人们可能情不自禁地腹诽,可能莫名其妙地抓狂,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白日梦的曼妙与怪奇、炫丽与诡异。
狮子先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认识凯瑟琳·贝休恩。这是因为凯瑟琳同样在利文斯通长大,在圣德昆西大教堂成长与训练。直至成年,凯瑟琳才出门远游。严格来说,利文斯通的每一位太阳骑士都是看着凯瑟琳长大的。
狮子先生比凯瑟琳年长一些,也更早地领受了【太阳】的力量。
以前,凯瑟琳还是小凯瑟琳的时候,她还跟在哈金斯·法雷尔的后头、追着问他为什么能举起那把沉重的骑士之剑。后来这张年幼的面孔成长为更坚定、更从容的模样,却再也不会好奇骑士剑为何如此沉重了。
“……狮子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声音还在传来,带着一丝惊异,好像知道他这儿发生了什么一样。
这声音、这语气,与凯瑟琳那沉重而不敢置信的目光,同时攫住了狮子先生的灵魂,使他感受到猝不及防的压力。
就是在这样昏暗、嘈杂的剧院后台,他却感受到一种比他身在太阳教廷、接受【太阳】赐予的力量的时刻更加——沉重的、复杂的感触。
他几乎不敢面对凯瑟琳的目光;尽管如此,他知道自己的脸庞一定面沉如水,仿若一切风平浪静、连死亡都未曾抵达。
他侧过了头,只是平静而低声地说:“先生,我遇到了一位旧识。”
“你在跟谁说话?”凯瑟琳下意识问。
【白日梦】先生语气轻快地回答:“真的?那你就跟你的老朋友叙叙旧吧,狮子先生。”祂甚至还絮絮叨叨地说,“怎么样,你活过来了,那么你的老朋友是不是十分惊喜?”
狮子先生瞥了凯瑟琳一眼——惊喜?
他怀疑太阳教廷这会儿已经在准备把他抓进暗牢了。好吧,他自己也将不少人踢进那个鬼地方、扔给那群疯子一样的执刑官,因果循环罢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听起来就已经背弃了他的信仰。
而倘若太阳教廷知晓他竟是被一位魔法师救助的,那情况更是不得了了……【白日梦】先生竟将他扔给一名魔法师进行救治,难不成是早已预见了如今这样滑稽的场面?
凯瑟琳语气平静、沉稳地问:“你是哈金斯·法雷尔吗?”
狮子先生沉默一瞬,随后微微一笑:“我是。”
【白日梦】先生没有阻止他这么做。而以狮子先生私心里揣测来说,他认为【白日梦】先生也不会放弃哈金斯·法雷尔这样一个好用的、毋庸置疑是太阳骑士的身份。
的确,他死了、他可以放弃这个身份与姓名。但狮子先生最终决定承担这一切,为他新主。
……哈金斯·法雷尔的父母早逝,他是被太阳教廷收养的孤儿之一。他选择了信仰【太阳】,因为的确是【太阳】将他从那样的绝境之中拯救出来。而毫无疑问的是,他也为这样的信仰奉献了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而于这般绝望的死亡之中,是【白日梦】先生重又拯救了他。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如他这般微小、卑劣的生命,竟能得到两次彻底的、全然的拯救。因而他反而变得更加谦卑、更加虔诚。
他想,领主与领民吗?这样也很好,比神明与信徒好得多。
他并不喜欢那种长篇累牍的赞美。每一日惊醒他的,是利文斯通的晨钟;每一日伴随他入梦的,是梦境永恒不去的昏暗。太阳只是太阳——【太阳】只是太阳。
但他身为太阳骑士,当然不可以这么说。即便在所有的太阳骑士之中,他都是格格不入的。
有时候,他望见他们那位逐光骑士又一次满身血气地归来,望见那个天真稚嫩的女孩逐渐成长为合格的太阳骑士……而他们的生命都扎根于泥土之中,明明挣扎,却仍旧向上。
于是他将这些事情付之一笑,便说:“只不过,凯瑟琳,我现在更希望你称呼我为狮子先生。我的新主如此称呼我。”
“新主。”凯瑟琳一字一顿地说。
在后台略微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却仿佛灼灼生辉。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你也知道。我的尸体就躺在棺椁之中,只等待下葬的时刻。”他们是在讲什么呀?在剧场的后台,他们却上演着自己的剧目吗?听起来还是带着点儿神秘学要素的那种,“而在死亡的边沿,有人拯救了我。”
他将【白日梦】先生称作“人”。这会让那位巨面者不高兴吗?狮子先生略微忧虑地想。只不过,他觉得他的同僚们应当也是这样对待那位领主的——祂与他们总是十分亲近。
凯瑟琳沉默片刻,接着说:“骑士,你死而复生,却没有回到教廷。”
而狮子先生面不改色地反问:“那么,逐光女士,你要将我带回教廷吗?”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白日梦】先生又遥遥朝他说:“对了,狮子先生,就算叙旧,也别忘了检查那个箱子啊!或者让你那个老朋友给你打个掩护,两人行动就方便多了吧?”
……让这位逐光女士给他打掩护?狮子先生几乎失笑。他们在这儿剑拔弩张,就差打起来了,而【白日梦】先生还在那儿白日做梦呢。
于是他又一次偏了偏头——他终于明白那位法罗夫人在面对【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为什么永远是“柔声说”了——他此刻也同样语气柔和地说:“当然,我会记得的,您别着急。”
“我不着急。”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嘟哝了一句。
只是周围观众都在哈哈大笑,而他为了关注狮子先生那边的情况,却没怎么仔细看台上的剧目、也不了解故事进展如何,就显得自己又有点格格不入了。
他就随口问:“所以,你那个老朋友也是太阳教廷的吗?”
……狮子先生也有点焦头烂额。这位【白日梦】先生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别打扰他跟他的老朋友“叙旧”!
“是的。”狮子先生回答。
“是的。”逐光女士回答。
狮子先生一怔,差点以为对面的逐光女士也在回答【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这个回答也恰好符合。然后他才想起来,凯瑟琳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她会将他带回太阳教廷。
“我并不介意,想必我主也不会介意。”狮子先生继续面不改色地说,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确不会介意,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天天在【乡】闲逛呢。
至于太阳教廷介不介意……呃……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只能这么回答。
凯瑟琳终于皱起了眉,她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但想到这里是剧院,有许多无辜平民,她还是压下了动武的念头。她说:“我不明白……哈金斯,你背叛了你的信仰吗?”
“不。”狮子先生回答。
“那么……”
狮子先生低声笑了一下,他坦荡地说:“我只是向一位领主献上了忠诚。凯瑟琳,这不行吗?”
凯瑟琳明显地怔住了。
帝皇之路的特殊性在于,这依托于凡俗世界,并且存在着某种跟传统意义上的信仰截然不同的、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关系——听起来简直太凡俗了。
对于其他道路的人们来说,向一位帝皇之路的领主献上忠诚,这是很常见的事情。譬如有许多贵族就会雇佣猎人作为保镖,同时以帝皇之路的力量作为保障。
只是这事儿在太阳教廷不怎么常见,因为太阳教廷自身就是凡俗世界的庞然大物。
——因而他的新主并非新神,而是一个人。
“……你的新主,是谁?”
狮子先生又一次偏过了头,轻声询问:“先生,我的老朋友对我死而复生的事情十分感兴趣,我能说出真相吗?”
“当然,随你怎么说。”而【白日梦】先生大方地回应,甚至还开了个玩笑,“哪怕你说的夸张一些,说我恰恰是为了救你一命才从波尔普恩来到利文斯通,这也完全没错呀!”
狮子先生也不由得一笑。
无论何时,人们都会说【白日梦】先生可真不像是个巨面者,可是,人们仅仅只是延续了自己对于巨面者一贯的刻板印象,却从未想过【白日梦】先生本身究竟是如何模样。
——或许祂始终是那个语气轻快、眸光好奇的英俊年轻人。祂从来没变,人们却因为得知祂是个巨面者,而让自己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哈金斯·法雷尔。
她对这位太阳骑士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更年幼一些的时刻。因为她成年后便离开了利文斯通,只是偶尔才回来一趟,算起来也过去了七年之久。
因此,她对这位骑士隐约的印象,便是其身上永恒不散的沉重的压力,一种肃穆的、静默的压抑。
可在他死去之后,在他死而复生之后,在他变成狮子先生之后,他反而多了一点奇异的轻快与松弛,像是一场轻飘飘的——
“【白日梦】。”狮子先生便说,“吾主为【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明显地吃了一惊。可是吃惊之余,她竟然感到了一种怪异的、莫名其妙的茫然。不,不是茫然,是一种古怪的、五味杂陈的心情。她甚至不明白这种感触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对面那个太阳骑士反而朝她说“吾主为【白日梦】”的画面,显得万分离奇与诡异。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她迅速抛下了这个念头,并且吃惊地想,【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在利文斯通救了一个死去的太阳骑士?这是为了什么?这与祂的力量和未来图谋有关吗?
因而她紧紧地凝视着哈金斯,认为这事儿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她哪里想得到,哈金斯也觉得这事儿说不通。更别说【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是在另外一个治世遇到的更加濒死的他——也就是说,这位巨面者不远万里、跨越一整个治世的漫长距离,就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太阳骑士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手中正在调查的伪书案,或许真正牵连了一些神明相关的隐秘,所以这位巨面者才会出手相助?
狮子先生也产生过这种类似的想法。但不管如何,当他将自己置身于“狮子先生”这个名头之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一切的问题恐怕也不算问题了。
——对于那位【白日梦】先生来说,一名太阳骑士或许只是一头狮子,一场梦或许也只是一个漂亮的彩虹泡泡。
做一场梦、便换一个人死而复生。这有什么不好?或许祂一时兴起,做另外一场梦,便梦见世界成了一场废墟,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世界在濒死之际的一抹遥想。
想到这里,狮子先生甚至不禁感到一丝好笑。
若一切真是如此,那他们置身于这般的剧场之中,该是多么滑稽的一出喜剧啊!
凯瑟琳正要追问,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欢呼。
原来是上午的这出剧目已经结束了,尽管大部分观众都对下午的剧目更加感兴趣,但他们还是十分给面子地为上午的剧团送去掌声与欢呼。
接下来,就是下午的这出剧了。来自克里斯琴的剧团将要为新的剧目做好准备、也要为新的故事拉开帷幕。
而格温·阿尔克温也终于抽出一点时间,要与凯瑟琳见上一面。
第372章 利益交换
“……您愿意赴约,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阿切尔·英尼斯语气谦卑地说。
英尼斯家族家财万贯、权势滔天,而阿切尔本人也是青年才俊、优雅得体。可他在面对这个年轻女人的时候,却仍旧表现得恭谨而谦和。
——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
在法涅斯王朝崩塌过后,谢兰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小的国家。这些国家要么是与法涅斯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早在法涅斯王朝之前就已经在历史之中抹下一笔;真正“崭新”的国家,是从来没有出现的。
说到底,如今的时代仍旧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旧日余荫。
人们说奥古斯王室传承着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事实上人们并不清楚【帝皇】是否真的留下了后代,亦或是流淌着神血的子嗣;只不过,在奥古斯王室之中,偶尔的确会出现掌握着【荣光之许】力量的人类。
【荣光之许】是一种特殊的帝皇之路的力量,非要说的话,这像是一种更深刻、更顽固的统治,让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类在自己的领地上宛如巨面者一般强盛、一般磅礴。
这是仅仅出现在以“法涅斯”为姓氏的人们身上的奇迹与恩赐。而即便在法涅斯家族的血脉之中,也少有人能获得这般殊荣。莫尔芙·法涅斯便是其中之一。
因而即便莫尔芙拥有众多的兄弟姐妹,她也仍旧是王国唯一且注定的继承人。
王女阁下如今二十岁,以其年龄来说甚至还十足年轻。但人们已经万分关注她的婚嫁、她的夫婿人选。
原本,以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他的年纪,他早该选个合适的贵族女性步入婚姻殿堂。可因为王女阁下婚约未定,所以家族便让阿切尔也始终等待。
关于这事儿,阿切尔有点厌烦,可他仍旧在王女阁下面前表现得殷勤而不显谄媚。
……听闻下午的那场剧目关乎爱情。阿切尔走神去想。怪不得父亲让他邀请王女来看这场戏。青年男女、剧院相约,再看看台上拉拉扯扯、缠缠绵绵的男男女女……很适合滋生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愫。
只不过,阿切尔疑心这位王女阁下恐怕同样无心情爱。
莫尔芙·法涅斯那张清丽典雅的面孔上只有一丝温和、得体——符合场面——的微笑,她平和且从容地回答:“恰好是一个闲暇的午后,来剧场消磨时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相貌般配的贵族青年男女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大概是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虚与委蛇。
英尼斯家族预订的自然是最好的包厢票,位于剧场的二层,居高临下。他们不必像普通观众那般排长队,而是从一旁的另外一个楼梯直接上去。他们踩在木质结构的楼梯上,听闻一阵又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
阿切尔没话找话,说:“听闻记忆剧院二十年前进行过一次翻修,可现在却也有些老旧了。”
莫尔芙笑了一下,说:“二十年,那就已经是我的全部人生了。您是说我已经老了吗?”
阿切尔:“……”
他突然对这位王女阁下的性格产生了一丝怀疑。
莫尔芙忍俊不禁,又说:“不必拘谨,英尼斯先生。既然是来看剧的,那就好好看剧吧。”
谈话间,他们就已经抵达了顶上的包厢。他们是最早来到这里的观众,剧场内仍旧空空荡荡,舞台的帷幕尚且合着。他们恐怕将要百无聊赖地等待开场了。
他们落座。在短暂的沉寂过后,阿切尔沉声说:“再过两天,今年的市政厅会议就要召开了。”
莫尔芙无声地轻叹一声。她都说了,不过是闲暇午后来看剧罢了,这位英尼斯先生怎么还是提及正事?他知道她为了这一下午的忙里偷闲而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吗?
但她仍旧面带微笑,神态自若。
这让阿切尔不太好把握莫尔芙的心中想法,他只是试探性地问:“您对于旧城区是如何看的?”
闻言,莫尔芙偏了偏头,她望向了底下空空荡荡的观众席。隔了片刻,她仿若答非所问:“我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或许我应当出生在克里斯琴,而非利文斯通。”
阿切尔愣了一下,不明白莫尔芙提及这个是因为什么。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曾经就是利文斯通,是最近这二十年的发展,才让旧城区成了‘旧的’。可是时光最终也会改变所有往昔的故事,利文斯通迟早会成为一整个完整的利文斯通——不分新旧。”
……阿切尔觉得这位王女阁下的说话风格有点古怪。不过,也就是这两年,莫尔芙才逐渐加入社交场。在此之前,人们对这位王女阁下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分新旧?照这么说,莫尔芙是认可旧城区改造计划吗?
“可是……”莫尔芙百无聊赖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利文斯通也只是利文斯通。”
只是?只是利文斯通?阿切尔几乎不假思索地想要反驳,因为利文斯通是这样一座庞大的港口城市,几乎占据了整个谢兰三分之一的海运贸易,如何能用“只是”来形容这样一座城市?
可随即他就停了下来,并且微微怔愣。有一种古怪且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心中。
莫尔芙又说:“旧城区与新城区的矛盾在于,短期内利文斯通不可能拥有一个新的大港、新的利益来源。两边只能在现有的利益之中争夺与厮杀。你想要让旧城区跟新城区平起平坐,当然会得到反对与反抗。”
阿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不是第一年。人们很难再一下子找到新的财富来源了,自然只能在原先的那一亩三分地里拼命折腾。
……可是,如果莫尔芙从这个角度来切入的话……
阿切尔凝视着那张仍旧带着轻柔笑意的面孔,心中却不禁感到了一丝滑稽的、惊异的不安。他在想,这素雅静默的表象之下,是熊熊燃烧的野心吗?
倘若利文斯通之内已然找不到更多的利益,那么,便往外头去找;倘若连奥古斯王国都止步于此,那么,便去谢兰的其他地方找。他们不是一直跟诺斯王国起冲突吗?
而如果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在于这里,那么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克里斯琴。因为,即便利文斯通象征着港口与利益,但这座城市终究偏安一隅,难以将影响力——特别是政治与军事影响力——辐射至更遥远广袤的谢兰大陆。
传统意义上的陆地统治核心,仍旧是克里斯琴。
“……说笑而已。”莫尔芙又轻轻地笑了一下,“为了等待剧目的开演,我们需要一点儿有意思的话题,对吗?”
可您真的是在开玩笑吗?阿切尔忍不住想。可是,关乎战争、关乎领地,这些问题从来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始终讨论、经久不息的话题。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为了争夺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便已经冲突不断。
诺斯王国赞助的波尔普恩船长最早抵达了雾兰,那么奥古斯王国便疯狂地宣传博伊尔船长的功绩。森罗海的各色岛屿也都有着两国在背后支持的身影。而在谢兰、在两国相邻的边境地带,明里暗里的冲突更是从来没有间断。
可是,战争?这些都算不上战争。
当代的奥古斯国王有点像是个和事老,不想跟任何一方起冲突。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一位国王的默认之下,王国才会迁都至利文斯通——不然克里斯琴又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国家想要克里斯琴还得不到呢!
那个可能的猜测在阿切尔的心中沸腾着。可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他才猛地一下惊醒。
他是为了什么才来邀请莫尔芙·法涅斯一同看剧的?
他是为了他的旧城区改造计划,他想要得到来自下一任国主的支持。而莫尔芙事实上也暗示了——几乎是明示了——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利益交换。这才是真正的邀约——为了等待真正的剧目的开演。
剧场内的人们在等待一场爱情、等待一次死亡。而剧场外的人们最终等来的,或许会是一场战争与一次杀戮。
阿切尔因而苦笑一声,同样答非所问地说:“仅有耐心才能收获一场好戏。”
“……祝你们演出顺利。”
凯瑟琳·贝休恩对格温·阿尔克温说。
她们这边的交谈浅尝辄止。看得出来格温女士并不信任太阳教廷;而她尽管来自亚玛利埃,却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亚玛利埃、前往克里斯琴生活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遗憾。她此次拜访,也不过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调查切入点罢了。
今日的记忆剧院之行,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碰到了那位……姑且就按照他的意思,喊他狮子先生吧。
凯瑟琳不得不怀疑这“狮子”指的是太阳教廷的黄金狮子。在教廷内部,他们甚至拥有一个巨大的驯兽场地,就是为了驯服这些凶猛的野兽,以此为【太阳】增光添彩。
可是,倘若哈金斯·法雷尔真的叛出了太阳教廷,那他为什么仍旧以“狮子”为名?最关键的是,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如此称呼他?
这很容易地导向了一个可能性:这位巨面者是以某种戏谑的、嗤笑的态度来看待太阳教廷的人们,因而将他们一股脑儿看作某种受到驯服的、受到约束的兽类。
就像是驯兽场——与剧场——那样高高在上的观众席。
……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地出现在凯瑟琳的大脑之中,令她在与格温女士的对话过程中都有点心不在焉。
格温·阿尔克温也瞧出来了,但她的性格是阴郁而冷淡的,因此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直到凯瑟琳准备离开的时候,格温才突然说:“至于,亚玛利埃……”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身凝望这位剧团的主人。格温女士的面孔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之内,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轻微的恍惚,仿佛仍旧被旧日的尘埃淹没。
或许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因而轻轻地苦笑一声。她说:“我曾以为我能躲避关于亚玛利埃的一切,但您的到访,以及亚玛利埃之歌的出现,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躲避是毫无意义的。”
凯瑟琳微微皱眉,隐约明白了格温的意思,但她仍旧沉静地聆听着。
“……因此,我打算……或许……”格温叹息着,“或许,是时候回到亚玛利埃了。”
凯瑟琳深深地望了格温一眼,她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或许我可以陪您一同前往。”
格温不禁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凯瑟琳会提到这个。之前那个身份不明的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已经说要去一趟亚玛利埃,而这位逐光女士也要前往吗?
那些往日的记忆,或许终于到了重又沸腾的阶段。
因而她沉默了片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转而说:“既然您今日来访,不妨来瞧瞧我们的新剧吧。我们一早预留了几个座位,恐怕就是为了您这样的来客准备的。”
外头人声鼎沸,为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凯瑟琳并没有那么期待,但最终,她也并没有拒绝:“我的荣幸。”
她说。
第373章 真是幸运
“加洛德,我可没想到,你今天竟然会有空来这儿看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偏头看了海沃德·诺伊斯一眼,然后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他回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海沃德,我可绝不会接你的话头。”
海沃德悻悻。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在这位老朋友的眼里好像是个十分戏谑恶劣的性格,以至于加洛德总觉得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怀好意——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在调侃加洛德作为医生的忙碌程度,可他绝不是带着恶意去调侃的!
海沃德跟加洛德的交情来得很简单,他们是在【塔】相识的,后来发觉各自所处的城市——格拉德与利文斯通——也不算太过遥远,于是就成了笔友,时常通信。
这是海沃德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加洛德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便请海沃德来看一场剧。
——说起来,他们真正的交情应当是,他们的名字都以“德”做结尾,对吗?
海沃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总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开始反复地回忆、思考、琢磨、揣测自己身周的一切。
他真不习惯做这样的事情!幸运的是,在别人看来,海沃德从来就是一个散漫、浪荡的性格,所以他在那儿若有所思,人们也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而不会觉得他了然于胸。
至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这几日海沃德对其凡俗身份的了解,反而更甚于此人的神秘侧信仰了。
曼斯菲尔德家族是利文斯通的显赫贵族之一,加洛德更是当代的唯一一位继承了这个姓氏的年轻人。他父亲年事已高,想必也注定将这个不凡的家族交到加洛德的手中。
而加洛德呢?他在海斯医院当医生!
怎么,这年头的魔法师就非得不务正业到这个地步,才能让人们相信他果真是个魔法师吗?
不过海沃德自己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贵族子弟外加魔法师,他甚至还没加洛德这样的正当职业呢,所以他也没法指摘加洛德的选择。
“……爱情剧。”海沃德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真的有意思吗?”
加洛德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我没结婚,这事儿好理解,在咱们的那位王女阁下没决定终身大事之前,利文斯通的适龄贵族青年都得等着,起码得抱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期望。
“可是你呢,海沃德?你怎么还是个光棍?”
海沃德噎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的是,除了加洛德这个损友,谁还会操心他的婚姻大事?可随后他才想到,他父母当然也会操心;只不过,他父母从来不催促他。
……可是这个问题却突然攫住了他,令他即便身处人群之中,周围却好似突然空无一人。那种深冷的寂静的感觉,几乎令他的灵魂都在恐惧地颤抖。
他难以形容那种古怪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问题。
是啊、任何父母都会操心孩子的未来;可是……
可是什么?
海沃德怔了片刻,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转而抬头望向面前的建筑:“……记忆剧院,是吗?”
“是啊。”加洛德回答,“听闻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邀请了王女阁下来看剧,而王女阁下竟然还答应了!他们真能成吗?”
海沃德突然一下子无语了,那也让他脱离了刚刚复杂的愁绪。他说:“老朋友,我没想到你这么好奇人家的感情发展。你真是个魔法师吗?”
“我不信你不好奇。”
海沃德:“……”
他可能沉默了一秒钟吧,然后就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怎么才能搞到最新的消息?”
加洛德一笑,成竹在胸地说:“放心,我父亲肯定比我更着急。等我们看完剧回家,最新的消息就等着我了。”
事实证明,他们两个成了朋友自然也是很有原因的。
记忆剧院的门口混乱又嘈杂,人来人往。海沃德为这样夸张的情况而不禁咋舌。他们两个也得去门口排队,因为眼下这地方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海沃德甚至听见旁边人在讲笑话:“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邻居问我是不是出去玩,我说那你可真是误会了,我是出门排队去了!”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偏头一看,发现是个容貌俊朗、表情严肃的男人,倒是忍不住一怔——果真人不可貌相。
他便无聊地跟加洛德搭话,但绝大部分的话题都不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探讨,于是他就只是问:“对了,你那个师弟情况如何?”
他说的是贺拉斯·兰西亚。此人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同窗师弟。只是他们虽然拜在【塔】的同一位导师门下,但因为曼斯菲尔德家族已经随着奥古斯王国的迁都而同样搬往利文斯通,所以加洛德与贺拉斯的接触也不算多。
加洛德的确知道贺拉斯为人心高气傲,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生活在利文斯通,而贺拉斯生活在克里斯琴;这般遥远的距离,简直比【塔】和凡俗的距离更加遥不可及。
不过,当然了,贺拉斯·兰西亚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存在。
在神秘侧,加洛德不止一次跟旁人一起笑话那个“倒霉的贺拉斯·兰西亚”,还跟别人探讨过贺拉斯·兰西亚会不会一天之内换好几个宝石戒指。
加洛德便说:“我怎么知道?或许他准备得不错,就要成为咱们都高不可攀的人物了。”
“行了,老伙计,别这么酸溜溜的。”海沃德笑话他,“等他成功了,你就能狐假虎威了。”
加洛德对此嗤之以鼻。偶尔,他也产生过这样一个念头:在贺拉斯·兰西亚这个眷者的对比之下,他这个“魔法师”的身份就显得万分弱小与无用了。
倘若他想要,他或许该离开谢兰、前往雾兰,去更遥远更广阔的地界寻找机会。
可是,另外一个念头却也影响了他:贺拉斯·兰西亚又算什么?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个远在克里斯琴的师弟,而放弃自己在利文斯通的一切努力、远离自己的亲人朋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天赋不下于人?
那可真是一个愚蠢的念头、一个愚蠢的选择。
……每当他如此想,他就会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仿佛他真的做出这样的行动一般。
“好吧,那咱们换个话题。”海沃德擦了擦头上的汗,感觉利文斯通这样的天气令他有点厌烦,“……对了,这场剧到底讲的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加洛德怀疑地问。
海沃德同样理所当然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为什么觉得我真的听进去了?”
“……真不知道你这辈子到底能对什么东西上点心。”加洛德无言以对,“这场剧讲的是爱情,确切来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发疯的故事。”
“失去了丈夫?”海沃德反问,“怎么失去的?”
“她的丈夫死了。”加洛德言简意赅地回答,“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说这场剧已经在克里斯琴上演过了吗?没人知道后续的故事发展吗?”
“可你非得在进场之前就了解一切吗?”
海沃德讪讪一笑。他不能说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祥的预感,而且,他要是真的说出口的话,那情况指不定就真的不妙了。这就是神秘学,言之于口意味着尘埃落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两道身影。
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老年妇人,前者扶着后者,两人似乎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过了不久,又有一个年轻人走了过去,并且跟他们汇合。后来的年轻人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也是他那张英俊面孔上最引人瞩目的地方。他笑吟吟地跟他们两人交流,然后好似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去排队了。
接着,好似就是在不经意之间,那个年轻人的目光瞥向了海沃德这一边。随即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海沃德与这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奇怪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奇异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什么?这眼神是朝着他来的吗?
于是那个年轻人就转头朝着他的那两名同伴说了一句什么,就急匆匆地朝这儿走过来了。
“海沃德?”加洛德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海沃德?”而那个年轻人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诺伊斯静了一瞬,随后笑了起来:“是我。你是谁?你认识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又对着加洛德说,“——我只是瞧见了他。”
“哦……哦!我有什么事?其实也没什么事。”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又如此奇怪地说,“我只是没想到……呃……你居然来了利文斯通?你是不是从格拉德来的?你父母还好吗?”
海沃德语气古怪地说:“我父母挺好,不劳你费心。不过,你似乎还挺了解我?”
而这个年轻人终于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就说:“对了,你还不认识我……”他的语气也变得略微古怪,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我是个侦探。”
“你的意思是,你调查过我?”海沃德的语气更加古怪了。
“嗯……”杜尔米眼神微妙地飘了一下,“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他当然调查过脑子先生了。他连脑子先生在哪儿藏了一块饼干都知道!
只不过,这种调查可能跟脑子先生的想法不太一样……不过,脑子先生毕竟是脑子先生,所以指不定脑子先生知道的“调查方法”反而更多呢!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脑子先生——他又瞧了瞧旁边的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同样友好地跟他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啊,医生。你们两个……是朋友?”
“老朋友了。”加洛德回答。
杜尔米回头瞧了瞧不远处仍旧还一无所知的劳伦特·霍索恩……他感觉这场面很古怪。但是他也说不出古怪的地方在哪儿,反正就是很古怪。
唉,这场面,对他一个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总之都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错!新的治世搞乱了一切。
“……好吧。”杜尔米就慢吞吞地说,“祝你们……呃、享受一场轻松愉快的剧目。”
他的祝福听起来跟诅咒一样。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剧目绝不可能简单收场。
队伍已经在前进了,他可不能在这儿继续跟这两位脑子先生闲聊——还真是两位!——不远处劳伦特与科尔文太太仍在等他。
所以他就大大方方地说:“那么,我们下次再聊吧。”
他跟他们挥手道别,然后离开了。
海沃德似乎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侦探是如何“调查”他的,又为什么要“调查”他。不过,剧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无暇闲谈了。
这两位脑子先生先入场,杜尔米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站在记忆剧院的门口,远远瞧着这位脑子先生,瞧着这个仍旧意气风发,没有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也没有经历父母死亡的海沃德·诺伊斯。
他想到他们曾经关于往日的谈话,想到那些遥远、离奇,仿佛从未发生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记忆……
于是他仿照曾经的脑子先生的语气与措辞,五味杂陈地说了一句:“真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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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本章最后的“真是幸运”,请看第172章
第374章 无处寻觅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
从记忆剧院的门口到他们各自的座位上,光是排队就花了挺长一段时间。人们都在万分期待下午的剧目,杜尔米却在踏足这里的第一秒就嗅到了暗藏的硝烟味。
他想,外边初夏的日光正盛,里头的故事也同样纷纷扰扰。他真不晓得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剧院——什么?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如今是白日,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等着晚上再一鸣惊人吧!
“【白日梦】先生。”
法罗夫人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并且打断了他关乎己身的妄想。他恍然想起来,他早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所以白日也远非凡俗了。只是他的领民们不常在凡俗现身罢了。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跃跃欲试地活动着手指:“哦,怎么样了?”
劳伦特·霍索恩偏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瞧了瞧舞台上仍旧闭合的帷幕,便回答:“恐怕还需要等一会儿。”
而法罗夫人身处不知何时何地的层域,也同样遥遥地给予杜尔米一个回答:“的确有人梦到了那些木箱子。”
人们的思维想必是雀跃而浮动的,就像是一缕四散飘去的风。即便他们并不想要梦见那些东西,但他们也将会梦见那些东西。那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梦境——那是他们的灵魂于层域之中留下的脚印。
法罗夫人就跟花匠先生在这样的层域之中寻觅。
确切来说,这里仍旧是【乡】。只不过,人们往往不会这般深入地探索,而只是在【乡】的浅层游荡。
但他们此刻便在寻找一场梦。关乎记忆剧院、关乎那场烈火的梦。梦境的存在要远比凡俗世界更加五彩斑斓与扭曲混乱,这里没有逻辑、没有前因后果,有的只是周遭的混乱与寂静。
“我想到了北地的雪。”
搜寻的间隙,法罗夫人向花匠先生说。
北地的雪也是这般混乱、零零散散地下落。他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一粒雪花就降落到何处,或许是他们的眉间、亦或是窗棂之前,又或者是铺满了山林和宫殿。
他们没法在雪地里找寻那唯一一朵离奇而曼妙的雪花,就像是他们无法从那漫长又曲折的回忆之中,寻找一场旧时的梦。
现在想来,他们已经离那场梦与那场雪很远很远了。
他们竟是为了一场火才来这里寻找梦。
花匠先生只是沉默地笑了笑。他的沉默落在这广袤无垠的梦境与梦境的夹缝之中,就像在雪地之上远足,只留下一丝轻微的碎裂声。
法罗夫人习惯了花匠先生的沉默。倘若不是在梦中,她甚至还需要花匠先生为她捧起她的头颅。
——他们二人假托小说中的角色,重新得以行走在这个世界之中。即便并非凡俗世界,但他们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说不定人类的梦才是离人类最近的地方呢?
他们仍在寻找一场梦。
“利文斯通的梦境真是庞杂。”法罗夫人的裙角略过那些混乱的呓语、茫然的遥想、无序的呼喊,她笑意盈盈地说,“我想,【白日梦】先生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可【白日梦】先生的层域却要比这个地方更加广袤。他们的那位领主将踏足时光、将抵达群星,却未必有如此耐心,细致而缜密地梳理人类的每一场梦。
花匠先生言简意赅地回答:“恐怕他会更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
是啊、是啊。相比之下,他该多喜欢梦中的波尔普恩,因那仍是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事情、因他的选择最终也定格了波尔普恩的故事。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梦中的利文斯通,却像是一面终将破碎的镜子。那倒映了许许多多,却唯独没有倒映祂自己。
法罗夫人笑了一声,她叹息着说:“而我们的故事……”她想到【白日梦】先生此刻正在记忆剧院等候一场好戏开演,便笑着说,“恐怕是已经落下帷幕的故事。”
花匠先生摇了摇头,他说:“我并不准备更改过往的历史了。”
“我也不。”法罗夫人回答,“当时我们就迎接了注定的命运,如今也是一样。我未曾想到我会从死亡般的沉眠之中苏醒……【白日梦】先生真是创造了奇迹。”
“他赐予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花匠先生低声说。因为他知晓【白日梦】先生会更喜欢“他”这个称呼,所以花匠先生便使用了这个称呼。
而恰恰是因为他如此说,所以他竟忍不住笑了一笑,为他们那位领主。
关乎梦境的寻找便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结果——他们找到了。
“……弗拉格街区的帮派成员?”杜尔米惊异地说,“他们将那几个木箱子抬过来的?”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劳伦特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便重新问他:“杜尔米,你怎么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杜尔米,“从刚刚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是有什么新案子吗?”
杜尔米目光幽幽地望着劳伦特——可不是嘛,时钟先生,可不就是因为你的案子吗?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说:“我只是在想,记忆剧院竟然是一栋完完全全的木质结构的建筑……这玩意儿是不是很容易烧起来啊?”
周围的观众们都朝他投来惊异的目光。
科尔文太太在旁边点了点头,用那种古板的老太太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分析说:“确实。而且这个剧场在剧院的最里头,要是烧起来了,我们肯定逃不出去,干脆原地等死吧!”
周围观众的眼神不能说惊异了,更应该说是“惊恐”。
杜尔米被逗笑了,他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说:“科尔文太太,您说的完全没错!我赞同您的说法,原地等死比较快。”
对杜尔米来说确实比较快,他只需要等外域把他复活就行了。
劳伦特眼看着这两人相谈甚欢,而他却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纳闷——什么?什么叫“烧起来了”?什么玩意儿就烧起来了?
“如果我们对于这场梦境的理解没有错的话,那么,恐怕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的那场赌局仍旧心怀不甘。”法罗夫人声音轻柔而曼妙,带着时光未曾摧毁的往日余音,“所以,他们想要报复。”
二十年前,记忆剧院进行了一次翻修。剧院的新主人来历不明,但肯定与最早的那个雾兰人没什么关系了。
人们得找几个附近的知情者,仔仔细细地问上好几遍、说上好多回,再偷偷塞点钱,才会有人敢告诉他们——还能是谁?这里是利文斯通的旧城区!
——仅有那些依托了街区文化、本地人情的本土帮派,才会在新城区的利益网络冉冉升起的时候,固守自己原先的地盘,并且继续深耕此地。
对他们来说,原先的利益还没完全吃干净,附近的其他帮派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二十年,对于利文斯通的商人、贵族们来说,是争夺权利、抢占利益的时机;而对于利文斯通的帮派们来说,却是一个彼此篡夺、瓜分地盘的时间。
几年前风波将定,这些帮派便进行了一场赌局,以此决定最后的赢家。而那场赌局也让弗拉格街区的帮派输得彻底。
到头来,他们甚至反而得仰赖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鼻息,指望着他们手指缝里能漏下一点东西,来给旧城区一些赏赐与机遇。多么滑稽可笑的一件事情!
记忆剧院所在的约翰斯顿街,距离港口并不远。
而港口贸易就是这年代的帮派们获取利益的重要来源。他们进行走私、贩卖人口、偷渡、抢劫,他们跟森罗海上的那些黑船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甚至会跟森罗协会暗度陈仓。
因而记忆剧院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理位置,并且是这条街上最显眼、最醒目的建筑。舞台之上,演员们或许正在倾情演出;舞台背后,人来人往的剧院走廊,也总是藏污纳垢。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听见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于是他抬起头,望见那深红色的厚重的帷幕拉开了。
法罗夫人轻声说:“木箱子里是一根引线。”
制作这个木箱子的工匠手艺十分精巧,将这根引线弯弯曲曲地盘绕着,使其缓慢燃烧,却不会使其快速引爆。
那些帮派成员假装自己是为剧组送道具,在放下木箱子的时候就将引线点燃,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几个小时之后,当大火发生的时候,人们就不会想起他们了。
只是梦境仍记录了他们的所思所想,记录了他们对于这个结构精巧的木箱子的惊叹与蠢蠢欲动,记录他们满心沸腾的野望与愤恨——一场赌局便决定了他们的人生吗?那么,一场火灾也可以决定其余人的一生。
“死亡!”台上的角色惊叹着说,“往后,我便再也望不见你了!”
……杜尔米忧伤地撑着下巴,心想,原来那场火已经在燃烧了。
人们似乎会以为,仅仅在拉开帷幕的那一刻,一出剧目的时间才会开始走动。可是,故事的发生总有其前因、有其背景;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便需要前面三百个年头的等待与铺垫。
他便说:“狮子先生。”
倘若只是一场普通的火,那么狮子先生现在就能扑灭了——小火苗而已!
而狮子先生此刻站在那几个木箱子面前,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心中甚至有一些奇怪,因为他之前就已经盯着这几个奇怪的木箱子看了很久了,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小火苗”。
这次他又看了许久,甚至趁人不注意上手检查了一下。
最终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说:“【白日梦】先生,我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开始的确是那几个帮派成员把这个木箱子搬过来的,但如今这场火却并非在凡俗世界燃起,而是在其他的某个层域。”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皱了皱脸。
层域。这是一个复杂而深邃的概念。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与此同时,他们又都处在更广袤的、彼此互通的层域之中。
神秘侧的人们也会使用【层域】这样的说法,但当他们提及【层域】的时候,他们往往指向的是众知层域,譬如【乡】或者【塔】这样的存在。
具体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情况又是截然不同的。普通的微面者或许只是拥有普普通通的层域,只是偶尔才会在梦中或者死后踏足那些不同凡响的层域。
而拥有力量的信徒们,他们既拥有自己的层域——他们自己的层域同时也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并且,他们也能够前往那些特殊的、凡人难以涉足的层域,就像是前往了一个特殊的、真实存在的地方。
至于杜尔米这样的,他自身的层域便已然成为了复杂而混乱的地域,并且收容了其他人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层域与层域之间,是可以通行的。
因而人们才能从凡俗世界前往梦境之乡,因而人们才能跨越疾风骤雨的森罗海,因而人们才能改变本该注定的历史。
因而,神秘侧的力量也可以从神秘侧蔓延而来,侵蚀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
——一场火可以燃烧在凡俗世界,也可以在其他的层域燃烧,最终经由力量的道路蔓延至凡俗世界、焚毁整个剧院。
或许,在那个层域,这场火已是熊熊燃烧、势不可挡。或许,在那个层域,记忆剧院也早已经成为一地废墟、一抔尘土,只是等待这般场景在凡俗现身的时刻。
杜尔米早在外域望见过那场火了,他真该早点思考这个问题的:外域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个碎片的?
人们只是在等待那唯一的时刻,等待这两个层域相交的时刻——等待锚点浮现的时刻、等待火光冲天的时刻。神秘侧的一切便可变作凡俗的一切,使世界骤然转换。
那会是什么时刻?
那将是——什么时刻?
台上的演员仍在歌咏:“我该如何寻找你,我的爱人?若你抵达死亡,那我的脚步也将跟随;若我无处寻觅,那你为何迟迟不至、惹人心焦?”
第375章 幕间休息
幕间休息。
阿切尔·英尼斯端着茶喝了一口,动作显得优雅平稳,但他很不幸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于是表情差点没控制住地扭曲了起来。
他暗骂自己倒霉,又总觉得这倒霉的感触十分熟悉——是了,最近他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诸事不顺?
他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一点,只是转头对莫尔芙·法涅斯笑着说:“王女阁下,您对这出剧感觉如何?”
这出剧名为《远别》,写的是女主角与刚刚新婚的丈夫分别,后者去了战场厮杀作战,却不幸身亡。消息传回城市,女主角浑浑噩噩,发了疯一样要去战场找回丈夫的尸体,不见尸体便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第一幕便是新婚与分别,以及死亡的消息。剧中背景是个战争与死亡肆虐的年代,因而所有人都对年轻战士的死亡感到麻木。唯独女主角为此事而不敢置信。
“爱情。”莫尔芙低叹一声,“……果真存在吗?恐怕还是死亡更加离奇与真实。”
阿切尔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迟疑地说:“只是一出戏剧……”
莫尔芙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中的观众。他们两人的包厢位置居高临下,可以一览底下全部观众的情况。可是,他们也是如此居高临下,以至于那些观众的面孔都不过成了模糊的影子,似乎出现与消失都毫无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莫尔芙冷不丁开口说,“你想问我,是否真的要发动这场战争、是否真的要带来这些死亡,是否要成为捏碎这场爱情的罪魁祸首。”
阿切尔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剧场,他却没看那些观众,他只是望着帷幕合拢的舞台。他想,王女阁下,您是要说服我吗,又或者,说服你自己?
“但即便没有我……”
莫尔芙的声音渐低,她一手支着脸颊,目光遥遥凝望着剧场内的观众。她知晓,这里头大多都是利文斯通的本地市民,恐怕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舞台上的故事也可能成为他们自己的故事。
“……法涅斯王朝仍不远。”
“什么?”
“只是平静了这三百年而已。”莫尔芙的目光稍微变了,几近冷漠,“英尼斯先生,你是希望谢兰与雾兰开战,真理侧与神秘侧开战——还是,希望利文斯通的旧城区与新城区开战,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开战?”
阿切尔几乎被莫尔芙的语气激怒了,他不假思索地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奢华的包厢内,那位年轻的王女阁下目光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阿切尔慢慢冷静下来,他说:“您只是想说,死亡不可避免。”
“是啊,死亡不可避免。”莫尔芙语气轻缓,仍旧带着一丝贵族少女的典雅风范,“若死亡不可避免,那我情愿这场死亡由我带来、由我施予。”
……阿切尔望着她片刻,然后挪开了视线。他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复杂:“您也要如同您的先祖那般,挑战神明的话语权吗?”
这个问题让莫尔芙轻轻地笑了一声:“您这话似乎有点渎神。”
“这里是奥古斯王国。”阿切尔客观地说,“而您继承了法涅斯的姓氏与力量。倘若帝皇之路也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信徒,那么想必您收获了【帝皇】的眷顾。”
莫尔芙摇了摇头:“……不。绝非如此。”
她却没说到底错在哪里。
她只是转而说:“对于那些神明而言,人类的死亡就像是……就像是,这场剧。”
“什么?”阿切尔困扰地问。
“那只是一个过程、一种背景,一段随意定下的故事设定。”莫尔芙平淡地说,“您有一件事情说对了,我的先祖——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挑战了神明的话语权。”
阿切尔静默。
莫尔芙又说:“可他最终失败了。”
“失败了?”阿切尔惊异地说。
“他当然失败了。”莫尔芙叹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可他也失败了。他的成功是起初,他的失败是最终。”
最终,法涅斯王朝仍旧陨落了。
“而我能给您的答案是……”莫尔芙语气轻盈,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那些日与夜原先是属于神明的,可或许终有一天,那些生与死也该是属于人类的。”
人类该在人类的战争之中死去,还是该在神明的战争之中死去?
莫尔芙认为,她的答案仅有那一个。
——可是,您也擅自为他人选定了死亡的终局,是吗?阿切尔想着。对于您来说,战争所终将带来的死亡,也如同这场剧,也仅仅只是一场剧。
人们会为一场剧的成功而欢呼雀跃,却从来不会有人以为剧中的死亡便是真的死亡。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般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在阿切尔的喉咙口翻涌着,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了。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欲言又止。
“好了。”莫尔芙宽容地微笑着,“我们不该聊这些的,英尼斯先生。这是个难得的闲暇午后,我们该好好看戏。”
阿切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他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好似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岁的王女阁下成了一个他从不知晓、也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又或者,恐怕是眼下这种——他竟与这位王女阁下平静祥和地坐在同一个包厢看剧的场景,让他感到一种怪异的、沸腾般的不适。
“而如果……”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有谁挡在您的道路之上……”
莫尔芙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莞尔一笑:“我的先祖统一了谢兰,花费无尽光阴、耗尽完整人生,为谢兰带来了安定平和的百年时间。”
阿切尔微怔。
“您以为他没杀过人吗?”莫尔芙笑着说。
趁幕间休息,杜尔米偷偷溜了出去。
他去了后台,按照狮子先生一路指引。他一直笑眯眯的,假装自己的冒昧闯入有多理直气壮一样。可他就这么溜溜达达走了进去,到最后也没见有谁来阻止他,简直跟在外域那样畅行无阻。
因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这场火灾如何能烧毁一切了——这剧院简直毫无安保可言!
他到了那几个木箱子面前,自己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问狮子先生:“你说,现在把这几个箱子抬走还来得及吗?”
狮子先生望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事实上也只是过来看一场剧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一瞬万分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仅有那轻快的、好似满不在乎一样的语气,昭示了他非人的本质。
即便【白日梦】先生再如何伪装成普通人,他的身上也仍旧弥散着一种怪异的、混沌的、常人难以体会的微妙气场。
狮子先生一边向,一边非常诚实坦率地回答:“您如何觉得我们搬得动呢?”
这可是好几个帮派壮汉齐心协力抬进来的。眼下就他们两个,除非【白日梦】先生自己动手,否则他们很难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搬走这几个箱子。
况且,一定有神秘侧的力量正注视着这几个箱子。若是出现什么意外,那么幕后之人直接于另外一个层域之中引爆木箱子就行了。
“所以,我们还是得找出那个层域。”杜尔米喃喃说。
狮子先生静默地点头。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间?”
狮子先生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前,探头望了望更远处的钟楼。最后他回答:“下午三点,先生。”
“我讨厌等待。”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更别说是等待外域的抵达了。”
狮子先生隔了一段距离,因而没听清,便问:“您说什么?”
杜尔米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我在想,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狮子先生更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有的时候……”杜尔米稍微有点心虚地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得仰仗着我亲爱的妹妹。”
跟杜尔米不一样的是,艾米与克克是货真价实的——白日与夜晚都一样的——巨面者。
“克克姐姐,我们该出发啦!”
艾米从门口探头,然后笑着喊克克。而克克正在跟早上她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条大鱼搏斗,最后她生气地用刀背砍了下去,直接把那条大鱼拍晕了。
艾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克克姐姐?”
“哦,艾米!”克克兴高采烈地挥舞着菜刀,即便脏兮兮的鱼血因此而纷飞,“瞧,给你们加餐的,多新鲜!”
艾米一下子高兴起来,她用力点点头:“谢谢克克姐姐!艾米喜欢吃鱼!”
杜尔米喜不喜欢吃鱼……嗯,这是一个好问题。考虑到他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上吃了一年的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很不好说。但是那又如何呢!克克送的鱼,他肯定欣然接受。
克克也高兴起来,她扯过一根树枝,让这个小家伙看着那条不安分的鱼。随后她认真地洗了洗手,去掉了手上的鱼腥味。
最后,艾米拉过她的手,与她一同跃入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们是要找什么呀?”克克问。
“我们要找……”艾米想了想,认真地说,“一个层域,一个正在发生一场大火的层域。”
“一场大火?”克克歪了歪头,“那么,是在时光之中、还是在梦境之中,还是说,在死亡之中?”
若是神秘侧的力量自层域之中蔓延至凡俗世界,那么这几个众知层域是最有可能的。人们在时光之中铭记一场灾难、在梦境之中心有余悸、又在死亡之中残存痛苦。
其实其余的正神道路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一场火灾总不可能发生在海洋或者宇宙之中吧!
艾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是,我们今天要找的,是记忆。”
因为她只能行走在记忆之中。
“记忆?利文斯通的记忆么?”
“说不定呢!”艾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雀跃起来,“利文斯通以前发生过大火吗?小的火灾肯定发生过,可是,大的火灾呢?足以烧毁一座城市的火灾呢?”
“我也不知道。”克克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是头一回来利文斯通。”
艾米并不沮丧,相反,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儿久违的活泼与踊跃:“那么,我们去找吧,克克姐姐。我们去找一场火灾、一次死亡!”
记忆剧场之中,第二幕已然拉开帷幕。演员于舞台上入神地、哀戚地说:“那么,就让我去找吧,我的爱人。我要去找一具尸骨、一次死亡!”
第376章 感同身受
“你去哪儿了,杜尔米?”
杜尔米返回座位的时候,劳伦特低声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劳伦特疑心今天的杜尔米似乎有哪儿不太对劲。他真说不好这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侦探身份?毕竟,人们总觉得侦探会带来一些——不怎么美妙的故事。
“没什么。我只是去剧院的其他地方转转,我对这间剧院还挺感兴趣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对了,劳伦特,你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对吗?我有个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劳伦特的目光更加古怪。他不禁想,可是,杜尔米,你不也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吗?你这个本地人要跟我打听什么?
可杜尔米毕竟年纪小,而且父母也已经离开了,所以劳伦特觉得他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搞不明白。
他就说:“当然,你问吧。”
距离第二幕开场还有几分钟时间,他们可以闲聊一下。劳伦特刚刚已经跟科尔文太太聊过舞台上的故事了,现在他可以跟杜尔米聊聊舞台下的故事。
杜尔米就压低了声音,问:“利文斯通发生过什么大火吗?”
“大火?”劳伦特下意识反问。
“对啊。而且,你是【记录者】的一员,你肯定比其余所有人都清楚利文斯通的故事吧。”
劳伦特失笑:“杜尔米,你还没忘记刚刚的话题?”
剧目开场之前,杜尔米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跟科尔文太太探讨“记忆剧院木质建筑的防火问题”。现在第一幕都结束了,杜尔米还对这事儿念念不忘呢。
有点像是小孩子的执着。劳伦特暗想。不过,这也挺符合杜尔米的年纪。
劳伦特就说:“我没听闻过火灾。利文斯通靠海,所以风灾雨灾更多一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利文斯通就遭遇过一场狂风暴雨……恐怕是飓风过境。”
“二十年前!”杜尔米惊异地说。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那时候,我爸妈恐怕才刚刚认识呢!”
一旁的科尔文太太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这事儿。当时我还在瓦伦蒂,但也听说这场灾难给利文斯通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包括人员伤亡和建筑倒塌。不过,那正好也给新都的修建腾出了空间。”
“是啊。”劳伦特叹了一口气,“如今的钟楼也是在那个时候重建的。”
杜尔米终于知道这事儿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了——他曾经在外域的利文斯通遇到过彻底损毁的钟楼,看起来像是被一场洪水或者类似的自然灾害摧毁的;而那件事情似乎就发生在二十年前。
可是……他在心中揣摩着,这事儿应该跟如今记忆剧院的火灾没什么关系吧?
他正想着这个问题,舞台的帷幕却猝然拉开。他们就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上的剧目。他想,真对不住格温女士,但他此刻却无心欣赏演员的表演与故事的发展,而只是在思考——记忆剧院;他如今身处的记忆剧院,或许就在另外一个层域之中熊熊燃烧着。
那给他一种离奇的感觉,就像是外域重又发生在了白日,只是这一回,他却无法抵达那块碎片。
这真是让他心痒痒的。要是在外域,他肯定一早就前往那个层域了。可如今是白日,他才骤然体会到行动的不便——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巨面者吗?他现在怎么就不能心想事成呢?
“只是人的故事并非如此,若是死了,就有死的去处。要是我未能将我的爱人的尸体置于棺椁,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是啊、是啊。记忆剧院这木头建筑,不就像是一个木头棺材吗?人们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自己走进这里的。哎呀,可他们总不能像埃默森的祖父那样,又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你们却都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他答应我要归乡、要返还。即便死了,他的灵魂也必定等待着我!”
利文斯通也拥有无数亡者的灵魂,而那些灵魂想必也徘徊在记忆剧院的每一道走廊之中、每一场舞台之上,与观众面面相觑、与演员一同起舞。人们只会加入这些亡魂,而无法减少这些亡魂的数量。
死亡会是人们永恒安宁的栖息之地吗?
“……如今他死了。如今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想,他的灵魂仍活在我的身旁。”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我就是要去战场上找他!在那无数死亡的战士的哀鸣之中,我仍能认出他的声音、听闻他的哭泣!我将带着他的尸体返乡,你们不必阻止我!”
杜尔米猛地站了起来,并且引来周围人的一阵抱怨。他回过神,立马道歉,然后匆匆越过其余人,离开了剧场。劳伦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愣住了,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立刻跟科尔文太太说了一声,然后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诧异地望着他们,而科尔文太太只是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有点儿戏谑地说:“人有三急。”
人总为自己的身体所累,比如着急去上个厕所。
于是人们又被舞台上的故事拽了回去。他们的灵魂飘飘荡荡,也曾短暂颤栗,却满以为那是因为舞台之上的故事——却不曾想,或许是无形之中的危险的预警。
“……杜尔米!”
劳伦特匆匆忙忙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一旦离开剧场,这记忆的剧院竟让人觉得空无一人。
“哦。”杜尔米停住了,几乎诧异地说,“劳伦特,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担心你。”劳伦特皱起眉,“你今天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是吗?”
杜尔米望着他,想到一具尸体与一场死亡……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不然呢?好吧,既然如此,那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惊讶。”
劳伦特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也就不准备顾虑那么多了。他问:“你是在查什么案子吗,杜尔米?与记忆剧院有关?”
“可以这么说吧。”杜尔米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我最近在关注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并且发现他们好像在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你知道记忆剧院跟利文斯通的帮派有关吗?”
“啊?”劳伦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憋出了一句,“……会有危险吗?”
杜尔米瞥了他一眼,最终玩味地说:“你要是留在剧场里,说不定会有危险;但现在跟着我嘛……那保管你平平安安的!”
“我是问你会不会遇到危险。”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肯定也不会有危险。”杜尔米同样笑着说,“我只是受到了提示,所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杜尔米不语,只是继续朝前走。他的鞋跟与记忆剧院的木地板相碰撞,带来一阵有规律的哒哒声。
劳伦特不假思索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或许在那一刻,他的确知道,这意味着杜尔米恐怕与神秘侧有所关联;可是,恰恰是他邀请杜尔米来看这场剧的,他不能置身事外。
初夏的日光自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他们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阴影、日光、阴影、日光。最终,他们停在走廊的尽头,于深暗的阴影之中驻足。
“亚恩先生。”杜尔米耐心地说,“在这片影子之中,您可以出现了吧?”
……刚刚舞台之上的演员说的“灵魂始终在我身旁”,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他不就有一个亡者灵魂作为领民吗?亚恩先生的亡魂是杜尔米的正式领民,而杜尔米自己是帝皇之路的眷者
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虽说杜尔米只借用过花匠先生的斧头,砍自家的保险箱。
这一切关联起来,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亚恩先生,请您借我死亡的层域,予我聆听亡者呓语的机会。”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
劳伦特于一旁惊诧地瞪着眼睛。
杜尔米又说:“如今是白日,我也只能这般做了。本来我想,或许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天赋,能够直接聆听世界的呓语。但我从来没这么尝试过,所以眼下也只能借助您的力量了。”
想必记忆剧院的其他层域早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葬送无数性命。那火光自神秘侧而来,业已带来死亡的哀嚎。他便要聆听那些哀嚎、捞取那些绝望。
若是在外域,他不必这样麻烦,跟外域说一声就行了。
可如今是白日,并非夜晚,他没法直接碰触那些七零八落的世界碎片。可他却有些不甘心,想着,即便外域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方便,可他真要完全依赖外域,完全成为【白日梦】先生吗?
可他最初踏上帝皇之路,却并非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呀!
在那昏暗的、沉冷的阴影之中,一抹模糊的身影浮现了出来——这是幽灵。若非在他的领主身旁,那么亚恩先生可没法这般轻易地出现在凡俗世界。
劳伦特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打碎了又重组了一般。他惊愕地咧了咧嘴,最后苦笑了一声:他竟然还担心杜尔米!他不如担心一下他自己。
“自然。”亚恩的亡魂轻声说,“如您所愿。”
杜尔米唇角弯起一缕笑,他慢慢悠悠地想,人们总觉得他是巨面者,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得起这个名头的事情。拯救波尔普恩吗?他也不过是搭了把手而已。
可是,帝皇之路的力量——这总该算是他自己争取的力量了吧?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他仍旧身处白橡木号、仍旧身处母亲昔日的保护之下;即便在白日、在空旷寂寥的森罗海之上,日子也未必那般煎熬,他甚至还能跟他心爱的甲板整日作伴。
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再拥有白橡木号的庇护、不再拥有一整个船队作为后盾;他的白日也变得波诡云谲、处处危机,侦探的身份更是让他随时会接触一些神秘侧的危险。
他已经厌烦了等待夜晚,他要拥有属于白昼的力量。
“谢谢您。”杜尔米点了点头,笑着说。
然后他伸手。
就如同碰触死亡一般,他碰到了死亡的层域。亡者的呢喃碎语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可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他在外域曾被世界的呓语所淹没,因而死了无数回。
如今这呓语甚至有亚恩先生帮忙过滤,杜尔米反而觉得游刃有余。
“看来这个设想是可行的。”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没急着去听那些呓语所诉说的故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在白天……”
他突然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他也算是在白天办到了晚上在外域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属于层域的奇迹。
可是,他也突然意识到,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想到过了,或许终有一日,外域的力量也会从夜晚渗透进他的白日——如今便是。
因为这份力量一直存在着,他只是以外域来命名那个地界,可力量却存续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是换了个办法来接近与使用这份力量。
“……我讨厌这种预言。”杜尔米又说,“但是算了,我现在忙正事呢,我才不跟你一般计较。怎么,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发疯吗?我可不是十五岁的小孩了!”
他攥紧了手,握住了这些呓语。
火光便从这死亡的裂隙之中流泻而出。
“你们都不曾知晓死亡的痛楚,我却与他感同身受!”
剧场之内,观众们仍旧凝望着舞台上的表演。
凯瑟琳·贝休恩却突然侧过头,望向另外一个方向。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
第377章 蔓延而来
下午四点。利文斯通的风逐渐带上了属于傍晚的凉意。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儿一直站着。他只是瞧着杜尔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不时恍然、不时忧虑。
而杜尔米此刻正兀自出神、喃喃自语。他含糊地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字句,目光望着遥远的无名的彼岸。他想必正与什么东西进行着交谈,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劳伦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本该闲暇、本该轻松的下午,他站在这儿干什么!他应该回到剧场,去欣赏那出来自克里斯琴的戏剧,可他却站在这里,看着杜尔米发疯。
——确实像是发疯!对吧?
劳伦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仿佛从他决定跟着杜尔米离开剧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与命运,就好像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莫名地,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不,是这种感觉、这种想法。
杜尔米·奈特。他想。
他是因为什么才跟这个年轻人熟识起来的?是了,因为那两位奈特教授。
杜尔米因为他父母的死而去了埃尔哈特大学一趟,刚巧当天劳伦特就在大学里,于是他们碰了一面。再往后,他们是在钟楼、在【记录者】那儿见了一面。再往后,就是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失踪一案。
时至今日,劳伦特也仍旧不知道,杜尔米到底怎么能从这偌大的城市里,找到一条不小心走失的狗。
劳伦特对杜尔米父母一事感到忧心忡忡,于是也不由得开始关照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人。他邀请他来看这出剧,出门转转、放松身心——即便时光重走了一万遍,他也依旧会做出这个选择。
想到这里,劳伦特的情绪突然镇定了一些。
对于一名记录者而言,以时光的角度来审视自己,是他常做的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置身于万千光阴与岁月之中,评判自己的选择、命运与故事,仿佛枝叶的每一根分岔都将带来崭新的未来。
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你出门选择左拐还是右拐。向左是一条道路、向右则是另外一条道路。
可劳伦特知道,事情其实并非如此。对于许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来说,在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而,走向同样的命运。
——向左还是向右又有什么区别?你的目的地总是只有那么一个。你顶多绕一些路、走错了方向,可你最终还是走向那个注定的目的地。
劳伦特·霍索恩总会跟杜尔米·奈特成为朋友的,总会如此。
至于杜尔米跟神秘侧有关的事情……他并不算惊讶。他只是感到一丝惊奇——为什么杜尔米如此坦诚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而且,借用?杜尔米走的是帝皇之路?
“……哦,你们在这儿。”
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走廊的另外一端传来。
劳伦特警惕地回头一看,发觉是开场前杜尔米去找的那个男人。劳伦特还好奇地询问那是谁,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一个老朋友而已。
老朋友?杜尔米这才几岁,哪来的老朋友?
劳伦特不得不感到警惕。因为眼下杜尔米仍旧陷入了那奇异的遐思与呓语之中。劳伦特无法确定,在杜尔米自己清醒过来之前,打断或者影响他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举动与选择,就像是领民忠心耿耿地守卫他的领主。
“你是谁?”劳伦特问。
“海沃德·诺伊斯。”海沃德举起手,“好了,自我介绍完毕。解释一下,我只是刚巧看到你们两个急匆匆离开剧场,所以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是跟踪。”劳伦特的语气转冷。
海沃德笑了一下:“别这么警惕啊。坦诚一点说,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丝不祥。”
劳伦特微怔。
海沃德于是看了他一眼,就随口说:“我是个魔法师。”
劳伦特一瞬间平静了——魔法师啊,那没问题了。
……海沃德大抵是看明白了劳伦特的表情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选择了放弃。得了吧,他悻悻想,大家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人,他也没必要为他的同僚们辩解。
他们就隔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对峙。即便劳伦特明白了海沃德的来意,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海沃德走过来。而海沃德正琢磨着这间记忆剧院到底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就这样,他们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漫长而迟疑的沉默。
杜尔米仍沉浸在死亡的呓语之中。
与夜晚不同的是,白日的呓语似乎显得更加庄重矜持一些。祂们不再那样迫不及待地挤进他的脑子,甚至还挺礼貌地排着队。只是每一个都唠唠叨叨、无穷无尽,听得杜尔米都有些头大。
“对、我知道,你是被人打死的……你刚刚已经排过一次队了,我也听过一次了。唉,那些帮派真是作恶多端,对吗?他们为了抢夺港口的利益,都不要命了。
“你?你想说什么……啊!竟然如此倒霉吗?只是因为下了雨、一个脚滑,就直接摔死了!是了,利文斯通的道路确实需要维护了,等市政厅的决定吧。只是,老兄,回头记得穿双雨靴;实在不行,你自己往鞋底钉几颗钉子也行呀!
“什么?您是位音乐家!真是失敬了。您觉得今天这两场剧如何呢?都不错?您真是个善良的评论家。那么您是如何死的?——因为衰老?原来如此,看来您徘徊于此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热爱。
“……饿死的?真对不住。听到这种事情,我感到很难过。你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是的,对不起……你竟然还是个小孩?那你的父母呢?都饿死了……啊,天啊。”
杜尔米静默了片刻。那些排队的亡者们也静默了片刻。
“你可以去往梦境。”杜尔米又突然说,“在梦里,即便那些吃的东西都只是虚幻的、不存在的,可那至少也可以尝个鲜、至少尝起来也是美味的,明白吗?这是一位可敬可靠的前辈告诉我的。
“即便你的大脑在欺骗你,可那也是你的大脑呀!”
孩子的亡魂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然后去寻自己的父母了。真不晓得这孩子能不能找到。
又过了一阵,杜尔米继续与亡者的呓语交谈。
“……什么?”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
“你知道城里的火灾?”他忍不住问,“……哦、哦哦,不是你,是你的邻居……什么?你这么倒霉吗?你的邻居放了一把火,却将你家烧毁了、把你烧死了?怎么回事?”
那亡者恼恨地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杜尔米却立时从中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他甚至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是了,我早该想到的!利文斯通的大火——我早该想到的!我真是个白痴!”
他懊恼地抱住头,从未像如今这样感觉自己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知晓自己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于是赶忙跟这些亡者的呓语告别:“……下次再见。别着急,或许晚上我们就能再见了——我会记得再来找你们聊天的。”
他友好地挥挥手,又跟亚恩先生道谢,然后一个转身,霎时间就怔住了。
杜尔米瞪大了眼睛:“你们……在干嘛?”
他们面面相觑。
凯瑟琳·贝休恩是在海沃德·诺伊斯之后来的。
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却并非凡俗的火,而是自其他层域流淌出来的火。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疯狂与危险,于是立刻离开了剧场,来外头寻找火的源头。
她便走到了这条走廊,望见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对峙。她不明所以,但也过来询问情况。接着,她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们的对峙阵营。
等杜尔米清醒过来,回头一看,他简直吓了一跳!
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钟先生——怎么你们背着我齐聚一堂了!难不成记忆剧院成了新治世的白橡木号?
最可怕的是,眼下这三个人竟然彼此互不相识。【时历】真是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是,那场大火的来历,也藏在时光的奥秘之中。
在杜尔米的注视之下,海沃德首先说:“我看到了你们两个离席,察觉到一丝不祥,所以才跟了过来。顺带一提,我让我的朋友去别的地方查看情况了,他也是个魔法师。”
凯瑟琳忍不住瞧了他一眼,然后才望向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我嗅见了火的气息,正在寻找源头。”
“火?”海沃德与劳伦特异口同声地说。这离奇的默契让他们惊讶地看了看彼此。
“是啊,火。”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来了,于是惊奇地说,“是了,完全没错!逐光女士,你合该出现在这里——一场火!当初就是你来管的。当初,就是你在利文斯通处理的这件事情。”
凯瑟琳怔住了,她疑惑地问:“什么?”
“什么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反问,然后他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差点忘了,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故事还并非是那般样貌——可是,那场火!”
他来回踱步,无可奈何,不知道应该如何让眼前这三位陌生又熟悉的老朋友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
最后,他驻足,十分费解地说:“可你们还没明白吗?那场火是从另外一个治世、另外一段时光蔓延而来的!那场火燃烧在另外一些人的记忆之中,却终将抵达我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层域。记忆剧院将成为一片废墟!”
凯瑟琳默然。海沃德不明所以。
劳伦特怔在那儿——他是【时历】的信徒,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整件事情的模样。
“什么?还需要提示?”杜尔米摇了摇头,“好吧,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在那段时光的弗拉格街区之中,有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同时也烧死了他们自己。
“这件事情,是当时的逐光女士负责处理的。而这是图雅信徒在利文斯通城里搞出来的事情。金钱的力量!何尝不是呢?类似的求财仪式在利文斯通搞出了类似的许多大火,无一例外都带来了死亡与混乱。”
——奥尔德斯治世。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三人只是听闻了这一个词,就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大而沉重的锤子重重地敲击了他们的灵魂与躯壳,几乎令他们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隔着时光与治世、隔着重重帷幕窥探而来的火光,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杜尔米哥哥!”艾米遥遥地传来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啦!”
他们找到了——关于火的记忆。
“想必他很痛吧!葬身在那般疯狂的战场之上,为他最为憎恨的仇敌所杀死。
“可更加痛苦的是,他是为了杀敌报国才投身战场,他却没杀几个敌人、没得什么功勋,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死了!他甚至无处安放自己的亡魂,因为他死得这般快、这般不甘!他恨不能多带走几个敌人啊!”
第378章 我梦到过
布伦达·戴维森与杰瑞米·戴维森上午看完了剧,就在外头吃了顿午餐。
天气正好,他们去公园与广场上转了转,杰瑞米还喂了广场上的鸽子。这个孩子经历了过去一番波折,难得笑得如此轻松,也让布伦达松了一口气。
“米洛!”杰瑞米轻声呼唤,“你看这只鸽子!”
布伦达目光之中带着笑意,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她恍惚想到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从雾兰出发时候的场景,他们当时还在商议最后在利文斯通的哪个街区定居;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回到了弗拉格街区。
下午的时候,他们回了家。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弗拉格街区,杰瑞米就越是不想说话。他似乎有点紧张与害怕,手也紧紧地攥着。
布伦达本该发现的,可她竟然也奇怪地心神不宁起来,就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阴影正在向他们靠近。这该是发生在夜晚的事情,如今却出现在了白日。
“……黛西!”
布伦达看到那个小女孩正在楼道里玩,于是下意识跟她打了声招呼。
黛西抬起头,乖巧地说:“布伦达阿姨。”她又歪了歪头,“还有,杰瑞米哥哥。”
杰瑞米抬起了头,黑黢黢的眼睛盯着黛西。隔了片刻,他突然说:“米洛说……”
布伦达懵了一下。她望见楼道里的灰尘在阳光下飘荡——可是,米洛说?米洛什么时候说的?今天杰瑞米见到了那个米洛吗?
杰瑞米依旧慢吞吞地说:“米洛说,你家里着火了。”
黛西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米洛说……”杰瑞米一字一顿地复述着米洛的话,“是你的爸爸妈妈放的火。”
布伦达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她握紧了杰瑞米的手,脑子里一团乱麻。一瞬间,她仍是想到了那杯过夜的水……可那个医生不是说,杰瑞米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黛西大声说,她有点不高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做这种事情!”
杰瑞米皱了皱眉,他也没有搞懂,他只是在复述米洛的话而已。于是他仰起头,小声说:“妈妈……怎么回事?”
黛西也望向了布伦达,眼神里带着一点恼火的意味。
而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此刻正僵在那儿,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带孩子出门看一场剧,怎么最终闹成这个样子。米洛?一场大火……什么?
大概只是隔了片刻功夫,布伦达就以本能回答说:“黛西,你爸妈去上班了吗?”
黛西迟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杰瑞米和布伦达。她说:“是的……是的。他们去上班了。”
“时间不早了。”布伦达继续说,“黛西,我送你回家吧。”
“妈妈?”杰瑞米说。
“……杰瑞米。”布伦达说,“你先回家。”
杰瑞米震惊地说:“妈妈!可是米洛说……”
“没关系的。”布伦达用手轻轻压住了杰瑞米的肩膀,语气仍旧是那种惯常的柔和,“黛西是我们的邻居。如果她家里真的着火了,我们也不能干看着。”
杰瑞米没有听懂,他只是懵懵地站在那儿,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复述米洛的话,最终带来的结果是他的妈妈要送黛西回家。可是他终究是个乖孩子,所以愣了一会儿之后,就听了妈妈的话,自己回家去了。
而布伦达上前一步,牵住了黛西的手。她突然觉得黛西的手十分冰冷。
楼道里只是静静地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布伦达听见自己的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黛西就一言不发了,但是她依旧跟着布伦达往前走。
“傍晚了。”布伦达轻声说,“黛西,你爸妈也该回来了。”
故事该是这个模样吗?布伦达知道黛西的父母有多么宠爱这个小女孩。即便在弗拉格街区,黛西也是个生活体面的小姑娘。故事难道不该是这个模样吗?
“……一场火。”黛西小声地嘟哝着。
她们走到了黛西家门口。布伦达仔细打量着门板、门锁,又确定自己没有闻见烟味,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黛西盯着自己的家,目光中却出现了一种近乎陌生的困惑。
“黛西?”布伦达说。
“我梦到过。”
“什么?”
“那场火。”
她梦到过那场火。
她梦到自己在街上卖报纸,然后遇上了一个好心的绿眼睛的大哥哥。她拿到了一小笔钱,想到自己也能给家里帮上忙了。而她脚步轻快地回家,看见家里的窗户都被奇怪的火光与烟雾熏黑了。
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听说,说她父母是因为想要发一笔大财,所以把自己家给烧了,连带着他们自己也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张烧没了的纸。她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定是个噩梦。因为她很快就醒了。
那场火啊那场火,却在她的灵魂之中熊熊燃烧,从未停歇。
……布伦达猛地攥紧了黛西的手,又一点一点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说:“可是,黛西,你瞧,现在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该回家了,别让你爸妈担心。”
“是吗?”黛西抬着头,语气茫然地问,“是这样吗,布伦达阿姨?”
“是的。”布伦达肯定地说,“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黛西不语,从口袋里拿出了门钥匙,就要开门。她却笨拙地试了好几次,甚至有一回还将钥匙插反了。她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跟门锁较劲,直至一声轻响——门开了。
有那么一瞬,布伦达屏住了呼吸。她当然本能地相信杰瑞米的说法,即便杰瑞米只是转述了米洛的说法。布伦达担心房内会有冲天的火光迸发而出,灼伤她们的脸庞。
可是门内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傍晚的余晖透过缝隙钻进她的瞳孔。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布伦达阿姨。”
“什么?”布伦达恍然回神。
黛西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却回过头,凝视着布伦达:“如果,我爸妈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布伦达僵在那儿,想说,那说不定只是杰瑞米的一个玩笑罢了。
但黛西却认认真真地说:“那一定是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布伦达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爸妈也老是这么说。我爸妈也老是觉得,学校里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外头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他们还让我离裘德叔叔远一点,哪怕裘德叔叔会给我糖。”黛西撅了撅嘴,“所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她不相信她的父母会放火烧毁房屋。她不相信他们会抛下她、离她远去。
她也担心她的父母被别人带坏了。
……成年人也会被别的什么人带坏吗?这多半是小孩子眼里的幼稚的世界。
这让布伦达有些想笑,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她感到一种苦涩,从胸腔蔓延上来,最后让她整个人都憋闷起来。她想到杰瑞米的那杯过夜的水,想到丈夫不明不白的死,想到他们跨越森罗海的漫长与危险。
她想到,这世界就是如此,人们知晓危险,却不曾知晓危险从何而来。
那一场火——因何而来?
“政务署。”她突然说。
黛西疑惑地歪了歪头:“政务署是什么?”
布伦达也不知道米洛是什么呀。
可是,她仍旧轻声说:“我打算带着杰瑞米去一趟政务署。”她别无选择,“如果……你想搞清楚那场火的话……黛西,带着你爸妈跟我们一起去一趟政务署吧。”
多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给了这些谢兰的子民们一个选择。
只不过,倘若人们不曾知晓神秘侧,那么人们甚至不曾知晓政务署;而倘若人们真的知晓了政务署,那说不定也到了他们碰触神秘侧的时刻。
真不晓得人们想要得到如何的结局。
布伦达望着黛西点了点头,然后这个小女孩一如往常回到了家里。楼道的寂静仍旧持续着,弗拉格街区的破败带着一种深藏的沉寂,令人浑身发冷。
某一刻,布伦达突然脱力一般地靠在了墙上。她仍旧不明白……一场火……
可是,如果那场火已经燃烧,那会是在哪儿燃烧呢?
“在这里!”艾米雀跃地回答说,“在弗拉格街区的记忆里!”
人们会惊异地说,可是,记忆?
一个街区会拥有记忆吗?一栋建筑会拥有记忆吗?一座城市会拥有记忆吗?
可人们在此地来来往往、去去回回、生生死死。那些默然凝视的建筑远比人们记得的东西更多、更完整,也更加广阔。即便在不同的治世之中,这些街区、建筑、城市,也仍旧存在。
人们可未必会始终存在,人们甚至还会迷失于不同的姓名与命运之下。可对于一栋建筑,譬如对于一座教堂来说,它是叫圣米伦汀大教堂还是叫圣德昆西大教堂,又有何区别?
它仍旧是它!它的辉煌与声名与这座城市一同伫立在谢兰大陆的东侧海岸,为世人、为历史、为光阴所铭记。它便是换了一个名字,它的目光也仍旧随太阳的光辉一同洒落人世。
弗拉格当然记得。
那恐怕是离它最近的一个治世、一段光阴,却也是一个崭新的故事。人依旧是那些人,它也依旧是那个它。利文斯通?利文斯通又变了多少呢?
一场火,烧毁了一栋陈旧萧索的房屋、消弭了人们对于财富的无穷野心、灭亡了一个家庭本该拥有的未来。
它当然记得!偶尔,它或许也会宽容地望着那个名叫黛西的小女孩,心想,笑吧、笑吧,在眼下的这个治世、在如今的这段光阴,故事也该是如今这样的——死亡不该抵达、灾难未曾降临、人们从未别离。
只是人们打通了光阴的隔阂,连接了两段时光的走廊,将一场火引导向另外一栋建筑。
唉,死亡!便是发生在此地、亦是发生在彼处,又有何区别?
人们仍旧如此专注地凝望着舞台,他们望着那悲伤的妻子启程出发、去战场寻找她已逝的丈夫。
他们望着无穷无尽的死者与尸体,那血流成河的战场;他们知晓那一定是舞台的布景、道具的功劳,于是发出一声惊叹,以为这想必是万分虚幻而凝结成为的真实。
那猩红的血色倒映着他们的面庞、倒映着他们的眼眸,显示出一阵不祥的阴云。
悲伤的妻子以万分的耐心翻找着尸堆,并坚决地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而我的爱人就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扒拉着弗拉格街区的记忆,最后发出一声哀叹:“这么多的火,怎么灭得过来啊!”
第379章 卷土重来
这么多的火。
——即便对于杜尔米来说,神秘侧的力量有时候也是令他感到猝不及防的。
很久之前……好吧,似乎也不是很久之前,当时他去海斯医院探望杰瑞米·戴维森,却惊异地发现杰瑞米的医生竟然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随后,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也因为杰瑞米父亲之死的案子过来拜访。
“熟人”齐聚一堂,而他们探讨的事情也是某一个“熟人”的死。
政务署没有在安德鲁·戴维森的死亡现场发觉神秘侧的力量,但他们却也找不到其他的线索。
朱利安对此感到万分的不甘心,于是过来拜访他知晓的一位神秘侧人士——一位炼金术师,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并且询问有什么神秘侧力量是政务署无法检测到的。
加洛德的回答是有、当然有。政务署无法检测到【帝皇】与【偃偶】道路的力量,因为那原本就是披上了一层凡俗世界伪装的神秘侧力量。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杜尔米提及另外的一种可能——或许凶手来自另外一段时光、另外一个治世,所以人们当然不可能发觉此人的存在。
凡人总觉得时光是神圣的、不可更改的。
可这是因为他们身处一段稳固的、一直向前的时光之中,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恰如【梦钥】的信徒能够在梦中为所欲为一样,【时历】的信徒也能信手把玩时光的奥秘。人们常常忽略这一点,是因为“治世者”的存在是如此醒目、如此高贵,以至于他们都忘了——治世者是巨面者。
治世者争夺的东西是巨面者的范畴,而更多的人们则生活在凡俗世界。微面者的争端已经足够血腥与混乱了;微面者能做到的事情,已经足够强大与不凡了。
……时光。
对于【时历】,人们更常说的是“历史”的那部分。可“时光”才是这位神最本源、最起初的力量。
倘若历史拥有不同的治世、仍旧在争夺与变动,那是否意味着,时光也全然包含了这些混乱?
那是否意味着——时光的力量,也拥有不同的治世?
劳伦特·霍索恩曾经对杜尔米说,【时历】的信徒能够拥有他人的时光,这就是他们的质料与力量。譬如一秒、譬如一分,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可是,既然是时光,那就真的只是来自这一个治世的时光吗?
举一个例子来说,劳伦特·霍索恩,他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的一秒钟。可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那么他是否失去了这一秒钟呢?还是说——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也仍旧拥有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一秒钟?
不,或许应该换一个角度来说——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录者,能够收取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光吗?
杜尔米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可以的。
对于【时历】的信徒而言,从他们踏上这条道路开始,他们的时光就不再如同凡人一般顺流而下了。他们的命运翻转了角度,铺平在不同的治世与时光之中。
……完全没错!
那位【时历】的使徒,塞西莉亚女士,她不就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吗?或许那些信众、选民、眷者不如她知晓得那么多,但也一定是知晓某些故事的。
这些身处道路之上的信徒们,一定比其余人更清楚地了解这条道路的模样;就好像【星群】的信徒一定比其他人更了解神秘学治世一样。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这一场崭新的治世者的战争,发生在阿尔弗雷德与奥尔德斯之间;而后者是输家。
【记录者】的导师与学徒关系又决定了,奥尔德斯一旦失败,他的学徒、他的学徒的学徒,也就全都跟着失败了——因为他们的力量都依托于奥尔德斯治世。
既然如此,那么依附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一整条力量的链条,也就瞬间崩塌。其上的时光、质料、历史,也都将属于胜利者。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录者们当然可以“前往”奥尔德斯治世,收取属于他们的胜利果实。
这一整段时光与历史的痕迹,便是滋养新的治世成长与繁荣的基底。
——一旦从【记录者】、从【时历】的信徒的视角来审视这个世界,情况就一下子大变样了。
人类?人类也仅仅不过是“缔造”这段时光与这段历史的工具罢了。
人类的生便是一种质料,人类的死不也同样是一种质料?若是记录者与记录者相逢,他们怕不是要这般恭维对方:“哎呀,您圈养的那些人类,还真是给您送去了不少新鲜好用的质料!”
杜尔米也不想这般去想这些记录者。
可是——这么多的火。
他翻阅那些记忆、想见那些过往。
弗拉格街区的记忆之中记载了,这些火光大多来自图雅信徒的诱导与迷惑。
这些图雅信徒先是宣称自己手里有发财的路子,将那些穷人的最后一点积蓄骗过来之后,再给他们一些甜头,骗他们拿来更多的钱,最后就让他们放一把火。
——金子便是诞生在火中的,他们如此说。
只是这场火往往只会葬送人们自己的性命。若是有房子,那就连同他们的房子一起烧了;若是没房子,人们便在荒野之中迎接自己的终局。
而记录者们冷眼旁观、记录一切。到了最后,他们就夺走这些死者生前的最后一秒钟——这是最简单的夺取质料与时光的办法,只需要等待死亡。
他们只是聆听人们死前的不甘与哀嚎,再将这一秒钟的时光、这一秒钟的生存与死亡,变为自己的力量。
他们最终得到了一场火。他们攫取了一段光阴、收获了一场故事。
这些记录者跟图雅信徒可真是配合无间呀!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这段已然失败的时光之中,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夺取着力量,妄图让自己“超越”这个治世,抵达新的时光。
——因为人们都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将要变更为新的治世了。他们更想去新的治世,而不要停留在旧的治世。
而新的治世的人们也不逞多让。因为,谁知道新的治世将要走向何方呢?恐怕连那位治世者都不曾知晓。他们都得加把劲,在自己知晓的时光、在自己知晓的世界之中尽力地活下去。
这么多的火。杜尔米怅然想。若是那名唤【最初之火】的神明望见了世界此刻的模样,不知祂会如何想?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杜尔米又说。
“既然这场火来自奥尔德斯治世,那么这场火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困扰地说,“人们为什么要放这场火?”
他面前的三人拥有着奥尔德斯治世的模样,却收取了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杜尔米并不指望他们能给出回答,可是,他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希冀。
好吧!这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深刻地影响了他。他甚至有点儿指望【无人知晓】女士现下就变作一只黑鸦,从雾兰远渡重洋地飞过来!
“杜尔米。”最后,是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记录者】——语气艰涩地开口了,“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是吗?”杜尔米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可我实在是太无知了。”
劳伦特竟忍不住因为他那个表情而笑了起来,可随即,那种彻头彻尾的悲哀就淹没了他。是啊,无知。或许他也希望自己能够这般无知;可他终究选择了【时历】的道路。
隔了片刻,他轻声说:“是因为,新的治世尚未稳固。”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什么?”
海沃德·诺伊斯瞥了劳伦特一眼,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家伙的道路,但他猜测这应该是【时历】的信徒。海沃德知道,有不少……呃,该如何形容呢,正派的记录者?有不少正派的记录者看不惯自己的同僚。
他就挺体贴地开口了:“我来解释吧,这位朋友的意思是,新的治世与旧的治世仍旧在彼此争斗。你说那是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火,对吗?
“倘若那场火烧毁了一座城市、造成了一场灾难……即便只是烧毁了一间剧院,那也会让不少人印象深刻。如此一来,这些人的灵魂就更倾向于那一段历史、那一段时光——那一个治世。
“换言之,这一场火,或许能让世界的指针重新转回原本的刻度。”
真不愧是脑子先生!一下子就解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杜尔米愣愣地说:“可我们不是已经身处新的治世了吗?”
这个问题简直像是刚刚才踏入神秘侧领域的新手才会产生的困惑。
凯瑟琳·贝休恩轻叹一声,她说:“并非如此。神秘侧的底色便是变换的、混沌的。因此,即便我们——如你所说——身处新的治世,那旧的治世也仍旧可能卷土重来。”
奥尔德斯的学徒或是学徒的学徒,或者奥尔德斯本人,说不定仍旧不甘、仍旧愤恨,因此在暗处蠢蠢欲动、要将这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搅得天翻地覆。
……如同埃洛特那样,彻底向奥尔德斯投降认输、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完完全全地将治世者的位置、将一整个治世的时光拱手相让……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少数。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初,这不过是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赌局的不满而催生出的一场报复。他们想要在港口这边帮派的地盘里放一把火、给那群混蛋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就选中了记忆剧院。
接着,或许是图雅信徒、或许是某一个记录者,他们发觉了这场行动,并且乐见如此、顺水推舟。随即,奥尔德斯派系的记录者想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的那一场火,于是决定借用这个机会来达成自己的野心。
最终,他们要让这场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大火照耀整座城市。他们意图令人们重新记起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另外一个治世的面貌,意图使已经灭亡的历史重又复苏。
一场灾难,足够令人记忆犹新。
……黄昏将近。
杜尔米瞧了瞧劳伦特,恍惚想到自己竟是为了外域望见的一场死亡,才开始调查记忆剧院相关的事情。
他没想到,调查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劳伦特的身上、回到了【记录者】的身上。
他开始疑心,劳伦特之所以会死在这场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指不定是因为劳伦特是塞西莉亚的学徒;而塞西莉亚在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的战争之中保持中立,恐怕惹怒了某些记录者。
海沃德左看右看,只觉得这些利文斯通人的沉默都很没道理。
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开口说:“总而言之,马上将有一场大火燃烧起来了,是吗?”
“是啊。”杜尔米幽幽说,总算没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言之于口,“您有什么见解吗?”
“……看来我们得考虑一下灭火的问题了。”海沃德又说,“只不过,请容许我好奇一下——这场阴谋恐怕还无人得知,那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尔米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调查劳伦特之死——劳伦特还在旁边好好地站着呢,尽管神情有些凄惶——他就只能说:“这是因为我在调查弗拉格街区的一个案子。”
他说的倒也不错,侦探裘德之死也是他手里积压的案子。现在他认为,裘德之死多半也有神秘侧力量的暗中推动。况且,记忆剧院的这场大火显然与图雅信徒有关。
海沃德怔了一下,最终语气古怪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你费这么大劲、不惜踏足神秘侧力量的布局,就是为了——调查凡俗世界的一个案子?”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说:“侦探就是这样的!”
第380章 蓄势待发
“动作快点!”
一人凶神恶煞地催促着。
“……可是,我们究竟是去找什么?”又有人问,“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找?”
他们凝望着前方的建筑,一时间都有些退缩。
“安东,你竟然没听说吗?那是利文斯通大名鼎鼎的记忆剧院——在梦中的倒影。”又有人笑着回答,语气颇有些满不在乎,“咱们是头一批知晓这栋建筑在梦中出现了倒影的人,也是头一批过来寻找‘宝藏’的人。”
“宝藏?”前头那个人回答,“近来的藏宝图吗?”
“……是啊。”有人叹息着说,“那些人跟随着藏宝图的指引,在梦乡之中走进了一间剧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恐怕他们也是迷失在了记忆剧院的记忆之中。”
多少场戏剧曾经在记忆剧院上演?多少人的记忆都留在了记忆剧院,再也没能逃离。
……宝藏。
他们就是来寻宝的。确切来说,他们是专门在梦乡之中搜寻那些死去的梦境,然后前往探索的。
多少年来他们都是干这行当的。这事儿跟盗墓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跟盗墓一样危险。或许盗墓的危险在于身体上的,而“盗梦”这活儿的危险就在于精神与灵魂。
他们曾经见到过无数的同伴迷失在梦境之中,即便醒来也仍旧做梦、不停呓语。他们也见到过无数人只是因为一次梦境之中的遨游,就发了一笔大财,至此大摇大摆地去做人上人了。
久而久之,他们似乎就要忘记凡俗世界的存在了。梦境的故事是多么离奇与曼妙!
况且,梦中还有那些人们——那些亡者遗落的梦境。死亡带走了他们的灵魂,却未曾带走这些梦境。他们在里头瞧见了他人的人生与往日(未必是真的,有些简直精彩纷呈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还有那些记忆。
有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自己从梦境之中捞取了怎样的质料。梦境明明应该是虚幻的,对吧?可是,那些质料竟能前往凡俗世界、竟能加入凡俗世界的交易之中,以金钱来衡量其价值。
有时候,他们也接受雇佣,为那些不方便露面的雇主做些私活——他们把这事儿叫做私活,听起来正派得很。
只是他们往往去的是那些死寂的、冰冷的梦境。他们却不知道,今日的“私活”是来到这间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记忆剧院,去寻找一批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底细的宝藏。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们大多是信众,少有选民。他们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在那些眷者、使徒的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消耗品”。
他们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多半是不得已,不得已之中又带有一些野心,野心勃勃之余却仍旧毫无出路可言。他们的一生多半只是在这样危险的道路之上无意义地打转,直至死亡无可辩驳地带走他们的灵魂。
这活儿听起来就跟那些森罗海上的潜水员一样:危险,能赚钱,但危险。
那栋记忆剧院就伫立在梦境的某个角落,非得通过特定的路线、经由特定的梦境,才能找到这个地方。在无尽黑暗的簇拥之下,那栋建筑简直像是个匍匐又蓄势待发的野兽。
那几乎已经成了废墟,全然是瓦砾和潦倒的墙垣,昔日辉煌的楼栋早已经成为岁月的囚徒。可是,就在那几近坍塌的记忆剧院的怀抱之中,那漂亮的、被深红色帷幕所笼罩的舞台却仍旧安然无恙地等待着。
人们绝不知晓这舞台在等什么。在广袤的梦境之乡里,类似的等待或许永无止境。人们等待一场梦,而梦境等待一次醒来。
“——所以,多半就在那帷幕背后,是吗?”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了。他们在亡者的梦境之中逡巡、翻阅,从未漏掉任何一丁点儿质料。
只是记忆剧院是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凝聚了无数的关注与目光、无数的默然与等候,因此连带着他们也都不确定了起来。可是,这地方都已经如此残破,除了那仍旧完好无损的舞台,宝藏还能藏在哪儿呢?
“……我听闻,是一大笔钱!”
“怎么,你想独吞了?”
“我可吞不下。我没那个胆子。”
“你只要永远沉醉于梦境,那么谁也找不到你。”
“我要是想永远待在梦里,那我还拿钱做什么!”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以为这才是真理。同时,这也是他们受到信任的原因——他们更需要钱,更想要凡俗的享受而非神秘的簇拥。这梦境的宝藏放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只是转瞬即逝的白日梦。
他们逐渐接近那片帷幕、那块舞台。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们的接近,周围的场景变得不太一样了。
记忆剧院似乎正在复活。不,是记忆正在复苏。不,是梦境正在成真。
不!是他们正在步入一段过往。
他们几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多难得的机会啊,竟有幸在梦中欣赏那出白日才能上演的戏剧。他们平日里可没这样的闲心,可没这样的空当。
“哦,爱情。”
“竟然是爱情故事。我不喜欢爱情故事。”
“怎么,你没人爱?”
“我们可是在进行一场冒险!听这些哭哭啼啼的东西做什么?”
“所以,是她男人死在了战场上,而她要去收尸?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故事,就要唠唠叨叨这么久吗?”
“等你死在梦里,有谁为你收尸?”
他们就猝然沉默了。没人再说话。记忆剧院便能勾起人们的记忆,使人们回到往日。可他们在梦中,所以,记忆剧院也能为他们畅想一场梦。
领头的人闷声催促:“继续走!”
可他们看入了神。他们或许也曾经等候,也曾经盼望——他们也曾经为踏入的梦境的主人而哀悼,他们也曾经为收获的报酬的份额而喜悦。他们太长久地沉浸在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之中,却忘了真理侧往往静默而无声。
“我们真要踏上舞台吗?”突然有人问。
“我们真要打断这场剧吗?”另外一个人嘟囔着说。
“她就要找到了!”一人惊呼。
她就要找到了。在那死人堆里、在那尸体所汇聚而成的坟场,她就要找到她的丈夫了。
“她在找寻她的东西,而我们在找寻我们的东西。”又有人冷冷地说,“你们要为了一场剧而放弃这场梦吗?”
梦中的记忆剧院的帷幕仍旧合拢。他们瞧不见那血红色的帷幕背后的场景。他们想象那或许是一个王座、一具尸体、一场大火、一堆金子。
他们不禁踌躇。
“这就是记忆剧院吗?”突然有人幽幽说,“我们去往了无数梦境,却未曾像现在这样,困在宝藏的面前。”
他们不是被梦境困住了,他们是被记忆困住了。
人们面面相觑;而将要找到尸体的她,却仍是没有找到。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有人咬了咬牙,想到雇主的大手笔,于是冲上了舞台。他们冲破了那些记忆的幻影、撕裂了舞台上那些徘徊着的演员,踏足那等候良久的舞台。
他们用力拉开了那沉重仿若浸满了血的帷幕。
“啊——!!”
人们失声尖叫。
他们以为帷幕拉开之后会是什么?
金子?宝藏?剧场的布景、剧院的后台?又或者,是躺在地上的死亡?
他们看见的是剧场的观众。
——是他们登上了舞台。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从正面的观众席冲向舞台的吗?为什么拉开帷幕之后,他们望见的却仍是观众的席位?谁在凝望他们上演的这出滑稽剧?
可是,他们望见的这些观众又是谁?记忆吗、梦吗!可这些观众的表情却如此生动、如此鲜明,仿佛令他们脱离了那浑浑噩噩的梦境、抵达了全然真实的凡世。他们都惊呆了。
而观众们以为他们是什么?战场上徘徊着的、茫然又彷徨的战士吗?战士的亡魂吗?——真是细致入微的表演啊、真是出神入化的演技啊!
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仿佛突然模糊了。
……杜尔米突然侧过了头。
他们都听见了剧场那边传来的惊呼。有一种怪异的、莫名扭曲的感触出现在了他们的心中,但或许这种预感已经高高悬在他们的灵魂之上很久很久了,以至于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记忆剧院。”杜尔米不禁嘟哝了一句,“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记忆剧院本身不可能这么简单。
人们可以将这座剧院称作涅莫斯剧院,完全可以;可他们偏偏将这里称作记忆剧院。但凡是有点神秘学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命名可绝不简单。
这就好像,一旦人们心平气和、心悦诚服地称呼他为【白日梦】先生,那么他就真的成了个巨面者了!
况且——记忆!
杜尔米正是从艾米那儿得到记忆锚点的,他却从未听闻这世上存在一位名唤【记忆】的神明。他猜测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指不定还是腥风血雨、万分诡谲的故事。
他更是知晓记忆的力量之于【时历】的道路有多么深刻复杂的影响。若是人人都有记忆锚点,那治世者的争夺压根就毫无意义了。这简直从根本上动摇了【时历】道路的稳固。
这场景跟【海镜】的情况有点像。杜尔米暗自想。【时历】不能承受【记忆】去锚定历史,而【海镜】也无法接受有人打碎这面镜子。
换言之,那接受了新的力量的永望五神,也都拥有了各自崭新的桎梏。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说:“现在好了,除了那场火,这里还有别的蠢蠢欲动的存在。”他摇了摇头,评价说,“可能这就是神秘侧吧。看来我们要等待晚上的那场剧了。”
“下午这场剧已经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她带他的尸体与魂灵还乡了吗?”杜尔米反问,他却又望了望窗外远处的钟楼,瞧了瞧上头的时间,于是语气轻快地说,“只不过,傍晚之后,那该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时间。”
“什么?”
他想,他来自另外一个治世,也几乎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他倏尔一笑,只是对他的领民们说:“有很多办法解决这一团乱麻。我准备用巨面者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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