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格拉德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他想。
只是告一段落。
很久以后,人们可能也都忘记了格拉德发生过的事情;人们也可能忘记阿尔弗雷德治世、忘记战争与荒野、忘记宿怨与仇恨,就像是忘记一场梦一样,继续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前进。
他们能记住的东西实在不多。他们得记住工作、得记住一日三餐,得记住今天家里的茶杯打碎了,得记住明天有个瓦匠将要来缝补窗户的裂缝。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记住什么?
格拉德的故事,就如同昔日波尔普恩的故事一样,除却当事人,又有多少其他人能够记住?
——可他会记住。
他的灵魂在永恒漆黑、永恒寂静的帷幕之中飘荡,无所事事、惫懒散漫。
可他想,他会铭记。
或许有一日,他也会走到世界的尽头,去领受属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故事。可他的故事是由无数个小的故事组成的,每抵达一个岛屿、一座城市,他的故事就更添一份光彩。
并非他的故事照亮了人们,而是人们的故事照亮了他。
而他不过是伸手汇聚了那些火光,并捧上天空,为人们重铸一轮太阳。
……他曾无数次领会死亡、感受绝望,无望地不甘地品味孤独与怅然。他于疯狂之中坠落,目睹命运却无力改变、身负力量却从未理解。他总是以为自己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总是天真得几近迂腐、善良得近乎无能。
他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并非他主动攫取,而是他人的白日梦汇成海洋,主动流淌进他的人生。
——他恐怕早已经死去了。
越是接近他的终点,他越是如此想。
在十五岁那一天的傍晚,他恐怕是死去了,随他的父母一起。幕后黑手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他。是有什么东西复活了他,令他望见那个截然不同的、濒临破碎的——疯狂、晦暗、离奇、扭曲的世界。
往后,他死去却也还活着,活着却仍旧死去。
很早之前,他就打碎了一场白日梦。
他突然意识到。
在他的父母坠入深海、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们该是多么难以置信地、绝望地祈求着。他们祈求这样一场白日梦:让他们的小杜尔米仍旧好好活着吧;即便他们无法陪伴他,也让他活着吧!
那一定是他面对的,第一个无法实现、无法完成、无法成真的白日梦。
——他无法让自己活着。
无论是因为力量,还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他抵达了那个疯狂的世界,他都不可能一如既往地活下去。
他不可能仍旧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小杜尔米了。
因而他死去了。
接着是崭新的醒来:他望见真正的世界,绝望而冰冷、充斥着死亡的呓语和时光的迷雾。他拾取那些世界破碎之后的零片,好奇地审视、疑惑地品读,以为那是世界的一部分。
可那是世界的残骸!
便如同他父母的残骸一样,那不过是飘零在世界的海洋之中的废墟,等待着路过船只的一次相逢。
……他已是无数次地面对自己的死亡、品味自己的死亡,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第一次死亡是什么样的滋味。那该是陌生的、那该是痛苦的。
可那一瞬间,真正令他痛苦的,是他人的死亡。
他父母的死亡,他熟悉的人的死亡,他所爱的人的死亡。往后,他也见证了无数这样的死亡,与他自己的死亡一同埋葬。他还能从死亡的墓碑之上溯回,其余人却做不到。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好的,或者坏的;活着的,或者死了的。人们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白日梦,每时每刻,他们都会产生新的念想。
他抵达的那些地方,都将留下白日梦的足迹。
……所以,故事没有结束。
当你离去,波尔普恩的人们仍旧遥望夜雨,利文斯通的人们仍要迎接夏日,格拉德的人们照旧栽培鲜花。罗伊岛的歌声仍旧飘荡远方、西岛的亡魂仍旧等待埋葬,就连中轴的怪物们也仍旧徘徊。
谢兰或雾兰的人们,若他们从来只是祈求一场白日梦,那他们就不会等来这场【白日梦】了!
“我究竟能做点什么?”他头一次这么问自己,“我是说,实际意义上的——并非追求真相,而是改变世界;并非探索答案,而是寻找方法。”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要去往那世界的尽头。可是,除此之外呢?
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实际的办法、一个确切的解决方案、一条既定的道路,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
——他向来是一场白日梦。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自说自话、自由自在。他还没考虑过那么多呢!在他理应成长、理应沉稳的那几年里,没人真正教导他。
在帷幕的背后,他只是自己摸索、自己研究。他只是自己寻找着一个念头、一道灵感。
……帝皇之路。
那个答案悄然浮现。
为什么是帝皇之路?或许是因为,仅有这条道路,是人类自己摸索、研究出来的。
你从不好奇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常正的七神……可是,终末的六皇?
其余都是神,可到了“六”,却成了“皇”?
因为那终末的六皇并非是神,并非是通常意义上的冠冕。当然,如今的【太阳】与【帝皇】的确是。可其余的四位并非如此。首皇、海皇、雪皇,与工匠,他们都并非神明。
可他们都占据了一个位置。在那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他们注定拥有一席之地。
人的力量,真是神奇,对吗?
在帝皇之路的道路之上,人们甚至可以收集、使用、占据、截取他人的力量!
——你要捏碎那些力量,那就先收集那些力量。你要捏塑这个世界,那就先征服这个世界。
你要——成为王。
那非王的王、那弑神的神。
因此,你要踏足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往这世界的终末尽头、抵达这世界的遥远天际。
你当然会揭晓真相!可那不是终止。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遥远的旅途,你要知道——没人能一直陪伴你。
那又如何?他对自己说。
他不是已经去过森罗海了吗?他不是已经去过波尔普恩了吗?他如今也已经去过利文斯通、来了格拉德,还将奔赴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以及那遥远的北地。
他早就开启了这趟旅程,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
所以——他雄心勃勃、踌躇满志地想——他下一个将要去往、将要征服的地方就是……
克里斯琴。
……啊?
等等,这对吗?
怎么是克里斯琴啊!
可那【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于克里斯琴之上,可那些克里斯琴的居民也仍旧怀念着旧都的辉煌,可克里斯琴的夏日也仍旧如同法涅斯王朝的荣誉那般辉煌!
他甚至以为,埃默森尽管已经是个熟人了,可安德烈·法涅斯却仍是无比遥远、无比陌生的某种“名人”。
他如何能面见【帝皇】,并毫无羞耻地说出“我将要征服克里斯琴”这样的话啊!
可他却猝然想起,或者说恍然意识到,克里斯琴——才是他最初的故土。
忘了吗?
他也是诞生在克里斯琴的孩子。他在克里斯琴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初的、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
他还记得花园的果树、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他还记得那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也曾让年幼的小杜尔米满心敬畏。他还记得家附近的面包房,每逢清晨,面包的香气甚至能从美梦中将他唤醒。
他还记得妈妈会在给他的每一个荷包蛋上,用甜酱画一个笑脸——他总是会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他还记得爸爸会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与他讲述一个跌宕起伏却结局圆满的故事——他从来等不及结局就睡着了。
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道路,记得克里斯琴的烈日与冷雨、酷暑与冬雪。他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高塔、宫殿、城墙,记得克里斯琴的晨钟与暮钟。
他还记得每一个属于克里斯琴的日子。
他还记得许许多多关于克里斯琴的记忆,甚至还有那灿烂如风中歌谣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日。
——你从不是去往克里斯琴。杜尔米。你是回到。
于是他明白了,他原本就属于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原本就属于他。
难道克里斯琴仅仅只是属于【帝皇】,属于那旧日的王朝、那往日的辉煌吗?难道克里斯琴不该属于那每一个虔敬的子民、每一个驻守的居民、每一个诞生的孩子吗!
那座城市现已变得潦倒、变得落魄,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祂甚至都没了荣誉的称号,不再是王国的首都了!
可祂仍旧如此矜持、仍旧如此尊贵、仍旧如此耀眼。祂不被征服,祂只是在等待他。
祂等待他回头,去看看这真正的故乡与往昔。祂等待他想起那最初的十二年光阴,那最早的记忆与人生、家庭与故事、生活与风雨。
祂静静等待他回乡的那一日。
那一日,克里斯琴将以最好的烈酒、最动人的歌谣、最柔软的微风,去抚慰他满身风雪、面上风霜。
太久了。你离去已经太久了、你漂泊已经太久了。
现在,该回家了。
……杜尔米恍然睁开眼睛。
日光洒落在他的面颊之上,格拉德以满目鲜花迎接一个崭新的黎明——也迎接他。
窗外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夏日庆典进入了最热烈的时刻。人们讨论着马戏团表演、剧团演出、酷暑天气、城外踏青活动,研究着玻璃花工艺、花草种植技巧。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突然啼笑皆非地想,他迎来了人间。
又或者,是人间迎来了他?
“杜尔米!”
肯·林恩一如既往来敲门。
“该起床了!”他说,“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
————————
为什么“六”是“皇”?
因为六味地黄丸(六位帝皇完)(不是)(好冷)
第502章 中午吃鱼
格拉德的人们好像从未经历那场死亡一样,仍旧以活人的面目投身于自己的生活。
——或许他们确实没有死过!至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活着。
每一次,当外域褪去、白昼袭来,杜尔米总会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以为自己就像是刚刚离开舞台的小丑,尚未洗去脸上的妆容,但已经丢掉了自己的面具。
最后他怅然感叹:“唉!人为什么要吃饭?”
他会永远怀念自己失去的晚餐的。
肯语气古怪地回答:“那把你手里的蛋饼放下。”
“我不。”杜尔米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郑重宣布,“我中午要吃鱼!”
他都没吃过利厄斯煮的鱼!艾米和克克在利文斯通的日子可真是太快活了,他却跟那群巨面者打成一片(字面意义上),真是令他不甘心。
“你吃吧,你吃吧。”肯翻了个白眼,“谁还不让你吃一样。”
他反正是不知道杜尔米整天都在想什么。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杜尔米的想法非常简单:譬如连中午吃一顿鱼,都仿佛要通告整个世界一样。
“格拉德没有海鱼。”路过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告诉他,“这里只有河鱼,还有一些湖里的小鱼。你们要是习惯了利文斯通的海鲜与口味,那说不定不习惯吃格拉德的鱼。”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对格温女士肃然起敬:“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格温微笑着说:“你们忙着马戏团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走遍了格拉德,并且品尝了许多美食、欣赏了许多鲜花,甚至还去了城外打猎。不得不说,格拉德的生活令人耳目一新。”
杜尔米:“……”
您好像是挺无所事事的,格温女士。
毕竟剧团也没跟着格温一起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格温就晕头转向地发觉自己要去寻找二十年前的秘密了。她本来好像也没打算深究吧?
反正那个自说自话的年轻侦探就是这么决定的。格温转念一想,罢了,至少也不是什么坏事。
昨夜她感到一阵深厚的力量庇佑着这座城市,最终稳固了此地层域、庇佑了此地生灵,人们醒来时发觉世界仍是原先模样——真理侧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同为帝皇之路的行者,格温知道是有一位领主出手了。而考虑到这里是格拉德,那位鼎鼎大名的王女阁下就在这里,那么多半就是那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巨面者的战争之中守住了格拉德的平静。
这一点还挺出乎格温的预料,因为在传言之中,那位王女阁下可不是这么慷慨与仁慈的人。
不过格温转念又想,这或许也并非出于正直,而是出于利益——如果真的让巨面者毁了这座城市,而身在此地的王女阁下却无动于衷,那莫尔芙·法涅斯干脆也别当这个王了!
于是杜尔米就请格温女士推荐几家餐馆。格温女士立马说了几家,并且挨个点评了一下。
肯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想:我们不是出门查案来着?你们在这儿吃喝玩乐?
等马戏团上午的演出结束了,杜尔米大手一挥,直接带着所有人去了其中一家烤肉店——好吧,格拉德确实没什么鱼虾海鲜,这里已经是内陆,从利文斯通那边运输过来也很难保鲜,还不如吃点正经肉食。
肯立刻喜笑颜开,很高兴地说:“兄弟,你真是个好人!”
那当然。杜尔米骄傲地想。咱们一起在白橡木号啃豆子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啦!
海沃德·诺伊斯望向凯瑟琳·贝休恩,语气古怪地问:“逐光女士,昨晚上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他是不是望见黄金的河流意欲淹没格拉德?他是不是望见白骨森森的巨大怪物就要践踏城市?他是不是参加了一场离奇的星星的聚会,并且考了个试、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然后还瞧见利厄斯打败了图雅?
结果他眼睛一睁,那位【白日梦】先生却要请他们吃烤肉?
他疯了吗!
凯瑟琳十分沉稳地点头,并且平静地回答:“大战过后,是该好好吃一顿。”
海沃德:“……”
他觉得他跟凯瑟琳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
而且那群巨面者真的“大战”了?认真的?利厄斯掏出的铁锅和菜刀……哦,逐光女士没去【群星会幕】,确实没看见那疯狂的一幕。
想到这里,海沃德万分悔恨自己竟是【星群】的信徒,竟要在此后余生都铭记那可悲又怪异的一幕。
海沃德想了想,却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您也望见了,昨夜的格拉德……”
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这座城市并非如同他们那位治世者期盼的那样,变得繁荣、重拾活力。相反,这仍是一座空城、仍是一座死城,死去的骸骨仍旧堆满了城市,甚至掩埋了那些亡魂的呓语。
而海沃德这样的活人,他们面对着一个虚假的、经过粉饰的、看起来仍旧热闹的夜晚。人们挤挤挨挨,好似仍旧沉浸在夏日庆典的快乐之中;只是巨面者的抵达却撕裂了这重假面。
绝大多数人都在昨夜的第一时间就睡去了,但少数人幸运或者不幸地面对了真相。只不过,他们绝望而不敢置信的哭嚎,却也只是淹没在庆典的热烈欢呼之中。
一夜过后,一切如常。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令海沃德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与苦涩。
哪怕他通过了【群星会幕】,他也无法驱散心中的这种负面情绪。他只能承认,他不再能真心实意地为格拉德而高兴、而悲伤;他早已经铭记了格拉德的死亡。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说:“万一人们发现了真相,堆叠的层域会戳穿这重假象吗?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他无意中望见褪去了妆容的马戏团的小丑,尽管仍旧穿着小丑的臃肿服饰,但不再佩戴滑稽的面具,而是露出一张人脸,正兴高采烈地吃着午饭。
那场景不知为何让海沃德看了许久。
“从未。”凯瑟琳回答,同时优雅而不失迅速地拿了两串肉,“通常来说,微面者不会如此靠近巨面者的层域,巨面者也不会在意凡俗世界的故事。”
可如今呢?
如今,那位【白日梦】先生,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杜尔米·奈特——这位巨面者就坐在他们旁边,一边努力嚼嚼嚼,一边大声赞叹说:“这肉真好吃啊!”
凯瑟琳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是太阳骑士去食堂吃饭,结果幸或不幸地偶遇了【太阳】。
海沃德无心吃饭,只是满腹忧愁。
一旁狼吞虎咽的格里菲斯·索伦含糊不清地说:“别杞人忧天了。哪怕你只是做一场梦,你也可能发现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格拉德的梦了吗?总之,天塌下来也还有巨面者顶着。”
格里菲斯才是真的出了大力!昨夜,他让近乎全城的普通人都睡去了,而不必受到那场巨面者的战争的波及。
所以,他很高兴自己一觉醒来就有一顿大餐等着他。他以为这是他应得的东西。
格温·阿尔克温也很高兴,她很欣慰杜尔米选择了这家店,因为这正是她心心念念再吃一次的美食。她没理会那群饿坏了的小伙子们争抢肉食的动作,只是自顾自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蔬菜。
她轻声说:“人们发现了也好,没发现也好,生活的惯性会推着他们前进的。”
海沃德思前想后,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格拉德是他的故乡,所以他才会如此优柔寡断。明明这座城市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仿佛一切都从来没发生过,他也仍旧觉得十分别扭。
他想,或许他也应该加入杜尔米那场更漫长的旅途,而不必停歇在格拉德。
他想,格拉德也会乐见他继续前行,而非停滞不前。
于是他抬起头,准备先吃个饭。
然后他震惊了。
“你们是都要饿死了吗?”海沃德难以置信地说,“你们怎么能全吃光了!”
杜尔米反驳说:“是您一直在发呆,还一直在念念叨叨说昨晚的事情。昨晚发生了什么,值得您错过今日的一顿午餐?难道您不知道,吃烤肉就是要靠抢的吗?”
海沃德:“……”
说的轻松,你是付钱的人,谁敢跟你抢啊!
海沃德愤怒地加入了抢食大战。
杜尔米觉得这比昨晚上的巨面者大战激烈多了。而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后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想在阳光之下睡个闲适的午觉。杜尔米哀怨地去付钱,不是为了付钱,而是因为他睡不了午觉。
“所以,杜尔米,我们也在格拉德待了这么多天了,什么时候去克里斯琴?”肯忍不住问,“你应该没忘吧,我们是为了去克里斯琴查案子的。”
结果他们中途在格拉德停了这么久……这侦探的事业当真被马戏团的工作取代了吗?
……他当然没忘。杜尔米暗自嘀咕。只不过……呃、只不过,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饥荒插了个队!他这不是把格拉德的案子查清楚了,然后就准备去查他们原本的那个案子嘛。
说起来,他们本来准备去查什么来着?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哦,伪书案。
埃尔哈特大学的维特克教授花费高价,购置了一本讲述亚玛利埃之歌的手抄本,但这却是一本奇异的伪书,其中有很多细节都跟货真价实的手稿与歌谣对不上。
此外,当时负责调查这本伪书的太阳骑士,却奇异地陷落在了【虚无边境】的陷阱之中。按照狮子先生自己的说法,他当时正要去寻访一名负责手抄本插图的画师。
而这本伪书来自于一名克里斯琴的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他们正是想从本杰明那里寻找伪书的真正来历。
……说实话,杜尔米觉得这其中纠缠着很多线索,至今他也梳理不清。到最后,他们恐怕还得回到利文斯通,在利文斯通找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案子跟克里斯琴有关、也跟亚玛利埃有关。
一本伪书,究竟能牵扯出多少神明的秘密?杜尔米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感兴趣。
而且,感谢记忆锚点、感谢艾米,他一个侦探好歹不至于把自己要查的案子给忘了。这一路行来他接受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要不是记忆锚点,恐怕他早就被这世界的无穷碎片给淹没了。
但事实上,绝大多数碎片恐怕都是毫无用处的。仅有其中的某一些碎片,将会在人生的某一时刻派上用场。
他想,但愿外域能带他回到他曾经的家。
第503章 海市蜃楼
自雾兰出发、载着雾兰神殿人士的船只,已是在森罗海上航行了一段时间。
新制式的船拥有着相当迅捷的速度,短短半个月就已经越过了西岛,向着森罗海的中轴进发。
之前这艘船便是经历了从谢兰到雾兰的试航,如今也是载着一众雾兰人士重又返回谢兰。不出意外的话,这趟旅程将决定未来谢兰与雾兰的长久命运。
……仅仅只是从这艘船的身上,西摩森·弗尼瓦尔就能想见一些关于未来的景象。
他悲观地以为,雾兰人真是大错特错了。人类的精神与灵魂或许高贵、或许崇高,可只有木头做的或者钢铁做的一艘船,才能真正带领他们横跨大海。
在船上,他倒是久违地见到了好几个过去的熟人:各大神殿都派遣了自己世俗事务的负责人,西摩森在过去就与他们打过交道,并且深知他们的性情。
著名的空之神殿、战之神殿、隐之神殿,还有更低调、更鲜为人知的雾之神殿与雨之神殿,再加上西摩森自己所处的森之神殿……这可是雾兰历史上很少出现的神殿聚会的场面。
可离奇的是,这竟然是为了去往谢兰。
想到这里,西摩森也不免叹息。他觉得他们像是踏上了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而他如今更是知道,在如今这个治世,他们是选择了这样的做法,意图向谢兰求和;可在另外的一个治世,他们甚至连这次出行的机会都没有,很多参与者更是早已死去,甚至连他们所处的神殿都已经彻底死去。
他真不知道,是现在这样粉饰太平、钝刀子割肉的做法更加虚伪残酷,还是曾经那样刀刀见血、战场上见生死的大屠杀更加一了百了。
可他却冷笑着想,那个空之神殿的蠢货,整天一脸高傲、抬着下巴、甚至学了谢兰贵族的作派——这家伙真的知晓他们那位先知的想法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既然是个医生,那怎么不先医治一下神殿这群人的脑子?
在森罗海漂泊的日子是相当无聊的,对于绝大部分的乘客与船员来说,都是如此。
但对于这群雾兰神殿的人们来说,他们却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需要考虑自己神殿在谢兰的利益、这一次去往谢兰之后期盼达成的协议与想要完成的站队,更需要考虑自身在其中的影响力。
举例来说,雾兰的香料在谢兰很是流行。
但这些香料并不是局限地生长在某个神殿的领地之内,而是四散分布在各处。
有的神殿自身力量弱小,不方便采摘或收集,就希望有强大的神殿能为他们出一把力;也有的神殿想要整合这些资源、便自告奋勇,在船上拉起了一些合作团体,打算到时候一同与谢兰进行谈判。
西摩森冷眼旁观,以为这伙人还没认清现状:他们这一次出发,决定权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
如果说雾兰真的能影响什么的话,那能够带来改变的人也只有可能是那些掌握着力量的先知,而并不是他们这些世俗事务的掌权者。他们在权力之中、在凡俗之中辗转腾挪,但终究无法彻底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
——力量。他想。
这一日森罗海的天气仍是风平浪静的。
船长说,这些日子以来,森罗海的天气一直不错,好似【海镜】的心情也阳光明媚一样。
西摩森对谢兰的神从来不感兴趣,不过因为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此刻就在谢兰,多半还得跟谢兰的那群巨面者打交道,所以他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这是浮梦之月。”船长又说,他的语气暗藏恭敬,因为知道西摩森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所以才仔仔细细地多讲了一些,“通常来说,浮梦之月可以作为出海的时间选择,但这个时候的海洋会更加危险。
“但是,您也看到了,过去的这半个月里,海上都是风平浪静的。这跟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况都截然不同,多半就是咱们那位神乐意给我们一些好日子过。”
西摩森以为船长说的不对。
西摩森以为,既然【海镜】就是这片森罗海,那么人类的船只天天来来往往,在森罗海上通行无阻,完全就像是在【海镜】的头上踩来踩去——【海镜】生气发脾气才是再正常不过的!
神什么时候会如此宽容了?便是人都不会如此宽容。
只是人类希望【海镜】能当个“好”的神,希望【海镜】能给予人类足够的庇佑与关注、保护与守望。如果神没有这样做,那么人类甚至还要失望。
……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摩森每每想到这里,都不禁冷笑,以为人类实在是拥有一种指手画脚、自视甚高的气势。
他却是突然一愣,抬头望向了远方的海洋。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经历了一日的辛劳,水手们都有些疲倦,正三三两两地蹲在甲板上,要么聊天、要么打牌。乘客们大多在二层或是三层,谈话或是吃饭。
这本是一日之中再平常不过的时刻。
太阳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和黯淡的月光。群星也汇聚天空,眨着眼睛、望着人间。
昏黄的光辉似是笼罩了天际,连海水都随之翻涌、随之流浪。自世界的尽头之处,有更晦暗、更离奇的光辉兀自蔓延与绽放,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恍惚。
“——【海镜】!”
一个声音突然响彻天空,宛如他们在海上不可能听到的暮钟。
“你管管你的副神!”
船上的人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惊异而困惑地望着海洋、望着天空,望着这个世界。他们以为自己是回到了神殿,听闻那怪异的、不知来源的离奇呓语,好似自己的灵魂也抽离了躯壳,于高空漠然俯瞰。
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谁在对【海镜】那样毫不客气、指手画脚地说话?
而且,【海镜】的副神?
……西摩森·弗尼瓦尔愣了一秒种,然后头疼地叹了一口气。每每他以为他那个外甥已经很能惹事的时候,杜尔米都能给他一点新的“惊喜”。
不过那又怎么了?这一定是世界的错,而不是杜尔米的错!
只是,【海镜】?
在西摩森看来,【海镜】是不可能真的对杜尔米动手的;因为【海镜】的一部分力量,与杜尔米的一部分血脉息息相关。这是一种根本意义上的庇护与链接,是连【海镜】自己都无法违抗的层域的根基。
神明的层域是如此广袤,以至于其中的某些组成元素必定弱小到难以想象。
可正是因为弱小,才恰恰会成为软肋。
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为什么倒映【海镜】的“镜子”,会成为一种殊荣?
人们望见,在那昏黄的光晕之中,竟离奇地倒映出一个面容英俊、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就站在那花团锦簇的城市之中、他就现身于光辉灿烂的日落之中。
“海市蜃楼!”人们惊呼说。
此时此刻,海上有多少船、多少人,都望见了这一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来找你,【海镜】。”那个虚幻的人影如此说,“因为我知道你必定在海上、必定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听,醒醒,好吗?要是你真的睡着了,海上就不会如此风平浪静了。”
——【海镜】的沉眠却带来风暴?
人们如此想,却又忙不迭忘掉了这条信息。他们脆弱的无助的迷茫的大脑,暂时还无法理解与体会这份知识的含义与重量。他们只能选择忘却。
那翻腾的海浪卷起浪花,形成了一个同样模糊、但面容精美的金发蓝眸的人类形象。
“……你用这个形象?!”
杜尔米大为震惊,以为【海镜】还没死心,仍要他夸耀祂的美丽。
不过现在不是正神的会议,不必记挂埃默森的叮嘱,是否意味着杜尔米可以夸耀【海镜】一句?不得不说,尽管那张面孔美得不像是真人,但至少是真的美丽。
又有多少人类沉醉于那样的美丽之中,以为这世上终究又出现了一位塞壬?
【海镜】就顶着那张极端精美、极端漂亮的面孔,语气阴沉沉地说:“那是因为【太阳】一直在烦我,我都没时间捏塑一张新的面孔。祂去死吧!”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平常真的干正事吗?
他又想,【海镜】这张金发蓝眸的面孔,却让他联想到了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那一次反目成仇的战争。
在森罗海之上,在这广袤无垠的波涛与浪花之上,杜尔米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惋惜。
他知道赫米什王朝一定已经死去了,连海水都埋葬了这个王朝的废墟。他却不得不在看到【海镜】的人类形象的那一刻,想到那遥远的、辉煌又无名的海洋王朝。
“……为了【墟】吗?”杜尔米轻叹一声。他想,连赫米什王朝,也在那废墟的怀抱之中。
事到如今,【太阳】却想要焚毁那片废墟,为世界带去新生的黎明。
“是啊、是啊。”【海镜】冷笑着,“祂要焚烧那片废墟,焚烧那死去的一切!祂怎么不找那场死亡,却要来焚烧海洋?祂不愿抢夺死亡的疯狂,却来践踏深海的遗骸!”
人们一定以为那轰隆隆的天空是神明的发怒,那翻涌的海水是【海镜】的怒火。人们听不清其中任何一丁点的呓语,只以为自己随着夜色陷入了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白日梦】先生便不必担心这场对话会惊醒多少梦中脆弱的灵魂。且睡去吧、且沉眠吧,愿人们享有一场美梦。
杜尔米只是静静说:“【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这世界的薪柴。”
【海镜】的怒火戛然而止。
“【荒野】是您的副神吧?”杜尔米好奇地问,“祂这么做,您同意了?”
……祂压根不知道!
狂怒的海洋转瞬将怒火又宣泄在了无尽的荒野,要为那片无人的大地带去灾难。
可【荒野】却也诚惶诚恐地说,神啊,您是我的神,为何要为了其他的巨面者来惩罚我?而我也是您的力量的一部分,而您却也要见死不救吗?!
可【太阳】这不是还没烧吗!【海镜】恼火地想。祂都还没烧、你却忙不迭给自己找一个替死鬼,你丢不丢脸!
……况且,【太阳】绝无可能燃烧一场【白日梦】。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一场白日梦并不仅仅属于人类,也属于神明,更属于整个世界。
【海镜】伸手索取,借了【荒野】的层域,去窥探那一夜发生的故事。格拉德,祂想。那是祂的雨水也未曾落下的土地,那是祂的海洋也未曾涉足的陆地。
“……原来是这样。”【海镜】喃喃说,“群星见证。”
杜尔米疑惑地说:“什么群星见证?”
【海镜】显然没有【星群】那么“神秘主义”,至少祂说的是比较大白话的语句。祂说:“祂给了你一个机会。”
杜尔米奇怪地问:“‘祂’?你是说【星群】?什么机会?对了,我给祂取了个别名,叫门萨,你觉得这么样?这么说起来,你好像还没有一个名字,我总是海洋啊镜子啊这样称呼你,但这样好像太直言不讳了。”
可是,他称呼【星群】却是“您”,称呼【海镜】却是“你”。他原本也不太尊敬这位神。
【海镜】耐心地等杜尔米说完,不去打断他的话。但是祂不为所动,压根不理会杜尔米的后半句话。祂只是轻声说:“让你引领这个世界的机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还没有意识到【群星会幕】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不就是一场考试吗?——也完全不知道【星群】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小心误入了星星的聚会——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曾经【星群】说的是“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但如今祂却是静静观望杜尔米的动作,既不制止、也不推动。遥远宇宙的星星仿佛也在注视着杜尔米。
【海镜】却急切地问:“你在【群星会幕】之中做了什么?”
杜尔米心想我不是来找茬的吗?怎么你反而问起我来了?
在【海镜】那近乎疯狂的执着的目光之中,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只好回答说:“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可不就是地标吗!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征服了格拉德、将格拉德当做领地。
他以为这更像是一趟漫长旅途之中的一程,他抵达了这座城市,游览一番、听闻故事,然后又与祂道别。
他想,那或许只是层域的交汇。
可他在群星之间俯瞰人世、遥望人间,才终于发觉这世界既广大又渺小,广大到连无数群星都仿佛置身其中、渺小到连一只手都可以握住整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海镜】缓缓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杜尔米愤愤地瞪着祂。你明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但群星见证。
但群星见证你的脚步、你的抵达、你的道路。
于漫长无垠的黑暗之中,世界终于迎来最初也最终的一缕光辉。
那只是格拉德的梦境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空旷与荒芜吗?那只是格拉德的繁花似锦与饿殍遍野吗?
便是这世界也在做一场梦,便是这世界也将要步入末日,便是这世界也仍旧混乱而癫狂、拥抱着旧日残存的死亡啊!
于群星之中,你受到见证。
……那一瞬间,【海镜】却仿佛也成了一位威严的、端庄的神。祂高坐于每一次潮汐之上,于月升月落之时与世界再会或道别。祂凝视每一艘船、掌控每一场风暴,也引领整个时代的浪潮。
祂说:“我给予你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在每一面镜子的背后,你都能找到那条通道、与那个秘密。这世界仍需要【荒野】为其收殓,等到这世上再没生灵需要收尸的那一天,【荒野】也将随之死去。”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
他只是隐约明白了这好像是【海镜】给予他的馈赠、交给他的赔礼。但他没明白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他记住了。回头去问问明白的人,比如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或者脑子先生。
……但是脑子先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对劲?
“最后……”【海镜】的声音缓慢变得轻柔,像是裹挟着海水的一粒砂砾,将要成为深海的一枚珍珠,“杜尔米,我给予你丈量海洋的权力、直视镜面的权力。”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
“……我给予你,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
第504章 人的日子
“你杀了我吧。”
图雅站在杜尔米的对面,面色僵冷、语气古怪。
杜尔米正低头给小说家写信,问问小说家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写新的小说篇章了?他真的有些担忧。
……呃,他可不是为了看新的小说。他是真的担心小说家碰上什么事了。真的。
闻言,杜尔米抬头看了图雅一眼。现在的图雅使用着人类的模样,看起来还果真像是个人。他们正在白橡木号的船舱,不知道白橡木号如何看待这位新来的客人。
不过想来白橡木号也已经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也不至于因为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而诚惶诚恐。
“我不会杀死一位巨面者。”杜尔米回复。
【海镜】倒是给了他什么“杀死神明”的机会。但这机会浪费在图雅身上?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现在杜尔米也仍旧为【大地】的那一次复活机会感到惋惜,以为图雅和【荒野】根本不明白祂们的过失究竟是什么。
而且杜尔米压根不知道【海镜】最后那叽里咕噜的一段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海镜】也学了【星群】的神秘主义……讲道理,【星群】的话他还能连蒙带猜,【海镜】这话他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再说了,【海镜】到底是明白了什么?这跟【星群】的【群星会幕】又有什么关系啊?不管怎么说,杜尔米隐隐能感觉到,【海镜】一定是给了他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在这一次的【群星会幕】之中,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杜尔米没能理解的事情——好啊,这群正神,背着他捣鼓什么玩意儿呢?
他希望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快些出现,否则杜尔米真要被自己的好奇心彻底吞噬了。
“哦?”图雅仍旧冷笑,“在所有人眼里,如今的我都已经成为了你的战利品。”
图雅输给了利厄斯,自然也就输给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耸耸肩,将自己写好的信塞进抽屉里,忧心忡忡地想,不知道小说家什么时候能回信。他有点担心小说家的精神状态——他的意思是,凝望邪神的人往往自己也会成为邪神的俘虏,即便只是小说。
那贵族小姐与深海邪神交换灵魂的故事,或许也会让小说家窥见世间的秘密、窥见海底的废墟。
神秘侧的力量始终汇聚在人们的身边,从未散去。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图雅:“我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巨面者的层域不可能真正杀死,所以我杀了你也没用;再说了,你的那些信徒可还在呢,没了你,我去哪儿找别的象征金钱的佞神?
“第二,我真的‘不会’杀死一位巨面者。不会就是不会,我不知道怎么杀一位巨面者。你看,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我、不、会。”
他总不能像是随手捏死一只虫子那样,也随手捏死图雅吧?他真能做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杜尔米倒是来了点兴趣。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巨面者是怎么杀死巨面者的?哦,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杀死’吗?”
图雅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以为传闻中关乎祂的一切古怪与离奇,竟然都敌不过祂本身的荒谬。
那表情让杜尔米有些讪讪。
他摸了摸鼻子,认真解释说:“我当巨面者的日子,还没我当人的日子来得久呢!”
图雅:“……”
真是够了!【白日梦】先生以为这个笑话很好笑吗?
不过图雅却是心思活络起来,祂以为自己不用死了,或许也该找个机会……
“对了,在这儿签个字吧。”
杜尔米拿出了一张信纸,这是刚刚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没用上的信纸。他指了指那空白的纸张,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签上名字——我是说真正象征着你的那个称呼,而不是图雅。”
图雅瞪着那张纸。祂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意思,这是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可以理解为凡俗世界的雇佣协议。
——可雇佣协议怎么会是一片空白的?这是什么强制劳动协议!
哪怕是帝皇之路,也该拥有一片领地啊!
“因为我并不想让你的名字跟我其余的领民并列在一块。”杜尔米认真地解释,“他们跟你是不一样的。非要说的话,你就当这是一座空白的监牢吧。”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白纸。
然后他又说:“而你呢,图雅,你现在需要为我办事。”
图雅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
……杜尔米觉得图雅是不是有点太像人了?这还是巨面者吗?图雅还好意思说他不像巨面者?
他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补充说:“当然,我也不需要你做太多事情。我会找个机会把你扔给政务署,我听说那边会处理很多的金钱相关的案子,你就跟着他们去干活吧。”
关于图雅的处理,杜尔米也咨询过领民们的意见。
利厄斯本来咬了图雅一口,然后又呸地一声吐了出来。祂叽叽咕咕说什么,不好吃、好难吃、啃不动。杜尔米暗想图雅是金子,利厄斯一根草当然啃不动。
同为财富道路的巨面者,利厄斯并不想吞食图雅。既然如此,那图雅也只能交给【白日梦】先生来处理了。
其实杜尔米对于图雅的“佞神”的名头没什么特别明确的概念,他更多接触的是图雅信徒办的那些坏事。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就算真能杀死图雅,图雅的信徒、图雅的力量也仍旧存在。
这就让杜尔米有些意兴阑珊了。
既然如此,他不妨学一学正神的做法。哪怕【时历】与【死昼】都疯狂成那副模样了,时光与死亡的力量也仍旧属于祂们;这是因为【力量】终究需要一份制约、一种约束,一种延续至今的稳固。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做法,但至少是最不坏的做法。
杜尔米询问了法罗夫人、脑子先生、逐光女士,还有森罗协会的那位堂兄,想知道领民们的想法。但他们也没有处理一位佞神的经验啊!即便是逐光女士,她平常更多对付的也是佞神信徒。
不过法罗夫人倒是柔声提出了一个建议:“不如您让图雅成为领民,至少能限制祂往后的行动。”
“领民?”杜尔米有些不情不愿,“祂做了许多坏事。”
甚至还浪费了【大地】的力量!
“您可以让祂变作一块金子。往后,您就不必担心金钱的问题了。”
那可是图雅!千万年来,谁也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积攒了多少人世的财富;那些正神或副神当然也富有慷慨,可祂们离凡俗世界却十分之远。
除却【帝皇】,人们估计十分怀疑其余那些神明是否“家财万贯”。
但图雅却不一样。图雅名下的不义之财恐怕就数不胜数,更别说图雅还可以从信徒那儿直接拿钱。
“什么?”杜尔米震惊地说,“祂拿祂的层域当做银行吗?”
“恐怕银行也是祂的层域之一。”法罗夫人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金库应该也是?”
……为什么佞神会这么有钱?
杜尔米很快转换了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太阳教廷都赞助了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图雅出点钱又怎么了?祂的钱放在那儿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钱生钱吗?
……也许真的可以?
不管怎么说,杜尔米也并不真的将图雅看作自己的领民。他又不是没有巨面者领民!图雅在里头算个什么?
倒不如说,倘若杜尔米真的享有这样一个繁盛的、辽阔的王国,那么图雅顶多也不过是他征战天下所得的一个俘虏;有些用,但不多。
而交给政务署的做法是逐光女士提及的。
因为【白日梦】先生走了帝皇之路,所以人们也暗自猜测【白日梦】先生说不定跟那位【帝皇】有些关系。
刚巧,图雅信徒造成的很多案子都跟凡俗世界密切相关,也都是政务署的工作范畴。反正【白日梦】先生原先就跟政务署打过交道,不妨延续往常的做法。
——干脆让图雅去抓图雅信徒吧!图雅在这一行绝对是“专业”的。
“图雅。”
杜尔米拿出了那块大地母亲馈赠的石头,虽然已经失去了力量的光华,但是杜尔米仍旧保留着。
“你欠我一样东西,你欠了一份债。你让大地母亲为我抵消了一次死亡、定格了一个帷幕未曾落下的夜晚。”杜尔米略微哀伤地说,“这是无可挽回的逝去。”
图雅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或许人们会暗自猜测,对于那些巨面者来说,难道【大地】也是祂们从不言明的母亲吗?
片刻之后,图雅的皮囊落下、褪去,只剩下猩红的血肉。祂的躯壳是祂自己依照炼金术的办法,制造出来的一具毫无生机、毫无活力的类人皮囊。祂只是穿戴着这个皮囊,在那些凡俗不曾涉足的地方露面。
那些黄金黎明协会的成员们,若是知晓会长的迷雾之下,也不过是一具丑陋的、干瘪的皮囊,那么他们恐怕也会大失所望,并以为那一切的神秘,都不过是少了揭穿真相的残酷时刻。
皮囊之中的黄金河流,静静淌过那张白纸,留下一道金子一般的光泽。
随后图雅的皮囊重聚,祂语气干巴巴地说:“就这样吧。”
祂愿赌服输,接受自己的结局。
至于【白日梦】先生……祂也想看看,祂的结局。
“……原来你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杜尔米惊讶地说,“所以你是一名炼金术师?”
这位【白日梦】先生才知道吗?祂果真如同祂自己说的那样,十分无知、十分困惑吗?图雅忍不住警惕地想。可祂又意兴阑珊地意识到,祂也不必与祂为敌了。
祂甚至有些灰心丧气,意识到列席与圣名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距那般庞大。
是啊,祂甚至并不拥有姓名。甚至是一个凡人教士给祂取了图雅这个名字。
杜尔米又好奇地问:“那你能炼制出金子吗?”
图雅噎了一瞬间,最后祂回答:“不能。”祂补充说,“我不能凭空炼制出金子——点石成金,这种事情做不到。贤者之石?根本不存在。”
“不能?”杜尔米相当震惊,“你都不能?!那么那些炼金术师究竟在追求什么?”
“他们在追求他们自己的白日梦。”图雅冷漠地说,“他们在追求一场奇迹,认为自己也能成为宇宙、宇宙也能成为自己。他们在寻找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图雅就诞生在那样的野心之中。
本质上,祂也是未能成为黄金的……野心而已。
因而祂更多与世俗的财富、世俗的利益扯上关系,祂的信徒也大多是一些贪生怕死、穷奢极欲、欺软怕硬的骗子。本质上,图雅的信徒从未掌握黄金,他们只是掌握金钱。
金钱就等于黄金、就等于神秘侧的黄金之路吗?绝非如此。
此外,非要说的话,面前这位【白日梦】先生,祂不就实现了那群炼金术师一步登天、点石成金的美梦吗?按照祂自己的说法,祂是突然一下子成为巨面者的——突然一下子!
恐怕连【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祂本身就是炼金术里头的“金子”。
一场奇迹。
“好吧。”杜尔米有些失望地说,“……不过,我也没指望他们真能练出金子来。”
他随手将这张白纸——这空洞的监牢,扔到了一旁,与他的地图册、他的领民列表放到了一块。他望见流淌的黄金之河也汇聚到了旁边的世界地图之上,仿佛使世界也熠熠生辉。
他静静地凝望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以为这也不过是一次故事的落幕,或是一次故事的开端。
未来,他们仍要前往那遥远的沙漠背后的城市——那颗尘封的明珠——亚玛利埃,去寻求真正的黄金的秘密。
“现在,我们该出发了。”杜尔米说。
图雅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好像还没意识到那场巨面者的短暂战争造成了什么影响,仍旧想着出门玩耍。
难道【白日梦】先生不该去看看【乡】的反应、格拉德的反应,乃至于那些巨面者、那些神明的态度与动静吗?
祂怎么仍旧气定神闲,好像一次层域之战、一次【群星会幕】、一次牵涉了无数巨面者的大事件,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看过便罢?
图雅就问:“去哪儿?”
“去利文斯通看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是时候造访一些老朋友了。”
第505章 特别之处
“那可是【群星会幕】!”
墨菲·李顿宛如囚徒一般在办公室里转圈,并且怒气冲冲地说。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我本该参加这一次的【群星会幕】的!”
当然,他的意思是“参加”,而不是“考试”。
墨菲·李顿本身是【星群】的选民,自然也是【塔】的成员。他本来的打算是今年努力研究课题、写篇论文、成为眷者;也就是说,他原本是打算用这个课题去参加【群星会幕】,进而进阶的。
但【白日梦】先生说他偷狗——他没有偷狗!他只是好奇邻居家的狗狗巴迪为什么那么聪明而已!结果那条狗还反过来追踪他,最终竟是让一位巨面者找上门来。
墨菲·李顿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恨不得自己这辈子重新来过。
他觉得他也差不多跟贺拉斯·兰西亚一样倒霉了!而贺拉斯·兰西亚是自己在巨面者面前犯蠢,而他甚至是巨面者自己找上门来!
接着,【白日梦】先生又往他这里塞了个重伤的太阳骑士,要他帮忙医治。他好不容易把那个太阳骑士的灵魂缝缝补补,算是救回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又给他塞了一大箱子资料,说要他帮忙研究。
他很闲吗?他很闲吗?!
现在好了,本来他还以为一切都能拖一拖,指不定今年的【群星会幕】会在下半年呢?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怎么了?!结果他连【白日梦】先生给的那箱子资料都还没研究完,【群星会幕】就已经结束了!
要知道,【塔】的研究经费分配是有额度的,墨菲的课题本来就在取消的边缘,他本来是想靠着今年的【群星会幕】进个阶,就能顺利地保住自己的课题了……
结果事与愿违。
好消息是,他有了那位太阳骑士作为“实验材料”,课题推进还算顺利;坏消息是,他真的赶得上明年的【群星会幕】吗?
“导师,您冷静一点。”他的学徒在旁边劝慰他,“您别转了,要是转晕了、摔倒了,把脑子摔伤了怎么办?没了您,我该怎么办啊?”
墨菲:“……”
瞧瞧他的好学徒!
墨菲简直要被他气晕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这年头,学徒也不好找。那些真正聪明的、上进的学徒早就被【塔】之中更厉害的导师带走了,留给墨菲的可不就是这样毫无敬畏心理的犟种吗?
他气得眼前发晕,整个人心浮气躁。他干脆把旁边的一叠厚厚的手稿文献拿过来,砰地一声砸进学徒的手里,冷冰冰地嘱咐说:“今天看完!”
年轻的学徒目瞪口呆。
墨菲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了。他决定去【乡】透透气。
利文斯通的【乡】向来混乱,甚至有很多【虚无边境】的成员浑水摸鱼。墨菲平常也只去固定的几个地方散散心。这一次,他去了【塔】认证过的一个炼金协会。
恐怕任何炼金协会都拥有那样高谈阔论的习性,墨菲到的时候,人们正议论纷纷。
话题的重心,也正是【白日梦】先生。
“……真的?格拉德?”
“格拉德究竟有什么厉害的?”
“那一天晚上竟然聚集了那么多的巨面者吗?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说这些巨面者是去做什么的?”
“不是有人说了吗,最后祂们都去了【群星会幕】。”
“可是,巨面者去【群星会幕】做什么?”
“说不定祂们也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正要借这个机会进阶呢!”
墨菲刚坐下,听到这句话,直接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真的?【白日梦】先生,【星群】道路的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自己知道这个猜测吗?
如同墨菲一样笑出来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白日梦】先生的无知秉性,而是他们不相信巨面者会需要像微面者一样,非得在【群星会幕】的时候进阶。
“差不多得了,你知道你说的是巨面者吗?”
“那究竟是哪几位巨面者?”
“我只知道其中一位是【白日梦】先生?”
“但你们真要聊这个话题吗?不怕梦里也落下那几位巨面者的阴影?”
“我看格拉德的人们还活得好好的啊?”
“那还不是因为——咱们那位治世者!”
“什么?这又是什么秘密?”
“哎哟老兄,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问了。就永远别知道了吧!一旦知道了,指不定你就要做噩梦了。比如说,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不太对。”
“什么?我说什么了?”
“有【白日梦】先生在,你还担心那些巨面者影响到在场的普通人?”
“你是不是太相信【白日梦】先生的正义性了?”
“哈?我不相信真的拯救了利文斯通和波尔普恩的【白日梦】先生,反倒要相信其他的巨面者吗?哦,现在【白日梦】先生也算是拯救了格拉德吧?”
“说起来,利文斯通和波尔普恩吵完架了吗?”
“没有,这两座城市的人们仍在争抢【白日梦】先生的归属。”
又有人满心敬畏地说:“过了今夜,恐怕格拉德也要加入这样的战争之中了。”
“我情愿这样的‘战争’多来一点。”
“除了【白日梦】先生,好像没有别的巨面者如此拯救过人类的城市吧?”
“……安德烈·法涅斯?”
“啊?”
“你们这么比的吗?这对吗?要不然你们跟克里斯琴人吵一架?”
“克里斯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克里斯琴,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呢?再说了,法涅斯王朝也过去很久很久了,只是因为【帝皇】仍旧活着,所以人们才仍旧怀念……但即便是【帝皇】本身,也不可能带来第二个法涅斯王朝了。”
“【白日梦】先生能为我们带来世间的第一场白日梦吗?”
“……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氛围有些沉重?伙计们,你们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唉……我听说……隔壁的黄金黎明协会,似乎研究出了一种新的炼金办法……我们落后于人了……”
墨菲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也没见你们真的练出金子。
“什么?!”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他们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里找到的灵感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找到突破!”
“难道是他们那个神神秘秘的会长干的?”
“应该不是,据说他们那个会长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
“这根本没道理!我也在研究亚玛利埃之歌……人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本手稿里讲述了炼金的奥秘?这不就是为亚玛利埃与昔日的王朝歌功颂德,或怀念往日吗?这跟炼金有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既然【帝皇】就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人们为什么不将他单纯地看做安德烈·法涅斯,而是要喊他【帝皇】——甚至喊他是‘祂’?”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已经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类,而更是某种高于人世的象征、某种居高临下的神明。
黄金的故事也是一样。
譬如当初那些去往波尔普恩寻找黄金的神性种子的人们,他们难道就真的只是在寻找凡俗意义上的黄金吗?他们不照样在寻找一些抽象意义上的概念与象征物,并期盼着能够借此获得力量吗?
这就是神秘侧。人们恐怕并不能以为,神秘侧的东西就真的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与直白。
但有的时候,人们却又惊讶地发现,神秘侧的东西恰恰就是表面上那副模样。毕竟,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亚玛利埃的黄金、还有他们的炼金术,可未必就是真的金子!”
“什么?照你这么说,他们找到了新的成为巨面者的办法?”
“啊?”
“你认真的?”
“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这个课题了?这对吗?事先声明,我可没想要成为巨面者啊。”
“巨面者在上,我可没想过渎神啊。”
“对,你没想过,你就是坐在这儿听而已。”
“听也渎神!”
“什么东西?炼金术难道不是为了炼制黄金吗?这跟巨面者有什么关系?巨面者也需要黄金?”
“原来我们协会还有这么淳朴天真并且以为自己真的在炼金子的老实人。”
“老兄,不是我说,你还是先回去把炼金术理论读三十遍吧。”
“黄金可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而神明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黄金的道路就是神明的道路——话说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这话是你说的了。”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炼金术师!”
“亚玛利埃的故事我还有些相信,可黄金黎明协会真有这么厉害?我怎么不信呢?”
“那只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距离我们这个时代过于遥远与古老。而古老就天然拥有一层神秘的面纱。”
“……说句实话,我听说过的各条道路之上的巨面者,除了治世者是明确属于【时历】道路的,其余道路好像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
“【太阳】的道路,明面上最强大的就是逐光骑士,这也只是使徒啊。”
“……我还真没见过【死昼】的信徒。你们见过吗?”
“【星群】最有名的就是魔法师了。”
“对,魔术师。”
“……是魔法师!”
“我觉得【星群】道路的信徒,越是强大的,就越是隐姓埋名。恐怕都是一群不知所踪的隐者吧。”
“【海镜】与【梦钥】……我不知道,好像也没听说过。”
“【海镜】道路的强者,或许都聚集在【墟】?”
“那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同理可得【梦钥】道路的强者。栖息在梦中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日梦】先生?”
“可祂怎么反而跟政务署走得很近,却没有掌管【乡】的力量呢?”
“但【白日梦】先生确实经常出现在【乡】啊!”
“那【白日梦】先生还确实踏上了帝皇之路呢!你怎么不说【白日梦】先生是帝皇之路的巨面者?”
“【帝皇】……呃,话说,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算是巨面者吗?她当真是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吧?”
“那她也只是王女,而非国王。况且,奥古斯王国有多厉害啊?诺斯王国还天天抢咱们在海上的货船呢。真该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真要你上战场,你又不乐意了。”
“哈?你先跟我决斗一场!”
“……你们一边打去!这么一说,还真就只有【时历】的道路有明确意义上的巨面者,也就是治世者。”
“或者说,是可以成为、可以望见、可以奢求的巨面者职位。”
“等等,你们忽略了一个地方吧。”
“雾兰?”
“雾兰的先知好像都是巨面者……但好像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巨面者,他们还都拥有人世的身份,以及……呃、世俗意义上的地位?”
“其余的巨面者……我也就知道一些佞神,还有那些副神。”
“说起来,图雅是黄金的巨面者,但这条道路还并不拥有圣名与冠冕?”
“说明这条道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指不定你们成了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也就立刻成了神呢?”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啊哈,梦乡为证,我对【白日梦】先生可是满怀敬意啊!”
“真是离奇。”
“我觉得你们的话才真是离奇。巨面者原本就是罕见的、鲜有出现的存在,难道你们以为巨面者有多寻常,能天天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人便脱口而出:“我看【白日梦】先生就经常出现啊。”
众人不禁沉默。
有人悻悻说:“我觉得这是【白日梦】先生自己的特别之处吧,祂跟别的巨面者不太一样。”此人想了想,强调说,“就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你这么说也对。”
“不过我还是希望其他巨面者都跟【白日梦】先生一样。”
“真的?”
“只要祂别让人们像贺拉斯·兰西亚那么倒霉就好。”
“真的?”
一个幽绿色眼眸的年轻人突然冒了出来。他语气轻快,目光好奇地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
他问:“人们就是这么看待【白日梦】先生的?”
第506章 生而有灵
……总觉得类似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墨菲·李顿面无表情地想。
人们在某个时刻,或许是在梦境之中,讨论着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一切,然后不知道怎么地,【白日梦】先生就自己冒了出来,然后好奇地看着他们,并且问:“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就是【白日梦】先生吗?这就是【白日梦】先生!
祂神出鬼没,总是来去自如。祂还总是对人类的生活很好奇!非得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可是、可是,【白日梦】先生,您就非得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吗?
一阵尴尬的可疑的沉默。
最后,考虑到自己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接触并且认识【白日梦】先生的人,墨菲·李顿硬着头皮说:“当然,【白日梦】先生,人们都很感激你。”
墨菲拿自己的课题论文担保,他这话绝对不错、众所周知!
……当然了……要是【白日梦】先生乐意离他们的生活远一点、给他们保留一些隐私,不要仗着自己是巨面者就窥视他们的人生,那就更好了……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是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说:“什么?【白日梦】先生?”
人们对此人行注目礼。
那人说:“你就是【白日梦】先生?真的假的?有什么能证明你是【白日梦】先生?”
墨菲目瞪口呆,一时间回不过神。
“这就是刚刚那个认为炼金真的是在炼金的愣头青。”有人偷偷跟墨菲说,“恐怕他还以为,来到【乡】就真的只是在做梦呢。”
这是个真真正正的凡人。
此人对【白日梦】先生倒也没什么意见,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没什么敌意,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怎么在场所有人好像都能理所当然地意识到,这个后来出现的家伙就是【白日梦】先生?
“什么?证明我是【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一时间倒是有些措手不及。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能反应过来,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是这么认为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否认。况且,他也确实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
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他也没有所谓的……“身份证明”。这年头,巨面者都得拥有一张身份证明了?
杜尔米想了想,就比了比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双绿眼睛。”
“对,你有。”那人就迷惑地说,“可这世上有无数双绿眼睛,怎么就偏偏是你——成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更是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迟疑地说:“因为……【白日梦】先生原本就是我命名的?”
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白日梦】。只是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程,需要一个代号与称呼,所以就顺口给自己取了一个有趣的别名。他总不能逢人就说,“哎呀,您认识我吗?我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呀!”
可要是一场【白日梦】,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呀,我就是那个白日梦,您也将我当做一场白日梦,遇到便忘了、想起便醒来吧!”
于是那人恍然大悟:“照您这么说,您并非【白日梦】,而应该是【白日梦】先生的父亲或者母亲呀!”
杜尔米:“……”
真的假的?
他给他自己当爸妈?
那他其实还给那常正的七神……停停停。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你并不属于神秘侧?”
那人张口正要回答,但却被其他人联手制止了。
“正如您所说。”墨菲汗流浃背地回答,“他只是想要炼金——真的金子,所以才加入了这个协会。恐怕他是一介凡人,并不怎么明白神秘侧的规矩与道理。”
杜尔米摇了摇头,并不喜欢那种潜藏的“他不守规矩、他不懂事,所以您就别跟他计较了”这样的意思。可杜尔米也并不是感到生气,他只是觉得——久违了。
久违了啊,天真与无知的凡人。
恰如曾经那个自己。
他就笑眯眯地说:“这样很好!天啊,各位,你们知道吗?我已经受够了神秘侧的神秘主义,我真的一点儿也受不了了!”他自顾自点点头,“至于您,先生,您说的也很有道理。”
他其实并不是【白日梦】先生。他如何证明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只是使用了这个身份、使用了这个圣名。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名字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他遇到了祂,并征得这份力量的同意,因而才能使用。他爸妈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可不需要他来同意。
“曾经我也不明白。”杜尔米又说,“神秘侧、神秘学、神秘主义,那些混乱的东西真是太混乱了!对吗?”
他心有戚戚,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小杜尔米,被脑子先生说的晕头转向,到最后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寻自己的那把“勺子”。
可他又以为,天真与无知才是一切的最初。那个时候他一无所知,也就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如今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他不可能回头了。
“一介凡人?”杜尔米就说,“其实我也是个兰介人,你们知道吗?”
人们大为震惊。甚至有人脱口而出:“兰介人?!”
他就知道。杜尔米心想。他就知道,在利文斯通的【乡】提及兰介人的身份,可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绝大部分谢兰人都是看不起雾兰人的,更别说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了。
“是啊。”杜尔米却诚恳地说,“我以为兰介人也是人,凡人也是人,神秘侧人士也终究是人。”
非要说的话,【太阳】也是人、【帝皇】也是人,【海镜】与【梦钥】都拿了【工匠】的力量,【时历】更是锚定了人类的历史——一切都是人!
若说“人”显得过于以人类为中心,那么便说生灵吧。
一切都是生灵,都生而有灵。
在场诸位,即便与他这个巨面者相比,也不过彼此彼此、大差不差。
那个凡人就问他:“你说你是兰介人,这跟你是【白日梦】先生又有什么关系?我仍旧不相信你是【白日梦】先生,你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巨面者。”
杜尔米大为欣慰,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己。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万分感激地说:“是啊!先生,您太对了,因为我也不觉得我是个巨面者!”
而那个凡人奇怪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嘀咕了一句:“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像是【白日梦】先生了。”
杜尔米不免唉声叹气,感慨自己的知己一转眼就溜走了。
“……【白日梦】先生。”墨菲终于听不下去了,“您是有什么事情吗?为了【乡】,还是为了……利文斯通?”
“哦,其实也没什么。”杜尔米想起了正事,“我回来走亲访友。”
墨菲:“……”
这话听起来像是“大开杀戒”。
“也包括您呀,脑子先生。”杜尔米理所当然地问,“说起来,您的研究怎么样了?课题搞定了吗?论文写完了吗?我给您的那一大箱子手稿,您看完了吗?有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连【塔】都不会这么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墨菲心中愤怒,面上唯唯诺诺地回答:“快了、快了。”
杜尔米深感遗憾,但感同身受地回答:“没关系,我不催您。反正有狮子先生在,他会等待您的进度。”
墨菲:“……”
这根本就是监工!
他跟【白日梦】先生拼了!
不过很遗憾的是,他好像也拼不过。
“【白日梦】先生……”又有一名炼金术师哆哆嗦嗦、硬着头皮问出了这个问题,“据说,黄金黎明协会在炼金术上有了新的突破……您觉得,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墨菲对这名炼金术师刮目相看,因为他竟然真的敢向一位巨面者询问炼金术。
“炼金术的突破?”
杜尔米多少有些犯难,毕竟他对此可一点儿都不了解。脑子先生当初给他做的科普,让他对炼金术有了一些基础的认知;但那也只是关于炼金术的一些浅薄知识罢了。
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误人子弟,就很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图雅。”
一阵寂静。
“哦对了,图雅输给了利厄斯。”杜尔米轻描淡写地说,“所以祂恐怕不再是一位佞神了。尽管如此,祂也仍旧是巨面者,理应拥有一些炼金术的知识。”
那是象征着黄金与财富的巨面者!当然了解关乎炼金的奥秘。
最初提及这个问题的炼金术师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思绪万千却不知道从何问起,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一场梦——可不是嘛!他正是在一场梦中。
只有在梦中,他随口的一个问题,才能得来巨面者的回答。
“最近利文斯通如何?”杜尔米又热心地问,“应该没出什么新的乱子吧?”
墨菲左右看看,忧郁地发现不会有人主动接话。于是他回答:“城里十分平静,我甚至不怎么听闻佞神信徒作祟的事情了。”
“可是城里有个连环杀手。”那个凡人却说,他嫌弃地看了看其余人,“你们都不看报纸的吗?”
一众神秘侧人士不禁默然。
“旅馆后巷那个?”杜尔米就问。
“哎呀!”那个凡人十分惊讶,“这您都知道啊?您可比其他那些人厉害多了。看来巨面者果真神通广大,甚至能看到我们的报纸!”
这话听起来是挺阴阳怪气的,但杜尔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场杀人案,杜尔米就想起来,他是该去拜访一下朱利安·邓莫尔警长,问问这桩案子的最新进展。按照时间来说,警局应该已经设下了陷阱,就等着那名连环杀手落网……
但杜尔米觉得,事情可能不会有这么顺利。
他翩然走了,离开的时候也如同出现的时候那般无声。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做了一场梦,还是真的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突然嘟囔说:“那场连环杀人案?我怎么看到报纸上说,那个连环杀手专门杀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感觉像是个歧视雾兰的疯子。”
很多谢兰人都瞧不起雾兰人,那是一种刻薄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但这种瞧不起究竟算不算是“歧视”,并且抱有恶意的偏见,这种事情其实也很难说。
毕竟大部分人只是躲藏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很少有真正需要表明立场、展示态度的时刻。
应该说,大部分谢兰人只是“默默地”瞧不起雾兰人。哦,还得算上兰介人。
一个连环杀人犯?
一个杀手只杀某个特定群体的人,这事乍一听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杀戮本身就足以带来恐怖与畏惧。这恐怕比“特定群体”更加令人反感。
突然有人提到了一件事情。
“……【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
而【白日梦】先生竟是离凡俗的生活如此之近,以至于人们在路上或许也会与这位巨面者擦肩而过。既然如此,那名连环杀手……会不会选中【白日梦】先生呢?
这几个在背后谈论【白日梦】先生、却不巧被正主撞了个正着的魔法师们,此时非常迫切地希望一件事情的发生。
——那名凶手跟他们同样倒霉。
第507章 点亮文明
利文斯通夜色正浓,警局却灯火通明。
时间逐渐临近月底,每一名警探都开始紧张起来。
甚至有人想要找到一位魔法师,预测一下月底的哪一天会下雨。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估算凶手会在什么时候行动了。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被叫停了:因为月底的每一天都会下雨。
利文斯通城内有这么多人,其中又有无数人跟雾兰牵扯着利益关系,来自雾兰的商品更是遍及家家户户。警探们很难圈定可能的受害者范围——不是因为太少,而是因为太多。
他们只能尽可能将人手布设全城,希望能够在月底的这几天直接抓获凶手。
阿切尔·英尼斯私下答应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会暗中协助这个“请君入瓮”的计划,他也的确给警局大开方便之门,甚至从市政厅帮忙抽调了一些人手。
好消息是,警局已经给他们排好班了;坏消息是,就警局加上市政厅的这几十号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将整座城市完全守住的。
为此,利文斯通警局也向政务署、太阳教廷,乃至于森罗协会求助。
然而遗憾的是,尽管报纸上将这个连环杀手吹嘘得神乎其神,但对于各大正神教会来说,这场凶杀案的严重性和紧急程度,还远远比不上他们自己手头的事务。
比如说,森罗协会正忙着下半年谢兰与雾兰的合作谈判,哪怕雾兰派来的人才刚刚启程没多久,森罗协会这边就已是大动干戈。又比如说,太阳教廷正忙着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根本不在乎什么连环杀人案。
——城里每年都会消失很多人。年年如此。
出于私人友谊和个人正直,森罗协会的眷者伊文思·奈特给警局调遣了几个帮手,但那也杯水车薪。太阳教廷分拨了几个太阳骑士过来,但也只是负责巡逻与警戒。
至于政务署,【虚无边境】的异动还没研究出个名堂来,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就已经在城里闹出来无数乱子了,包括但不限于仇杀情杀和抢劫。
这事儿还不好让普通的警探们插手,毕竟稍有不慎就是神秘学知识轰隆隆冲刷过人的大脑,所以政务署只能亲力亲为、挨个解决。
政务署的员工们忙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世界原本就昏暗无光。
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原本也是想让警局自己去调查这场连环杀人案。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甚至认为,警局将这个案子定为“连环杀人案”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目前这个案子一共有三个死者,都死在月底的某个雨夜、都被抛尸在旅馆的后巷,死者自身或者家庭背景都跟雾兰有关。乍一看,这的确像是有一个凶残的连环杀手正在犯案。
但换个角度,这三种特征也可以彻底拆解。
死者都与雾兰有关?那倒不如问一问自己,利文斯通城里有多少人真的跟雾兰完全没有关系?这里是利文斯通、是沿海的港口城市,更是整个谢兰通向雾兰的前哨。死者跟雾兰没关系才是见了鬼了!
至于旅馆后巷,这本来就是个常见的抛尸地点。况且,后巷也并不独属于旅馆,也可以属于旁边的面包房、铁匠铺,甚至不远处的居民区……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罢了。
此外,倘若真的按照警局推测的那样,凶手是个仇视雾兰的家伙,那么他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将尸体摆出来,借此恐吓城里的居民、让所有人都离雾兰远一点吗?这种做法才符合极端暴烈的心态。
凶手却偏偏抛尸在不为人知的隐蔽地点,好似要隐藏自己的意图和行径……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
至于月底的雨夜,利文斯通本就是个滨海的城市,夏日向来多雨,雨夜更是从不稀奇。
非要说的话,这三起案子确实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共同点。可是,背后的凶手却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自己身份、足以认定这是一桩连环杀人案的线索与特征。
人们往往以为连环杀手拥有一种“表演”性质的特点,高调的凶杀、显著的特征、热烈的社会反响,或是内心的强烈欲望,是许多连环杀手的想要追求的东西;换言之,杀人是手段,而非目的。
而在现在这个案子里面,戴夫斯却看不到凶手的目的,仿佛一切都隐藏在晦暗阴森的雨幕背后。
倘若真的是连环杀人案,这个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泄愤?
可是,若说雾兰人杀死谢兰人,还可以说是某种复仇性质的、可以理解的行为,那么在谢兰的土地上杀死跟雾兰有关的谢兰人,这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凶手是谢兰人,痛恨和排斥雾兰相关的事情……那一个月杀一个谢兰人,又能带来什么不同?又或者凶手是雾兰人,在利文斯通杀死那些可恨的谢兰人……那为什么不在雾兰动手?
戴夫斯对此颇为不解,总觉得这个案子里头有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况且,之前政务署已经排查过案发现场,并没有找到任何神秘侧要素。
不过,阿切尔·英尼斯与他提及了【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有些关注此案过后,戴夫斯再三沉吟,最终还是派了几个调查员过去帮忙。
不管怎么说,他们最终也是为了守卫这座城市的人们的性命。
“现在,我们来分配一下之后的任务。”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有意将这一次的调查当做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次行动。他隐约有种预感,知晓自己终将直面命运。因而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了这桩案子里头。
警局对此乐见其成。一桩如此复杂、如此残酷的谋杀案,理应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长坐镇。
埃德加·洛弗尔略微担心地看着朱利安。他知道老警长已经两天没睡了,就为了从明天开始的巡逻计划。参与计划的人包括警局的警探、市政厅的帮手、森罗协会的成员、太阳骑士、政务署员工,甚至还有一些退休的老探长。
他们将分散在整个城市的不同街区、不同角落,在月末的每一个雨夜守候着可能出现的凶残杀手。
朱利安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组别,并且每个组别都拥有自己独特的标志物,用以识别身份。他们会以利文斯通市民的身份躲藏在角落里;倒不如说,他们原本就是利文斯通的市民。
埃德加所在的组别标志,是右手佩戴的一块旧手表。他定睛望了一眼,发现指针定格在三点十五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凌晨的三点十五分。两根指针几近重叠;这是一天之中最寂静的时刻,连星星都寥落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修好这块手表,但最后悻悻地承认这是无用功,因为这块手表已经彻底坏了。
其余组别的标志物还有干花、眼镜、手帕、扇子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东西。不过埃德加心里觉得,无论带着多么普通平常的东西,当他们出现在利文斯通的夜色之中,这件事情本身就显得怪异与离奇了。
但为了抓获那名凶手,他们必须这么做。
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所在的组别,则是负责警局附近的巡逻工作。这既是为了坐镇后方,也是因为警局所在的位置恰好在城市的中间,可以负责沟通与转达各方得到的信息。
“但愿一切顺利,也请各位注意安全。”最后,朱利安说,“未来几日的利文斯通,就交给诸位了。”
到这里,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是在守卫利文斯通,即便是在暗夜之中。
“放心吧!”
“就交给我们了!”
“老警长,我肯定能抓到凶手!”
于是他们各自放出了自己的豪言壮志,给彼此加油鼓劲。
朱利安朝他们笑了笑,就解散了这次会议。他独自回到了办公室,不禁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自言自语说:“我仍旧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朱利安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吓到了。他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才想到了自己那位神出鬼没的领主,兼故人之子,兼不省心的年轻侦探——杜尔米·奈特。
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那个好奇的年轻人。
然后他无可奈何地说:“杜尔米!我年纪大了,你别这样突然冒出来!”
“我错了。”杜尔米乖乖回答,但是又委委屈屈地说,“可我一直在这儿,是您进门的时候没瞧见我。”
他如何瞧见一位到访的巨面者,在祂真正出声之前?
朱利安知道,在杜尔米的眼里,世界是不同寻常的。这意思并非是世界变了或者出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望见的世界截然不同、各自理解的世界也天差地别。
“我刚刚确实没瞧见你,但这是真的‘没瞧见’。”朱利安沉稳地解释,并预感这样的解释可能会发生无数回,“……你刚到吗?怎么回利文斯通了?在格拉德如何?”
事实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只是望见了空空荡荡的、化作废墟的利文斯通,还有同样坍圮倒塌的警局——以及,骷髅一具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他对于死亡与灾难却已是习以为常了,对于外域之中这样的荒唐场面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不禁怀疑,外域的一切废墟,都不过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唯一的问题是,时光之中拥有无数可能性,而他们的凡世究竟将迎来并定格哪一种?
他又想要哪一种命运抵达凡世?
“格拉德的事情刚刚解决,我就想着回来看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正巧,您不是说要蹲守那个连环杀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说到最后,杜尔米果真露出了期待并且跃跃欲试的表情。
但朱利安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拒绝了:“不,杜尔米,你最好还是别参与这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困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凶手被你吓得不来了。”
杜尔米:“……”
怎么,眼下【白日梦】先生的名号,已经能止小儿夜啼了吗?
不过他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如此。
之前政务署检查了商人死去的地点,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要素的影响。但也有一些力量能够逃脱政务署的探查,比如【帝皇】与【偃偶】。
当初杜尔米甚至自己提及了【时历】的力量的影响。他认为,倘若凶手身处另外一段时光的话,那么任谁也追查不到其人的踪迹。
如果凶手与神秘侧有关,那可能真的会被【白日梦】先生的出现而吓跑,毕竟谁也不想招惹一位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如果凶手纯粹是个凡人,那杜尔米恐怕很难直接干涉凡俗世界的追捕。
在夜色之中,他望见的是彻底死去的利文斯通,是往昔与未来的无数个利文斯通共同组成的庞然大物。他要想将自己庞大的巨面者身躯挤进凡俗世界那渺小狭窄的缝隙之中,这可真是一桩难事。
不过,杜尔米暗自嘀咕着,在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后,凶手仍旧还是杀了人,他看这个凶手也并不怎么敬畏【白日梦】先生啊?
“但或许还是会有人因此而丧命。”杜尔米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
“不,杜尔米。”
朱利安·邓莫尔的语气仍旧沉静。
“你可以拿力量去庇佑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一片大陆。”朱利安说,“但你不可能庇佑每一个人。”
杜尔米愣住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老警长的目光仍旧锐利。尽管逐渐老迈,但岁月仍旧宽待他的灵魂。他想到抽屉里堆积的那些疑案,想到每一天每一秒,这世上都可能有人死去、有人出生。
他想到曾经有死者的家属近乎痛恨地说:“可你已经拯救了那么多人、解决了那么多的案子,为什么偏偏不能拯救这一个、解决这一个!”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如此普通、如此平庸,尽管拥有一些人类的闪光点,但那光亮甚至无法照亮一座城市。他承认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解决利文斯通的所有案子、所有难题。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利文斯通才会有警局、才会有市政厅,才会有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才会有政务署。正是因为这样,一桩连环杀人案才能聚集来这么多的帮手。
一轮太阳或许可以照亮这个世界,但惟有无数人,才能点亮一个文明。
“你有属于你的战场,而我们有属于我们的。”
朱利安回答。
第508章 望文生义
“杜尔米!”肯摆弄着手中的邀请函,十分吃惊地说,“格拉德的那位市长竟然邀请了我们?艾斯特立马戏团的表情真的如此精彩吗?”
那他就不知道了。杜尔米暗自嘀咕着。不过这应该是那场巨面者战争的余波吧?
肯手里的那封邀请函,是邀请杜尔米等人一同去参加一场晚宴,庆贺今年格拉德夏日庆典圆满举行。
……圆满吗?好吧,都有这么多巨面者赶来赴宴,当然圆满了。
只是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把那位梦马先生,那个麦尔维尔,那个【虚无边境】的成员,忘在了王女阁下的府邸之中,并且还请了他们那位治世者帮忙看守。
恐怕阿尔弗雷德正烦心如何将这个【虚无边境】的成员扔给【白日梦】先生,但【白日梦】先生总是神出鬼没,谁也找不着,所以他甚至还得想办法找到【白日梦】先生。
况且,后来【群星会幕】大驾光临,同样抵达了格拉德。阿尔弗雷德也一定十分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是,杜尔米·奈特还在格拉德,作为神秘侧传闻之中【白日梦】先生的行走与化身,找杜尔米肯定没错;但坏消息是,想要拜访杜尔米,总得有个合理的“凡俗意义上”的借口。
于是那位治世者灵机一动:你有凡俗的身份,我就没有了吗?
格拉德的市长阿萨克·德兰先生便给艾斯特立马戏团发了一封邀请函,考虑到马戏团为格拉德市民带来的精彩演出,并且还万里迢迢地从罗伊岛赶过来,他们当然得请马戏团一起参加庆功宴!
……杜尔米惊异地发觉,神秘侧一切隐晦难言的故事,竟然也能在真理侧找到一个遥相呼应、合情合理的演绎方式。
人们果真云集在格拉德,如同一个马戏团那样,为看客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他们也确实需要一场宴会,在人群之中与格拉德道别。
肯将那张邀请函放到一边,然后跟杜尔米说:“他们跟你说了吗?我昨天无意中听到马戏团的魔术师和小丑在聊天,他们好像准备待在格拉德。”
“待在格拉德?”杜尔米有些惊讶,“在这儿常住吗?”
“是啊。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肯耸耸肩,“他们要是回罗伊岛的话,没了团长,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以前的工作状态。那位老团长的死也真是一场惨剧。
“我看他们在格拉德的演出反响不错,倒不如干脆就留在这儿,指不定就能融入当地了。”
格拉德也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在这儿混口饭吃应该不难。况且,他们还有杜尔米这位临时团长的帮忙,甚至跟格拉德高层混上了一些关系;在这儿待着,可比回罗伊岛有前途多了。
杜尔米并不打算干涉马戏团的选择。他算了算日子,觉得这场宴会过后,他们也是时候继续前行,去往克里斯琴了。
“格拉德。”他不禁感叹说,“总觉得在这里呆了很久,但仔细一想,其实也就那么几天。”
“……我总觉得你在逃避工作,杜尔米。”肯狐疑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去克里斯琴查案子了?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太复杂了?”
“可不许污蔑我,兄弟。”杜尔米气哼哼地说,“我只是有点儿……”
近乡情怯。
他想。
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甚至不能说克里斯琴是他的故乡。因为这个治世的利文斯通才是他的故乡。
于是他幽幽一叹,说:“我只是舍不得格拉德的鲜花。”
“那你去买一朵玻璃花,放在行李里头,就当做是格拉德陪你一同前行了。”
玻璃花是格拉德的特产,正是拿玻璃烧制出来的一整朵鲜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甚至有一些玻璃花能够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半透明的颜色,让人不禁感叹工匠的技艺非凡、巧夺天工。
杜尔米觉得肯的这个提议不错。他去找海沃德·诺伊斯问了问,想知道哪里的玻璃花最漂亮。
“哪儿都行。”海沃德随口回答,“反正都是同一家工厂出来的。”
这个说法打破了杜尔米对于玻璃花独一无二的构想。他好奇地问:“工厂?”
“那家工厂最早好像是在怪圈里头做些手工艺品,后来做大了,就搬出来单独建了个工坊。”海沃德回答,他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你感兴趣吗?”
“我只是想买一朵玻璃花,当作纪念品。”
“哦,你想买更特别一些的?”海沃德就说,“我知道一位老工匠,原本也是在那家工厂干活的,后来退休了也没忘记自己的手艺,就开了一家私人店铺,专门烧制一些更加精巧别致、但也稍显昂贵的玻璃花,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没问题。”杜尔米爽快地说。
可他又皱了皱脸,忍不住说:“脑子先生,您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哪儿奇怪?”
“工匠。”杜尔米说,“【工匠】。”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提及某些词语、词汇的时候,想到其他的一些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想象力、一种望文生义的别扭感;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这像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变得厚重、扭曲又混乱。
他想,这是因为他越来越了解神秘侧了。每当了解,便将深陷。
他不禁好奇地思索,以为这也是一种层域,甚至是人们自己为自己限制出来的一片层域。
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群很厉害的手工匠人。当他知晓【工匠】的时候,他赞叹这份力量的精巧与别致,以及人类的灵敏与巧思。可当他知晓工匠与【工匠】的时候,他却常常只是想到这份力量本身。
譬如说,一朵玻璃花。那该是多么漂亮精美的东西。他却满脑子都是神秘侧不合时宜的知识,而无法诚心诚意地赞叹这份美。真是没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海沃德古怪地说,“不过,反正人们也常常把魔法师当做魔术师,这也不稀奇。”
杜尔米:“……”
这真的是一回事吗?
还有,那些骂魔法师骂得最狠的群体,不就是你们魔法师吗?
海沃德又提醒杜尔米:“你得快点去了,现在格拉德的游客这么多,指不定店里的好东西都被买光了。”
杜尔米想想也是。他立刻抛却了那些累赘的念头,兴冲冲跑去了那家玻璃花店。他却在这儿碰上了一个熟人——一位收藏家。
“莱拉女士!”杜尔米惊讶地说,“您也来买花呀?”
这下好了,【帝皇】来过、【星群】来过,连【梦钥】也来了!格拉德果真要迎来无数巨面者的盛宴吗?
莱拉女士穿着蓝紫色的纱裙,倒是没有戴帽子。这可能是因为店内面积狭窄,物品繁多,戴了帽子容易磕磕碰碰。杜尔米来的时候,莱拉女士正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玻璃花:是与她身上的裙子如出一辙的蓝与紫的梦幻色彩。
她侧身望向杜尔米,也并不惊讶,只是笑吟吟地说:“又见面了,杜尔米。这位店主与我是老朋友了。你要买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商量一个折扣。”
太对了。正神帮他砍价。他一定能征服菜市场的。
“那就太谢谢您了。”杜尔米大大方方地说,“我正想着省点钱呢。”
反正现在他可以花图雅的钱,那不得省省自己的钱吗?
店里原本有几个客人,在杜尔米来之后,他们便依次买好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店主在柜台后面昏昏沉沉地打瞌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玻璃花上,映照出一片闪耀的辉光。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置身在那些玻璃花的簇拥之下,果真也如同一场脆弱的、虚幻的梦境。
梦境未必美好,但人们仍旧沉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花朵,想着给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带一朵,又想着给艾米与克克都带一朵。他烦恼地想,要不然他干脆将这些全部打包,给每一个熟人、每一栋熟悉的建筑、每一座遭逢的城市,都送上一朵。
他却遗憾地想,他根本不可能背负如此沉重的行囊继续前行。
“莱拉女士,我正想着您什么时候会出现。”杜尔米又说,“我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和疑惑。事实上,我已经发现了,上一次我跟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压根没搞清楚很多事情。”
“这并不意外。”莱拉女士语气轻缓,“我们总是无知的。”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自己说这话还算合理,但莱拉女士说这话就非常……故作谦虚。
“真的?”他忍不住问,“您还无知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隐约明白了其余人面对“【白日梦】先生总是说自己一无所知”这种说法的感受。
莱拉女士笑着说:“自然。或许你可以问我每一场梦的来历与破灭,可我也不曾知晓时光之中的故事、海洋深处的废墟、群星见证的传奇、死亡磨灭的生灵。我当然是无知的,对于这个世界。”
杜尔米能明白莱拉女士是在说“层域”。对于自己人生之外的事物,人们永远一知半解;神也不例外。
“但您肯定比我‘有知’多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您并不无知,您总能给我解惑。”
莱拉女士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她想,这个年轻的孩子、这位【白日梦】先生,只是因为祂遇到了这么多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因而才拥有了对于世界的别样认知。
这世界恐怕就是颠倒错乱的。微面者与巨面者各自待在自己的牢笼之中,每逢层域交错,却对彼此艳羡地说:你拥有着一个多么漂亮、多么精美的牢笼。
再美的玻璃花都只是玻璃。
再脆弱的花朵也仍是生灵。
……每一个【梦境生物】,都拥有着长久永恒的一月生命,仅仅为了那场梦。
莱拉女士轻叹一声,然后将一朵玻璃花递给杜尔米。她笑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杜尔米。看在我们今日竟相逢在这里的份上,请收下这朵玻璃花吧。”
杜尔米接过,左右看看,却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暗自嘀咕,认为这群正神似乎都在以各种名义给他送东西。
他就语气轻快地笑说:“好啊,谢谢您。您还不知道吧,之前埃默森让我挑选了一朵鲜花,用作【帝皇】的许诺;而如今您也送了我一朵玻璃花。”
莱拉女士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毕竟她也不可能永远关注或者凝视她那些同僚的动作。只有【时历】会做这种事情。
“这很巧。”她就说,“或许这就是格拉德,一座繁花似锦的城市。”
繁花似锦。繁星如云。
“……【星群】对我说,”杜尔米缓慢地、犹疑地说,“繁星从不改变。”
莱拉女士唇角的笑容一瞬消失。
杜尔米问:“这是什么意思?”
第509章 是真是假
“那个蠢货!”
莱拉女士大骂道。
“那个不合时宜的疯子,那个迫不及待的傻子,那个毫无耐心的蠢货!”
杜尔米:“……”
他乖乖巧巧地缩成了一团。
莱拉女士竟然还是不过瘾,目光冷冰冰地望着天空。太阳的光辉遮蔽了白日,但人们都知道天空之上仍旧存在着星星。群星从未离去。
“我告诉你。”莱拉女士冰冷地说,“即便你再如何心焦,事情都不可能在转瞬之间完成。即便是一场梦,也需要实现的过程。而且,即便你真的将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可能看得懂!”
杜尔米:“……”
这个“他”,就是他,对吗?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觉得,自己的无知也不小心被莱拉女士骂了进去。
“你如此迫不及待,以至于要将那些复杂的、深奥的、晦涩的知识直接交给你的信徒。是啊,你等不及了。再过去几百几千年,你也瞒不下去了!可是,这有什么意义?你收获了你需要的结果吗?
“你如此富有、你如此慷慨、你如此坦率!可人们并不需要你赐予的那些知识,可那是不合时宜的知识!你也知道那些魔法师在人们之中的风评,人们都以为他们是怪人——是了,你也是这般古怪、也是这般格格不入!
“你收获了来自【隐秘】的馈赠、来自【隐秘】的力量,你也合该熔化在那样的隐秘之中,最好无人知晓、最好无人问津,最好永远守着那些无趣的无用的知识,随宇宙一同奔赴末日!”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骂得真狠,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杜尔米惊异地意识到,这其中似乎蕴藏了一个小小的细节,是他早就注意到的细节。
——【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知识赠予了祂的信徒。
很多时候,杜尔米与脑子先生聊天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一点。
他以为脑子先生实在是无所不知、学富五车,以至于有时候他情愿找脑子先生解惑,而不是找埃默森与莱拉女士。
这是因为后两者终究是巨面者,不太能体会杜尔米的思维与想法,总觉得他还是个年轻天真的小家伙。但脑子先生就不一样了,脑子先生很能明白微面者的思考方式。
并且,脑子先生对于不同道路的力量都有着相当程度的认知,那可能不够深入、不够全面,但至少足够博学多才。
而脑子先生们似乎也拥有着【星群】一般的慷慨,只要杜尔米敢问,他们就没什么不敢回答的。也难怪大部分人都以为“魔法师”是奇怪的群体,这不奇怪才怪了!
可这些知识都来自于【星群】的恩赐。那是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恩赐。
作为一个信众,脑子先生就能知晓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作为一个选民,脑子先生甚至能知晓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永世雾墙的来历。
杜尔米几乎就要认为,莱拉女士所说的“不合时宜的知识”,果真是十分确切的描述。这确实是不合时宜的、不切实际的;真的有必要将这些知识交给普普通通的微面者吗?
尽管如此,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些知识究竟拥有多么沉重的分量。
譬如说,即便雾兰只是谢兰于镜中的倒影,那又如何?雾兰的人们不还是照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吗?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混乱、这么怪异,对吗?即便多一些知识、少一些知识,人们也还是会继续活下去,为他们渺小却也灿烂的人生。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奇妙的遗憾。
他想,他遗憾的是,他终究直面了真相。
这意味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拉女士。”杜尔米小声地问,“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还不能告诉我,是吗?”
莱拉女士猛地回头望向他,过了片刻,她不禁叹息说:“我还以为……杜尔米,我还以为,你会好奇地追问一切。”
“我的确好奇。”杜尔米耸了耸肩,语气挺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也知道,我现在不能对任何事情都感到好奇与怀疑了。最开始我还是个微面者的时候,我可以任性地好奇、随性地发问;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昔日无知的我了。”
他觉得这是一种成长,一些无可奈何的退让与守约。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情愿直面真相、情愿明悟一切。
他正是为了这个才出发的,不是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斟酌着说:“并非不能告诉你。只不过,这必须由你自己去发觉。”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以为这话就像是那朵玻璃花一样——玻璃花不是花,但只有亲眼看见了,人们才会知道那的确不是花。
他简单总结了一下莱拉女士的意思:“就是不能告诉我。”
莱拉女士语塞,随即笑了起来。她近乎叹息地说:“杜尔米、杜尔米,你要自己去寻找一个答案。繁星从不改变,这句话有很多不同的理解与含义。”
“真的?”杜尔米迟疑地问,“……比如说?”
好吧,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死不悔改的好奇心。
莱拉女士倒也不介意,她坦率地问:“你如何理解【星群】?”
这个问题几乎就要将杜尔米难倒了。要杜尔米说,在所有神明之中,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星群】的力量,具体而言,就是“群”的力量。
这真是深奥的难懂的知识,多半能将【星群】自己的信徒都永远困在其中。
他就缓慢地说:“神秘学……?”
这才是他对【星群】最初的认知。在杜尔米看来,既然他解释不好“群”的力量,那不妨就只说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隐秘】。”
【隐秘】来自于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认知。在【隐秘】陨落之后,星星继承了其绝大部分力量,并成为了【星群】。往后的人们所知晓的“神秘学”,就建立在这个过程之中。
“【隐秘】。”莱拉女士也说,“是了,那位神明,祂象征着与我们相对的一切。”
杜尔米吓了一跳。
“你没想过这一点吗?”莱拉女士反问,“如今,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以及太阳与帝皇,这些概念、这些力量都明目张胆地摊开在世人的面前,人人都知晓这些神、人人都明白这些力量。”
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您这么说,我几乎要以为你们全是真理侧的存在,而不是……”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却大大方方地说。
杜尔米愣住了。
“倘若以【隐秘】作为神秘侧的衡量标准,那么我们所有这些神明,都是坚实的、稳固的真理侧的一部分。”莱拉女士说,“标准永远是相对的,只看你站在哪个地方。”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说:“那么【星群】……”
刚刚莱拉女士说的是“星辰”,而不是【星群】。换言之,当她说祂们都属于真理侧的时候,那其实并不包含【星群】继承的来自【隐秘】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说,【星群】是否横跨了真理侧与神秘侧?
这位神明并不仅仅是真理侧的群星,更是神秘侧的【星群】。祂不仅仅享有高天闪烁的繁星,更拥有星云一般隐秘晦暗的知识与故事。
“祂意图编织。”
莱拉女士终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的面容之上显现了强烈的忧虑与悲伤、困惑与怜悯。
她说:“祂意图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
这世界的撕裂与崩塌,来自于真理侧与神秘侧毫无理由、不可遏制的对立。神秘侧的力量会动摇真理侧的根基,真理侧的稳固会影响神秘侧的酝酿。
在眼下这个世界,是神秘侧越发庞大、臃肿、混乱,而凡俗世界却越发渺小、艰涩、挣扎求生。
迟早有一天,世界会崩塌。这“崩塌”可能并不意味着世界真的死去、毫无生机,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乱的增殖。没有人能够真的控制这种趋势,并且这可能在一瞬间笼罩整个世界。
以【时历】的力量为例,人们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历史之中兜圈子,再也不可能走到这段时光之外的世界。一个迷宫、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而所有神明的力量,都有可能导向一个类似的结局。
……【星群】。群星之下的世界、群星之上的隐秘。
杜尔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星群】将知识赐予信徒的做法,就像是在给真理侧添加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这是一种更温和、更低调的做法。
在所有人看来,魔法师都是一群怪人。尽管如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利文斯通,魔法师却也成为了海斯医院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医生,甚至有些神秘侧的病痛仅有魔法师能够治愈。
并且,许多人都认可魔法师的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这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共识。
许多曾经被认为是神秘侧的不可碰触的知识,如今也慢慢成了凡俗世界众所周知的常识。比如说某一种草药可以用来治病、比如说某一类矿石可以研磨出鲜艳的色彩。
甚至于那些炼金术师,尽管是为了金子才踏入这样的行当,却意料之外地给世界带来了一些许多有用的副产品。
——【星群】意图编织,以知识作为桥梁,连接真理侧与神秘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感到一种轻微的震撼。
他突然意识到,所谓“神秘学”,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不接触、不知晓,所以才认为其“神秘”。而在真正的神秘学家眼里,那不过是他们每日都要接触的常识。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格格不入,这是因为……
“可【星群】无法突破层域的限制。”杜尔米不禁脱口而出,“祂如何能编织一切?”
“祂那位副神【知识】,正在这世界的每一座城市,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建立着图书馆。知识的图书馆。”莱拉女士语气淡淡地说,“图书馆对所有市民开放,知识也对所有人类开放。”
在所有神明之中,【星群】也能说是足够慷慨、足够大方的那一位。
按照脑子先生的说法,【星群】并不在乎信徒的天赋,任何人都能信仰祂、都能从祂那里得到一份广大的知识。甚至于找到【塔】这个条件,也不过是人为强加的一条限制。
而且,尽管脑子先生们对【群星会幕】十分恐惧与排斥,但在杜尔米看来,这场聚会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他从没见任何一位脑子先生因为【群星会幕】而死去。
要知道,在治世的更迭之中,有无数人、无数城,都可能因为那转瞬的变化而消失殆尽。相比之下,【群星会幕】终究也不过是一场考试,甚至不及格都不会死!
脑子先生的态度,更像是微面者对于巨面者本能的恐惧。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星群】赐予了知识,那进行一次考核又有什么不行的?人们不该诚惶诚恐地感谢【星群】赐予的知识吗?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需要那些知识、那些城市之中的图书馆呢?
或许他们情愿去跪拜图雅,去祈求一分钱的哀怜,而不是研究知识、拥有见识。雾兰是真是假,于他们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望向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正出神地凝望着一朵玻璃花。
那朵玻璃花十分精美、十分漂亮,栩栩如生。
可一场梦却望着一朵花。
——仿佛预示着,这一切终究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终沉声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星群】也终究无法改变这个自相矛盾的局面吗?”
第510章 终将见证
杜尔米以为,至少在他现在了解到的信息之中,这些神明都有着一种自相矛盾的底色。
【星群】编织一切、缝补裂隙;可星星们继承的力量就来自于黑暗、来自于神秘侧的本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毋庸置疑的裂痕,就在于神秘学不可探明的知识——祂却要用这样的知识来填补那撕裂之痕?
明明祂自身就是这矛盾与裂痕的来源!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不禁想到了其余的那些神明。
【太阳】燃烧万物、照亮世间;可祂照亮的一切,却偏偏就是祂焚烧的一切。况且,世界迟早会烧无可烧。到那个时候,祂又要拿什么作为薪柴、又要去照亮什么呢?
安德烈·法涅斯在多年之前就统一了整个谢兰,甚至定格了【帝皇】这一圣名;祂是所有谢兰人的帝皇,可如今的谢兰却还是四分五裂、硝烟四起。【帝皇】仍在、可【帝皇】何在?
【时历】锚定了人类的历史,可偏偏又是祂的力量弄乱了一切的历史;【海镜】倒映一切,甚至倒映出一方新的世界,可祂仍旧是一片海洋,不可能真正踏足陆地。
【死昼】意图拥抱生命、化身白昼,可无穷无尽的死亡仍旧拽住了祂的身躯、折磨着祂的耳目;【梦钥】构筑梦境、庇佑那些梦境生物,可祂自己却偏偏沉眠于梦境的最深处,永远不可能醒来。
这一切分明就是自相矛盾的。神不是神、人不是人,世界不是世界、力量不是力量。
……或许,繁星从不改变的意思是,群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无法跳脱自己的力量所限、无法摆脱自己的层域束缚,因而谈何去改变整个世界的困境?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拉女士并没有否认,“这并不错。”
“但也不对?”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却又悲哀地轻叹:“这世界没什么对或者错可言,杜尔米。我们都只是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以你的标准,或是以我的标准,或是以其余生灵的标准……一切都截然不同。”
以【隐秘】为界限,连那常正的七神都可以成为真理侧的眷属。
以凡俗世界为界限,连天上的群星都是永恒不可碰触的神秘源泉。
……杜尔米有点想挠头了。他想说,你们神秘侧能不能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搞得神神秘秘的,就好像这世界活该“神秘”地去死一样。
可他又想,这也是他们毋庸置疑的一条道路——选择隐秘、选择静默,选择一场终将实现的梦。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吧。莱拉女士,我没听懂,不过我想,或许那个答案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等待着我。”他决定说点实际的东西,“我去拜访了一下【海镜】,因为【荒野】的事情……您知道【荒野】的想法吗?”
莱拉女士摇头。
“【荒野】想要将【白日梦】献给【太阳】,充作燃烧的薪柴。”
莱拉女士惊愕了一瞬,随即失笑:“祂……祂有些单纯了。”
……其实杜尔米心里有点犯嘀咕,他想到那些【梦境生物】的天真憨厚、想到【荒野】的直率坦荡,以为巨面者还未必有微面者那般的聪明狡诈。唯一一个例外是图雅;但图雅甚至还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呢!
“不过,这真的能做到吗?”杜尔米好奇地问,“【白日梦】可以燃烧吗?”
“可以。”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回答,“不过,恐怕【太阳】不会愿意焚烧你的,祂仍想着你为祂带去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日梦。”
“我?”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为【太阳】实现一场白日梦?”
真够离谱的!
莱拉女士大约是从杜尔米的表情上瞧出了端倪。她笑了一阵子,低声说:“是啊。祂希望你为祂带回一位亡者,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太阳】,你已是如同【最初之火】一般焚烧了无穷生灵。你可见后来的那些薪柴重又复苏?你可见他人的亲者同样哀嚎?
你的复仇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刻?
又或者,你也将迎来另外一轮太阳对你的复仇吗?
“带回一位亡者?”杜尔米琢磨着,“我倒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莱拉女士并不想杜尔米纠缠【太阳】的事情。在她看来,那疯疯癫癫的太阳,即便真的让祂如愿以偿了,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于是莱拉女士问:“你去拜访了【海镜】,然后呢?”
“……哦。”杜尔米拽回了自己走神的思绪,“祂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我不明白祂明白了什么——【群星会幕】之中发生的事情?我正想着要问您或者埃默森。”
“你在【群星会幕】的时候做了什么?”莱拉女士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杜尔米也老老实实地复述了自己在【海镜】面前的回答,甚至一字不差:“我只是在群星之间遥望人间,然后在地图之上点亮了格拉德这个地标。”
莱拉女士愕然一瞬,然后她喃喃说:“……于是群星见证。”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群星见证……什么?”
这下轮到莱拉女士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了。杜尔米为此颇为心虚,以为任何神秘侧人士——都比他更像是一个神秘侧人士。
“我们刚刚才探讨过的问题!”莱拉女士无奈地说,“你忘了吗,杜尔米?【星群】继承了来自【隐秘】的力量,因而群星即为隐秘、因而繁星皆为黑暗。”
“黑暗”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源、【隐秘】就是这世界的神秘侧力量的本质。
因而群星见证,便是【隐秘】见证、便是“黑暗”见证、便是神秘侧见证。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还是没明白,就停顿了一瞬,然后她释怀了。她决定将话说的更明白一些:“简单来说,你现在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以神秘侧起誓,【白日梦】先生现在真的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啊??”
杜尔米万分震惊。
“我?——使徒?!”
他巨面者都还没当明白呢,就已经当上使徒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顺序是不是反了?
“埃默森没告诉你帝皇之路怎么进阶吗?”莱拉女士哭笑不得地问,“到最后,竟是我来告诉你这一点?”
“他只是说了怎么进阶眷者。”杜尔米小声嘀咕,“我本来还想问他怎么进阶使徒来着……”
莱拉女士便说:“使徒就是半个巨面者,这一点你应该可以理解了。使徒已经可以窥探层域的奥秘、可以跨越层域的阻隔。譬如说,帝皇之路的使徒就能够做到‘己身所在皆为领土’,这也是层域的一种应用。
“而这就是完完全全的神秘侧范畴的力量了。即便是帝皇之路这样足够世俗的道路,在成为使徒的时候,也必定需要考虑神秘侧的影响。”
杜尔米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也就是说,要在神秘侧也造成足够的影响?”
“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莱拉女士说,“不过我在梦中听闻过一些可能的传闻,帝皇之路的使徒恐怕要得到神秘侧的认可与见证。”
在使徒层级之前,帝皇之路的人们可以完完全全地仰仗于凡俗世界的领地与统治。如今的那些贵族领主们最常使用的力量,就是帝皇之路,而这单纯只是为了确保麾下领民的忠诚。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种忠诚又仅仅局限于凡俗世界。若是领主并不是什么好人、领民想要摆脱这种效忠关系,那么在神秘侧寻找力量与庇佑,进而反杀领主,这也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
但使徒已经是微面者的顶点了。在永世雾墙刚刚崩塌的头几十年里,【时历】的那两位使徒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甚至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了他们的战火。
帝皇之路的使徒更是横跨真理侧与神秘侧,显然不是什么容易达成的目标。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群星之间点亮了一个新的领地。可是,在满天星星的见证之下,这件事情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星群】的信徒为什么要加入【塔】?还不是因为【塔】掌握了去往【群星会幕】觐见【星群】的渠道,可以帮助他们进阶吗!【群星会幕】是为了进阶,忘了吗?
群星为何要见证杜尔米的行动?【星群】为何要帮杜尔米将那一束光辉投放到人间?甚至连利厄斯与图雅的胜负,也是在群星的见证之下。
——你从神秘侧的黑暗之中,捞取了属于自己的光。
群星见证,你即为新王。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禁问:“这么说,其实任何一位神明都可以作为见证?”
“可以。譬如我也可以、埃默森也可以,或是任何一位巨面者都可以。”莱拉女士说,“这标志着帝皇之路的前行真正踏足了神秘侧,而不仅仅只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杜尔米心想,自己好像本来也不是凡俗世界的领主。
而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似懂非懂的面孔,思索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咽下了一个更有可能、也更容易让人理解的说法:见证者,也将成为受征服者。
譬如说一位领主在某个巨面者的见证之下,真正抵达并占据了神秘侧的某个层域——这不就是征服了这个巨面者、收获了一位新领民吗?因而领主才能进阶、因而领主才能变得更加强大。
这也是帝皇之路很少出现使徒、也几乎没有巨面者的原因。因为微面者阶段的领主,几乎不可能征服并获得一位巨面者的臣服。
许多人往往会选择更取巧的方式,比如与一位巨面者的缔结契约、建立合作,或是去欺瞒一些更加弱小、笨拙的巨面者……呃,莱拉女士很熟悉这种做法,因为许多人会选择哄骗一只【梦境生物】。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过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海镜】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为什么要给我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杜尔米有些搞不明白,“而且机会只有一次……那么我需要杀谁?”
哪一位神?
谁的神?
莱拉女士微怔。窗外烈日当空,格拉德的鲜花摇曳着初夏的烂漫。
她目光深深地望着杜尔米,并说:“当你抵达克里斯琴,并去往亚玛利埃之后,你会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克里斯琴与亚玛利埃?
杜尔米有些惊愕,他困扰地说:“这与那终末的六皇有关吗?”
克里斯琴是末皇栖息之地,亚玛利埃是首皇驻留之地。
莱拉女士提及这两座城市,只能让杜尔米想到那段将明未明的神历之战。说老实话,杜尔米还不怎么明白那场神战是怎么打响、又如何结束的。
“你踏上了这条道路,自然会明白他们的故事。”
杜尔米敏锐地注意到莱拉女士用的是“他们”而非“祂们”。
“路还长。”莱拉女士轻声说,“你也终将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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