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劳伦特,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哈罗德·凯恩斯有点莫名其妙,这是因为他们【记录者】跟【塔】那群疯子可不一样……好吧,可能在神秘侧的风评大差不差,但他们各自的研究领域绝对不一样。
那群魔法师对历史不感兴趣,而记录者们对神秘学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仅有少部分想要研究神秘学的发展历史、或者想要研究神明与力量的演变过程的人们,他们可能会同时涉猎这两种行当。
但这样的“全才”通常会直接投身于神秘侧,直接从【星群】那里获取知识了。
劳伦特便回答:“只是为了查一个案子。”
“哦,一个案子。”哈罗德带着劳伦特去了书库,在布满了灰尘的架子上搜寻着,“你说的是报纸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炼金术师杀人案吗?最近克里斯琴还真是不太平,这案子还没结束,迷宫山又死了一群人。”
“劳德大学的事情吗?”劳伦特叹息一声。
这样的事情总是会让劳伦特想到埃尔哈特大学曾经的惨剧……同样的遗迹、同样的考古发现、同样命丧当场。
可是,这样的“曾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甚至是没有发生过的。即便劳伦特自己就是【记录者】的一员,他也难免对这样的事情感到恍惚与惶恐。
“……好了,我有印象就是这些。”哈罗德将一叠资料砰地一声放在劳伦特面前,“先说好,即便【记录者】记录了这些故事,但这也难以确定真假……你知道的,这其实也不仅仅是【记录者】的问题。”
有一部分【记录者】的确在篡改历史,甚至是随心所欲地篡改。但这并不意味着摆脱了【记录者】的历史就绝对真实与绝对可信。
说到底,“历史”与“历史记载”完完全全就是两样东西,而口口相传或是通过某种载体所传承下来的历史,也同样有可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发生扭曲与变换。
传闻中的亚玛利埃之歌就真的如实客观地描述了首皇的故事吗?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一点。
人们对自我的认知都会发生偏差与谬误,更遑论是评点与记录他人了。这是客观上的层域的差距——一旦提到这件事情,连【记录者】都会觉得自己相当无辜呢。
因此,哈罗德捧来的这堆资料,与其说是历史,还不如说是记载了克里斯琴关于炼金术的种种传闻。
劳伦特惊愕地说:“这么多?”
“这还多?”哈罗德莫名其妙地反问,“……哦,我明白了,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情。”
炼金术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技艺,在凡俗世界,也同样有很多人在追寻黄金的奥秘——纯粹的、跟神秘侧无关的、财富与金钱意义上的黄金。
非常世俗、非常庸碌,俗得不能再俗了。
还有那群化学家、那些画家、那些工坊主、那些大矿主……总而言之,即便在凡世,也依旧有很多人在关注炼金术,基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目的。
因此,在这堆记录之中,很多事情并非是因为炼金术本身而发生的,也有可能是因为炼金作坊的爆炸、附近居民的投诉、冶炼产物的所属权、收益分摊不均的矛盾、工艺的窃取与泄密等等问题。
……劳伦特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脱离了神秘侧的飘忽不定,被人们直白赤裸的贪欲给拽回了人间。
他愣是将这些陈旧的文件翻阅了大半,才终于找到一桩看起来比较古怪的案子。在这个过程之中,哈罗德就在旁边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解着每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让劳伦特感叹他这位朋友真是天生的记录者。
“这个案子……”劳伦特略微迟疑。
他之所以关注到这个案子,是因为档案中夹杂着一张警方调查过程的抄录。这案子真正涉及到了人命。
“哦,这个啊,二十年前的事情。”哈罗德似乎陷入了回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事儿好像还在城里引起过一番讨论……等着,我去找当时的报纸。”
哈罗德又一头栽进了书库的档案,而劳伦特则继续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面前陈旧发黄的纸张。
纸上的记录提及了一个知名的炼金作坊,说是此地在二十年前被烧毁,有三人在大火中丧生,其中一人是炼金术师,而另外两人是助手。
之所以说“知名”,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曾经从不同的矿物与植物中提取出鲜艳、明亮的颜料,受到了艺术界乃至于众多贵族的追捧。
这年头人们没什么娱乐活动,很多贵族附庸风雅,会花费重金购置与制作手抄本。尤其是信奉【太阳】的那些贵族,就更是一掷千金。在那些手抄本中,往往会用到价格高昂的材料,包括纸张也包括颜料。
很多时候,手抄本的制作本身就会用到黄金,而手抄本的内容以及艺术价值,就更是为其添加了千年不朽的光辉。
这名炼金术师的死亡令许多人扼腕,甚至在火灾过后,还有画家不死心地去那片废墟翻找,想要找到一些残存的颜料与手稿,至少能让人们知晓那些颜色究竟是如何提取出来的。
……劳伦特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这个案子,就是因为这案子里头有一些匪夷所思的、遥相呼应的细节。
炼金术师、颜料、画师、手抄本、黄金……
杜尔米在跟他们讲述发生在利文斯通的案子的时候,就曾经提到过一些线索。他一直想不明白狮子先生为什么会在找到一名画师的线索之后就丧命于【虚无边境】的陷阱,更不明白手抄本与【虚无边境】有什么关系。
劳伦特本能地意识到,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这个案子,就相当值得玩味。
倘若【虚无边境】以某种方式推动着手抄本在谢兰的流传,那么这场火灾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毁尸灭迹。
“……找到了。”哈罗德又捧着一叠报纸走了回来,“当初人们可真是议论了好一阵子,都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利益冲突,还是实验意外?可惜的是,这案子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劳伦特回过神,跟哈罗德道谢。书库光线昏暗,他们还得举起提灯,才能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
劳伦特很快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场火灾发生在奥古斯王国宣布迁都之后?”
“嗯?”哈罗德没想到劳伦特会关注这个,“……的确!这是个有意思的细节,但这能带来什么不同吗?”
不同就是……王都的变更,意味着治世的变更。也就是说,这场火灾可能并没有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而仅仅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这中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图谋。但劳伦特却遗憾自己见识浅薄,而无法分析出一个足够可靠的结论。
他只是猜测,或许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决定从克里斯琴抽身离开了,所以就决定销毁那个炼金作坊,同时消灭一切证据?
因为什么?
在【记录者】的书库之中,劳伦特冥思苦想,最后也只能悻悻。他想,这两种结果也只是因为治世的不同……难不成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立场不同?
但劳伦特不明白的是,如果奥古斯王都仍是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仍旧牢牢掌控着凡俗世界的局面……那【虚无边境】才应该离克里斯琴远远的吧?怎么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虚无边境】反而要撤离克里斯琴了?
“还有人猜测这个炼金作坊跟菲尔丁家族有关。”哈罗德啧啧感叹,“据说菲尔丁家族当初靠着这个作坊赚了不少钱,这场大火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小的损失,只是当时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失踪了,所以这事儿就没多少人深挖。”
一旦提及历史之中的往事,哈罗德就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于是劳伦特问:“炼金作坊的大火和菲尔丁老族长的失踪……谁先谁后?”
这个问题让哈罗德思索了一会儿,他下意识用手指比划了几个数字,最后他迟疑地说:“我认为,应该是那位老族长先失踪,然后就发生了那场大火。”
劳伦特沉吟着。
“你觉得这两件事情相关?”哈罗德有些意外,“不过,那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恐怕有关。”劳伦特无奈地说,“……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发生在克里斯琴的种种乱象,就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的那位老族长在暗中操纵。”
哈罗德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可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死,又或者,他只是投身于神秘侧,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了。”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二十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们觉得遥远,那是因为他们尚且年轻,二十年就几乎已经是他们的一辈子;但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二十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而已。
哈罗德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动摇了,他喃喃说:“你是说,炼金术师……那个案子?那些死去的……可是,这怎么可能……他难道想进行一场巨大的炼金实验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并且这场实验很有可能已经在进行了。”
书库灯火摇曳,他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那么,那场火。”哈罗德轻声问,“会不会是……第一次实验?”
“这很难确定。”劳伦特客观地评断,“也可能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我认为那位老族长既然选择了从凡俗世界销声匿迹,那他可能就不会选择菲尔丁家族的产业,来进行这样明目张胆的实验。”
哈罗德明白地点点头。
他正要问什么,书库门口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以及一阵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
哈罗德表情一变,连忙给劳伦特使了一个眼神。劳伦特压根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他默默将摊在面前的文稿合了起来,闭口不言。
“莱尔先生。”哈罗德站了起来,连忙说,“您今日有空来钟楼?”
哈罗德口中的莱尔先生外表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表情严肃、目光冷漠。他的视线扫过哈罗德与劳伦特,并且看了看他们面前摆放着的那些档案。
最后他淡淡问:“又来书库查资料?”
“是啊。这位是我朋友,他从利文斯通过来的,所以我带他来看看克里斯琴的历史。”哈罗德的语气相当谦卑,“正巧是帝临之月,他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十分感兴趣。”
劳伦特注意到,哈罗德似乎刻意避开了克里斯琴眼下的处境,还特地强调了法涅斯王朝的历史。不过劳伦特也并不打算纠正哈罗德的说法,只是站在旁边,作微笑状。
“……哦?”莱尔先生不禁问,“你的名字是?”
劳伦特没怎么迟疑,直接回答说:“劳伦特·霍索恩。”
莱尔先生似乎怔了一下,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塞西莉亚在这个治世的学徒。”
劳伦特突然意识到,这位莱尔先生恐怕就是【记录者】在克里斯琴的大人物了,多半是眷者甚至使徒级别的大人物。但是在此之前,劳伦特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
譬如塞西莉亚在利文斯通就相当有名,只不过凡俗世界的人们可能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小姐。而这位莱尔先生看起来普通又平庸,像是隐藏在这座城市无数居民之中的一个过客。
莱尔先生似乎只是看书库里有人,所以就顺路过来看一眼。他很快就离开了。等他离开,哈罗德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冷汗淋淋。
“你这是怎么了,哈罗德?”劳伦特不禁问,“这位莱尔先生……究竟是谁?”
“那是一位使徒!”哈罗德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语气十分激动,“劳伦特,反而是你,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
……呃……因为他的导师也是使徒、他的领主更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巨面者?
劳伦特想了想,淡定地回答:“因为我刚刚又不知道他是使徒。”
唉!就这么说吧,自从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登上了那艘白橡木号,劳伦特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驶向了一条不归路……他的钟表现在还偏离着十个格子呢!
可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慌,甚至苦中作乐地想着,若是他的命运能指向克里斯琴或是其他什么城市的命运,那他应该感到荣幸、而非惶恐。
哈罗德怀疑地看了看劳伦特,最后勉强相信了这个说法。他就说:“莱尔先生是避世隐居之人,他是法涅斯王朝的守望者,永远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收集并且安放着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碎片。”
劳伦特不禁怔了一下,霎时间肃然起敬。
【记录者】之中也并不全是想要搅乱历史、使自己青史留名的人,其中也有不少情愿真实地记录历史,并且恒久地投身于过往历史之中的、真正意义上的“记录者”。
只是这些人往往离群索居,并且埋头在历史之中,因而在外界很少留下名声;譬如说,连劳伦特都不知道克里斯琴有这样一位莱尔先生。
这样的人已经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投身于历史,与那些被书卷典籍淹没的学者无异。他们必须在危险的时光的间隙之中行走,保有自我的同时又追逐所有他人的故事。这是疯狂又浪漫的追逐之旅。
通常来说,人们默认这样的记录者已经死了。这是因为他的家人多半已经过世,仅留下他自己孤独地守望着历史。他们往往只是记录、只是旁观,而从不动摇与插手。
而莱尔先生甚至已经是使徒,却无心权势、无心财富,甚至无心治世者之位,而只是在时光之中追逐着昔日的历史碎片,为一段故事、一段光阴捕捉旧日的痕迹。
恐怕他是收集了无数与法涅斯王朝相关的历史,因而才能享有“使徒”这个名号。
……劳伦特突然有点儿好奇莱尔先生的身份。他对自己导师的过往有所耳闻,而莱尔刚刚如此熟稔地提及了塞西莉亚……他们指不定还是老熟人?
也就是说,莱尔先生或许并不属于如今这个时代,而很有可能就是法涅斯王朝的昔日遗民。
劳伦特便问:“那莱尔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因为,奥古斯王国的迁都?”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迁都一事在事实上激怒了许多人,这不仅仅是因为克里斯琴本身的辉煌旧日,也是因为人们生怕这样的举动会触怒那位【帝皇】,为人世引来灭顶之灾。
因此,在过去的二十年,即便迁都之事已成定局,人们也依旧在争论、依旧在惶恐。
……连一位【时历】的使徒都因此从历史回归人间了吗?劳伦特终于知道,为什么上一次哈罗德提及克里斯琴局势的时候,表情会如此复杂、语气会如此为难了。
刚刚的哈罗德更是生怕引起莱尔先生的……呃,伤心事,还特地给劳伦特套上了一个“喜欢法涅斯王朝的历史”的爱好,显然是担心莱尔先生迁怒于他们。
劳伦特看了看摆放在眼前的旧档案,又想到那位出现又离开的莱尔先生,心中不由得产生了极为复杂的想法。
似乎一切的混乱都可以归结于二十年前——那个治世变更的时刻;但是,又似乎一切的故事又都可以收束于更早的某个时间点,甚至早到这个世界仍旧栖息在一片黑暗之中。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克里斯琴越来越乱了。”
一位使徒已经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凡世。劳伦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在利文斯通,塞西莉亚能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是因为她别无所求,只想享受生活;而莱尔先生显然并非如此。
结合上一次哈罗德讲过的事情……难道这位莱尔先生将要支持莫尔芙·法涅斯,支持克里斯琴重新夺回王都的名号?
那岂不就是在与他们如今的那位治世者作对?
不,倘若莱尔先生有办法保住格拉德,那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极端的对立,毕竟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劳伦特却很怀疑这一点,毕竟连【虚无边境】都似乎在二十年前毁尸灭迹、匆匆离开了克里斯琴……
……或许,莱尔先生与那位治世者有着根本上的矛盾,以至于他们不可能进行合作。
但是想到这里,劳伦特却又感到了一丝怪异。他说不清楚那种怪异是从何而来的,只是感觉许多事情的真面目可能并非人们想的那样。
哈罗德也是哀叹一声,他便说:“谁让你在现在来到了克里斯琴呢?”
劳伦特沉默不语,心想,这可是【白日梦】先生让他来到克里斯琴的……好吧,想到这里,劳伦特简直更加头大了。
其实劳伦特也不太确定【白日梦】先生究竟想做什么。他以为那位巨面者更是将一切的目的都藏在了一场幻梦之中……指不定祂压根没什么目的,只是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而已!
只是克里斯琴的情况似乎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对了,我有个问题。”劳伦特便问哈罗德,“这场炼金作坊的大火提醒了我……在克里斯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大火,或者足以成为一场炼金实验中‘燃烧的火’的要素的相关事件吗?”
不久之前的利文斯通,他们才刚刚迎接了记忆剧院的大火。那场大火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干预之下才最终收场。但克里斯琴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火?”哈罗德迟疑了一下,“如果你是说一场足以将整座城市都燃烧起来的、狂烈的大火……”
他迟疑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那就只有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曾经迎来的反叛的战火了。”
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到提灯的火光倒映在哈罗德的瞳孔之中,带来一阵明灭不定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但最后劳伦特还是反驳说:“不……我认为莱尔先生不可能允许一位炼金术师使用那场大火。”
想要跨越光阴、跨越历史,去使用那样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火,必然要经过【时历】道路的高位者的允许,尤其是驻守这座城市的记录者的准许。
在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之所以能够从时光之中蔓延,也是因为罪魁祸首追随着昔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同时塞西莉亚并不想插手治世者的争端。
而在克里斯琴,一名炼金术师就想使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倾塌而来的火光?这简直痴人说梦!
“那么,就是如今的火光吗?”哈罗德可能思考了一秒钟,也可能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恐怕就只有每一个帝临之月的月中,那场盛大又灿烂的烟火了吧?”
“烟火?”
“是啊,在月圆的夜里……为了纪念安德烈·法涅斯,为了纪念法涅斯王朝,为了纪念一年一度的帝临之月。”
到那个时候,灿烂的烟火将点亮夜空,而地上的人们也会燃起蜡烛、隔着窗户遥望远方——纪念谢兰最初也最末的皇帝,安德烈·法涅斯。
劳伦特怔了一下,他很想说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克里斯琴,也是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可最后,那一切复杂又零碎的思绪,竟然只是归于一声叹息。
“但愿……”他如此说,带着一点儿不切实际的、自欺欺人的愿景,“一切能够相安无事。”
第572章 自寻出路
“……陛下。”
“不必自欺欺人了,莱尔。”
那没有来源的声音回荡在这段时光之中,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而莱尔聆听这段话语,却仿佛也听闻了自己死亡的音讯。
……在法涅斯王朝倒塌后的这些年里,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与凡俗世界完全隔离,他仍旧为这个世界带去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一年一次的许诺与愿望。
尽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挑选了人们的愿望,但他终究是巨面者,离人世如此遥远,因而他需要一个人类——一个行走在凡俗之中的微面者,去替他完成人们的愿望。
一年一次,三百来从未停歇。
“我们该面对结局了。”安德烈·法涅斯静静说,“这场结局只是拖延了三百年,但迟早有一天会抵达。”
莱尔默然肃立。
有时候,他几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于历史之中徜徉、回眸、仰望,借了光阴的力量而收集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任何一个臣民的人生,任何一张平凡的画卷与纸稿,任何一首回荡在深夜的歌谣。
他是法涅斯王朝最忠实也最虔诚的守望者——也是最无能为力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总共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如今人们知晓的仅有三位。很多人好奇,为何那剩余的九位奠基者,竟然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个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那九位奠基者都拥有“力量”。
帝皇之路的领主们可以使用领民的力量,而这一点在本质上是【偃偶】力量的使用。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与【偃偶】紧密相连、深切相关;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到了现在,埃默森重新改造了帝皇之路,也改造了【偃偶】的道路,使这两条道路都不再出现任何高位力量,即眷者和使徒——就是为了不让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堕入偃偶的束缚之中。
在不同的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的时候,他的领民会成为他言听计从的偃偶;有的时候,他也会与他的领民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仅仅只是在如今这一条故事线之中,他与命运共同选择了一个“九位奠基者全都湮没无闻”的结局。
那九位奠基者事实上都拥有不同道路的力量。在法涅斯王朝建立过程中,他们堂堂正正地对抗着神秘侧的力量与凡俗世界的倾轧,因而到了最后,他们也全都面目全非。
譬如说,人们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是一位力大无穷的武将;但事实上阿布索伦更多应付的是凡俗世界的战争,以凡人之躯对抗敌人。哪怕最后成了偃偶,阿布索伦也仍旧没有摆脱凡人的束缚:肉身会磨损、骨骼会粗糙。
而在格拉德,那里沉眠了无数昔日神战之中死去的将士,其中又有一位奠基者,同样是将领、同样是将军——他是【荒野】的信徒,是一位身手敏捷的猎人,并且无数次化解了针对安德烈·法涅斯的刺杀。
又譬如说……莱尔。
走上【时历】道路的人们最终往往会自己选择一个代号,比如奥尔德斯、比如塞西莉亚、比如阿尔弗雷德。这都并非他们的本名,而是他们在繁复的时光面前用以象征自身的代号与称呼。
倒不如说,这有点像是他们自己的、更弱小的“圣名”。
莱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代号。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欺骗者。
他以为一切都是谎言。时光是一个谎言、历史是一个谎言……就连法涅斯王朝,也是一个谎言。
偶尔,当莱尔面对往日的历史的时候,他恍惚以为那些纷繁的故事都不过是一张假面、一个假象。他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认为这个世界不过是人们讲述给其他人的一场故事。
故事讲完了,故事也就消失了。
莱尔追随安德烈·法涅斯,是因为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了。倘若时光能够定格,那么时光就将随着安德烈·法涅斯一同定格。
他真诚地以为这世上仅有安德烈·法涅斯拥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意志、这样的野心,在虚幻的世界之中定义并且定格、存在并且存续一段属于法涅斯王朝的传奇。
……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可那短暂的一百零二年时光啊。
“陛下。”莱尔的声音不自觉颤抖,“……您也要放弃法涅斯王朝了吗?”
到了如今,莱尔已经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喊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的人了。那些凡人的呼喊进不去安德烈·法涅斯的耳朵,那些旧日的呼唤来不及聆听就已经破灭了。
无数次,莱尔就这样称呼安德烈·法涅斯,并且为人们的愿望四处奔波。有些愿望很麻烦,连实现都需要借用神明的力量;有些愿望很简单,一袋宝石就能满足一切的贪婪。
可莱尔沉浸在法涅斯王朝那永恒不灭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竟然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莱尔依旧是个骗子。
他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成为法涅斯王朝的见证者、奠基者、守望者。可到了最后,他只是为人们实现了三百年的愿望,却没能让法涅斯王朝活到三百年后的如今。
那是他们——包括安德烈·法涅斯,却不仅仅是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的王朝啊!
人们只是称呼安德烈·法涅斯为“陛下”,他为谢兰的皇帝、他为谢兰的【帝皇】;人们却忘了他的王座之下还有多少同样呕心沥血、同样披荆斩棘,最终才共同奠定这一盛世的同行者。
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这个王朝、又亲手毁去了这个王朝。莱尔可以理解、没问题。
他亲眼目睹了时光的疯狂与扭曲,他知晓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本身就已经是勉力维系的结果——他们所有人都奔波在那段光阴之中,为了维系那个王朝而竭尽全力。
可是——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却要安德烈·法涅斯坠落!
那个曾经的辉煌的王朝已经不剩什么了,连克里斯琴都失去了王都的荣誉。
再过三百年,人们可能都要忘了法涅斯王朝的名字;再过一千年,新的神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甚至可能难以想象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属于人类的、盛大的王朝!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三百年前,您亲眼目睹您的王朝的陨落;三百年后,您就要亲手缔造您自身的陨灭吗?
多少人曾追逐您的辉煌、多少人曾期盼您的愿景、多少人曾呼唤您的姓名——多少人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指望您能真正拯救这个世界啊!
“我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简单总结,“你们还不如做一场白日梦,那比较快。”
……世界仿佛也被这句话哽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德烈·法涅斯浑不在意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救世主,我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野心、我自己的梦想,才会踏上这条道路,并且最终走到了结局。
“而人们想要实现自己的白日梦,他们就同样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想人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
莱尔的目光几乎颤抖起来。
安德烈·法涅斯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这世上的人们——不再呼唤安德烈·法涅斯。”
“陛下——!”
莱尔终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人们怀疑,这位【时历】的使徒是因为克里斯琴失去了王都的荣誉、因为奥古斯王国抛弃了克里斯琴,所以才会从狂乱的历史返回人间,要为克里斯琴讨回公道、夺回声誉。
可他曾经见证克里斯琴从无到有、从空荡到拥挤的全部生长过程。他曾经目睹这片土地何等荒芜、何等破败,也曾经注视这座城市无上荣光、无上辉煌。
他遗憾却也知晓,既然法涅斯王朝已经结束了,那么属于克里斯琴的时代自然也已经结束了。
这个日子只不过是迟来了三百年,但不可能永远不来。即便不是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一点一点减损克里斯琴的荣誉。而新的治世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更加干脆利落的办法。
他能够接受克里斯琴的陨落、他也能够接受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因此,他不过是……
他不过是不能接受他的神明的陨落。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太久了。
人们已经仰望这位神明太久了,连克里斯琴的人们都习惯了【帝皇】的宫殿的高悬,习惯了夜晚城市的宵禁,习惯了神秘侧远离他们的凡俗生活。
因而莱尔以为安德烈·法涅斯对待一切都是如此残酷、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其中尤其是对待他自己!
连法涅斯王朝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连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陨落也不过转瞬而已。可人们是否还记得,仅仅几百年前,这个世界都没有所谓的法涅斯王朝!
那常正的七神也不过统治了这世界几百年的光阴,往前往后,人们迟早要离开这几位神!
……莱尔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呼唤,才回到克里斯琴的。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带来了更不幸的结果,那么这位【时历】的使徒将尽可能确保人们的安全、以及克里斯琴的安全。仅此而已。
莱尔要为这个世界带来一场谎言:即便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人们的生活也可以安然无恙地继续前行。
可甚至连莱尔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一点,他认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可他悲哀地意识到:他终究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因为这就是残酷的帝皇之路。
不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们这些法涅斯王朝的遗民,最终也只能做出这样一个选择:他们必须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他们或许也已经被时光遗忘了、被时代抛却了、被世界践踏了;可他们必须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们、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
他们必须相信,人们的性命、信念、愿望,不会被辜负。
“……您相信那位【白日梦】先生吗?”
莱尔询问。
在这一次从历史返回现实之后,莱尔用很快的时间就了解到了凡俗世界以及神秘侧发生的一切。他惊愕地意识到,一位巨面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崛起了,并且给神秘侧带去了意义深远的影响。
人们似乎都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默认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与力量。
但是这正常吗?在遥远的过去,为了成为神,人们甚至要发动一场神战——可【白日梦】先生就这样成为了【白日梦】先生,好像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而莱尔更是听闻【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这让他感到怀疑,怀疑他们这位陛下是不是暗中关照了那位年轻的巨面者。
“埃默森相信他。”安德烈·法涅斯言简意赅地回复,“我没有接触过他,并无相信或不相信。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选择、一次机遇……一场白日梦。”
“那么,您……”
“人们不必向着失败者寻求意见。”
莱尔的面孔上再一次露出了深切的动摇与悲哀,他喃喃说:“也就是说,您……”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动失败了。
这样的失败有很多原因,但是最根本的、也是最悲哀的原因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法杀死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对于神明的崇拜与仰望;而那些神之中,甚至还有他自己。
教团创造了神明、制造了神明。或许他们最初不是这样想的,可最终结果便是如此。
日复一日,人们匍匐在神明的阴影之下;日复一日,微面者行走在巨面者的道路之上。层域分割了世界,世界的每一个棱面都倒映着不同的光彩。
因此,最开始教团为人们带来了神明,而后来却是人们为神明带来了宗教。
倘若要从人类社会之中完全根除教团带来的影响,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就需要回到遥远黑暗的蒙昧的年代,并且杀死这个正在酝酿着神明与信仰、疯狂与力量的时代——他做得到吗?
很遗憾,他做不到。
因为他自己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因为他自己也根植于那个时代所蕴生的土地;因为,连他自己的力量,都诞生于那场绵延千千万万年的神战。
事实上,直到如今,那场神战也未曾停歇。
因为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个神的席位。
最初,教团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十二位神明。
为什么是十二位?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有十二个月,刚巧分隔了一年的光阴,人们就是在这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的时光之中度过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一个多么巧妙,仿佛预示了世界的终极的数字!
因而这世上有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这样一来便是九位神明,那么还剩下的三个席位呢?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有些脱离教团的掌控了。起初教团将神明的力量带到凡人的面前,令凡人匍匐、令凡人信仰;可神明压根不需要这些信仰,祂们只是需要层域。
于凡俗的故事之中,神性酝酿、蕴生,绽放并且热烈、生长并且永恒。
于是人类也开始争夺那三个席位;于是微面者与巨面者共同争夺那剩下的三个神位。于是这世上又诞生了两位人神,一头一尾,与那永望的五神共同造就了如今那常正的七神。
但这是错误的。但这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这场神战缔造了一个扭曲的结果,即后来的常正的七神——祂们窃夺了别的力量!
神明不再纯粹了,那十二个席位就更是无稽之谈。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甚至【太阳】完完全全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理论上根本就可以顶替【最初之火】占据的那个位置——祂并非新神,而是旧神!
这世上压根就没有诞生新的力量,人们都不过是在旧的故事中兜兜转转,从来没有找到任何的出路!
安德烈·法涅斯是最末的神明,也是最末的帝皇。祂却是这世上的第七个月。
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这世上竟然还剩了整整五个空白月!
人们从哪儿找寻五位神明、五种力量,去填补这空洞的荒谬的五个月?
这结果已经脱离了教团最初的设想、也完完全全失控了。可笑的是,人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教团也不过是一群凡人,顶多只是一群比较聪明、比较高傲的凡人。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也失败了。说到底,抛开正神的力量不谈——他也是个凡人。
仅有神秘学要素才能诞生神秘学力量。
因此,某种意义上,安德烈·法涅斯愿意相信埃默森的判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埃默森是另外一个他,而是因为……【白日梦】。
这是个超越了【梦钥】道路的圣名。说到底,一切神秘侧的力量,或许都不过是真理侧的白日做梦而已。
人们以为神秘侧的力量强大、永恒、丰沛,可那一切都建立在真理侧稳固、坚定、充实的层域之上。没有真理侧,神秘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只是人们太长久地仰望神秘侧、太长久地信奉那些神明,就真的以为自己永远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恰如他们如此长久地崇敬安德烈·法涅斯。
每每想到这里,安德烈·法涅斯的目光就会更冰冷一分。他曾经为这个世界稳固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如今他要为这个世界带去这一百零二年之外的故事。
那一百零二年,也不过是人们自欺欺人的安稳与平静而已。
“……那么,您真的要放弃克里斯琴了吗?”
莱尔忍不住追问。
“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融进了他的话语,几乎没有落到地上,“看看现在这个时代吧,莱尔;看看那位曾经的市长做了什么,看看这座城市到底应该如何汇入这个时代。”
这是属于森罗海的时代。
人们踏上征程、踏上航程,探索海洋、发现新大陆,新的活力与新的机遇都诞生在这个过程之中。而旧的时代——那听起来只是三百年前的故事,可过去的三百年已经发生了无数的事情!
如今的这三百年,就是【时历】不去搅乱、放任自流,历史顺流而下、淹没整个世界的故事。
人们会自寻出路。不仅仅是这个世界,也是这座城市。
克里斯琴果真需要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与看顾吗?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果真保护过这座城市吗?又或者说,只是人们习惯了神明的看护,而忘记了人的生活需要由他们自己行走并且前进?
他们的生活原本就没有神,可一旦他们真的意识到这里没有神,他们反而恐慌了起来!
这座城市大可以汇入如今这个时代的浪潮,而不是抱残守缺,固执地铭记着昔日的辉煌。而那辉煌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要不是【帝皇】仍旧是神,那这样的辉煌可能本来就不存在了!
赫米什王朝陨落了,森罗海的岛屿仍旧会在这个时代大放光彩;法涅斯王朝陨落了,克里斯琴也应该为自己寻找新的荣光,而不是永远留在过去。
当人们向安德烈·法涅斯祈祷,祈求祂继续庇佑这个王朝、这座城市、这些子民的时候,祂却于心中叹息——你们所祈求的那个安德烈·法涅斯,早已经死了。
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安德烈·法涅斯不过是要销去人们心中的那抹停歇不去的幻影。
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免付之一笑,他说:“我亲爱的莱尔,你不妨去关注一下今年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吧。恐怕那些候选人会比我更重要、更能给这座城市带去深远的影响;而我啊,不过是一个三百年前的老人家了。”
莱尔意欲反驳。
这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想影响克里斯琴,而如果他愿意,那安德烈·法涅斯才会是克里斯琴永恒的统治者!
……而莱尔或许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冷静下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但他其实并不完全漠视了克里斯琴的存在——埃默森不仍在世间各地逡巡游荡吗?你看,他甚至关注了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
这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并不是不知道克里斯琴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而克里斯琴,也应该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莱尔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终于意识到,当他也沉浸在法涅斯王朝过去的历史的时候,世界已经在向前走了。
即便时光徘徊不前,但世界仍旧会继续前行;即便克里斯琴的人们情愿永远沉沦在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落魄之中,但克里斯琴已经在迈向未来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一座城市正在走向命运的转折点,一位帝皇将要从辽阔的天空坠落,一个王朝将在三百年后迎来自己的结局。
一场白日梦,将绽放在群星的黯淡之中。
第573章 凉快一点
“哦,真的?您是这么想的?”
“是啊!现在克里斯琴的治安实在是太差了,如果新市长想得到我的选票,那就必须好好整治一下克里斯琴的违法犯罪问题,那群罪犯已经无法无天了!”
大清早,杜尔米就出了门。
他在城里四处溜达,顺路跟克里斯琴的市民们打听着他们对于市长选举的看法。
自从康格里夫市长去世之后,克里斯琴市长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到了年中,这件事情终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要让全体市民进行一次投票,选出他们的新任市长。
投票的日子就在月中,指不定会撞上今年的烟花——那可真是一场盛大的烟花啊。
杜尔米对投票选举这事儿还觉得挺新奇。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年纪还小,没赶上市长选举。
在克里斯琴,这样投票选举的事情历史悠久,这是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定下的规矩。后来路德维希死了,安德烈·法涅斯却也没有更改这个方案。
许多克里斯琴的市民也觉得新奇。这是因为康格里夫市长已经当了太久的市长,他们都爱戴并且敬佩这位老市长。在康格里夫市长过世的时候,几乎全城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只是人已经过世了,这座城市与城市的市民们终究得继续往前走。随着市长选举的日子逐渐临近,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那些候选人,以及他们各自的执政理念与规划。
“不,治安还好说,最关键的问题明明是城市的改造!”
“我同意,我真的受不了破旧的下水道和永远渗水的窗户了。”
“街道和路面也该重新休整一番了……”
“市政厅绝对会说他们已经没钱了,哈,也不知道我们每年上交的税款都用到哪里去了。”
“物价和收入才是真正的问题,新任市长打算怎么发展经济?”
“哈,他们没一个敢说这事儿的,因为一旦提到经济,就必须得提到雾兰——克里斯琴跟雾兰压根没关系!”
“哪怕没了雾兰,我们又不是不能活!我看很多人是眼馋那些利润,自己却又赚不到,所以才在这儿说一些酸溜溜的怪话。大不了你们自己跑去利文斯通好了!”
人们面面相觑,还有的人直接气红了脸。
杜尔米连忙笑眯眯地打圆场:“好啦,各位,不妨看看这些市长候选人具体的规划和理念吧。”
哦,好吧,看看这几位候选人吧。
其中自然有个熟人,就是那位诺曼·菲尔丁先生。他对于克里斯琴的规划非常简单,对外发展经济、对内稳定民生。他完全没有提及克里斯琴的中下层平民,大部分时候都在讲述克里斯琴的贵族与商人们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帮助。
不过看在他家世背景的份上,人们多少还相信他说的一些话。人们倾向于认为,诺曼·菲尔丁至少是一个不坏的选择,虽然没什么亮眼之处,但至少也能维持克里斯琴现有的局面。
另外一位候选人大抵是继承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理念,绝大部分规划都在说克里斯琴内部的问题,譬如城市建筑的老化、流浪者的激增、中下层平民收入的下降、市民经济的开发……听起来更加言之有物一些。
但人们又开始怀疑这位候选人是不是大而化之地聊了所有问题,却又没有给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带来一个足够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
譬如诺曼·菲尔丁可以凭借自己的家族势力为克里斯琴争取来更多的外部投资,但第二位候选人面对如此之多的问题,解决方案又从何而来呢?
第三位候选者则给了一个相对激进的方案,希望让克里斯琴通过康古里大河直接参与进谢兰与雾兰的贸易之中,并且希望扩张克里斯琴对于奥古斯王国的影响力。
这位候选者直接提及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并且将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也放进了自己的演讲之中,大谈法涅斯王朝昔日荣誉;实话实说,这一点也确实煽动起不少克里斯琴人对于往日的怀念。
当然了,这些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的居民,他们不可能真的生活在昔日的法涅斯王朝。与其说他们在怀念法涅斯王朝,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法涅斯王朝的身上寄托了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期望与假想。
简而言之,目前的三位候选者各有各的立场与问题,但这已经是相对靠谱的选择了;剩下的那些候选者要么就是空谈新时代的展望,要么就是无中生有地给克里斯琴安排一些古怪的产业……
人们其实也很清楚,三百年后的如今,谢兰与雾兰大局已定,克里斯琴其实很难从中分一杯羹了。
但又有人产生了一种妄想,认为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如今一触即发的战争格局,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某种变革、某种革新,并且让世界重新划定席位。
只是在神明不曾下场的如今,人们真的指望世界来一场巨变吗?
因而人们心知肚明地跳过了这些话题,只是望向克里斯琴。人们心想,或许神有神的想法,但人也有人的日子呀!
“真是个烂透了的夏天!”
克里斯琴的一位居民忍不住抱怨。
“下水道天天臭气冲天,城里到处都是死人,苍蝇漫天乱飞、老鼠满地乱爬,一块钱都买不到一根面包,天气又热得我想死,而好不容易下一场雨啊,屋顶就开始漏水!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却好像压根容不下我这个人!”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附和。克里斯琴的生活果真不尽如人意,指不定还到处都是陷阱。
杜尔米左右看看,也忍不住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空气中流淌着热烘烘的温度,让杜尔米不禁腹诽:要是那位炼金术师找不着“火”与“气”的话,那不妨就看看现在克里斯琴的空气吧——多完美的火炉啊!
杜尔米一路溜溜达达,碰上一个市民就热情洋溢地与人家聊两句。那些克里斯琴的市民也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能如此自来熟,只是晕头转向地陪他聊了两句,或是面带笑意、或是迷惑不解地走了。
还有一位同样热情的市民,甚至以为杜尔米是为报纸做采访,所以还兴高采烈地问他什么时候能买到记录着自己言论的报纸。
对此,杜尔米只能遗憾地表示:“真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我们报纸的主编怎么想呢!”
那位市民就一边期待、一边遗憾地离开了。
杜尔米继续脚步轻快地前进,直到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市长候选人已经在为自己拉票,还有一些人只是单纯来广场享受自己无趣但闲适的下午,还有一些人脚步匆匆、甚至不敢指望安德烈·法涅斯能让自己的生活松一口气。
杜尔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面前停了片刻,抬头仰望这位尊贵却无面、贵为正神却同样渎神的【帝皇】。他可能想了不少,但最后也只是悄悄嘟哝一句:“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
这才上午,他都已经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了。
杜尔米又更努力地抬起头,仰望了天上的太阳。他以为【太阳】烧得可真不错,也不知道是在烧些什么东西。
他走过这片广场,跟广场边上的鸽子玩了一会儿,又买了一份报纸饶有兴致地读了一会儿。他还加入了不远处合唱团的排练,学了一首新歌。人们都夸他唱得不错呢!
最后他经过了自己曾经的老家,走过一片林荫道,又拐过几个街角——他来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店。
这会儿正是他与本杰明约好的时间,而本杰明已经在商店里等他。
“上午好啊,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就说,“我一路走过来,听到大家都在议论市长选举的事情。”
那可不是大家都在议论,而是杜尔米自己冲过去询问的。只是克里斯琴人涵养好、也的确关注这事儿,所以才愿意跟杜尔米聊聊自己的想法。
本杰明当然知道杜尔米的性格,因此他只是莞尔一笑,也并不在乎杜尔米是怎么听到的——又去哪儿凑热闹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他只是说:“人们肯定以为,新任市长的人选将会决定这座城市接下来的命运。”
杜尔米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脑子里可能有一瞬想着,这椅子也不知道是本杰明叔叔从哪个犄角嘎达里捞出来的深海老古董……
他好奇地问:“可听您这话的意思,是这位新任市长无法决定克里斯琴接下来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本杰明的语气略有微妙。
“什么?”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我应该知道吗?呃,我应该知道……什么?”
“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
“啊?”
杜尔米愣住了。
本杰明眼神微妙地看着杜尔米,心情确实有点复杂。他发现杜尔米竟然完全没有身为神秘侧人士的自知之明——竟然一点儿也不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倒不如说,【帝皇】的行踪已经在神秘侧引起了惊涛骇浪,令所有人都惊骇与莫名……
但杜尔米竟然一无所知。
本杰明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杜尔米这样的无知,似乎杜尔米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也一直是这样。他就叹了一口气,说:“确切来说,安德烈·法涅斯回到了祂的宫殿。昨夜那座宫殿亮起了三百年来都未曾亮起的灯火。”
杜尔米:“……”
哦,他刚刚在【帝皇】的塑像面前说什么来着——陛下啊陛下,您老人家怎么不让克里斯琴变得凉快一点?
可是安德烈·法涅斯竟然回来了!
“可他不是在追杀教团吗?”杜尔米脱口而出,“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没人知道。”本杰明摇了摇头,“也没人敢去往那座宫殿,直接向安德烈·法涅斯询问结果吧?”
杜尔米挺想去的,也绝对不是不敢。
可他又想,那埃默森呢?
莫名地,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茫然。他不知道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位神。埃默森自己是否定的,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否定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已经在克里斯琴遇到了埃默森,那这怎么不算是遇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呢?
……算了。杜尔米换了一个思路,大大方方地想,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是他们的想法,而杜尔米只要知道他确实认识那个埃默森、那个【偃偶】,以及名唤为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他确实认识啊!
他果真去往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对吗?
如今,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夏天。
杜尔米就问:“好吧,我真不知道这个事情。”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哪里知道天上的宫殿亮起来了,就意味着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我从来也不知道那座宫殿还能亮起来啊!”
本杰明:“……”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大概就类似于……他们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本杰明时常面对杜尔米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成绩单和考试结果——杜尔米的成绩甚至还不如艾米!
为此,来自深海的怪物还不得不给杜尔米辅导课业,同时琢磨着人类到底为什么要学习这些东西。
最后杜尔米成功从中学毕业——并且成绩及格——的时候,本杰明·诺普深感欣慰。
他时常想,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这夫妻两个,竟然能培养出杜尔米·奈特这样的孩子……每每想到这一点,他都不禁感慨人类的多种多样,生命的丰富多彩。
而杜尔米在真理侧是这样,在神秘侧竟然还是这样!
一想到这里,本杰明就觉得头有点痛……这可能是错觉吧,但反正杜尔米都是【白日梦】先生了,现在也轮不到本杰明来给他“辅导课业”了……
太好了。深海的怪物在心里想。这孩子就该放养,反正他爸妈也是这么做的。
本杰明·诺普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表情,他问:“好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起码现在还没出大事,他在心中补充,“我今天之所以喊你过来,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杜尔米精神一振,心想自己甩手不管的伪书案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就问:“您查到了什么?”
“【虚无边境】之所以推动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是因为他们想要唤醒【梦钥】。”
“……啊?”
杜尔米承认自己完完全全懵住了,简直比刚刚听闻安德烈·法涅斯回来了还要茫然。他觉得这样的说法就是……海螺和西瓜有什么关系?有关系吗?但是海螺穿上鞋去找西瓜了?
他张口结舌地说:“什么……?可是,亚玛利埃之歌……跟【梦钥】……?这俩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本杰明体贴地说,“他们只是想要唤醒【梦钥】,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
“……他们只是在【乡】制造噱头、制造话题,指望其中的某些东西可以惊醒【梦钥】?”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他们是一群疯子吗?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唤醒【梦钥】?”
人们都知道,【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千百年来始终如此……
……等等。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梦钥】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是吗?可梦境的最深处究竟是哪里?梦境还拥有近处与远处的区别吗?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
杜尔米突然有些难以置信。他意识到这简直是一个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结论。可在此之前,他就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也压根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分开接触到了不同的说法,譬如【梦钥】的沉眠、譬如梦境的最深处、譬如【虚无边境】。
他只是没法将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直到事情的真面目无可辩驳地摆放在他的面前。
【虚无边境】就是梦境的最深处、就是世界的边沿、就是现实与虚幻相接的地方。【梦钥】就沉眠在那里,一睡不起、永无终止——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
而【虚无边境】……具体来说,【虚无边境】这个组织的成员,想要唤醒【梦钥】。
如何唤醒一个沉眠的生灵?
巨大的噪音、混乱的声响、永无止境的啼哭与呐喊,乃至于——把卧房炸了,那【梦钥】总不能继续睡了吧?
杜尔米扯了扯唇角,心里想,莱拉女士知道【虚无边境】想要做什么吗?
本杰明便说:“我的一位老朋友提醒了我……哦,祂也是来自深海的一只怪物,或许比我苍老一点,也可能比我年轻一点,这事儿我也记不清了。总之,祂提醒我,【虚无边境】一直将自己称作【桥】。”
什么是“桥”?
【虚无边境】意图在现实世界与虚幻地带架起一座桥梁,用以沟通世界的两边。他们希望人们能够直接抵达梦想的世界,梦想的世界也可以直接联通现实。
简单来说,他们希望真实与虚妄如一。
……说老实话,杜尔米其实不太能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做法。因为他不清楚人们怎么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哪怕是他最疯狂、最狂妄的那时候,他都会被外域与帷幕砰地一下扔回现实!
好吧。杜尔米悻悻想。人们可能也无法理解他。
有的人或许情愿沉浸在虚幻的梦境之中,不去思考自己苦痛的现实;而有的人或许在平庸的现实呆得腻了,所以也想去体验一下灿烂的美梦或离奇的噩梦。
那么,阻碍【虚无边境】变成【桥】的最大问题,究竟是什么?
是真理侧的坚实吗?但说句实话,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贯通了整个世界的两端,而并非完全割裂的不同地带。【虚无边境】反而是连神秘侧都要敬而远之的疯狂之地。
是人们的抗拒吗?显然人们也不是那么抗拒。
是力量的差距吗?但【梦钥】反正慷慨地赠予人们力量,并将一切梦境都敞开地摆放在人们的面前。
……因此,是【梦钥】。
【梦钥】沉眠在【虚无边境】,巨大的磅礴的层域将【虚无边境】彻底挡在了梦境的背后。人们如何能穿过那永无止境的梦,去抵达这世界真正的边境啊!
【虚无边境】非得将【梦钥】唤醒,才能让自己成为【桥】。这就好像桥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们必须得将这块巨石搬走,人们才能畅通无阻地通行在这座桥上。
这是一种……甚至是客观的阻碍。寻常人可不能像杜尔米这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穿过不同的层域。
因此【虚无边境】要在【乡】之中制造巨大的声浪,无论是什么话题、无论是什么立场,他们必须要惊醒那位沉眠的神,起码让祂动弹一下!
选中亚玛利埃之歌,无非是因为炼金术、还有亚玛利埃那座神秘的城池,本质上戳中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欲望——不管是凡俗世界的财富,还是神秘侧的力量。
……可是人们不该惊醒【梦钥】!
那沉眠的神守住了一个秘密、看守着一把锁。若是祂醒来,世界也会随之崩塌!
杜尔米有点儿匪夷所思了。一方面,他不觉得【虚无边境】的这些小伎俩能够惊醒【梦钥】;可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如今的世界岌岌可危,总不能真的放任【虚无边境】这样的搅动风云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开始头疼了。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神秘侧有点像是一个网兜:这里也是窟窿、那里也是破洞!
而且,杜尔米简直能够确信,在【虚无边境】的成员之中,一定也混着不少教团的成员!
因为这跟那位老主祭的说辞差不多。事实上,那位老主祭也是要杜尔米去追寻【梦钥】的道路、去抢夺【梦钥】的力量——让他唤醒【梦钥】,去重新开启那场未曾结束的神战。
一把钥匙,究竟能看守一个怎样的秘密?
……所以这个世界现在是怎么回事?
安德烈·法涅斯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虚无边境】想要惊醒沉眠的【梦钥】;克里斯琴将要选出新一任的市长;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迫在眉睫;来自雾兰的谈判队伍将要抵达利文斯通……
哦,还有,一位炼金术师与一位木偶大师,正要在克里斯琴缔造一场奇迹!
“神啊,倘若这世上还有神的话……”杜尔米喃喃自语,“不必再等待了,快点解决这些麻烦吧。”
他等不及了。他受够了神秘侧的窥视与疯狂、图谋与篡夺,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一切——即便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办法,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天真与可笑。
因此杜尔米望向本杰明,若有所思地说:“您说,炼金实验的玻璃烧瓶算不算是一面镜子?”
他能不能借由【海镜】的力量,直接找到那位炼金术师?
——反正大家都是玻璃,有什么差的!
第574章 不是自己
什么是炼金术?
说到底,炼金术也不过是将“低贱的金属”炼成“高贵的金属”的技艺。
所谓“金属”,全都不过是“金子的附属”。除却黄金,这世上的任何一种金属都只是附属品,在黄金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很难为漆黑的宇宙增光添彩。
偶尔,他行走在人世间,会感到一种飘飘然的、居高临下的,甚至相当优渥的俯瞰之感。
他以为这些人类实在愚蠢、实在嘈杂,像是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晕头转向,压根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活在这个世界。
或许人类从来也没有活过。那些死去的人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活过?
或许那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活人的妄想,在他自己的层域之中,有家人、有朋友、有过路的陌生人、有无关紧要的邻居。那是为了让他自己的层域变得丰富、变得满满当当,所以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的幻象。
但是到了最后,那一切的白日梦都随着人们自己的死亡而破灭了。
这世上没什么活着的人,绝大部分人都死了,死在无人铭记的时光。这世上永恒的东西太少、脆弱的东西太多,连人的灵魂都或许从来不存在。
……黄金。
人们说,与那些活泼的金属相比,黄金简直就是一块敦实的、永恒不变的、金灿灿的石头。哦不,石头是很脆弱的,但黄金永远熠熠生辉。
而他曾经也走过许多人的人生,听闻他们琐碎的生活、无知的贪欲、疯狂的野心、无聊的抱怨。他想着这些人也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比其他人高贵、即便他们自以为高贵;不比其他人优秀,即便他们自以为优秀。
他给这些人贴上了不同的标签,给出了不同的分数,又或者定义了不同的结局。于时光之中,他观摩着他们的生活、思索着他们的故事,并且目睹着他们的结局。
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好奇。无论人们得到了怎样的故事,他都不为所动。
他有他自己想要得到的目标,也有他自己想要收获的结局。说到底,他不觉得人们的生活有什么错,他只是觉得人们如此无知——生活在生活之中,却永远不会抬起头。
而他抬头望向了那璀璨的星空。
人们说黄金是宇宙缔造的奇迹,一颗星星也不过拥有如此稀少的黄金、如此罕有的贵金属。可是,宇宙?什么是宇宙?他压根不明白。
他见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占星术师所画下的星图,看起来挺漂亮的,可他们果真能飞到天上,去触碰那些亮闪闪的星星吗?人类做得到吗?
他也跟那些神神秘秘的、风评不太好的魔法师们有过交谈,听他们如何运用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占星知识,去预测一个人的命运,或者预测明日的天气。
哈!他觉得预测天气比占卜命运更好,因为前者是世界的命运,而后者只是人类的命运。人类如此渺小,如何与世界的命运相提并论?
这就是他的想法。他觉得世界是大的、人类是小的;而他自己是大的、其余人是小的。
因而他经过人们的故事,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地点评一番,但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他只是评价他们!他甚至不会干扰他们的故事、更不会刻意去伤害他们。
只不过,倘若有需要,他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
……是什么时候,他惊觉自己错了?
是因为他人的故事震撼了他?是因为城市的命运困扰了他?是因为世界的路途如此漫长遥远,以至于让他绝望了?
不,不不不,都不是。
只是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清晨,他站在镜前,突然发现自己的鬓角多了一根白发。
他老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那么老,只是稍微有些苍老的迹象。
很好,他看不顺眼的时光终于找上门来,要一根一根拔掉他的牙齿、染白他的头发,在他本该光滑的皮肤上刻下烙印,在他原本灵活的关节中卡入痛楚……要夺走他自以为高贵与优渥的灵魂!
他才终于仓促地意识到,这世界没有给人类留下多少日子,每一天、每一年,都有着各自的意义与价值。
人们匆匆忙忙走过的道路、匆匆忙忙度过的生活,那当然毫无意义,因为那是他们自己都未曾铭记的时光;而他呢?他不是也跟他看不起的那些凡人一样,度过了自己的毫无意义的人生?
他也不过是低贱的石头,活在最潦倒落魄的日子里;天上的星星会施予一根草以怜悯、以雨水、与生机,可天上的星星绝不会照看一块石头!
于是他终于决定去做他真的想做的事情。于是他终于决定——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毫无意义的前半生,与他同样将会毫无意义的后半生。他意识到这个故事可能就是这样,命运无关紧要、结局无足轻重,他在每一个时刻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也在每一个时刻,都愧对了自己的选择。
他也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自己;因为那些无趣的凡人起码活过,而在他的标准之中,他自己甚至不如一块石头。
“……父亲。”
他的儿子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具傀儡、像是一个木偶。
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毫无气概的儿子。
若是这孩子果真强硬地对抗他,即便以生命的代价来守卫他想要守卫的,那么他或许还能从无数的讥讽之中挤出一声赞美;可这孩子反抗却也不反抗,杀了人却还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可笑啊。我的孩子。
你也是那可笑的庸碌众生的一员。你瞧不起那些人类,却又不情愿与那些人类同流合污。你也瞧不起自己,却又无法真的让自己符合那条高贵与优秀的准则。
所以你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与那些贵族子弟厮混,同他们一起放浪形骸、花天酒地……现在又佯装自己是衣冠楚楚的政客,要去竞选这座城市的市长!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要笑得合不拢嘴了。他何尝不清楚他的孩子是什么德性,这座城市要是有了这样一位市长,那还不如指望今年的烈日与冷雨早些销毁这座城市所有的野心与愿望!
但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样。成功的或许不是最好的;失败的或许也不是最坏的。
他抬起手。
琼·赫德平静地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在这父子两个的身旁落座。她的腹部越发大了,是那个孩子正在茁壮成长。只是她的目光仍旧空洞。
诺曼·菲尔丁终于确认了……不,或许可以说,他终于、验证了自己心中那个最可怕的、最疯狂的猜测……他终于知道他的父亲在神秘侧做了什么、拥有了什么力量……
“【偃偶】。”那个结论悄悄地落在了地上,甚至不敢惊起任何一粒灰尘。
是啊,【偃偶】。
克里斯琴的贵族很容易接触到【偃偶】的力量。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想使用帝皇之路的力量,而是因为【偃偶】的力量十分有意思,也给人一种精巧别致的感觉。
一些拥有怪癖的贵族,甚至会将家中所有的奴仆全部改造成偃偶,并且以【偃偶】的力量来操控他们的行动。
倘若人们不去动用【偃偶】的力量,那么那些变作偃偶的人类本身,仍旧会按照他们原本的性格与想法去行事、去行动,与常人无异。
这事儿听起来简直令人发疯。可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才要提防与了解。
最关键的就是这一点,因为那些权贵人士,他们自以为自己的性命比普通人的更加重要。
若是一个凡人受到木偶大师的掌控,那不会带来什么祸患;可一个掌控了金钱、权力的贵族受到了木偶大师的驱使,那可就糟糕了呀!
因此,那些克里斯琴的贵族会使用某种办法,让自己的血脉与后代了解神秘侧的风险。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和告诫、一些收藏在书库之中永远不可以打开的厚重书册、一些言传身教口口相传的提醒……
当然也有人因此受到神秘侧的蛊惑,至此坠入了神秘侧的深渊。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他们更加不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血脉,受到木偶大师的掌控与替换!
而类似的事情果真发生过。
人们听闻曾经有个贵族,与一位神秘侧人士结怨,而后者诅咒这个家族的成员将会一年死去一个、直到所有血脉全部断绝。最后这样可怕的事情果真如约而至!
事后人们发现,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木偶大师利用了流淌在他们身体之中的血做到的。
【偃偶】是如此神秘莫测、防不胜防的力量,在许多传闻之中甚至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故事。那当然是恐怖故事,因为木偶大师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入侵人们的层域!
……他便是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接触到了【偃偶】的力量。那纯粹是因为他的父母以相当标准的贵族要求来培养他,因而让他了解了神秘学,也了解了神秘侧的力量。
通常来说,年轻的贵族们会将此看作是禁忌,并且从此敬而远之。可他却从中获得了一丝慰藉、某种喘息的余地。
——他将自己变作了偃偶。
这样才是对的!他深刻地以为。这样才是【偃偶】道路最正确的用法!
那些将他人变作偃偶的木偶师们,他们何曾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也蕴藏着伟大而磅礴的力量;他们只想着炼制他人,却没有想过炼制自己!
一旦成了偃偶,他才骤然发生人类的局限之处,他才骤然意识到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之别。人们理应感到敬畏,人们也理应感到疯狂与悲哀。
他操控着他自己,去追寻他想要的知识。他可以不眠不休,也可以完美无缺地掌控着自己的情绪、记忆、能力,他自己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任他把玩!
因而他张望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是看着他自己走上了一个渺小的、虚假的舞台。
多少年来,他就是这样度过了自己的人生。他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这具木偶,从不敷衍也从不认真、从不傲慢也从不虚心。他就是他自己的力量——多么完美!
直到他老了。
直到他老了,他才惊觉这一切是多么荒谬、多么凄惨。
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一个答案,而他只是在自己找寻到的那个无趣的答案之中,荒唐并且沉沦地度过了自己的半生光阴。
他将自己变作偃偶又能如何?偃偶并非帝皇!是啊,偃偶并非帝皇,恰如金属并非黄金。
他仍是一块粗制滥造的低贱的石头,他仍旧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他想要让自己变作黄金,变作真正的超越了凡人的人。
……二十年前,他开始尝试新的办法。
黄金。黄金。黄金。
凡俗世界的人们追逐黄金。神秘侧的人们同样追逐黄金。
无论是凡俗意义上的黄金,还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黄金,那都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匪夷所思的特殊含义,尊贵、高贵、举世瞩目、熠熠生辉。
可他追逐的不仅仅是黄金本身。他是从漆黑的虚无的混沌的困惑之中,找寻到了属于自身的一点价值。他要让自己成为黄金!他想要成为巨面者!
人们若是听说了这样的雄心壮志,或者荒谬野心,那多半得啼笑皆非,希望他做个好梦。
可他固执地认为,人们做不到一件事情,无非是方法错了、走错了路,又或者,没有沿着正确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那些巨面者无非就是更高贵的金属。而他不过是更低贱的金属。在黄金面前,一切都黯然失色;祂们与他并无不同,不过是早与晚、古老与崭新的区别。
除却神秘学、炼金术的知识,他掌握的仅仅只有【偃偶】的力量。
因此,他借家族势力之便,将自己的眼目铺满了整座城市。因此,他能够知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哪里可以收集自己想要的材料,然后他就会将自己那个愚笨但好歹听话的孩子派过去收取那些东西。
他所掌控的丝线遍及全城,许多市民更是不自知地成为了他的偃偶。但他并不经常去干涉这些木偶的正常人生轨迹,这不是因为他心怀良知,而是因为他不屑去目睹那些平庸之人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从他们那边收集情报,并且确保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实现。
少有的一个例外是……琼·赫德。
这是他为他的孩子选定的妻子,同时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母体。
当时他考察了许多选择,从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到无依无靠的普通孤女、到智慧老练的青年寡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她们全部变作了自己的偃偶。
只是在权衡再三过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琼·赫德。这是因为琼·赫德与他的孩子正相称,不算是特别奇怪的选择;同时也是他认识琼·赫德的父亲,对她更加知根知底。
说实话,他也考虑过自己来成为父体,只是他年老体衰,做不来那些事情了。
好在他的孩子还勉强能完成这一职责。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是出了一桩怪事。
迷宫山。
他先是从那个寡妇那里听闻有人雇佣了一支探险队,要去迷宫山找寻什么东西。他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世上没人能解开迷宫山的秘密——如果他并非【偃偶】的信徒,那他也绝对不可能想到迷宫山与哪位神明有关。
但他还是谨慎地记下了那个名字:杜尔米·奈特。
他决定尽快让他掌控的那个木偶——劳德大学的那位詹纳教授,去往迷宫山一探究竟。可他却不明白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木偶直接死在了里面!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想看看那个杜尔米·奈特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捞取了那个孤女的记忆,得知——杜尔米·奈特效忠的那位先生解决了迷宫山的问题。
“那位先生”?
这是谁?他不禁困惑地想。况且,这个杜尔米·奈特又是谁?
克里斯琴的面目好像突然一下子发生了改变。世界笼罩了一层离奇的、诡谲的光彩,而人们只觉炫目。
“……我的孩子。”他慢吞吞地说,“你要去调查一个人:杜尔米·奈特。”
诺曼·菲尔丁惊愕地说:“杜尔米·奈特?”
“怎么,你认识?”
“他自称是个侦探。”提及此事,诺曼仍是有些恼火,“他是个十分无法无天、自说自话的家伙,态度傲慢又张狂,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索伦家族搭上了关系,竟然还跟着索伦家的那个小子一起来了前些天的宴会!”
这些话并不让他动容,他也不在乎这些。神秘侧人士不都这样吗?只是他的孩子见得少了,才以为那个杜尔米·奈特果真会像是凡人一样恭恭敬敬、按部就班。
只是他反而觉得奇怪——侦探?
“那位先生”能解决迷宫山的问题,那杜尔米·奈特也毫无疑问是神秘侧人士,那为什么要以侦探的身份行走在凡俗世界?难不成这名侦探果真在调查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样的人往往与政务署有关。
是啊,政务署。那些政务署的员工压根没什么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帝皇】也不怎么理会他们的行动;但政务署还是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屹立不倒。
这全是因为这世上有不少神秘侧人士,在无偿地给政务署提供帮助!
譬如说最近格拉德就接连破获了几个大案,还抓到了一批佞神信徒……也不知道是哪个神秘侧人士在暗中提供援助。
他倒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那维持了世界的秩序,不是吗?哦,秩序,那些秩序本就该给予凡人以庇佑、也给予凡人以束缚。至于他,他以为自己是秩序之上的人。
因此他随意地点点头,并不在乎他的孩子对那位杜尔米·奈特怎么看。无论如何,他只是需要他的孩子去调查一些基本的信息,而剩下的……
【偃偶】的力量可以代劳。
每当如此,他都会叹一口气,认为神秘侧的力量也腐蚀了他的灵魂。
很久以前,他还沉迷于将自己的躯体变作偃偶之后的“如臂指使”;可到了现在,他就是摆弄他人的肢体,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诺曼·菲尔丁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琼·赫德。
他猜到他的孩子在想什么,为此他又叹了一口气,以为他的孩子竟然还像是小时候一样,对世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对活人抱着难以置信的亲切——那不过是一具木偶!
罢了,那也是他的孩子的妻子,年轻貌美、怀有身孕。他的孩子自然爱着她,如同爱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至于其他的……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会明白的。
他也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家族的暗室,那也是他的炼金实验室。他行走时步伐缓慢、走得小心翼翼,这是因为他在年初的时候摔了一跤,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感到迫切与紧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但世界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因此他只能自己为自己争取……他想,还好这是偃偶,还好这是【偃偶】。
他所掌控的躯体也是一种可替换的材料,而他的灵魂可充作黄金、可永世不朽。
暗室里摆满了材料,有的珍贵、有的肮脏,有的本身就价值千金、有的或许一文不值但永恒如初。这里甚至有一些来自雾兰的材料,譬如一株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
而他视若无睹,只是坐到了自己的实验台前。肮脏的玻璃烧瓶倒映着他苍老、腐朽、阴戾的面孔。而他有一瞬迟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摇了摇头,重新去想——不,那本来就不是自己。
那只是他的一具木偶。
这个念头终于纾解了他心中的荒唐、抑郁和焦躁。他去材料台那边随手挑拣了一些东西,信手丢进烧瓶进行一次尝试——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回,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他这一次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想要从无数庸碌的尝试之中找寻一次奇迹、一场终将到来的胜利……他以为那是属于他的,从来也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的念头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看见玻璃烧瓶倒映了一双绿眼睛。
第575章 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花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色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接着他只需要拿出镜匠给他的那枚镜子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荡荡的瓶子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入囊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热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头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口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阴影,潜藏进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色与月色,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种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出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物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物看起来有些干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眼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点一点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物;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进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感到反感与恶心——要知道,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种种实验、种种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子;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处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做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巨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物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管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巨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神性种子。
那名炼金术师如何能收获一枚神性种子?
就在杜尔米冥思苦想之中,暗室的门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向玻璃烧瓶走来。
可杜尔米一望之下,却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苍老、阴鸷、残酷,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收走灵魂;这完全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身上竟然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可那些丝线并非通往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通向他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团胡乱打结的渔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塞在了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什么意思?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城里有一个炼金术师,也知道这城里有一个木偶大师——可是,那名木偶大师就是那位炼金术师、他将自己炼作了木偶?!
这、这简直……好吧,这简直深谙【偃偶】的本质。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就是将自己炼作了木偶、变作了埃默森吗?
杜尔米曾经想过,阿切尔·英尼斯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面目与身份,因而他们表象相同、而本质不同;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则恰恰相反,他们表象不同、但本质相同。
这是【偃偶】的道路的两种情况,事实上也对应了木偶与木偶师的关系——你究竟是谁?你是你的本质、还是受你操控的那具躯壳?
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他是杜尔米·奈特,而不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但他也的确是【白日梦】先生,他绝不会否认这一点。
……而这位炼金术师、这位木偶大师,他们表象相同、本质相同;可他们也是两种不同的身份,甚至或许生活在不同的层域、行走在不同的道路,甚至可以使用两种不同的称谓。
这真是让杜尔米惊奇了起来。当他以为神秘侧已经足够精彩、足够离奇的时候,神秘侧总还能给他一个奇怪的惊喜。
对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那两位学徒,因为不巧倒映了【海镜】,所以合二为一了——表象不同、本质不同,但最终合二为一;恰如那些在【太阳】的烈焰之中彻底熔化为光辉的人的灵魂与血肉。
或许这就是力量的本质:弱小的融于强大的、卑贱的汇于高贵的、渺茫的成为辽阔的。
或许真理侧也不过是神秘侧的表象、而神秘侧才终究是真理侧的本质;又或者,是神秘侧聚合为真理侧的表象,而真理侧收拢为神秘侧的本质?
世界散落为层域,还是层域组成了世界?
杜尔米就兀自思索着这样怪异的、疯狂的念头。他觉得世界可能在重组,又或者是他正在重组——直到一种突然的炙热烫到了他。
那名炼金术师做了一场新的实验,他点燃了火!
“哎呀!烫!”杜尔米惊呼了一声,“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你可不能把我烤了呀!”
艾德蒙·菲尔丁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竟然听见那个玻璃烧瓶对他说话了!他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知道其余的炼金术师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实验没做成,但实验材料活了!
他僵硬地扑灭了火,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这是为了挽救他的实验材料,或许他还真的保留了一丝仁慈的念头……又或者,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他身上的丝线,叫他如同一具木偶一般行事。
“太好了!”杜尔米就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被人架在火上烤呢!”
这感觉挺新奇,因为他虽然淹死过,但是他没有被烧死过。他觉得热烘烘的,转瞬就汗流浃背了,于是他骤然意识到:哎,这不就跟克里斯琴的夏天一样吗?
【太阳】果真炙烤着大地,是吗?
这个念头在杜尔米的脑子里一闪而逝,随后他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这位老先生的身上。
玻璃烧瓶总觉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场景,这可能是因为瓶子太脏了,也可能是因为那火光烧灼了瓶身。
因而杜尔米伸出手,撑在玻璃上借了一把力,然后他直接从玻璃瓶里跳了出来!他惊奇地想,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成功的炼金实验,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从火光之中诞生了。
杜尔米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果真是个天才,他都学会这样转瞬的跨越与前行了,想必也是在层域的使用之上大有进展;可随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这一招了。
因此他悻悻,很快抛却了那些无济于事的想法,只是背着手,自顾自打量着实验室里的一切。他嗅见了可怕的味道,有植物的芬芳,有泥土的腥气,也有弥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没有望向那位炼金术师兼木偶大师——他有些懊恼,因为他在阅读那些炼金术师杀人案的卷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事儿会不会跟木偶大师有关,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这两个身份完全可以合二为一!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望向了那个苍老的男人。
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晚上好,差点忘了问,您就是艾德蒙·菲尔丁吗?”
艾德蒙瞪着他,目光中可能是不解、可能是惊惧、可能是贪婪——贪婪?哦,他正贪婪杜尔米展现出来的力量!
因而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或许这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确实是在渴望神秘侧的力量吧。
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些意兴阑珊。因为杜尔米并不在乎人们是否渴求力量,重要的是人们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之中做了什么。
……而杜尔米在这个问题上恰恰相反;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力量,所以他更好奇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力量——他压根也没想得到力量啊!
只是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乖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能把那群神秘侧人士气死,所以他现在学会了乖乖巧巧地闭嘴、以及聆听。
不过,在艾德蒙·菲尔丁这样的恶人面前,杜尔米倒是大可以把这家伙气死。
于是杜尔米莞尔一笑,他笑得有些坏心眼:“看来您就是了?唉,久闻大名啊,先生。可真是让我好找……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找不找的,我只是碰巧找到了这个玻璃烧瓶罢了。
“……是了,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就请您拨冗垂听,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是个侦探,虽然我是个半吊子侦探,总是用一些神秘侧的手段来解决案子——但也不坏,对吗?至少我确实能解决案子。
“顺带一提,哪怕您并不好奇,但我认为您理应在这个时候收获我的坦白与诚实,这更有助于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和商谈,以及方便我将您扭送至政务署……什么?您不喜欢政务署?那您喜欢太阳教廷吗?
“……哦,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是了,我在这样的深夜造访,的确有些唐突。但是这也并不能怪我,是这个世界给我出了一个难题,让我非得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出没才行。
“我知道克里斯琴的宵禁,我真的知道。只是无论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都没跟我讲明白一个问题:一位巨面者需要遵守克里斯琴的宵禁吗?对了,请您知晓——”
那幽绿色眼眸的青年微微一笑,声音轻轻飘散在沉寂腐朽的空气之中。
“您可以称呼我为,【白日梦】。”
啪地一声。
艾德蒙·菲尔丁的头被他吓掉了。
杜尔米大惊失色:“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我只是说了我的一个身份——我行走在神秘侧的身份——仅此而已!您可千万不要被我吓死啊!吓死了还怎么偿还您那些血债啊!”
他伸手拨弄着木偶的丝线,要将艾德蒙·菲尔丁的头接回去;可他着急忙慌又不够熟练,将许多丝线都接错了,还不得不拆开重来,最后才勉勉强强将这具偃偶恢复原状。
他诚恳地与他道歉,甚至还委屈地说:“我从没尝试过【偃偶】的力量,这可怪不着我啊。况且,先生,您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又有什么用呢?您难不成喜欢摆弄自己的身体吗?
“我觉得这可真吓人,像是小说家才会喜欢的那一类小说——先说好,我可不喜欢,会让我做噩梦的!我现在确实做不了噩梦,可我觉得我会做噩梦的!”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对着谁说。
利厄斯充耳不闻,自顾自与利厄斯谈话,想了解过往一切的故事。
“嘻嘻,那当然是跟我说呀!”死亡的气息飘散在这间暗室,带来一阵冰冷阴森的黑雾,“……唉!这么多死人,不好、不好。太吵了!吵死神了!”
那死亡的黑雾就转瞬褪去,像是忙不迭跑去寻觅自己仅剩的安宁了,扔下杜尔米一个人在这儿聆听亡者的余音。
艾德蒙·菲尔丁瞪着眼睛,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微面者,难以承受这些巨面者的——疯狂。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杜尔米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己要是离了记忆锚点,简直完全就是个废人了!“哦,我说,先生,您可千万不能死在我的手里啊。”
他万分诚恳、万分真诚,连眼神都是真挚而热切的。
“我无法审判您的罪,这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恰如我此时此刻不去折磨您的灵魂、您的躯壳,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要将这个机会让给您真正的仇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是为了生者的死、为了死者的命。
“而您甚至不仅仅给他们带去了死亡,更是亵渎了他们死后的躯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甚至亵渎了您的先祖……那些曾经也生长、生活,并且死在这栋宅邸之中的……您自己的血脉亲人,是吗?您亵渎了他们的灵魂。”
说到这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了一些,就像是这位巨面者也对微面者的亲情感同身受一般。
“我无法理解您。”杜尔米就说,“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何必理解您呢?谢天谢地,这世上终究有我永远不想了解的一些层域,这让我还能对这世界的力量抱有一些希望!”
他拍了拍手,就像是爽快地甩去了那些木偶的丝线带给他的奇异触感。有点儿恶心,他觉得。
他并不喜欢拨弄别人的灵魂,好像拨弄别人的灵魂就能显得他有多高贵一样……那是他本来就做得到的事情,连力量都不过触手可及——谈何高贵!
“……哦,您可能也在怀疑,为什么您不能离开这具躯壳?”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我很理解您的不敢置信,毕竟我确实也认识一位木偶大师……可能不止一位,毕竟我甚至认识【偃偶】。
“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觉得您能逃离?我知道木偶大师可以在不同的木偶之中转移自己的灵魂与意识,可您为什么会以为,我会同意您这么做?
“是的,您这么理解才算对,因为我干涉——踏足了您的层域。应该说我践踏了您的层域……什么?我用的词过于粗鲁了?我就是践踏您的层域了,怎么了?您甚至践踏了他人的生命,而我不过践踏了您的层域!”
杜尔米说的理直气壮。
他伸手拨弄着艾德蒙·菲尔丁身上的木偶丝线,百无聊赖地以为这世上最荒诞的一件事情,便是将生灵变作非生灵。
他不想听艾德蒙·菲尔丁说什么话。徘徊在这间炼金实验室的亡魂们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杜尔米,他们甚至比杜尔米还迫不及待,话语乱糟糟的——有些甚至只剩啼哭。
杜尔米心有戚戚,他想,只有在这样两个时刻,人们才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哭泣:他们的出生,与他们的死亡。
“……所以,还是政务署,怎么样?”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儿大惊小怪,“您可是在克里斯琴犯下了这些案子,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过来逮捕您,我都不会惊讶的!
“您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回来的事情吗?什么,您不知道?哎呀,这样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总算是找到一个比我还无知的家伙了——可他回来了,那位【帝皇】回来了!”
他故意恐吓他,语气变得低沉、变得冷酷,变得冰冷而高高在上。
他说:“迟早有一天,人们是会受到审判的。那或许不是别人来审判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来审判你。”
艾德蒙·菲尔丁面色惨白,或许是因为那高居天空的、永远空空荡荡的【帝皇】的宫殿,竟然也有一天亮起了灯火;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也同样是巨面者眼中的笑话。
——笑话!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笑话,包括他自己。
“……再说了。”杜尔米突然又换了一个语气,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地说,“您可是犯下了那么多的案子!这些线索和证据都需要政务署来梳理、整合与分析,指不定还得拉上城里的警探们一起。
“我都已经把您扔给政务署了,我也已经把图雅扔给政务署了——作为编外员工,我以为我果真是个合格的帮手,您说对吗?天啊,我都不需要您亲自走去政务署投案自首,因为我会把您送过去的!
“他们真应该给我配备一驾马车才对,哪怕不是运送犯人,也是运送亡者的哀愁啊!”
要是可以,他恨不得将耳旁的那些亡者的呓语也一同送到政务署,那是证人,也是目击者,更是受害者。可恶的【死昼】,竟然扔下他自己跑了,让他只能一个人在此地聆听死者的哭诉!
杜尔米听得心中难过,于是忍不住踹了艾德蒙·菲尔丁一脚。可他瞧着这老头已经如此苍老,又只能踹得轻一点儿。他担心这家伙甚至活不到审判的日子……真是可惜,人们竟然会希望一名罪犯活着,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快点去死。
“唉。”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我听了许多个罪状了,无非就是死亡、死亡与死亡。大多数凡人不在乎你拿他们的血肉去炼金——反正你也炼不出金子,对吗?
“只是你走了错的路……一开始,你还愿意花钱去购买那些过世之人的肢体,后来你发现花钱雇人去杀来的更快,再后来你更是开始挑挑拣拣,连死亡都不够满意,还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选的死亡!”
杜尔米站在那儿,幽绿色的眼睛却燃起了森然的怒火。
他冷笑说:“好啊,先生,现在让我来告诉您:而您也不过是一个平庸落魄的罪犯,您以为自己格外高尚、格外优渥,因而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与性命,甚至以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这世上的其余人——
“可是您错了。因为当您要用那些您瞧不起的、看不上的凡人来充当您的炼金材料的时候,您就彻彻底底地溃败了……是您成为了他们的奴隶、是您成为了野心的木偶、是您成为了欲望的傀儡!
“您将自己一切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那些您鄙夷也漠视的生灵的身上,就像是您花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要在梦中品尝别人的呕吐物——甚至不是您自己的!”
说到这里,杜尔米咧了咧嘴,有点儿被这话恶心到。
艾德蒙·菲尔丁瘫坐在地上。在杜尔米的眼里,他空空荡荡、宛如木偶一般的躯壳之中——甚至不剩下他的灵魂。
因为他首先亵渎了他自己。
窗外天色微熹。
而政务署的员工与警局的警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们赶在了宵禁刚刚结束的清晨,与晨曦一同踏足克里斯琴的土地。他们用力地敲着门,砰砰砰的声响也震骇了这个睡眼惺忪的城市。
琼·赫德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用力地拉开了门。
“——诺曼·菲尔丁,这是一张逮捕令:你因涉嫌谋杀卡里·布朗而受到逮捕!”
第576章 凌晨时分
是政务署告诉了警局的警探们,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
他们也没有说这个消息的来由与证据,但见多识广的警探们当即就恍然大悟,认为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调查手段。
说实话,甚至还有警探想到了那位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因为当时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正是这名绿眼睛的侦探坚持声称诺曼·菲尔丁以及那位菲尔丁夫人身上也有嫌疑——如今,神秘侧的消息也证实了一点。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他们需要证据。神秘侧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但人们依旧需要在真理侧寻找印证。
克里斯琴的警探们自然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体现在,他们可不在乎那些狗屎贵族。他们可能会畏惧权势、也可能会向往金钱,但要是某个贵族是板上钉钉的凶手,那他们绝不会徇私枉法。
因为他们也隶属于这座光荣而辉煌的城市,是几百年前的安德烈·法涅斯亲手赋予了他们这项高尚的职责。
他们无非就是要找到一个证据,起码是一个将诺曼·菲尔丁与卡里·布朗之死联系在一起的关键线索。
可惜的是,当初命案发生的那一天,他们没来得及全面清查菲尔丁家族的宅邸,恐怕是让诺曼·菲尔丁销毁了一些证据。他们现在只能从别的方向来调查了。
他们一头栽进了这个案子;并不是所有的警探,只是少数几位,因为这庞大的城市里总有其他的案子一并发生。
直到这一天,有一名年轻的、固执的警探突然抬起了头,大声惊呼:“就是这个!各位,我发现了这案子的线索!”
那是什么?
那是二十年前,一家炼金作坊的火灾。
那场大火将那个炼金作坊付之一炬,连同一名炼金术师及其两名助手都葬身其中。这是个老案子了,人们无非只是记得,那位炼金术师有着相当厉害的一门手艺,可以从矿石、植物之中提取颜料,深受艺术家的追捧。
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赞助了这个炼金作坊,从这门颜料生意里头赚得盆满钵满。这年头,贵族也开始跟商人协作,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攫取金钱和权力。
——植物提取。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忘了吗?卡里·布朗是中毒而死的!那毒药就是一种特殊的植物药剂,经过了浓缩和提取……跟那个炼金作坊的手艺对得上!况且,菲尔丁家族跟这个炼金作坊有关系,我都听我爸妈提到过!”
“哦,这事儿我确实知道……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果真能和现在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吗?”
“但那样的毒药可不是常见货色——那种植物确实挺常见,但这个药剂不常见!我们找人做过对比与化验,寻常的医师做不来这种毒药。一定是有个专业的药剂师在背后帮忙……甚至是炼金术师。”
“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看看他们对当初那名炼金术师的评价……”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这瓶毒药是二十年前的老货色?一瓶存放了二十年的植物药剂?”
“哦,这都二十年了,当初不是毒药、现在也该变成毒药了。”
警探们面面相觑,一边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一边又觉得死者之死有些悲哀——二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卡里·布朗甚至还是个无知的孩童,哪里知道自己将在二十年后命丧于此?
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调查,围绕那个二十年前的炼金作坊。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找到相关人士;但幸运的是,有一名老警探还保留着当初那场火灾的一些证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些植物的粉末与残骸。
“这是因为我们当时怀疑,那三名死者可能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死于中毒。有人杀死了他们,然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老警探这样解释。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他为了二十年之前的一场命案而保留的证据,却意外在二十年之后派上了用场。
令警探们精神一振的是,那些植物粉末与卡里·布朗服下的毒药原材料,完全一致。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发出一张逮捕令了!”
年轻的警探是如此兴奋,以至于他立刻就要出发去抓捕嫌疑犯。可有人拽了拽他,指了指窗外——天色漆黑,克里斯琴的宵禁已经到了。
警探有些不甘:“可是,如果嫌疑人趁着夜色逃跑了……”
有经验的老警探老神在在:“别担心,那家伙也是个克里斯琴人,他不敢在这个时候逃跑。”
这话让年轻的警探只能苦笑。他焦虑地等待着,干脆就继续在警局里翻阅菲尔丁家族相关的案子。
他很快找到了一些经年的疑案,比如菲尔丁家族曾经象征性地为老族长的失踪而报案,但却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可靠的线索;又比如说,曾经有人报案说诺曼·菲尔丁的马车撞死了一对父子……
类似的案子还有很多,有些已经私了、有些悬而未决。警探越是翻阅,就越是感到难言的悲哀。好消息是人们的性命终究堆砌出了一条充满血色的审判之路;坏消息是,那终究是人们的性命。
警探一夜未眠。当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旁边的老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是时候去逮捕那个杀人犯了。”
警局派出了一队人。同时,因为这事儿最早是政务署通报给他们的,其中似乎还涉及到了炼金术师,所以政务署那边也派来了一队人。不过,政务署这边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逮捕艾德蒙·菲尔丁。
唉!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晨,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就要一同归案了。
他们也压根没想到,当菲尔丁家族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门后却站着一名女士——一个怀孕的女人。
“我的丈夫正在三楼睡觉。”琼·赫德轻声说,目光冷寂而淡漠,“请跟我来。”
有警探忍不住想问,女士,您知道您的丈夫做了什么吗?
但琼·赫德知道——她知道那杯毒酒本来是给她的,而卡里·布朗反而是这场凶案之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她带领警探们行走在菲尔丁家族古老的宅邸之中,脚步声轻盈得不足以惊醒往日的幽灵。她的孩子在她的腹中轻轻蠕动,像是一个古怪的脏器。
“……哦,女士,就是您?”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样对她说。
“别害怕,我是来……呃……好吧,要是直说的话,您指不定就更害怕了。不过我还是直说吧:我是来剪除那些缠绕在您的躯壳、您的灵魂之上的木偶的丝线的。”
……在她听闻这句话的更早之前,凌晨时分,琼·赫德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一位无头的贵妇,她正捧着她的头颅,面带微笑:“晚上好,菲尔丁夫人……或者,您希望我称呼您为琼·赫德小姐吗?吾主派我过来,并且请您过去。”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诺曼·菲尔丁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而那名无头的贵妇、以及他年轻的妻子,全都漠然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琼跟随在贵妇的身后,她们如同亡灵一般走过这栋漆黑的宅邸。月色无法照亮它的黑暗,而日光也无法涤荡它的罪恶。这故事是从很多年之前就开始的,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结果。
“……我认为,我们的领主,祂有一些过度的慷慨与仁慈。”那名贵妇人突然烦恼地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事实上,在这走廊上静静走过的两位女士,她们是两位贵妇人。只是她们一个显得离奇,像是骇人的怪物;一个显得静默,像是过世的幽灵。
贵妇人便说:“祂要我请您过去,是为了解脱您的束缚,是因为那位木偶大师兼炼金术师的罪恶。可祂并没有注视您的故事……而要我来说的话,我认为您的手段也足够厉害。”
诺曼·菲尔丁,那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那个软弱无能的贵族子弟,他却痴狂地爱上了琼·赫德,为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少女而神魂颠倒,要去反抗他威严而冷酷的父亲。
——哈!这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一样的走向。
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不该爱上琼·赫德的。这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联姻对象,压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也是一具累赘、死板、僵硬的木偶,本质上甚至受到他父亲的掌控。
可诺曼·菲尔丁就是不知为何迷恋起这个年轻的女人,这个淡漠、孤僻、寡言而倦怠的女人。
琼·赫德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面部表情仍旧是平静的。她轻声说:“过奖。”
贵妇人捧着自己的头颅,转动自己的眼珠,望向身旁这个年轻女人……隔了片刻,她莞尔笑说:“我猜,不知怎么地,那名木偶大师对你的掌控——失效了。”
炼金术师不想让自己的实验出意外,所以木偶大师一定牢牢掌控着琼·赫德,不让她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木偶大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参与自己儿子的情感生活,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一些日子是琼·赫德与诺曼·菲尔丁单独相处的。
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些时日里,诺曼·菲尔丁痴狂地爱上了这个年纪足够成为自己女儿的贵族小姐。
最关键的是,诺曼·菲尔丁甚至要为了她去祈求、去反抗自己的父亲。这压根没道理。恐怕连诺曼·菲尔丁自己也知道,贵族家庭不需要这么多冗余的情愫甚至于爱情。
——他何必爱她?
即便到了现在,诺曼·菲尔丁似乎也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甚至已经知道了琼·赫德是艾德蒙·菲尔丁的偃偶,可他竟然仍是爱着她。
“克里斯琴的贵族家庭会让家族内的子嗣学习如何防范【偃偶】的力量。”贵妇人慢条斯理地分析,“而您也是一位贵族,赫德小姐,我猜您至少知道……或者能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某种影响。”
【偃偶】的力量的确是潜移默化、难以发现的。但人们倘若能够谨慎、清醒地审视自己,并且时时审查自己的层域,那么他们理应能发现,自己做出了平素绝对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譬如说,一个口舌笨拙的人却突然伶牙俐齿起来、一个谨慎胆怯的人却突然追问起自己不该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娴熟老练的水手却突然连大海的浪潮都分辨不清……
这些古怪的异样可能分布在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即便足够微小、即便只是相当短暂的不协调,但是在了解神秘侧力量的人们眼中,那也是足够显眼的不对劲。
“比如说,人们都说,赫德家族的这位小姐从来没出现在社交场上,却莫名其妙成了菲尔丁家族的联姻对象……难不成,她是私生女么?”
贵妇人仍旧在夜色中娓娓道来,基于她听闻的蛛丝马迹,以及她对于贵族、对于上流社会的了解。
“恐怕你并不是赫德家族的正经小姐,对吗?但可能也不是私生女。”贵妇人思索着,“或许赫德家族养着你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比如在特定的时刻去成为一个诱饵、一把武器……”
女人也可以成为武器,甚至是最锋利、最毒辣的武器。这是个动荡的时代,而有野心、有权势的贵族,必然会提前下注,并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听闻赫德家族如今已经落魄了,那是因为你名义上的父亲,也就是赫德家族的前任族长。人们说他昏聩、平庸,痴迷于炼金术却又毫无成果,将家产败得精光……
“可就是因为这样,如今的赫德家族才要观望更长远的未来,意图重新崛起。而菲尔丁家族就是他们很好的合作对象……你是筹码,也是利器。
“在赫德家族看来,你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你的孩子会成为菲尔丁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吗?可惜的是,他们不知道菲尔丁家族正在筹谋什么,又或者,他们以为老菲尔丁只是随便玩些无聊的把戏而已。”
她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古老的宅邸之中,离那个暗室越来越近。
“……我承认您说的是对的。”琼·赫德静静说,声音依旧很轻,孕期反应确实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摇摇欲坠,“您猜到了一些,而我也的确知道……”
“那么,你……”
“因为【奇迹】。”
贵妇人的头颅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名义上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在他失败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求助于、或者说狂热地追逐起【奇迹】的力量。他指望【奇迹】施予他一场奇迹,而我、或者我们,就是他收集来的工具。
“我的确不是赫德家族的孩子,而只是受到赫德家族收养与教育的孤女。但我得到了这个姓氏,并且愿意承认这个姓氏,所以您的确可以称呼我为琼·赫德。
“老菲尔丁将我从赫德家族带到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老赫德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将我投放进炼金术的容器之中,让我成为材料、让我成为熔炉。
“但于他遗憾、于我幸运的是——我拥有【奇迹】的骰子。在他将我改造成木偶的时候,我抛掷了那个骰子,于极端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我成功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与自我。
“这就是【奇迹】给予我的……奇迹。”
人们往往祈求奇迹。
人们祈求奇迹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想到,奇迹往往意味着凡人的挣扎;因为凡人的奇迹之于那些高位者、那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后者平平常常的生活。
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掌握神秘侧力量的普通人,也可以利用【奇迹】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倾轧、神秘侧人士的掌控。
因而凡人的奇迹也往往可以往那群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大人物脸上扇一巴掌——你那个百分之百的万全把握还是失效了,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我百分之一的奇迹奏效了。
那可能不会永远奏效、一直奏效,但那迟早会有奏效的一天。
木偶大师是【偃偶】的选民,是不可思议、荒唐透顶的神秘侧力量。而这名贵族少女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出身卑微、毫无反抗之力——木偶的改造过程本该是顺风顺水、简简单单的事情。
但【奇迹】给予她一场奇迹。
“……但那没法改变你的处境。”
这场奇迹只是让琼·赫德保留了一丝理智,在艾德蒙·菲尔丁不曾掌控她的时候,她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并且重新收获完整的自我。
但琼·赫德仍旧无法反抗木偶大师的力量——即便她的躯壳之中蕴藏着【奇迹】的力量。
她也只能与诺曼·菲尔丁成婚、怀孕,并且继续行走在木偶大师为她安排的道路之上,直至疯狂的炼金术师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尚未长成的胚胎。
她无从反抗。
“我明白。”那静默的声音仿佛也蕴藏了一丝苦涩,“……可是,我等来了一场白日梦,是吗?”
贵妇人不太确定地望着她,不清楚琼·赫德是真的在白日做梦,还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了【白日梦】先生。她若有所思,却意识到此事无关紧要。
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解决了艾德蒙·菲尔丁的事情,并且将琼·赫德从木偶丝线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这或许才是【奇迹】真正带给琼·赫德的奇迹。
只不过……
贵妇人缓缓思索着,认为琼·赫德或许还隐藏了一些秘密。
比如说,赫德家族究竟是如何培养她的?她真的对神秘侧一无所知吗?她在菲尔丁家族的这几个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
但她们已经走到了那间炼金实验室,因而贵妇人也闭口不言、敬畏地望向他们那位领主:“【白日梦】先生。”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暗室的正中央,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这间永远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他的表情是随性的、散漫的,可他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因而又是专注的、出神的。
“……嗯嗯,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说,“好了好了,这个我也记下来了,我回头一起交到政务署去,行了吧?你们别着急啊——哎,【死昼】,别偷懒了,快过来帮我一块记!”
“嘻嘻,神、在睡觉!”
“你睡个屁!”杜尔米难得说了一句粗鲁的话,“你怎么不说你在做梦呢?”
那黑烟就委委屈屈地飘过来,帮着他记录命案了——这可绝不是因为杜尔米想偷懒,而是因为艾德蒙·菲尔丁实在是杀死了、亵渎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他的罪状都快列不过来了!
杜尔米望见那两位女士的身影,因而连忙从那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回过神。他就说:“晚上好啊,法罗夫人,还有这位女士。您身体如何?”
他礼貌性地寒暄,而琼·赫德则同样礼貌地回复:“谢谢,这只是怀孕的正常反应。”
……真的假的?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当然了,杜尔米也没见过几个人怀孕,他哪里知道怀孕的“正常反应”是什么呢?他只是瞧着这位女士身形单薄、面色憔悴,所以顺便提一句罢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突然觉得他妈妈当初也是十分辛苦、十分伟大的。
于是杜尔米就直白地提到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剪除那些缠绕在琼·赫德躯壳与灵魂之上的木偶丝线。
他刚刚已经在这样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地唤醒了大半夜正在睡觉的阿切尔·英尼斯,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些【偃偶】道路的知识和注意事项……
阿切尔·英尼斯是崩溃的,但是在崩溃之中维持了体面与恭敬,并且老老实实复述了自己的所知所学。
杜尔米甚至已经尝试过了!他尝试剪除了很多受到艾德蒙·菲尔丁掌控的木偶丝线,并且在那些受害者之中发觉了几个熟面孔:譬如阿普里尔·格雷、譬如英格丽德·伊顿。
杜尔米简直心里发毛,意识到克里斯琴差一点就要成为故事之中的木偶之城了。真是可怕!
因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让法罗夫人去唤来那个最近的木偶——那位菲尔丁夫人。
在知晓艾德蒙·菲尔丁犯下了何等可怕的罪恶之后,杜尔米其实已经对其中的任何一桩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但艾德蒙·菲尔丁对琼·赫德的控制还是让杜尔米大吃一惊。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菲尔丁家族简直就是邪了门了。
而杜尔米之所以不直接剪除琼·赫德身上的木偶丝线,而是让她过来,其实也是有点儿好奇琼·赫德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确信法罗夫人刚刚肯定与那位女士聊了很多。
这位年轻的、身世复杂、旧事波折的贵族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杜尔米的提议,只是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剪除我身上的丝线……这会影响我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杜尔米问懵了。
他哪里知道这种邪门问题的答案!要不是他能望见那些丝线,他都不知道【偃偶】的力量还可以“剪除”!
“应该不会吧。”杜尔米不太确定的回答,因为他望见那些丝线只是缠绕在琼·赫德的身上,而没有束缚在琼·赫德腹中那个活物的身上,“……我认为不会。”
“……我很抱歉。”琼·赫德便轻声说,“我理解您的好意,我也万分惭愧……只不过,我担心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到我的孩子。如今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落网,想必他也不会有能力继续作乱了吧。”
杜尔米有些费解地看着琼·赫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既然琼自己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么杜尔米也不会强求。某种意义上,杜尔米也能够理解琼·赫德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况且,正如琼所说,艾德蒙·菲尔丁往后也不会有作乱的机会了。
“……好吧。”杜尔米就点点头,“如您所愿。”
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琼·赫德平静地思索着,却永远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是因为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人们全都忽略了这个答案?
如今,天色明亮,她带着警探们走向她的丈夫,并且亲眼目睹凶手归案的时刻。诺曼·菲尔丁不可思议地、绝望而哀求地望着她,祈求她的目光会露出哪怕些微的、给予她丈夫的怜悯与哀伤……
而她无动于衷,甚至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得温柔的微笑。
而这只是第一步。她在心中默念。这并非故事的句号,而是故事的分号;并非结局,而是过程。
她期盼一场诞生于克里斯琴的——
【奇迹】。
第577章 别再伤怀
“听说了吗?诺曼·菲尔丁成了杀人犯!”
几乎只是一转眼的时间,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克里斯琴。
报纸上疯了一样地报道这事儿,不仅是报道,还要加急、还要增刊,记者们像是鬣狗一样搜寻着任何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但他们竟然找不着任何一个知情者——知情者都去哪儿了!
不仅是报刊们如此迫切,连克里斯琴的市民也相当迫切。那可是他们的市长候选人之一!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诺曼·菲尔丁指不定就真的当上克里斯琴的市长了,结果他现在却成了一个杀人犯?
人们还不知道诺曼·菲尔丁杀了什么人,人们却已经开始惊愕、惋惜、后怕,并且言之凿凿地说:“我就知道那群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其余的市长候选人会如何想;只是投票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们哪怕心中欣喜若狂,也只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表述一些冷静的、体面的、看起来客观得不得了的话语。
他们只是催促警局将真相尽快带给克里斯琴的市民,而市民们也相当认同。
报纸上长篇累牍地报道一些人尽皆知的消息,比如诺曼·菲尔丁的人生、比如他那个神秘失踪的父亲(人们还不知道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被政务署带走了,现在父子俩一个在警局、一个在政务署)、比如他那位年轻的怀孕了的妻子。
于是人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着这事儿,为自己的人生又添加了一笔其实跟自己无关的谈资。
终于有人联想到了之前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发生的那桩命案,并且确信这就是诺曼·菲尔丁犯下的那桩罪,因而人们大吃一惊——哎呀,这群贵族老爷们都开始在自己家里杀人了!
而更加知晓内情的人们,他们大声责骂诺曼·菲尔丁,毫不留情地说这家伙早该被抓起来了,祸害了这么多人,岂止有一个冤魂死在他的手里啊!
玛杰里就是其中之一,她正在大哭,哭得痛痛快快也哭得毫无形象。孤儿院的孩子们怯生生地围在玛杰里的身旁,一边安慰她,一边好奇玛杰里阿姨为什么一边哭一边笑。
阿普里尔·格雷隐约知道一些事情,因此她沉默不语地站在玛杰里旁边,偶尔拿着手帕给玛杰里擦眼泪,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伴。
那些往日的岁月与记忆,即便已经褪色,但也是一个人永远无法释怀的故事。
过了很久,玛杰里才平静下来。她大笑着:“那个该遭天谴的狗东西,终于进监狱了!他真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以死刑,我会带上粪桶,趁他没死的时候浇到他的脸上!”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应该有不少人想这么做吧!”
玛杰里冷笑说:“听说他还留下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真不晓得多倒霉的女人会嫁给这种男人……”
她把孩子们赶去吃饭,然后才跟阿普里尔讲述了其中内情:“你知道吗,诺曼·菲尔丁在城里风流快活了二十年,留下了不知道多少私生子私生女呢!”
阿普里尔稍微吃了一惊,可一想到这群贵族们的作派,她又不怎么吃惊了。可她却有点儿好奇地问玛杰里:“玛杰里阿姨,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二十年里,玛杰里当然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仇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但这种私生活的事情,她也知道吗?
玛杰里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反而收敛了那种溢于言表的激动与畅快。
她低声说:“这是因为,我见过他的私生子……或者说,我听说过。”
阿普里尔有些惊愕,她不明白玛杰里怎么会听说诺曼·菲尔丁的私生子……这里是孤儿院!
“诺曼·菲尔丁混迹在上流社会、自恃身份。哪怕是私生子,他也不可能承认每一个找上门来的女人,更不可能豢养每一个孩子……可能只是某一天心情好,他给一笔钱就打发了;但很多时候,他直接就视而不见。
“所以……有些女人自己的生活状况还不错,可能就会找个办法自己抚养孩子;但有些女人也不过是抱着与诺曼·菲尔丁厮混的想法,并不打算养育一个孩子……很多无辜的孩子都被丢弃了……”
提到这个,玛杰里的表情也逐渐变得烦躁与反感,她翻着白眼说:“反正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少!你猜咱们这儿的孩子们都是哪来的?无非就是他们的父母不愿意负起责任,所以就往我们这边一扔!
“以前日子好过一些,市政厅还愿意给些补偿,现在要换市长了,咱们这儿的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
阿普里尔知道,即便玛杰里这么说,她还是会照顾孤儿院里的这些孩子的。
“……那群贵族老爷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儿,就足够咱们这儿的孩子好好长大了。可他们不愿意做这种事情。有的父母或许是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情愿把孩子卖给别人;更糟糕一些的就是直接把孩子扔了。
“扔在孤儿院门口还是好的,有些直接就把孩子扔进臭水沟,或者冰天雪地里。你知道克里斯琴以前有一个下水道的传说吗?说的就是一些被抛弃在下水道里、哭声渐渐断绝的孩子……
“当然,我说的可不只是诺曼·菲尔丁,上头那些老爷们只想着风流快活,下面这些普通人又养不起孩子……克里斯琴的流浪儿越来越多,但能成为流浪儿的孩子,起码都好好活过了生命最头上的几年!”
阿普里尔听闻有些一两岁、两三岁的孩子,就会开始承担特殊的工作,比如清理烟囱。
这事儿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因为她很幸运地受到了孤儿院的抚养,最多也只是在孤儿院做点零活儿,又很快受到了一对好心的老夫妻的收养……
阿普里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那些贵族老爷们不要的私生子,和那些普通平民养不活的孩子——他们的身体里或许流淌着不一样的血,可他们终究还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甚至是同一个孤儿院。
这个念头本该让阿普里尔觉得可笑、或者觉得荒唐,可她的心里沉甸甸的,甚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们没继续聊这个话题。
处理完一些孤儿院的事务之后,阿普里尔就离开了。街上的人们还在热热闹闹地探讨着诺曼·菲尔丁变成杀人犯的事情,显然这事儿给一些淳朴的民众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阿普里尔今天不用去古董商店值班,她下意识想去劳德大学,想去找一找詹纳教授留下来的笔记和线索,关于迷宫山的一切……
可是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突然有点儿自我怀疑。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迷宫山的事情——她之前甚至追问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询问他是不是跟迷宫山有关,她根本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阿普里尔·格雷向来谨慎,即便学了历史,她也从不涉足那些危险的事物,恰如她从来不会踏入克里斯琴的夜色,与其他的克里斯琴市民一样。
之前詹纳教授甚至警告过她,同时也警告了自己的所有学生,倘若有一天他死于意外、或者死于某个历史遗迹,那么他们绝对不可以去调查这件事情的始末!
这是詹纳教授对自己学生的谆谆教诲,也是一种直白的警告。他警告他们远离那些混乱、那些危险,还有那些无知又怪异的疯狂……他警告他们一定要待在亮堂的、平静的白昼,不必去理会夜晚惨痛的哀嚎。
即便死去的人是他自己,他也仍旧这样警告。
可现在的阿普里尔·格雷却突然产生了一丝恍惚与自我怀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调查詹纳教授的死亡……是了,更早之前,她是不是完全不应该学习历史专业?
那真的是她吗?又或者,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掌控着她的人生,推动她向着某个方向前进?她一无所知,却在某个时刻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早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
阿普里尔·格雷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如此炽热的夏日,她却觉得浑身冰凉、背后生寒。
她开始审视自己的过往,思索、犹疑……不知不觉间,她走到熟悉的古董商店。
……自从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出现之后,本杰明·诺普似乎也更常出现在古董商店了。此时此刻,那位神秘的古董商人就坐在店里。他正读着报纸,想必也是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诺曼·菲尔丁的故事。
阿普里尔犹豫了一下,最后推门走了进去。
本杰明抬起了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这位年轻的店员,最后他莞尔笑说:“看来你身上的问题得到解决了,恭喜你,格雷女士。”
阿普里尔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已经懵了。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最后陷入了一种半懂不懂的恍然大悟之中:她也不知道自己懂了什么,但她好像是懂了。
“人们总会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与神秘侧擦肩而过。”本杰明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一些人可能幸运地躲过一劫,一些人可能不幸地命丧当场,一些人可能无知地继续生活。
“还有一些人……他们身上只是沾染了一些神秘侧要素,未必致命,但却会在某一个时刻推动他们的命运走上另外一条道路。对他们来说,那也可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
“至于你,女士,事情还没那么糟糕,你幸运地得到了帮助,即便你也不知道是谁帮了你,对吗?不过我想,他可能也不需要你的道谢或者诚惶诚恐。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
阿普里尔愣愣地想,听本杰明这意思,他似乎知道是谁帮助了她?
眨眼之间,阿普里尔就仿佛感到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变得轻快了一些,好像某种长久的束缚与压抑终于得到了解脱。人们从一件不合身的衣物之中解脱了出来,又或者,是人们甩脱了某种外物,终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那是神秘侧为真理侧蒙上的一层面纱吗?
这种感觉让阿普里尔觉得轻松,也让阿普里尔觉得恐惧。
她终于苦笑着说:“您的意思是……我现在没事了,对吗?”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我是受到了什么诅咒吗?”
她确信这个问题是出于她的本意,就好像一位病人向医生询问自己是怎么了。可她往后可能会染上一个怪癖,便是随时随地都审视自己是否仍是自己——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或许这个习惯会是一个好习惯?
“你已经没事了。”本杰明温和地回答,“别担心,女士,神秘侧的力量也不值得你这般恐惧。”
“……真的?”
“当然。”本杰明轻笑了一声,“因为,当你真的遭遇神秘侧力量的时候,你或许会在转瞬之间死去,死得无知也死得茫然,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恐惧呢?”
阿普里尔:“……”
听起来像是死到临头了,所以释怀了。
本杰明又说:“况且,这世上有许多值得恐惧的事情:时光、命运、死亡、未知……或者一场噩梦。不必恐惧神秘侧,去恐惧一个具体的东西吧,起码那能给你带来动力。
“比如说,倘若你真的感到恐惧,那不如继续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去看看历史之中有多少死去的人类、有多少埋葬的故事、有多少疯狂的国度、有多少湮灭的城市……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感到恐惧了。”
因为,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你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你是“群”的一部分,你是世界的一部分。
……阿普里尔沉默了片刻,最后她缓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诺普先生。”
她不去深究本杰明·诺普的身份,正如她一直以来都不好奇夜色隐藏的秘密。她会去寻觅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道路。幸运或者不幸——无法决定她的终点,顶多只是路过的波折与停歇。
本来今天不是阿普里尔值班的日子,但她既然来了,也就主动提议自己来看店。
本杰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以为这位年轻女士有时候真是过于友善了,平白给自己找事。但哪怕是深海的怪物,如今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懒惰。
“那当然好。”本杰明愉快地说,“我会给你加工资的,女士。”
两全其美。
本杰明离开了,但是把报纸留了下来。阿普里尔也就顺手翻阅了一下,看到了一些关于诺曼·菲尔丁的报道。她吃惊地发现,诺曼·菲尔丁的那位妻子,竟然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可是诺曼·菲尔丁年纪都多大了呀!阿普里尔匪夷所思地想。她小时候就听说过这家伙的名字了!
报纸上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看起来命案还在调查之中。这是整座城市都瞩目的一个案子,警探们一定在迅速推进调查;况且,要是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恐怕都不会直接逮捕诺曼·菲尔丁。
阿普里尔继续百无赖聊地翻着报纸,她还看到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说的是赌场又重新调整了那几位候选人的赔率,原本是诺曼·菲尔丁一骑绝尘,现在却成了几个人势均力敌。
阿普里尔也看不出谁能胜出,似乎不同的候选人代表了不同的利益集团。而这一点让阿普里尔心生悲观,因为她觉得,倘若人们无法达成一致,那就会造成进一步的分裂,这对于克里斯琴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合上了报纸。她认为无论克里斯琴如何,她也只是挣扎在她自己的生活之中而已。
换个角度——她试图说服自己——起码现在她已经了解到自己曾经遭遇神秘侧的力量、并且现在又莫名其妙摆脱了那种力量……这不是挺好的吗?
最初的热潮褪去之后,克里斯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人们似乎都在等待,等待时光的抵达也等待命运的抵达。他们等待诺曼·菲尔丁的案子水落石出、等待市长选举正式拉开帷幕、等待月中那场纪念安德烈·法涅斯的烟花庆典。
“啊,一个盛大的节日、一个盛大的日子!”
黑发男人遥遥凝望着克里斯琴,他握着酒杯,脸上仍旧是热烈的笑,语气也仍是畅快的、向往的。他赤诚而愉快地想象着、并且向往着将要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故事。
“我们来打个赌吧,我的兄弟。我仍旧认为,人们应当是欣喜地迎接那个日子,就好像当初在波尔普恩发生的事情一样。难不成你仍旧认为,那会是个悲伤的日子吗?我的兄弟,那你又要输了!”
他——祂?——大笑了起来,却是为了他的兄弟那样永恒的悲观与伤痛。
人们只剩下死亡吗、只剩下绝望吗?人们就不能从死亡之中寻找生机、从绝望之中寻找希望吗?
黑发的男人永远期盼一场盛宴、一场欢宴,人们能在宴会上尽情歌舞、尽情享乐。纯粹的欢乐不比任何事情都值得纪念吗?一瞬的欢愉就可以抵得过千万年的寂寥!
“……哦,我明白。我明白、我当然明白!”男人就说,“咱们的姐妹——她也来了,我们要为这座城市带来【节日】,而她要为这座城市带来【奇迹】。”
人们永远铭记奇迹。他在心中抱怨。可人们却没有想到,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偶然展露的曙光、那些不该存在却最终定格的节日——也是一场奇迹啊!
人们只是无法直白地感受一个日子,还有时光潺潺流去的那些痕迹。他们以为生活日复一日,节日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奇迹却能够照亮他们全部的人生……真是一场白日梦!
奇迹才懒得照亮他们庸俗的人生,明明是节日铭记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但黑发的男人也并不能将抱怨的话说出口,因为他生怕他的姐妹听见这话。他的姐妹是个小心眼的、恶趣味的、戏谑又狂烈的性格,要是让她听见了他的抱怨,那她也会拿骰子来捉弄他呀!
比如说,她会将他酒杯里的美酒换成苦涩的泪水!
想到这里,黑发的男人就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情愿与他的兄弟争论欢乐与悲伤的意义、争论节日与纪念日的区别,也不愿意跟他的姐妹讨论数字的含义、讨论命运的走向。
可能是因为这一年到头,人们无非也就拥有这么多的日子来充作节日;可是在时光泛滥成灾的长河之上,人们却有无数次的机会,去迎接他们此生仅有一次的奇迹。
而他的姐妹也快要疯了。黑发的男人哀怜地想。因为他们那位神明的反复无常。
这世上发生过很多奇迹,数不胜数、浩如繁星。
可治世的变更、时光的改换,让那些曾经发生的奇迹也转瞬消失了,至少是被人们遗忘了。
那位奇迹的神明若是能够保有自己的奇迹,那么祂的层域也该是这世上最灿烂、最张狂的地界,可那些奇迹就这样消弭在荒废的时光与破碎的历史之中,成为无人问津的垃圾了!
因而这世上最厌恶【时历】的神就是【奇迹】,因而这世上最痛恨【时历】的神——就是那位【时历】的副神啊!
时光的神明杀死了一切过往的奇迹,却还要奇迹的神明在无尽的光阴之中寻觅奇迹、记录奇迹,等待奇迹真正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刻。何其荒唐!
因而【奇迹】也快要疯了。
祂行走的道路却与祂自己的道路背道而驰,祂自身的力量却消解在了那张混乱斑驳的面孔之中,成了时光的陪葬品。
人们说,【奇迹】是多么古怪、疯狂的神,会用一只蚊子的生命抵消一个人的生命,也会用一场突然的意外毁掉一个人的毕生心血。
人们说,【奇迹】正如【时历】!祂们像得很呢,都是如此反复无常、如此轻浮混沌。
可人们知晓祂曾经目睹多少奇迹、又目睹多少奇迹无动于衷地消融与湮灭在时光之中吗?祂的奇迹本该在的,祂原本也万分珍惜祂的奇迹啊!
“……唉。”黑发的男人便叹息着说,“我的姐妹,别再伤怀了,别再为了逝去的东西流泪与悲哀了。你再如何伤怀,也改变不了咱们那位正神的想法。
“等到了世界笃定、稳定、敲定的那一天,你的奇迹自然也会随之归来的。如今的我们不过是行走在故事之中,还没等来自己的结局罢了。
“可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的、神明也会死去的、世界也会死去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总能等到一个结局。因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让我们纵情欢歌、享受快乐吧!”
【奇迹】的神明十分不快,于是把他的美酒换成了苦泪。
黑发的男人便因此悻悻,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招惹他的姐妹——可他以为自己说的没什么问题啊!
这世界就是如此,混乱也好、悲哀也罢,越是如此,人们就越是应该及时行乐吧?等待死亡的日子并不好受,但其实是死亡等待你不再留恋这个世界呀!
于是黑发的男人就叹了一口气,他高举起酒杯,不以为意地拿苦涩的眼泪与世界相邀。
他便高声说:“克里斯琴!我赞美你的荣光、你的旧日、你的落魄,愿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愿你重新成为谢兰最中心的城市、最耀眼的明珠!”
语毕,他将人们的泪水一饮而尽,为那发烫的苦、那发冷的涩而轻轻咋舌。
这便是他的兄弟与他的姐妹俱都沉浸的——世界的悲伤。
第578章 尚未终结
“乔纳森·哈特又失踪了。”
凯瑟琳·贝休恩匆匆离开圣艾德里安大教堂,并且为杜尔米带来了这个消息。
菲尔丁父子落网,对于克里斯琴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杜尔米釜底抽薪,直接阻止了艾德蒙·菲尔丁野心勃勃的炼金实验,也阻止了更多惨案的发生。
但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绝不止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两人的行动。
譬如说,那位前任市长的秘书,乔纳森·哈特先生——他的目的是扳倒菲尔丁家族,他的手上甚至有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与罪证。
目前整个城市都知道诺曼·菲尔丁已经成了个杀人犯,他的名声也彻底臭了。但如今人们的反感与厌恶还只是针对诺曼·菲尔丁这一个人,而不是针对整个菲尔丁家族。
要知道,菲尔丁家族成员众多,更还有琼·赫德腹中的胎儿可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菲尔丁家族只需要蛰伏数年,等到诺曼·菲尔丁的丑闻逐渐销声匿迹,这个家族就又可以在克里斯琴兴风作浪、呼风唤雨了。
这正是菲尔丁家族一贯以来的做法!否则它如何能在克里斯琴存在这么几百年的时光呢?
既然如此,乔纳森·哈特不应该立刻站出来、乘胜追击,将自己手头的证据公之于众,彻底打倒菲尔丁家族吗?
但乔纳森·哈特却还是无声无息,好像瞬间消失在了克里斯琴的人潮之中。上一次他们在孤儿院见到乔纳森·哈特的时候,他们给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但这一次杜尔米这边试图联系乔纳森·哈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凯瑟琳联系了孤儿院的玛杰里,但后者坦诚说自己最近压根没见到乔纳森。
玛杰里还说,要是乔纳森手里真的有证据,那她情愿他快点把证据拿出来——凯瑟琳相信了玛杰里的说法,因为玛杰里真的对诺曼·菲尔丁被捕一事感到十分痛快,恨不能杀而后快。
凯瑟琳也联系了太阳教廷,那边寻人的手段就更加极端与暴烈,但同样没有找到乔纳森的任何蛛丝马迹。
看起来,乔纳森·哈特又一次彻彻底底地隐藏了起来,甚至是比上一次更加彻底。
“我开始觉得他想做的事情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否则他不会一直隐藏自己的行踪。”杜尔米若有所思,“或许他会使用某种……极端的手段?”
“可是他能做什么?”海沃德·诺伊斯怀疑地问,“他是个普通人吧?完全没有神秘侧的力量吧?”
“这我怎么知道?”杜尔米奇怪地反问,甚至有点儿莫名其妙,“他也没在我面前展现任何力量啊?”
海沃德一噎,心想您都是巨面者了您还不知道?但随后他又想,可能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杜尔米吧,无所不知是不可能的……
“有些力量的确隐蔽,很难发现。”凯瑟琳反而站在杜尔米那一边,“不过我倾向于认为,无论乔纳森·哈特本人是否拥有神秘侧力量,他一定是借助了某种力量,才能彻底隐藏自己的踪迹。”
肯·林恩在旁边语气弱弱地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又在找人?”
“是啊。”杜尔米语气轻快,还顺手拍拍肯的肩膀,“习惯吧哥们,咱们侦探行业就是这样的,从找上一个人到找下一个人,永远在找人。”
“很有道理。”格温·阿尔克温附和,“因为人就是一个事件的核心与节点。”
格里菲斯·索伦还没睡醒,迷迷瞪瞪地说:“什么?什么事件?又出什么新案子了?”
“……醒醒,格瑞。”杜尔米悻悻说,“维特克教授不是派你来睡觉的。”
劳伦特·霍索恩正在苦笑,他无可奈何地说:“所以,我们怎么找到乔纳森·哈特?”他停了一下,然后奇怪地说,“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个人非常重要?”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倒了。
最后杜尔米迟疑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太阳教廷在找他?”
“可我们非得给太阳教廷干活吗?”
他们面面相觑。
“……哦!”杜尔米惊叹一声,“是啊,咱们为什么要给太阳教廷干活呢?唉,咱们还不如安安分分地等到月中,要是一切顺利,那咱们就可以收工了——离开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
太棒了!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了调查格温女士的父亲烧毁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的事情,才踏上这样漫长的旅途的。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查出了很多案子,但是最早的那个案子却好像……毫无进展。
至于克里斯琴,事实上,他们不是已经解决了炼金术师杀人案了吗?
劳伦特算是彻底服了他们这群人了,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到处乱窜,可离奇的是,他们竟然还真的解决了一些事情,至少是给克里斯琴的市民们排除了一位绝对不靠谱的市长候选人。
他就叹了一口气,略微悲哀和茫然地说:“只是,我是在踏上这趟旅途之前,发觉自己的时钟突然偏离了五格的光阴……”
眼看着他们又要聊到神秘侧的事情了,肯·林恩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正在努力研究杯子上的雕花。
“什么?五格?”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不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偏离了五格光阴吗?那现在又偏了五格,岂不是倒回原样了?”
劳伦特:“……”
海沃德已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是在那个基础上又往前偏了五格!总共是十格!”饶是劳伦特如此温和的性格,他都有点气急败坏了,“杜尔米,你是怎么能理解成倒回原样的?”
“……呃……”杜尔米心虚地挠了挠脸颊,但他最后信誓旦旦地说,“毕竟咱们这都两个不同的治世了,肯定能带来一些不同的,对吧!”
劳伦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虚弱地说:“其实我依旧是【时历】的信徒……”
比如说,他也认为【时历】的许多做法很成问题,但他也同样认为,是人类与神明共同造就了眼下这个混乱且复杂的局面,并且让一切越发不可收拾;因此,人们不能仅仅责怪那位神。
若说【时历】与【记录者】谁的问题更大……那劳伦特觉得【时历】可能是根源、可能是本质,但【记录者】是真正行动的人——普通人不必指望自己有能力对付神明,还不如付出实际的行动,至少让人类的组织改进一些弊端。
来了克里斯琴这几天,劳伦特也已经与不同的人聊过这些话题。他从逐光女士那里收获了共鸣,因为凯瑟琳·贝休恩眼下也苦恼于太阳教廷的种种弊病。
而海沃德在旁边戏谑说:“你们干脆把太阳教廷和【记录者】扔到一边,然后自立门户吧。”
反正他看【白日梦】先生较之正神也不差什么。那些陈旧的组织早沉溺于凡俗的贪婪与欲望,既没有保持纯粹的宗教信仰,也没有维持正神教会的中立客观……早该收拾了!
只是海沃德又突然想起了,他这位朋友目前还不知道杜尔米·奈特就是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呢……
一旦想到这里,海沃德又要放声大笑了。
他知道劳伦特很想从杜尔米那儿得到来自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未出版手稿,可以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也可以是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但他就想看看劳伦特怎么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得到这些手稿!
“……况且,我认为我们应该关注另外一件事情。”劳伦特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很了解凡俗世界的政治斗争,但是……【记录者】这边是真的有一位使徒露面了。”
劳伦特这几天还是经常去【记录者】的,查阅资料以及与人交谈,他发觉那位莱尔先生竟然真的时常出现在钟楼与书库。莱尔总是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而平静地掠过他们所有人,似乎在审视着什么,又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一位使徒!一位真真正正的,足以影响一座城市、乃至于一个国度的命运的,强大而尊崇的神秘侧人士。
其余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离凡俗这么近,因而使徒就已经是凡俗世界之中最厉害的一等角色了。但克里斯琴的人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位使徒的出现可能带来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倒不如说,人们真的能想象——明日自己醒来的时刻,可能遭遇什么样的世界吗?
“可是……”格里菲斯思索着,“【帝皇】仍在啊。”
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仍旧高悬在克里斯琴之上,人们真的会怀疑,神秘侧能给克里斯琴带来什么样的重创吗?
人们能在这里安安生生地讨论一个贵族的杀人行径、一群市长候选人的各自言论、这个夏日的天气与烟花……这都不过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仍在。
在场的其余人基本都更加认可格里菲斯的观点。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年轻的神明,但在人们心中,他也是最可靠、最值得崇敬与信赖——而非信仰——的神明。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说:“【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只是还在想劳伦特所说的那十个光阴。
他想起来,在他们从利文斯通前往格拉德的火车上,杜尔米曾经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看到了已经成为一具焦尸的时钟先生。
当时【死昼】说,劳伦特·霍索恩是被活生生烤干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因而才会死去。【死昼】还说,那是祂也无法涉足的层域,因此多半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做的。
那个时候杜尔米就想到了【太阳】。
只不过,当时杜尔米还没经历格拉德的一系列事件,也不曾知晓【太阳】究竟是如何烧灼人类的灵魂与血肉……
时至今日,杜尔米再重新去审视当初自己看到的画面,他不由得怀疑,那可能是因为劳伦特也成为了【太阳】熊熊燃烧的一份薪柴。
这完美地解释了一切!他化作了焦炭,同时也成为了太阳的一部分。因而【死昼】也无法窥视他具体的死亡过程——确切来说,那甚至并非凡俗意义上的“死亡”。
可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亚玛利埃?
劳伦特说自己是在踏上这趟旅程的时候,原本停转的时钟指针又一次偏离了五格的光阴;而他现在到了克里斯琴,但他们整个团队的目标最终是亚玛利埃……杜尔米也说不好劳伦特究竟可能会在哪个地方出事。
这只是一个标志、一种指引与暗示,一种似是而非的征兆,恰如当初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前往波尔普恩的遥远路途之中,杜尔米几次三番看到时钟先生的死亡一样。
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事儿会不会发生也不好说;或许那只是【时历】指明的一种可能性,又或者那只是【太阳】的白日梦呢?
而且劳伦特·霍索恩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化作【太阳】的薪柴?他明明是【时历】的信徒啊!【时历】难道不会庇佑自己的信徒吗?
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情况,就是【太阳】如同焚毁格拉德一样,同样焚毁了一整座城市,所以劳伦特·霍索恩也混在其中,成了一个无辜的冤魂。
……时光与历史,这样的力量指明了一种可能性、一条命运的通路、一层故事的面貌。
因此,劳伦特这场死亡的言下之意是——【太阳】可能将要焚毁这座城市。
……这不对吧。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想。
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推导过程,每个地方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这个结论——一点儿也不合理!
【太阳】是盯上了克里斯琴,还是盯上了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这两座城市在谢兰的历史上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前者象征了【帝皇】安德烈·法涅斯,后者则指向了首皇与教团……【太阳】真的疯到了这个程度吗?
祂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甚至让一位治世者陷入了疯狂的末路,要用时光的力量遮掩格拉德的灾难……
……时光?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刚刚劳伦特提到的,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最近出现了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事情。
如果【太阳】并不是针对整座城市,而就是针对【记录者】,或者说,针对【时历】呢?
杜尔米回过神,他问:“【太阳】和【时历】的关系怎么样?”
他的同伴们又在面面相觑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压根跟不上他们团长的思路吧。
“不怎么样。”最后海沃德——终究还是【星群】的信徒——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因为什么?”
这下又轮到海沃德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杜尔米了,他难以置信地说:“我记得我明明告诉过你!你不是有……你不记得了?”
他好歹还是没把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的事情顺口说出来。
“……啊?”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你是说,历史?”
事实上,【太阳】与【时历】之间并不是没有冲突,祂们的冲突简直摆在明面上了:【太阳】与【时历】分别定义了人类的历史。
人们以【太阳】的诞生作为那漫长的旧日的时光的分割点,认为【太阳】诞生之前为黑暗时代,而诞生之后则是古老时代;再往后,就是人们如今身处的这三百年光阴。
而【时历】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定义历史的说法: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如今的辉煌年代。
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反而更习惯【太阳】定义的历史。所有谢兰人都知晓【太阳】的那套定义,而仅有神秘侧更熟知【时历】的这种说法。
可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时历】才是历史的神明,而【太阳】不过是抢夺了人们的信仰,因而抢夺了时光与历史的定义权!
在许多【时历】信徒的眼里,【太阳】不过是用时光来标榜自己的显赫与辉煌,意图完全抢占人们的信仰——这完完全全是一种亵渎的疯狂的做法;若是【时历】的信徒足够虔诚与狂热,那他们指不定就要因此发动神战了!
只是因为【太阳】同样是正神,而【时历】似乎对此满不在乎,所以这两位神明就一直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但是,果真相安无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往那场正神的会议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发觉【太阳】与【时历】简直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堪称默契地忽略了彼此的存在。
但这两位神明又分别与埃默森有着频繁的交流,并且分别关系挺不好的。
……那常正的七神,关系似乎都挺不好的。
从“昼”的力量的归属,人们就可以一探究竟。“昼”是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倒映在大地之上——但【大地】是【海镜】的副神;但即便【太阳】与【时历】都享有这份力量的成因,“昼”却成了死亡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简直奇了怪了。可这世上的许多力量都混杂在一块,连层域都是足够复杂、足够混乱的产物。
……是啊。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太阳】也可以象征时光的轮转啊?
人类的昼夜交替,不就是这世上最鲜明、最显而易见的时光的脚印吗?【太阳】甚至象征了每一年的第一个月,甚至在每一日的清晨都用自己的光辉照耀人世、唤醒众人——时光之中本就浸染了日月的底色!
况且,【太阳】想要复活一个亡者。
这个目标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耳熟?那么想想看吧,阿尔弗雷德是不是也只是想要复活格拉德?
因而这世上最简单的复活的办法,不是从【死昼】那里抢夺死亡,而是从【时历】这里抢夺光阴!
这确实是挺荒谬的,也一定会让世界大乱的。可【太阳】都已经焚毁了格拉德,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祂完全可以从【时历】那里抢夺力量,反正这世上的每一位神都各怀鬼胎!
……哦,【帝皇】您老人家除外。至少杜尔米愿意相信安德烈·法涅斯。
而如今他们正要讨论的是一场可能发生在克里斯琴的巨变。正如杜尔米先前想过的那样,比起事件发生之后的懊恼,他们理应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行预防和准备。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烦恼地揉乱了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冲到天上,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们说——别折腾了!烧毁这个又弄乱那个、倒映这个又隐藏那个,你们这些神平常就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吗?!
于是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
“【太阳】可能想烧了克里斯琴。”
“……什么?!”
凯瑟琳·贝休恩霍然起身,她表情肃穆,完全没有怀疑杜尔米的说法。但她只是说:“为了什么?”
海沃德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惊愕。而他们两个是因为知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所以本能地相信了这句话。可其余人即便相信杜尔米的确神通广大,却也不敢一下子就确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太阳】……为什么要焚毁克里斯琴?
经历了格拉德一事的格温与格里菲斯若有所悟,而没去到格拉德的劳伦特就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惊了。
其实杜尔米也不太确定。只不过,神秘侧的事情并不需要那么明确的笃定,仅仅只是怀疑,就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杜尔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克里斯琴仍是夏日炎炎,太阳毫不吝啬地炙烤着大地,非得在这个时节将人们烤得热烘烘的,才对得起那些薪柴的燃烧。
……那为什么夏天是夏天,而冬天是冬天?怎么,到了冬日,薪柴不够用了?
“或许那个说法是对的。”最后杜尔米说,他哀叹一声,“或许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而我们只是视而不见。”
他回过头,望向自己的同伴。
这里头有正神的信徒,也有彻头彻尾的凡人。
真理侧与神秘侧汇聚于此,但故事不会仅仅与这世界的两端有关——生活在其中的生灵,才是真正的切身相关。
而人们只是享有了太久的和平,所以就以为和平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从来都充满动荡、充满混乱、充满矛盾……人们只是幸运地生活在某些和平的地点,或者某些和平的时间。
人们需要意识到:和平是短暂且美丽的露珠,而战争是恒久与冰冷的长夜。
杜尔米说:“神战,尚未终结。”
第579章 从未停歇
“——你疯了吗?!”
“比你好点。”
莱拉女士一噎,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群神明给气死。
埃默森就站在她的前方,满不在乎地望着克里斯琴。他的目光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早穿透历史的迷雾与阴霾,望见时光的终点与结局。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他诞生开始。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后,莱拉女士说。
埃默森觉得这句话有点儿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当初他们还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与莱拉讨论过这件事情。
当初他的想法是,要是这群神当过哪怕一天的人,祂们可能都要比他更加迫不及待、更早下定决心——而现在,他的结论仍旧是这样:这群神不过是当了太久的、高高在上的神。
“你不妨去劝劝【太阳】与【时历】吧,让祂们别再争夺往日历史的定义与分割了。”埃默森慢吞吞地说,“……哦,还有那位治世者,但愿他别真的把克里斯琴献祭给【太阳】。”
这回轮到莱拉女士冷笑了:“上次是谁被【太阳】气到拂袖而去的?哦,总不可能是我吧?”
埃默森:“……”
他悻悻,并且怀疑莱拉是从杜尔米那儿学来的这等气人本事。
莱拉女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低声、怅然说:“我是在人们的梦中望见那一幕的。往后,那一幕会永远留在人们的梦中……你一定要这样直白、直接、残酷……”
“残酷吗?”埃默森语气淡淡,只是反问,“千万年前,教团带领人们走出了那片黑暗,迎来了自己的光明;好吧,即便那黑暗的确黑暗、即便那光明并非光明……可是,人们是自己找寻了一条出路。
“后人将最初的人类冠以教团的名号,可他们并不全是教团的人,又或者说,他们在一开始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教团’。他们只是为了求生、为了生存,所以才在黑暗之中点燃了一盏灯。
“而如今的人们却习惯了神明去引领他们的前路、去指明他们的未来、去描绘他们的命运。他们自己都做了什么?只是服从、只是跟随、只是匍匐吗?!
“——哈!真是可笑啊,最早的占星术士只是为了知晓明日的天气、为了明悟世界的命运,所以才会去描绘星星的轮廓;事到如今,人们却以为【星群】真的在乎这个世界的命运吗?
“我看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死得太早,而是死得太晚,以至于人们竟然依赖一位统治者、一位帝皇、一位神明,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真的会在乎一切!我看他早该死了!”
他痛骂了一段话,言辞激烈、语气辛辣,其中骂得最狠的就是——他自己。
莱拉女士目光哀婉。无数次,她也在梦中注视着人们的梦境;美梦或是噩梦。因而她见证过无数死亡,人的死、神的死,一个梦境的破灭、一段光阴的停歇。
她甚至见证过死亡的死亡——她见证过死亡如何痛苦地吞吃白昼的力量,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遭受痛苦的折磨、而情愿领受相等的痛苦的折磨!
死亡吞服了与自身道路截然相反的力量,那混乱持续至今,无从寻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因此,她也见证过法涅斯王朝的死亡。那个王朝轰然倒塌、跌落,余下的尘埃与灰烬甚至延续数百年,覆盖了灿烂的今朝。
或许埃默森说的是对的,安德烈·法涅斯早就应该死了,又或者他也确实早就死了。如今人们只是拿他旧的名去称呼【帝皇】,可【帝皇】与安德烈·法涅斯就真的相等吗?
又或者……莱拉女士心想,是埃默森也憎恨安德烈·法涅斯。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只是,你没想过【时历】会怎么想吗?”
“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时历】不是正好如愿以偿?”
“你竟然情愿让祂如愿以偿?”
“……我不情愿。”埃默森冷笑说,“只是时光的争夺也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只是相信,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人们也不会遗忘法涅斯王朝……起码在这个时代,人们不会。”
至于未来、那漫长又漫长的未来……或许他也已经死了吧,他懒得想那么多。
他以为那旧的神早该死了,祂们实际上也做好了准备……哦,至少他与莱拉做好了准备。至于其他的……他看【太阳】也仍旧烧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吧。
只要那旧的神没有全部死去,那人们就还能自欺欺人地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然后慢慢地,等旧的神全都死了,人们就会发现,不管神明在不在,他们的日子反正仍是日复一日地前行。
埃默森真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之死有什么值得人们哭天抢地的。过去三百年里,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管过这个世界吗?还不是埃默森天天逡巡在谢兰与雾兰的各地,时不时做活儿、每年还得给人们实现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什么都没做,把事情全推给埃默森,最后还得埃默森来应付他的死亡导致的一切麻烦!
每每想到这里,埃默森都想把这个圣名扔到安德烈·法涅斯的脸上,让他自己去当什么狗屁【偃偶】吧,他不干了!
……的确,安德烈·法涅斯的死亡不意味着埃默森的死亡,【帝皇】的陨落不代表【偃偶】的覆灭。这世上还是拥有一条帝皇之路、也还是拥有一位【偃偶】的神明。
只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是,一切终究会变得不一样的。
“而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埃默森的语气倏尔冷酷,“你应该也很清楚,莱拉——此时此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点?
这是人们探索森罗海、并且发现了雾兰的存在的三百年之后。
而安德烈·法涅斯是谁?安德烈·法涅斯是谢兰的帝皇!他从来不是雾兰的皇帝,也不可能是——在他征服谢兰的那个时间点,雾兰都压根不存在呢!
但他是借此成为神明的,并且直到现在,人们也仍旧认可安德烈·法涅斯是【帝皇】。
人们这样的认可与铭记之中,蕴藏着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帝皇】的圣名之前是拥有前缀与限定范围的。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只可能是谢兰的皇帝,而不可能是整个世界的皇帝。
但是其他神明可不是这样的,时光是世界的时光、海洋是世界的海洋、星辰是世界的星辰、梦境是世界的梦境、死亡是世界的死亡,就连太阳也是一同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啊!
当初【海镜】倒映谢兰、【时历】降下雾墙,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彻底崩裂了世界、改换了天地,所以【世界】的神明就毁于一旦——那谢兰的【帝皇】又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
如今的安德烈·法涅斯之所以仍是【帝皇】,无非是因为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谢兰始终占据着上风,因而谢兰的思想观念、力量体系、风俗历史,也同样无孔不入地侵蚀着雾兰的人们。
可是,这样的状况不可能一直持久下去。雾兰人从来没有真的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是他们的帝皇。
难不成人们真的指望新大陆不会发展、不会壮大、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吗?时至今日,雾兰也仍旧活着,并且欣欣向荣地发展着。
谢兰不可能彻底吞并雾兰,因为多年前的那一堵永世雾墙,已经彻底分隔了谢兰与雾兰的本质——或许那堵墙已经在森罗海之上消散了,但永远不会在人们的心中消散。
对于普通的谢兰人来说,雾兰人就是与自己分隔了千千万万年的、陌生的异类,他们会感到恐惧与排斥,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对于普通的雾兰人来说,谢兰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谢兰人或许会崇拜安德烈·法涅斯,但雾兰人不会;而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谢兰人只会越来越少,不崇敬他的谢兰人、雾兰人,乃至于兰介人,只会越来越多。
因此,迟早有一天,安德烈·法涅斯的辉煌与神圣也将轰然坠地。
……在人们自己动手毁去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誉之前,安德烈·法涅斯情愿自己早做打算。
因而他悲哀地以为,帝皇之路果真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征服与统治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迟早有一天,连帝皇都会倒在这条道路的某个地方——迎着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的尽头。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她确实很清楚埃默森在说什么,因为有一个直观的现象能够体现出这个征兆:人们越来越少地梦见法涅斯王朝了。
说到底,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了【帝皇】,那么法涅斯王朝也必定会走上赫米什王朝的老路。到了最后,也不过只有这个王朝的遗民,仍会铭记祂的存在。
当人们永无休止地赞美安德烈·法涅斯的荣誉、辉煌、伟业、功绩的时候,那位帝皇心里在想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果真如此伟岸、强大,还是遗憾自己终究没能达成夙愿,甚至将更多的不幸带给了这个世界?
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要是问埃默森,那他大概会冷嘲一声,用自己惯常的冷笑话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能有什么想法?他不就是一具脑袋空空的木偶,压根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笑话可能只有埃默森自己能笑得出来吧。哈哈。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就说:“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把你的打算,跟杜尔米说一声?”
如今他们就在克里斯琴,而他们也的确指望着杜尔米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安德烈·法涅斯真的要自说自话地决定自己的命运,并且让杜尔米眼睁睁目睹他的坠落吗?
说到底,那孩子也是个谢兰人,也十分崇敬安德烈·法涅斯呀!
……埃默森觉得莱拉女士简直优柔寡断到不可理喻的程度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是他妈妈吗?还担心这种事情?”于是他矫揉造作地说,“哦,我亲爱的孩子,我马上就要死了,请你千万不要伤心难过啊——你要我去跟他说这样的话?”
莱拉女士面无表情地说:“虽然你没恶心到他,但你成功恶心到我了。”
“那太好了。”埃默森煞有介事地鼓鼓掌,“这就是我的目的。”
……莱拉女士终于忍无可忍了:“你这是跟杜尔米学的气人手段吗?”
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呵了一声,心想难道不是你先学的?他终于不再说话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淡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需要担心那么多……到时候,他自然会明白一切的。”
“真的?”
“……你真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吗?”
一个无知的孩童真的能在神秘侧生存下去,甚至随心所欲、饶有兴致地到处闲逛吗?他不过是将一切都隐藏在那张天真的、无知的面孔之下,连他自己都无视了自己的力量。
因为,仅有无视与漠视,才能让他与那些疯狂共处。
埃默森绝不认为杜尔米真的那般幼稚和愚蠢。
倒不如说,杜尔米完全只是“喜欢”展示他那副无知的模样,拿来逗别人笑、拿来缓和气氛、拿来展示自己的无害与友善——他果真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那个隐藏在凡人皮囊之下的怪物、那个难以挣脱旧日故事的疯子……那个狂烈的惨痛的孤独的年轻人,他非得用这种手段,才能让自己毫无怨言地走下去!
他终究会背负整个神秘侧的重量。人们却以为他还是个孩子吗?哈,真是荒唐。
可别怀疑他的坚定与他的疯狂。千万年前,人们甚至还不知道这片土地名为谢兰,却已经在此地安歇落脚、兀自生存了。人们不需要叫喊着成长,但凡存活、就在成长。
从未停歇。
“……况且,难不成你以为,只有我准备做点儿什么?”
埃默森的视线垂落,凝望着夜色之中的克里斯琴。灯火闪烁,宵禁的时间到了。克里斯琴陷入了朦胧的深沉的黑暗之中,沉沉地步入梦境。
但有人在蠢蠢欲动。
有人将一份稿件混入了报社的印刷样品之中。
黎明时分,最早来上班的印刷工人打着哈欠,也没仔细检查样品是否有误——或许他们也从不怀疑,因为他们相信宵禁的威慑力——只是随意地将其编排与整理,并且最终印制为成品。
主管随意地检查了一下,主要是检查那几篇针对诺曼·菲尔丁凶杀案的报道;至于其他的,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见排版没出什么差错,就直接让今日的这份报纸流入市场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很多家报社。
直到上午,当人们惶恐地询问报社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报社的管理者们才大吃一惊,发觉他们竟然放过了一篇匪夷所思的——
檄文?战书?
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一篇文字了,但毫无疑问,那是对于全部克里斯琴贵族的挑衅!
“各位克里斯琴的市民,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袍与战友,请允许我在这里向你们问好,并为克里斯琴的又一个清晨感到愉快!
“几百年前,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加冕了谢兰帝皇之位,并且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我们的安德烈陛下出身贫寒,在战场上也从来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可他最终成为了这世上最耀眼的存在。
“可那竟然已经成了我们再也无法挽回的回忆!多少年了,克里斯琴竟然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荣誉了。你们不会感到困惑吗?我们仍旧秉持着法涅斯王朝的谦卑与恭谨,仍旧勤勤恳恳地生活与工作,但美好的日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我的同袍们啊!这世界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发生改变的,一切的改变都潜藏在我们的周围。看看这份报纸,听听城里正在议论什么——一位贵族老爷,竟然杀了人、还差点逃脱了审判!
“可这样的事情仅仅只是发生过一例吗?不是、不是,克里斯琴不是只有一个诺曼·菲尔丁!无数的诺曼·菲尔丁都在我们的头上,竟要我们向他们顺从、追随、匍匐!
“是啊,他们有钱、他们有权,他们还掌控了我们这座城市,压迫着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子女,还有我们!他们的人生压迫着我们的人生,他们的金钱压迫着我们的金钱!
“但这是我们的城市!是我们同安德烈·法涅斯一道建设的城市,是我们无数年来的美好家园!我们决不能将这座城市拱手相让,我们理应捍卫这座城市!
“朋友们、家人们,我的战友们啊,世界正等待一场剧烈又彻底的、从上到下的变革,仅有鲜血才能洗刷往日的屈辱、仅有死亡才能告慰无辜的冤魂。为此,我们首先就要——
“杀死那些贵族!”
一家报社的老板冷汗淋淋地看完了这篇文字,一边咬牙切齿地跟着痛恨那些贵族老爷,一边大呼自己冤枉啊——天知道这份文稿是怎么混进他们报社的印刷品之中的,老爷,我冤枉啊!
但报纸的流通已经势不可挡,几乎短短几个小时,城市里大部分有看报纸习惯的市民就看到了这篇文字。他们很快吃惊地与朋友、与家人分享并且探讨这份文字。
有些人赞同、有些人不赞同,有些人模棱两可,有些人嗤之以鼻。但讨论的风潮已经开始产生。
甚至有人的确如此信誓旦旦地想:是啊,为什么偏偏别人有钱到拿杀人取乐,而我却身无分文、也马上要失去自己的性命呢?果然,那群贵族老爷死了也活该!
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读完了报纸,并且拍案叫绝:“说的完全没错啊!菲尔丁家族的那对父子,简直就是死有余辜啊!”
他身旁的人表现各异。
凯瑟琳表情严肃,因为这篇文章的煽动性与潜台词;海沃德兴致勃勃地分析着人们可以从哪个贵族开始杀;劳伦特苦笑着认为克里斯琴真是一个离奇的地方,竟然开始讨论这样疯狂的话题了。
格温没什么表情,只是评价说,就算没有这个,克里斯琴也迟早会出现另外一个,因为这座城市内部的矛盾早已经在酝酿了;格里菲斯茫然地张大了嘴,说这不就是在讨伐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
肯·林恩在吃早饭。
杜尔米就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致地说:“我非常乐意相信,这就是那位乔纳森·哈特先生所为。看来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可是,杀死那些贵族?克里斯琴的所有贵族?他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是用神秘侧的手段……”凯瑟琳迟疑了一阵子,“其实也不是没可能。”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真的可以?”
“血缘。”
说到这个,海沃德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接着说:“对于这些城市的上流贵族来说,联姻是非常正常的结盟手段,因而他们基本上都可以沾亲搭故、攀附关系。”
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个,比如说,他自己不也是在利文斯通找到了一位表兄贝西莫·博伊尔吗?在此之前,他压根还不知道自己在利文斯通有一门亲戚呢!
贵族依靠血缘与联姻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并且依靠着这些姻亲关系、利益关系,始终高高在上地俯瞰平民。这甚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如同蛛网一般的关系网,许多人深陷其中,即便想要变革,也有心无力。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一位神秘侧人士想要谋杀某个贵族,那血缘也会成为他可以利用的对象——只需要一滴血,诅咒就将蔓延而来。
譬如说,曾经就有一位木偶大师,利用了贵族之间的血缘直接诛杀了一整个家族。这是相当极端的案例,但也证明了,血液是流淌在人们生命与灵魂之中的——“流动的水”。
……想到这里,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奇怪地问:“可是,乔纳森·哈特甚至是孤儿出身,他从哪儿弄来这些克里斯琴的贵族的血?”他停了一下,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在克里斯琴这些贵族之中,乔纳森拥有一位盟友?”
“晚上好,乔纳森。”
琼·赫德再一次打开了菲尔丁家族的大门,她面目苍白、语气平静。
“请告诉我,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将要开启这场盛大的行动——而不是继续等待。”
第580章 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琼·赫德——哦,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拥有这个名字,不过暂且就这样称呼她吧——曾经与乔纳森·哈特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美誉已经离开克里斯琴的时刻,康格里夫市长的声望因此受到了一些打击,他本人也开始深居简出,将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其他人,而自己则退居幕后。
乔纳森·哈特便是承担这个重任的其中一人。乔纳森主要负责与普通平民相关的那些事务,譬如他十分注重民生,又譬如他会给孤儿院专门拨款,还推动建立了劳德大学,并且给予平民各种专项补贴。
人们对乔纳森的举措和理念褒贬不一。
有的人认为他太过着眼于那些小事,即便一家孤儿院的孩子们成功从这个寒冷的冬天活了下来,那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不同呢?
而有的人则认为善良的小事总比邪恶的大事来得好,至少没有证据说乔纳森贪污了这笔资金,而且他果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什么,哪怕只是一段干净整洁的下水道,或者十来个活过一场寒冬的孤儿。
总而言之,乔纳森当时也考察了城内的数个孤儿院,确保这笔资金不会被贪污或者挪用。
琼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乔纳森的。
说实话,在一众灰扑扑的孩子们之中,琼有点儿太漂亮了。人们可能在背后嘀咕着,怀疑这个小女孩是不是哪个贵族家庭不要的私生女……不过懵懂的孩子们不会理解这话,他们只是非常乐意跟这个漂亮的女孩一起玩耍。
乔纳森走过来跟孩子们聊了两句,琼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你是来给我们发钱的吗?”
“可以这么说。”乔纳森回答。
“那太好了!”琼就伸出了自己的手,冬天才刚刚来,她已经满手的冻疮了,“我们可以不用长冻疮了吗?”
乔纳森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即便他为这个孤儿院提供了一些补助,克里斯琴还是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
而那也是琼最后一次生出冻疮。因为就在那个冬天,在乔纳森离开后不久,她被赫德家族领养,正式成为了琼·赫德。
往后,她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平生最大的苦恼也不过是束腰太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可或许也有一些奇怪的……压抑而琐碎的、怪异又扭曲的想法,积淀在她的灵魂之中,偶尔甚至在梦中折磨着她。她会梦见那个灰蒙蒙的孤儿院,那些饿到饥肠辘辘的日子,那些曾经一起玩耍但最终四散天涯的伙伴。
她也会梦到那个难得欢快的日子,孤儿院里的大人们也展露了笑颜,说他们不必担心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因为市政厅给他们发钱了!
琼不是不理解。她其实很理解。孩子们往往天真又敏锐。
有一次,琼甚至脱口而出:“所以,我长得好看,就会有人来领养我吗?”
孤儿院的大人无奈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是的,我的孩子,这是你的优势。”
赫德家族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领养她的,只不过,那可能与孤儿院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赫德家族收养或者收集来了不少好看的男男女女,从幼童到成人都有,目的不过是培养他们成为家族的暗面,在某个时刻为家族献出全部——身体或是灵魂,一切皆有。
琼对此心平气和,坦然接受。
或许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都是等价交换。她在孤儿院活得不好,可她至少拥有自由;她在赫德家族过得很好,所以她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她是赫德家族的那一批幼童之中成绩最好、容貌最突出的存在,几乎很快就入了上层人的眼。那时候她十来岁,宛如一支含苞待放的、沾着露珠的琼花,她以为接下来的遭遇也无非是那些司空见惯的事情……
……哦,事实并非如此。
琼的确知道神秘侧的力量,这也是赫德家族的教育与培养的一部分,比如说,她也确实知道【偃偶】的力量的存在。
但她没有想过神秘侧的力量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会是花花世界与花花公子,而她游走在其中,或被他人玩弄、或玩弄他人。
赫德家族的老族长带走了她,将她投放进炼金实验的熔炉,命她学习并且掌握【奇迹】的力量。
那时候,那双苍老的冰冷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他告诉她:“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奇迹】,我的孩子,而如果你无法成为那场【奇迹】,那你也将会成为【奇迹】的燃料与原料。”
她压根没听懂。唉,不必被糟老头子玩弄,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与神秘侧的力量扯上关系,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吗?
好消息是,在神秘侧的那些日子,她不必苦心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贵族礼仪和艺术知识;但坏消息是,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也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时常充当老族长的助手,一张漂亮的脸蛋也总是因为炼金实验的爆炸而灰头土脸的。有一次,她与老族长从浓烟滚滚的实验室里爬出来,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他们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她以为老族长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痴狂于炼金术——这年头,人们总是会痴狂于某样东西的,而老族长甚至还找了个无伤大雅的爱好,实验爆炸顶多也只是殃及他自己。
他只是往里头花了太多钱而已!可话说回来,他好歹也不是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对吧?
但对于赫德家族来说,老族长已经成了一个拖累、一个负担,让家族在无关紧要的炼金术上消耗了太多的资产,甚至影响了家族的声誉。
因而很快,家族内部便发生了一次变故……从那之后,琼再也没有见过老族长。
琼也终于离开了神秘侧的地界,而回到了真理侧的世界。时间就这样缓慢过去了几年,但不知道为什么,赫德家族却迟迟没有给琼安排任何任务。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菲尔丁家族隐约透露了口风,要为那位单身了许多年的族长找一位联姻对象。
赫德家族内部没有合适的人选,但琼·赫德也可以说是他们家的贵族小姐,并且正好因为参与老族长的炼金实验而保持了完璧之身——在贵族联姻之中,这一点很关键,因为这确保了家族血脉的纯净。
所以赫德家族决定等一等,看看菲尔丁家族那边会不会选中琼。而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是,菲尔丁家族还真的就选中了琼!这甚至是因为琼·赫德曾经跟随那位老族长一同研究炼金术,让那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满意了!
于是琼·赫德嫁给了诺曼·菲尔丁。
这真是一步登天啊,不是吗?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却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贵族家庭的女主人,甚至很快就怀上了孩子,提前拥有了下一代的主导权。
要知道,诺曼·菲尔丁是有很多私生子的!他的情妇与私生子之中,也不乏有许多想要争夺菲尔丁家族的权力与利益,但琼·赫德的横空出世,却让他们所有人的野心都落了空。
……人们觉得,诺曼·菲尔丁真是爱惨了他那位年轻的夫人,温柔、卑微、宽和。而琼·赫德却似乎总是冷淡、总是淡漠,比诺曼·菲尔丁还要高傲与静默。
正如琼·赫德曾经所想,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她当然也是满怀期待地嫁到菲尔丁家族来的。
好吧,她对诺曼·菲尔丁没什么期待,那也不过是个四十岁将要秃顶的半老头子。她只是期待菲尔丁家族能给她的人生带来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至少她往后可以收获一定的自由,对吗?只要她能完成家族联姻的任务。
只不过,新婚的那一夜……
……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将一个婴儿丢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她只留下一个襁褓,襁褓内别无他物,但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信物。信中提及了那个负心汉、那个女婴的父亲。而那个信物则是一枚纽扣,纽扣上有十分细微的、贵族纹章的暗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后来女婴长大成人,受人领养、但也带走了这个襁褓。领养她的那个家族对她自己的东西不太在意,以为那不过是孤儿院带过来的一些破烂。
但她自己还是认认真真地保存了这些东西,这是她的来处,也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家人,蕴藏着她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自己的人生……最后的期盼与愿景、最后的美好与希望。
也正是因为她如此郑重地收藏着自己的来处,所以她才知道那枚纽扣还藏了一个家族纹章。
因此她也曾经怀疑,或许自己的父亲就是克里斯琴无数贵族的其中之一,是个不负责任、随心所欲的花花公子……
……因此,新婚的那一夜……
她看到了诺曼·菲尔丁的袖扣。
那一瞬间她完全地呆住了,强烈的不敢置信的情绪烧灼了她的灵魂,竟是让她体会到比炼金实验更加痛苦的、疯狂的憎恨与恶心。
当她成为赫德家族培养的武器,她就已经完全抛下了任何良知、怜悯、道德。那是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而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自己嫁到菲尔丁家族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生下这个家族的继承人,然后暗中窃夺这个家族的权力与势力。
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
而那个高傲的贵族子弟,竟以为她的呆怔是因为她对他的一见倾心——而他呢?他也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见倾心,心生好感呀!
一夜过后,琼·赫德面无表情地烧毁了那个襁褓、那封信,将那个纽扣埋在了花园的花圃之下。
至于什么木偶大师、什么艾德蒙·菲尔丁的掌控、什么疯狂的炼金实验、什么【奇迹】的奇迹……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唯独为自己保留的一片净土、自己理应纯洁无辜的归处,已经彻底肮脏了!
是啊、是啊,这就是克里斯琴的贵族。一个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一个衣冠楚楚的贵族子弟、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父亲——一个将要成为克里斯琴的市长的狗东西!
夜深梦回之时,琼·赫德往往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着醒来,而她的丈夫在她身旁怜爱地拥抱着她。
她躺在他的怀抱之中,知晓这个男人越来越深地爱慕自己。而这是因为赫德家族交予她的手段吗?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无可辩驳的、始终存在的血缘关系呢?
于是她怀上了孩子。
这是艾德蒙·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诺曼·菲尔丁的要求,也是赫德家族的要求,同时也是琼·赫德自己的要求。
“这个孩子。”后来她对乔纳森·哈特说,“——就是我们杀死那些贵族的武器。”
这个孩子的身上流淌着毋庸置疑的罪恶的血脉,而那纯粹是凡俗世界的、真理侧的罪恶。或许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有钱人放浪形骸、贵族子弟抛弃荣誉、平民困于生活、死亡随处可见……世界颠沛流离。
她与乔纳森的再次聚首,发生在年初那一系列混乱波折的事情之后。
康格里夫市长去世、政务署迎来了自己的新任署长、琼·赫德嫁到菲尔丁家族并且怀孕、艾德蒙·菲尔丁身体每况愈下因而越发着急、劳德大学的詹纳教授发现了迷宫山的遗迹……
琼并不了解每一件事情,也并不在乎。在成为菲尔丁夫人之后,她拥有了比之前更多的自由、权力、金钱。
她首先做的事情是询问诺曼·菲尔丁,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助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哀伤地说,她现在也拥有了孩子,开始能怜悯与体恤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诺曼·菲尔丁哪里知道自己年轻漂亮的贵族妻子其实也出身孤儿院呢?赫德家族将琼的身世遮掩得干干净净,只说这位赫德小姐是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所以才一直养在深闺,从来没有跟外人打过交道。
这也解释了琼身上的孤僻、静默,还有那些偶然展露的乖戾又古怪的性格。可诺曼·菲尔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怪癖也十分正常,这反而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因而琼很快与城里的许多孤儿院建立了联系。她给他们提供帮助,但同时也不动声色地寻找着乔纳森·哈特的踪迹。琼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乔纳森躲藏在孤儿院的人,因为她真的曾经在孤儿院见到过乔纳森。
过了一段时间,她得到了一封信。信中好奇她这样的贵妇人为何要不辞辛劳地帮助那些孤儿,而琼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笑——看吧,她找到了。
事实上,琼确实不在乎那些孤儿,她可不见得有那般的好心肠。
倒不如说,当初乔纳森·哈特给城里的孤儿院发放补贴,这样的行为究竟有多少是为了照拂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以及选票……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琼·赫德同理。
而琼·赫德只是哀怜地想,但愿这能洗刷她的孩子所背负的罪孽。
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期盼这孩子的降生,也因为这孩子竟然不幸地摊上了一个心狠的母亲,和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或者祖父。
其实琼并没有真的确认自己与诺曼·菲尔丁的血缘关系,一枚纽扣也并不是足够充分的证据,而菲尔丁家族也并不仅仅只有诺曼·菲尔丁一个可供怀疑的对象……但那又怎么样呢?无非就是诺曼·菲尔丁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叔父的区别。
偶尔,琼·赫德怀抱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满怀期待地想,她的孩子也一定十分漂亮,至少她自己相貌出众,而诺曼·菲尔丁也是相貌堂堂。
然后她又憎恨地想,她情愿这个孩子丑一点、难看一点,这样她杀死这个孩子的时候,才能足够心狠手辣、足够干脆利落!
艾德蒙·菲尔丁也是个废物!甚至让那位【白日梦】先生找到了,甚至让她不得不找个借口推脱对方的帮助——那可是真正纯善的、纯粹的好意!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愧疚,甚至惭愧。
她听说过【白日梦】先生的名声。她知道这是一位难得好心的巨面者。
她知道他真的为她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可是太迟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今年年初,而是二十年前,那个动荡之中的克里斯琴,时代的浪潮将一个无辜的女婴抛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
往后,是命运又将她带回了克里斯琴的上流社会,让她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女主人。
如今艾德蒙·菲尔丁与诺曼·菲尔丁被捕,琼·赫德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真正的、甚至是唯一的主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菲尔丁家族的主导者。
若是一年之前的她,那她该是如何的喜不自胜、喜出望外,以为自己往后便可挣脱那冰冷的牢笼了。可事到如今,仇恨的毒火竟是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她的内心,令她憎恨命运、令她憎恨时光、令她憎恨……克里斯琴。
她也曾经去往过神秘侧的地界,听闻了许许多多关于神秘侧的流言。她知道,奥古斯王国的迁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那位治世者的行动……在另外一个治世,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都。
……她的母亲留下的那个襁褓面料昂贵、做工精致……或许她的母亲也是一个贵族,与菲尔丁家族的某人厮混,有了一个荒唐的产物;或许她的母亲本来可以养育她的,这不过是贵族家庭又一个不明来历的私生子……
可是,奥古斯王国迁都了。或许她的母亲要跟随家族一同前往新都,然后在新的都城展开新的生活。那她就不能将这个私生女带过去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女婴……
于是她就被抛弃了。或许在另外一个治世,她从来都是个贵族小姐,说不定还是诺曼·菲尔丁膝下长女——!
哈哈,多可笑啊,时光的力量、命运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
“……一个诅咒。”
当时琼·赫德面无表情对乔纳森·哈特说。
“我要你去寻找一个诅咒,一个可以依靠血缘的远近亲疏,来咒杀他人的诅咒。”
乔纳森谨慎地看着她,当他真正了解到琼的意图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可是……女士,倘若你要利用你腹中的这个孩子……那头一个死去的,就是你自己!”
她早就已经死去了。死在什么时候?她也不太记得。
可能是第一次步入赫德家族的囚笼,意识到自己将来的命运竟然就是陪这群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肮脏透顶的贵族们一起虚与委蛇;也可能是第一次步入神秘侧的阴影,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强者眼中的蝼蚁、高位者眼中的消耗品。
也可能是第一次来到菲尔丁家族,见证了自己无从言说的、无从辩驳的、苦涩而令人反胃的身世,以及最终的命运与结局;也可能是第一次产生疯狂的念头,竟要利用那个其实同样无辜的、刚刚成型的孩子,去引领一场盛大的死亡。
……有一次,她忍不住,去调查了当时同在孤儿院的伙伴们的后来故事。
一个强壮的男孩后来成了警探,因为调查一桩凶案而受到嘉奖,却不幸死在凶手亲属的报复之下;一个温和的男孩后来成了教师,也建立了家庭,在一所中学忙忙碌碌,整天头疼教案与家庭琐事。
一个骄傲的女孩后来成了舞蹈演员,还登上了报纸,只是因为一次意外的腰伤而无法继续舞蹈事业,此后销声匿迹;一个内向的女孩后来被普通家庭领养,还努力读书上了大学,现在也奔波在自己的人生之中。
她想,他们的人生都不赖,有说得过去的成就,有得到的也有失去的。
若是太过不幸以至于失去了性命,那她也为此感叹一声,并且暗中照看他们留下的家人;若是还算幸运并且仍旧憧憬着未来,那她也悄悄为他们送去一些帮助与照拂,但愿他们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这全都是因为,她仍在漆黑的世界之中等待一丝光亮、等待一个结局、等待一场白日梦。
……亦或是,她亲手为自己缔造的奇迹。
“请不必担心。”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淡漠地告诉乔纳森。
“我会让这世上所有肮脏的人,一起为我的孩子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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