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出发之前,杜尔米去拜访了自己在克里斯琴的熟人们。
他首先去的是孤儿院。阿普里尔·格雷正好也在,她正与孩子们一同砌墙,是在之前的地震中出现裂缝的一堵墙。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杜尔米打招呼,“您来得正好,玛杰里阿姨正在烙饼呢,您一定要尝尝。”
“当然!”杜尔米欣然接受。他不会拒绝任何美食。
他问了问最近孤儿院的情况。
新任市长重启了之前乔纳森·哈特推行的福利政策,不过“乔纳森·哈特”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城内的禁忌,所以阿普里尔只是含糊地说到此事。她真正感到高兴的,自然是孤儿院实际到手的金钱。
“有了这笔钱,还有您与那位逐光女士之前带过来的钱,孩子们可以好好度过今年的冬天了。”阿普里尔真诚地说,“我们会永远感激您的帮助。”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这仍是克里斯琴最炎热的夏天,但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在准备过冬。对于任何克里斯琴人来说,这一年都是无比艰辛的时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或许就只有二十年前迁都的那一日。
最后,杜尔米就说:“我想,他们会好好长大的。”
比如杜尔米自己,在失去父母之后,他以为自己会走向疯狂、走向深渊,可他最终还是走向自己漫长而辉煌的旅途。
人们终究能找到出路的。
在一旁盯着杜尔米看了半天的戴恩,突然跑过来说:“哥哥,我记得你!”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戴恩记得我啊,杜尔米哥哥也记得你哦。”
戴恩歪了歪头,双手胡乱地比划着说:“天上那个……没有了。为什么?”
阿普里尔在一旁苦笑:“他说的是……【帝皇】的宫殿。这几天孩子们一直在问,为什么天上的宫殿没有了。”
这是尚且年轻的孩子们的想法。对他们来说,【帝皇】的宫殿是他们出生之后就一直存在的,可现在却突然消失了。只不过,自此之后出生的、更年轻的孩子们,恐怕就会习惯这样一片不再存在【帝皇】的天空了。
往后,若是有人告诉他们,说天上曾经存在着一座华丽的、属于【帝皇】的宫殿,那他们可能也以为那只是一个笑话,或者一场白日梦。
人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动荡与波折的时代,早一天出生或者晚一天出生,世界可能都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面貌了。
杜尔米没有思索太久,他蹲了下来,平视着戴恩的眼睛。他像是讲述一个故事一样,说:“那是一片云彩。”
“云彩?”
“有一天,一阵风吹过,那片云就飘走了。”
“但是……”
“但是,他来过,对吗?”
戴恩想了想,最后用力地点点头,他大声说:“我还记得那片云!”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说:“那么,那片云也会很高兴的!”
阿普里尔欲言又止。她以为这并非真相,只是,这并非真相吗?他们都是克里斯琴的孩子,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克里斯琴的故事的。
一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消弭;但一座城市是由这无数的“一个人”组成的。
“烙饼来咯!”玛杰里喊了一声,“……哎呀,杜尔米,你也来了?”
“是啊。”杜尔米顺手拿了一块烙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我马上要离开克里斯琴了……这个好吃诶!我能带两块回去吗?——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们。”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那一路小心啊。”玛杰里问杜尔米要去哪儿,听他说他要去亚玛利埃的时候,玛杰里大吃一惊,“去那边?那可真是要小心了。”
“我会的我会的。不过,听说亚玛利埃是个神奇的地方……去看看也不错。”杜尔米单纯以一种游客的心态来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会记得给你们带纪念品的!”
玛杰里与阿普里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戴恩已经眼前一亮,大声说:“好啊!杜尔米哥哥给我们带纪念品!”
只不过……戴恩根本不知道亚玛利埃是哪里。
杜尔米笑眯眯地摸了摸戴恩的脑袋:“快快长大吧,小戴恩。迟早有一天,你也会看到广阔的世界的。”
最后,杜尔米带着一纸袋的烙饼离开了孤儿院。正巧他拜访的第二个人是本杰明·诺普,于是杜尔米也把烙饼带给了本杰明叔叔。
古董商店仍旧是原来的模样,不论在克里斯琴还是在奈廷格尔,这里都充斥着一种陈旧的、尘埃般的气息。
本杰明接过了还冒着热气的烙饼,礼貌地放在了一旁。
“我要离开克里斯琴了,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就说,“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我解决完亚玛利埃的事情,我就会去往塔拉纳和北地。到那个时候,许多事情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
本杰明仍旧坐在古董商店里头,十年如一日地当着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古董商人。他点点头,温和地看了杜尔米片刻,然后伸手,平淡地说:“给我吧。”
“什么?”
“我需要签字的那个……”本杰明沉吟了片刻,“领民的协议?”
杜尔米怔了一下。
“我知道艾米也签了。我还知道,在你这趟漫长的旅途之中,有无数人会成为你的同伴,不管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本杰明微微叹息,“遗憾的是,这并非我的时代,这里也并非我的城市,因而我也无法给你提供什么助力。”
来自深海的怪物——祂的时代终结于更古老的上一个世代,是海洋未曾成为镜子、时光未曾缔造迷雾的岁月。
而如今,怪物们不过是栖息在深海的废墟,在无数船只的扬帆起航之中苟延残喘。
“我同样也知道,在你踏上旅途之后,恐怕你有无数次曾经怀疑过我。”本杰明笑着摆摆手,“这不是什么坏事,杜尔米,警惕是应该的,况且对于普通人来说,我确实是危险的。”
杜尔米想了想,也无法反驳。他沮丧地说:“这是因为,即便到了现在,我也有点不能理解巨面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祂们好像与人世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却又好像永远隔绝在尘世之外。”
直到现在,杜尔米也没法真的认可自己就是一名巨面者了。他觉得这事儿其实挺滑稽的。
至于本杰明·诺普,甚至于艾米和克克……比起高高在上的巨面者,杜尔米以为祂们更像是家人与朋友——哪怕是克克的小家伙们,杜尔米都吃过祂们捕捞上来的鱼虾呢!
杜尔米苦恼地思索了一阵子,最后他想明白了:“但这终究是他人给巨面者施加的定义。并非真实,只是评价。”
本杰明笑着点点头,他温和地说:“杜尔米,你长大了。”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意外。
他觉得自己很早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明确地说出来而已;说到底,别人评价【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又果真看到了杜尔米·奈特吗?
但那个时候他只是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白日梦而已——故事的开头与结尾、命运的起初与终结。
杜尔米就说:“对了,本杰明叔叔,我也承认我确实怀疑过您,但是……以您当时的种种做法来说,我无论怎么样都会怀疑您的吧。”说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有点儿哭笑不得了,“您现在还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更可疑了吧?”
谁能想到是杜尔米的父母知晓自己可能会遇到神秘侧的危机,所以就干脆将杜尔米托付给了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呢?
本杰明倒也确实把杜尔米安安生生地看护到了成年——可他压根什么都没跟杜尔米解释,前因后果更是含糊不清,杜尔米不怀疑才怪了吧!
本杰明·诺普笑而不语,他以为他已经尽可能遵守了人类社会的规则;至于更多的……难道杜尔米没有好好活着?
杜尔米就说:“我父母出事的时候,据说是出门见一位老朋友。但这名友人后面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您当时跟我说,他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出席葬礼……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三个人吧。
“又或者当时的第三个人,就是我?我与我的父母一同死在了那一天的深海,然后我又活了过来……是这样吗?”
这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正好今天向本杰明·诺普求证。
“或许吧。”本杰明说,“你父母出事的那一天我并不在奈廷格尔,所以我无法确认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那一位‘旧友’……他是存在的。”
“可他是谁?”
本杰明轻轻一哂,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您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本杰明肯定接触过那个只存在于口头上的“老朋友”,因为在本杰明此前的说法中,他们是一同处理了奈特夫妇的后事。
但是……
杜尔米突然有点怔住了。
“他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可能是过往的记忆编织出来的一抹幻影,也可能是神秘侧无端造访的不速之客。”本杰明叹了一口气,“他只是带来了结果,敲响了丧钟。”
“……我认为这十分可笑。”杜尔米听见自己语气冰冷。
本杰明点了点头:“的确,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似是沉吟了片刻,“你不是要去北地吗?那就简单了,你去北地的时候,顺便找一下【时历】的界碑吧。”
“什么?”
“在凡俗世界,因为治世的变更、年岁的迁移,许多线索都已经难以查证了,甚至人也可能换了一批。但是,【时历】的界碑仍旧公正地记录着一切发生的过往,即便是那些被【时历】掩埋的故事……”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我就不能直接去往历史之中吗?非得借用【时历】的界碑?”
不知道为什么,本杰明指出的这个方向似乎给杜尔米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是了,这就像是埃默森指引他去波尔普恩抢夺神性种子一样。
那的确是一个目标,还能顺便完成杜尔米自己的目标——但那真的就是杜尔米本来的目标吗?
“当然可以。”本杰明平和地说,“但打捞时光的碎片或许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而【时历】的界碑是更直接的接触历史的办法。你完全可以同步进行,杜尔米。”
杜尔米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他似乎从不同的人那里都听闻了【时历】的界碑就在北地的事情,现在本杰明更是直接让他去寻找界碑……这听起来可不太妙啊。
怎么,他们要他杀了【时历】吗?
“好吧。”杜尔米倒也没有现在就做出决定,“我会看情况决定的,至少我确实会去一趟北地。”
目前看来,许多事情,乃至于真相,都汇聚在北地;尤其是教团与神明的故事。至于去了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去了之后再说!杜尔米已经知道了,或许他自己是一无所知的,但很多人比他还急。
他这次来古董商店倒也没带上自己的地图,不过本杰明从一旁抽出了一卷古董地图,在角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杜尔米。
那是一串相当花哨的的古文字,杜尔米看了一眼愣是没看懂本杰明写了什么。
他只是有点儿小心翼翼地问:“这张地图,应该不是什么古董吧?”
“什么?”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瞥了那卷地图一眼,“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
“好像是法涅斯王朝那时候的东西吧,不值钱。”
杜尔米:“……”
不、不值钱吗?
“一同送你吧。”本杰明就说,“我想那把钥匙你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还是给你一些实用的东西路上用。对了,你们去往亚玛利埃是要途径沙漠,对吗?倘若遇上缺水的麻烦,记得联系我。”
“那真是太好了,本杰明叔叔。”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
现在好了,他们终于不用担心缺水了——有深海的怪物为他们送水!
杜尔米琢磨着,自己的领民之中真是人才济济啊,就不说不同道路的力量了,光是横跨了不同的等阶,从信众到巨面者应有尽有,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相比之下,真要杜尔米说的话,【白日梦】先生及其领民的最大短板……
可能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将“遮兰”的事情告诉本杰明,考虑到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好歹也是他接触到的、位格十分之高的一位巨面者了。
但他仔细一想,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现在的杜尔米可不是那样有了一点儿小收获就立刻喜出望外、要跟长辈朋友好好炫耀的小孩子了——如今的遮兰只是一个空壳,还等待着杜尔米去填充更多的故事。
即便他说了遮兰,本杰明·诺普又能如何回应呢?对于本杰明来说,他只是刚刚踏足这个古老又遥远的王朝的领地,才只是刚刚体会到一丝捉摸不透的、缭绕的冷雾而已。
遮兰还很遥远。对杜尔米来说是这样,对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是如此。
所以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只是真诚地感叹说:“接下来还有很漫长的旅途啊,不管是哪个方面的。本杰明叔叔,但愿我能顺利抵达旅途的终点。”
“那就去吧,杜尔米。”本杰明再一次说了这句话,“是旅途的终点在守候着你。”
他的目光仍旧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孩子,并知晓杜尔米终将踏上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故事——从奈廷格尔启程的故事。
等杜尔米离开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古董商店里,本杰明·诺普仍是静静坐着,仿佛那些古老的、陈旧的时光,也已经淹没了他完整的生命。悄无声息地,他感到大海的浪潮仍旧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的目光划过一个又一个价值连城、却又始终无人问津的老物件。随后,在沉寂的空气之中,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到了最后,我也终究成了您编织的一根丝线……只是,如您所愿,我将这事儿告诉他了。”
不曾有一颗星回应他的言语。
杜尔米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加利克谢图书馆。
此地的最上层是【塔】的驻地,而其余的楼层则是普普通通的图书馆。杜尔米很久之前就听脑子先生说过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造访这里。
加利克谢图书馆的主体建筑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气势恢宏、线条优美。即便在此前的灾难中受到一些影响,但也只是外墙的少许损毁罢了,反而为图书馆增添了几分古朴的气质。
人们来来往往,但基本保持着安静。明亮的日光透过彩窗玻璃洒落进来,反而增添了几分朦胧与静谧。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上,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变暗、变冷,就仿佛这样一座楼梯就能让他直接踏足宇宙,碰触到天上的星星。
一座高塔。这是他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才是【塔】的真面目。
当你踏足这座高塔的时候,你是习惯仰头望向天空,还是习惯低头看向大地?
门开了。
正要从里头走出来的贺拉斯·兰西亚,与杜尔米面面相觑。
贺拉斯下意识皱起眉,问:“你是谁?为什么徘徊在这里?你不知道加利克谢图书馆的最上层是不对外开放的吗?”
他的语气不算特别傲慢无礼,但也说不上友好,有些不近人情。他恐怕还在烦心最近克里斯琴神秘侧的诸多事务,因此整个人都有点儿心浮气躁。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同样有些意外,因为他也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能撞见正主——他就是来找贺拉斯·兰西亚的。说好了,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他要拜访一下这位脑子先生。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呢?
是了,当初在梦中波尔普恩的小酒馆里,贺拉斯·兰西亚是不是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招惹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简直就是要笑出声来了。怎么回事,贺拉斯·兰西亚的倒霉名声,还要延续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吗?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又撞上【白日梦】先生啦!
可是杜尔米一时间产生了一点儿坏心眼,也不想解释自己的身份了。他就问:“先生,这里不是【塔】吗?”
闻言,贺拉斯狐疑地看了看杜尔米。
于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与表情,但【塔】的成员肯定不会这么称呼贺拉斯·兰西亚。因而贺拉斯确信此人是个不守规矩、无知无畏的不速之客,或许还是那种对神秘侧怀揣着好奇的、莽撞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贺拉斯慢吞吞地说,“不过,我建议你最好立刻离开,而不是真的踏足神秘侧的领地。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他略微有些烦躁地旋转着自己的宝石戒指。最近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人眼花缭乱:【群星会幕】、炼金术、亚玛利埃之歌、【帝皇】的坠落、光阴的波折、【奇迹】的骰子、【白日梦】先生的记忆锚点……
神明都牵涉其中,人类就更加晕头转向。贺拉斯·兰西亚能从中嗅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好吧,【帝皇】都已经陨落了,还能说是“风雨欲来”吗?难道狂风骤雨不是已经来了吗?可是,安德烈·法涅斯毕竟已经许多年都不管事了,祂的离去也不会给谢兰带来太多的混乱。
而那些真正意义重大的神明、意义重大的层域——那都还没动静呢!
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贺拉斯略有轻蔑、略有怜悯地想,但愿他能在这番混乱的时局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并且远离神秘侧的疯狂。这就已经是贺拉斯对一个普通人最大的善意了。
“离开?”杜尔米略有惊异,他发觉贺拉斯·兰西亚竟然是真的希望他离开神秘侧的。
……这么想来,很久以前的白橡木号,当贺拉斯短暂成为一名乘客,从西岛出发前往波尔普恩的时候,他也在船上大放厥词,表达过自己的许多理念与看法。
贺拉斯并不是一个喜欢藏私的人,恰恰相反,他乐意用一块价值千金的宝石与人交换一条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知识。而他更是希望——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普通人能够了解一些神秘学的常识,以此保护自己,或是理解某些危险。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完美符合了贺拉斯的想法:神秘侧变得更加开诚布公了,笼罩在神秘侧的许多迷雾也消散了。人们确实更了解那些疯狂与危险的存在,同时也离那些疯狂与危险更近了。
贺拉斯曾经断言,真理侧与神秘侧并无不同。时至今日,杜尔米认为,这个说法终究是对的。
“……唉。”杜尔米就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本来还想跟您开个玩笑的,比如说,我可以继续伪装自己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天真、好奇、莽撞……
“可当您真的善意地劝阻我,希望我不必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这样一个玩笑对您而言似乎有些过分了,因为您果真是在担心我会遇到的危险。
“不过遗憾的是,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说,您这样的劝阻都有些迟了。并非我想要离开神秘侧,神秘侧就真的会放过我——因此,并非我想要摆脱神秘侧,而是我必须执掌神秘侧。”
贺拉斯·兰西亚瞪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而那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抬眸轻笑。彩窗玻璃洒落的光辉,有一瞬拂过他的眉眼,照亮了他那双燃放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眸。
“下午好,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但愿这场白日梦的来访,没有惊扰您安宁的灵魂。”
第612章 神乎其神
……惊扰了!
当然惊扰了!
贺拉斯·兰西亚完全就是目瞪口呆了!
他知道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事情。这不是因为他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而是因为某个“倒霉蛋”的名声随【白日梦】先生一同声名远扬,成了那场白日梦之中的一员。
贺拉斯·兰西亚每每想到这里,都会觉得心里十分不舒坦:他好端端地怎么就招惹到了一位巨面者呢?而那甚至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搞的鬼,他总不能隔着一整个治世把自己打一顿吧!
所以都是【时历】……呃、【记录者】的错!
只是根据那些流传在【乡】之中的说法,他最后也只能承认是自己不够谨慎与周全——直接调查到了当事人脸上!这能怪谁?总不能怪【白日梦】先生还不够好心吧?祂不杀了贺拉斯就已经足够仁慈了!
不久之前,海沃德·诺伊斯还给贺拉斯带来了一条消息,说是【白日梦】先生对贺拉斯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的某个秘密十分感兴趣……开什么玩笑,他怎么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发现了什么!
只不过,因为海沃德的提醒,所以贺拉斯也做好了【白日梦】先生随时可能来访的心理准备。他知道【白日梦】先生在一切传闻中都十分神出鬼没,因而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的出现,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但是【白日梦】先生不是从来只出现在夜晚吗?!
可他现在却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加利克谢图书馆的顶层,穿着打扮都与普通人类无异,一双眼睛更是兴致盎然地四处观望——外头还天光大亮呢!
人们几乎默认,那些传闻之中的妖魔鬼怪,只有可能出现在夜晚。
这是因为【太阳】的光辉照亮了世界的白昼,在这片火光的照耀之下,任何与人类为敌的邪恶之物都无所遁形——这是太阳教廷的说法。
而贺拉斯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心里想,是啊、是啊!【太阳】烧的就是人类的血肉与灵魂,这片日光照亮的白昼,当然也是属于人类的层域!每一颗光粒,都燃放着一个人类昔日的故事。
因此神秘侧生物当然无所遁形咯。毕竟这里是真理侧的人的世界。
毫无疑问,巨面者也很难轻易踏足此地。
当然了,作为一位【星群】道路的眷者,贺拉斯·兰西亚不会把话说的那么满。
他很轻易就能数出几个可以踏足白日的巨面者:【死昼】本来就拥有白昼的力量,所以当然可以;【偃偶】可以假托木偶的身份,借用一具皮囊……
……【白日梦】先生,可以吗?
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这都“白日”了,还不行吗?但这是白日梦,不是单纯的白日!那只是人们的遐思与幻想,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与一场轻飘飘的梦境无异。
现在,贺拉斯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怀疑自己是无意中踏入了【白日梦】的层域,所以才会望见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踪影……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已经隶属于这场【白日梦】了?
自从他在【乡】之中偶然遭遇那场【白日梦】……是啊,【乡】也是一场梦!
而他盯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阵子,终于想起来一个可能有关的人了:“杜尔米·奈特……先生?”
关于这位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神秘侧当然也是众说纷纭的。
在已知的消息之中,这位年轻的奈特先生声称自己是在一场海难之中受【白日梦】先生所救,因此就一直为【白日梦】先生做事。此后,【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合作,似乎也是通过杜尔米·奈特来完成的。
……不过嘛,一些神秘侧人士更相信另外一个说法:【白日梦】先生抢夺、占据、收获了杜尔米·奈特的身份与皮囊,因而使用了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外貌,并且还兴致勃勃地扮演着一个青年人类的形象。
真正的杜尔米·奈特早就死了!人们望见的只是他的尸体!
您要是看看这个杜尔米·奈特出发前后的变化与对比,您果真能相信,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神秘侧的年轻人,会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海难过后,突然一下子卷入如此之多的神秘侧事件、并且还全身而退吗?
不管是利文斯通还是格拉德还是克里斯琴,这里头的任何一件事情,哪里有这个自称是侦探的、明面上并不拥有任何神秘侧力量的年轻人能够参加甚至施予影响的份呢?他哪怕是能活下来都已经很不错了!
可他恰恰行过了这每一座城市,并参与了每一次至关重要的大事件。人们说,最后终究是【白日梦】先生出了力呀!可是,杜尔米·奈特又是什么呢?
在克里斯琴的事件过后,一些神秘侧人士不关心【帝皇】与【太阳】,也不关心【时历】与【奇迹】。他们暗自分析了【白日梦】先生显露出来的一些线索与特征。
他们以为,杜尔米·奈特或许是【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
在他们的调查之中,杜尔米·奈特是已死之人,与他的父母、还有那一整艘船的人一同葬身大海。类似的事情在这年头可不算罕见。
在那一瞬间,【白日梦】便趁虚而入了。因为杜尔米·奈特这个身份果真有一些可以说道、可以利用的东西,对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这个身份是一个合适的、位于凡俗的行走与皮囊。
于是杜尔米·奈特又活了过来。
不,他并非真的复活了,而是活在了一场白日梦之中;因而所有见到他的人,也都参与了这场白日梦。
对于利文斯通、对于格拉德、对于克里斯琴,对于这世上所有的谢兰人与雾兰人而言,又有多少人是真的认识杜尔米·奈特的呢?他不过是一场飘飘忽忽的白日梦罢了,活着或者死了,许多人都不曾在意。
因而他活在那些无人踏足的地界,是一场永远不被揭穿的幻梦。
至于在那具皮囊之下,究竟是【白日梦】先生的意志正在掌控这具躯壳,还是杜尔米·奈特残破的灵魂正在操纵自己的死尸,这都无关紧要。人们只要知道,他行过的地方,都将布满神秘。
……这个结论暗自流传在一些闭塞的小团体之中。贺拉斯·兰西亚不巧听说了,便忍不住讥讽一笑。
他以为他们真是太过于敬畏巨面者了,是不是?他以为他们也太过于重视微面者了——巨面者还需要一个特定的身份才能行走于世?直接去找【偃偶】为自己打造一副躯壳不就行了?
以贺拉斯的眼界与知识,他以为这事儿要是真的发生了,那指不定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而不是不久之前。
或许在那位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抵达谢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悄然发生了——那巨面者的灵魂,就已经藏进了一个尚未诞生的、但终将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婴孩的身体里。
这才是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子嗣理应获得的待遇,不是吗?
贺拉斯以为这两个家族才是疯了,竟然放任杜尔米·奈特与自己的父母独自在外生活……这两个家族与神秘侧的关联如此紧密,难道没有想过,这两人的结合可能会蕴生一种怎样的神秘吗?
哦,也或许是另外一种情况吧。
也或许是,奈特家族不知道弗尼瓦尔神殿是什么样的存在,以为阿德琳·弗尼瓦尔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雾兰来的乡下姑娘;而弗尼瓦尔神殿也不知道奈特家族是干什么的,以为阿道弗斯·奈特是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爷。
——啊哈!说得通!这才是符合谢兰与雾兰互相嫌弃、互相排斥的现状啊!
贺拉斯在心里恶狠狠地鄙夷了这两个神秘侧家族。不过说到底,这种情绪还是来自于:看看你们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神殿都做了什么,把这样一位巨面者放出来祸害他们所有人!
当然、当然,贺拉斯对【白日梦】先生其实没什么意见——除了他自己的倒霉。倒不如说,要是这世上的所有巨面者全都是【白日梦】先生这样的,那人们说不定就不会这样恐惧神秘侧了。
只是,毫无疑问,这世上只有【白日梦】先生一位这样的巨面者。
“哦?”杜尔米有点儿意外地说,“您认识我?”
他看到贺拉斯·兰西亚变幻不定的表情,再想想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联……他就恍然大悟了:恐怕这位脑子先生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思考着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究竟是普通人类还是巨面者。
然而答案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杜尔米啼笑皆非地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旁观者又如何能断定他是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呢?
或许他两个都是,或许他两个都不是。唉,反正他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人们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杜尔米就体贴地说:“当然,您其实不必介怀这么多。我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为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心,而特地来一趟【塔】而已。”
至于为什么在白天?
这不是白天刚好有空嘛!怎么,【白日梦】先生不能出现在白日么?
贺拉斯·兰西亚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尔米。他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真有一种信口胡诌的能力,是不是?
杜尔米顺势往前溜达了两步,笑眯眯地说:“那么,我仍旧请您带领我逛逛克里斯琴的【塔】,如何?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我请您当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到了现在,我也可以请您当我在克里斯琴的向导,是吗?”
……贺拉斯心想,难不成他还能拒绝?
“没问题,【白日梦】先生。”贺拉斯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称呼,他谨慎地斟酌着,却觉得这场面就好像是过往的记忆复苏了一样,甚至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果然,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他自己,也是面对着类似的、倒霉又滑稽的场面。
步入那扇沉重的黑门,杜尔米首先望见的是一个开阔的、天花板很高的大厅。人们抬头便可仰望高塔的尖顶,更能望见尖顶指向着人类头顶的繁星。
若是向下看,冰冷的石砖也同样闪烁着朦胧的光彩,是每一颗宝石的碎片、每一缕知识的碎屑,都镶嵌在人们铺设此地的汗水与勤勉之中。人们用宝石装点智慧、用高塔抓取群星。
杜尔米感到了一丝惊叹,因为他知晓这是人类的审美,而非神明的审美。
“通常只有【塔】的魔法师才会来到这里。”贺拉斯认命地给这位巨面者介绍着——不管这位是杜尔米·奈特还是【白日梦】先生,总归贺拉斯都招惹不起一位巨面者,“大部分时候这里都没什么人。”
的确,空空如也的大厅给了人一种寂寥、厚重的感觉。人们必须心怀敬畏,才能进入这座圣所。
杜尔米望向了前方的一座雕塑,有点儿好奇地问:“这是谁?”
“这是……”贺拉斯怔了一下。
那是一位老者的雕塑,对方戴着兜帽、披着斗篷,双手捧着一本书册,但闭着眼睛。他似乎安详地睡去了,又或是永远地死去了。
贺拉斯说:“这是【塔】的建立者。”
“哦?”
“您或许知道,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才真正将‘太阳教廷’这个组织建立起来。在此之前,人们不过是零散地信奉着【太阳】,并没有形成一个团体。
“而【塔】的情况也差不多,人们也一直是各自研究着神秘学,直至有人真正建立了一个追随神秘学知识、剖析世界与万物真理的组织。人们说他是这世上的第一位魔法师,亦即‘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由来。
“他希望建立一座高塔。人们攀登这座高塔,即是接近群星、碰触宇宙、揭晓真理。他希望这座高塔是由人类建成的,因而【塔】的驻地永远在某个人类建筑的内层,比如医院或者图书馆。
“……不过,如今的人们已经遗忘了他的姓名。对于【塔】的成员来说,我们只是尊称他为‘导师’。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不怎么提及他的存在了。如今,人们更多认为这座雕像就是‘魔法师’的象征。”
杜尔米静静地听着。在抬头仰望这座雕像的时候,杜尔米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在来到克里斯琴之后,他似乎总在抬头仰望不同的雕像。
那恐怕都是无名之人的雕塑。虽则无名,但终究为人类开辟了崭新的道路。
杜尔米静默地站立片刻,然后他说:“好啦,脑子先生,咱们就去您的办公室聊吧,怎么样?”
……不怎么样。贺拉斯面无表情地心想。但是他也不能拿这位巨面者怎么样。
贺拉斯的办公室又要比这个大厅更高上几个楼层,也同样是装饰华丽、塞满了书籍。不过【塔】的层域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切割与扩充,所以显得空间十分宽敞。
“我突然有点儿好奇了。”杜尔米不禁问,“难道在你们魔法师之中,还有‘空间魔法’这一门类吗?”
贺拉斯几乎惊愕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缓慢地说:“当然……的确存在着空间相关的魔法……说到这个,您忘了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存在了吗?”
空之神殿都快把他们的建筑造到天上去了,您现在来问这世上有没有关乎空间的魔法?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禁有些讪讪:他当然知道!但那是理论层面的事情,而他现在想问的是技术层面的应用。好吧,他真正想问的是,既然如此,那他能不能将遮兰的驻地放在一片无人知晓的疆域呢?
他想了想,感觉这未必不可行,只是需要一些……呃,神秘学意义上的帮助。
说白了,他不会啊!
杜尔米悻悻,恶狠狠地想:他迟早从【塔】抓上十七八个魔法师,帮他造房子!
“我好奇的是,您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的那个秘密。”杜尔米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提及了自己这次找到贺拉斯的真正目的,“说实话,我十分好奇,有什么秘密能让一位【星群】的眷者都感到惊讶与难以接受呢?”
看看脑子先生们都知晓多少事情吧。可是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又随时会因为自己知晓的这些知识,而陷入了另外一种可怖的、残酷的知识的折磨: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再无知,所以他们才开始感到痛苦。
但不同层级的脑子先生,知道的神秘学知识显然也截然不同。贺拉斯·兰西亚都已经是眷者了,是毫无疑问的大人物,这世上的许多秘密,在他眼里应当都不算是秘密吧?
“……说实话,我也十分好奇。”贺拉斯十指交叉,每一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都在闪闪发光,差点闪到杜尔米的眼睛,但贺拉斯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情,只是自顾自说,“您能复述一下我当时说的话吗?”
“当然。”杜尔米完全复述了当时贺拉斯的话,“您当时对我说,‘是您让我前往雾兰,而为了尽快抵达雾兰,我仅有那唯一的办法,而我注定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发觉那个秘密。’
“……对了,您还说,人们只会相信自己发觉的真相,而我如果直接把这个真相告诉您,您也是不会相信的——但是我压根也不知道您在讲什么啊。”
贺拉斯缓慢地皱起了眉。他很了解自己心高气傲的性格,在他看来,这世上从没有任何真理,是必须经由他人指点与引导才能知晓的事情。
可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对于现在的贺拉斯来说,那简直就像是当时的自己已经被那个真相逼疯了。
杜尔米就期待地问:“怎么样,您有什么猜想了吗?”
贺拉斯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就直接被【白日梦】先生的问题气笑了:他能知道什么?!他知道的比这位【白日梦】先生还少!
“您还是得提供更多的信息。”贺拉斯干巴巴地说,“比如说……我当时是怎么从谢兰赶往雾兰的?”
“哦,这个我还真的知道。”杜尔米回忆了一下,“您去了利文斯通,找塞西莉亚女士借用了她的质料……因为塞西莉亚女士多年前曾经去过一次西岛。
“您借用了她往日的时光,行走在历史之中,然后……呃,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回到如今这个时间点的……”
“我明白了。”贺拉斯却已经明白了自己曾经的做法,“校准自己的时光,然后从往日跳跃回当下的时间点……”
……真的?杜尔米狐疑地想,这怎么能做得到?
贺拉斯看了杜尔米一眼,看到对方似懂非懂的表情。突然有一瞬,他找回了面对【塔】的那些笨拙无知的学徒的感觉。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一位巨面者,一根手指头都能戳死你。
他就说:“利用占星术。”
杜尔米大吃一惊——哦,这是因为他对占星术一无所知。
“天上的星星预示着明日的天气、未来的命运、将要抵达的故事……”贺拉斯缓慢地说,“很离奇,是吗?但这就是群星。地上的生灵与天上的群星紧密相连,这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关联,这也是‘群’的力量的一部分。”
“但是……时间?”
“不同的时代,星象特征是不一样的,这也是观星的意义。”贺拉斯想了想,举了一些比较好理解的例子,“比如说,有些星星只会在初夏的夜晚亮起,有些星星只能在深夜的某个特定时间点进行观测。
“还有一些星星,祂们甚至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律,只是随心所欲地绽放光彩,或是很难被人们观测到。有一派学者认为,观星会影响占星的结果,因为观察星星会加深我们与星星之间的联系。”
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起码没明白这些说法的神秘学意义。他反正也不知道这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叫什么名字,想要具体了解占星术的知识,自然也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也就是说,你通过观察星星的变换,确定自己究竟位处时光的哪个位置?”
“是的。”贺拉斯言简意赅地回答,“确切来说,是星星位置的变换。”
杜尔米惊愕地说:“这也能观察到吗?那可是几百年的光阴流逝啊!这些星星可能已经改变了无数次了吧!”
贺拉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杜尔米一秒钟,最后他抬了抬下巴,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甚至有点儿理所当然地反问:“观察哪里来得及?当然是背啊!”
占星术士们经年累月地观察着天上的星空。每一年每一天的星星的排布与光亮,都在他们的记录之中。这些厚重的、数量庞大的资料,就存放在【塔】的资料库里,谁都能翻找与查阅——只看人们想不想。
而贺拉斯·兰西亚十分乐意。
杜尔米:“……”
脑子先生,您是说,您把过去几百年、说不定是上千年的,每一天的星图——全部背了下来?
那可是几百上千颗星星的排列位置!
杜尔米不敢置信的眼神可能是触动了贺拉斯的某根神经,他眼神古怪地看着杜尔米,不知道是以为杜尔米怀疑他背不下来,还是疑惑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是一桩难事……
总之贺拉斯随手从旁边拿了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用削钝了的铅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胸有成竹地来回点了很多下,留下了许许多多个墨点。最后他将其中一个点圈了起来,然后将草稿纸扔给了杜尔米。
“……这是什么?”杜尔米问。
“今天的星图。”
“……那圈起来的这颗星星是什么?”
“哦,根据我的计算,这颗星今天晚上会挺亮的,适合观星。”
“……您什么时候计算了?”
贺拉斯莫名其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画的时候啊。”
……杜尔米突然对脑子先生的脑子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为深刻的敬畏……
于是他惊叹着说:“天啊,脑子先生,我简直有些叹为观止了。对您来说,绘制一份星图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可是对我而言,这简直神乎其神!难怪您能穿梭在时光的长河之中了,连巨面者都做不到这一点吧!”
贺拉斯:“……”
不是,【白日梦】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还记得他自己也是个巨面者吗?
……还是说,【白日梦】先生果真做不到?
第613章 只是知识
杜尔米觉得,有时候人们实在是高看了他的知识水平与个人能力。
他只不过是平白占了一个巨面者的名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可人们偏偏以为巨面者无所不能、宛如神明,所以就以为【白日梦】先生也同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天知道他只是个没上过大学的毛头小子罢了!
怎么,拯救了几座城市、解决了几个案子,他就真能将自己当做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
杜尔米瞧了一眼贺拉斯·兰西亚的表情,立刻就知道这位脑子先生在想什么:没想到【白日梦】先生能无知到这个份上,对吗?可他承认自己的无知、也乐意在任何时候提问与追问,他的好奇心驱使他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无知。
对贺拉斯·兰西亚而言,占星术的知识只是他了解的知识的一部分;而对于杜尔米来说,那就像是某种天外之物。
“我是真诚地惊叹于您所掌握的知识。”杜尔米非常诚恳地说,“我的确认为您博学多识、学富五车,不愧是【塔】的导师、【星群】的眷者。”
贺拉斯:“……”
听起来在骂他。
杜尔米有点儿委屈地闭了嘴,感觉自己才是真的被冤枉了。
最后,他只好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么,您明白自己当初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吗?”
“不明白。”贺拉斯直言,“我想这事儿应该跟天空、星空、群星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情况,除非我自己再跑一趟,否则我不可能凭空在这儿想出一个答案。”
杜尔米怔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与【星群】有关的秘密,他确实知道一个——繁星从不改变。
这是多克希尔神殿那位老先知死前的最后一个预言,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其中之二的答案:是繁星从不改变、是死亡并非归宿。
只不过,杜尔米勉强还算是了解了“死亡并非归宿”的真实含义。这是因为【死昼】也困于生灵的死亡而不得解脱,而死亡的层域更是遍布哀嚎与呢喃,亡魂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难说死后的世界足够安宁。
可是,“繁星从不改变”又究竟是什么意思?【星群】的困境似乎跟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关系有关,杜尔米曾经以为【星群】难以改变这样的现状,所以祂才说繁星从不改变。
但贺拉斯·兰西亚的说法,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直白的、字面意义上的解释:天上的星星的排布与位置,从来不会改变。
否则贺拉斯怎么会在利用群星确认时光之后,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秘密呢?他一定是发现了群星的位置、星图的排列的问题,所以才得到了这个结论。
……但是这也不对吧。杜尔米很快发现了一个漏洞。如果繁星从不改变,那么贺拉斯就不可能利用不同时间的星星的位置,校准自己所在的时间点,进而在光阴之中前行了。
况且,这么多年来,占星术士们一直在记录星星们的情况,要是这里头存在什么问题,那早就发现了!
……不,还是不对。杜尔米又换了一个思路。
问题在于,身处治世之中的人们眼中的光阴,与世界实际上经历的时光,并不是完全一致的。
这是时光与历史带来的问题。时光走了那么久,但历史并非同步前行。因此,按照人类定义的历史时间记录下来的星图,并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时光之中星星的排列演变方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治世者在更换治世的时候,能够影响宇宙和星空的情况吗?他们果真拥有如此伟力么?
杜尔米十分怀疑这一点。说白了,群星依旧是【星群】的层域,不太可能被【时历】的力量所干涉。但如果治世者无法改变群星的排列,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星空的变换岂不是更加莫名其妙、难以捉摸?
对他们来说,上一段历史记录之中的星图是这样的、而到了他们这里却完全大变样了——这是因为,这中间不是差了几年,而甚至可能是几百几千年!
如此一来,【塔】的那些星图资料也并不一定可信,那只能说是人类已知的历史之中的星空,而非世界的时光之中的星空。
只不过,魔法师恐怕都清楚【时历】与【记录者】都做了什么。他们理应知晓这些星图的可信度问题。
……不对,等等。
难道这才是贺拉斯·兰西亚能够行走于光阴之中的真实原因?
魔法师们知晓【记录者】的所作所为,也就知晓群星排布的时间问题。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校准这些星图。
对了!之前杜尔米就听说过,魔法师们甚至会想办法与不同治世的自己进行沟通,然后了解彼此课题的进展……这么说来,【塔】确实有办法横跨光阴的办法,也就有能力补全世界完整时光的模样。
只不过,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宏大、跨度非常久的计划。好在人类的历史虽然模糊不清,但世界的时光却仍旧久候,并且从来都不骄不躁。
或许贺拉斯·兰西亚背下来的那些星图,就是按照世界的时光来进行记录的,而不是按照人类的历史来排列的。在真正进行存放与记录的时候,或许魔法师们已经校准过了这些星图的来历与对应的时间。
贺拉斯利用星图校准的时光,并非治世也并非历史,而是真实意义上的、不可动摇的光阴的流逝,因此他才能从塞西莉亚女士的时光质料之中,精准地抵达奥尔德斯治世某一年的西岛——这并非人为的历史,而是客观的时光。
……如果真的想要了解【塔】的星图记录,那么杜尔米就得自己去学习和领悟占星术知识……不是吧,炼金术还没学明白呢,占星术又已经安排上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头大了。
他之前在塞西莉亚女士那里听闻时光与历史的差错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将会影响方方面面的情况。难怪人与神都说【时历】的力量搞乱了一切……确实搞乱了一切吧!
只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繁星从不改变”的意义又一次难以确定了起来。
魔法师们一直记录并且校准着繁星的改变,那么繁星怎么可能从不改变?况且,【星群】自个儿也早就发生了变化:祂收获了【隐秘】的力量,甚至改变了神秘侧的运作方式!
不管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繁星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贺拉斯,有点儿不确定地说:“要不然,您再跑一趟?我会跟塞西莉亚女士说一声的,您还可以借用她的质料。”
贺拉斯:“……”
他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跑去直面世界的真相……而且,还得离开克里斯琴,去森罗海那种偏僻地方!
可他看着这位堂而皇之出现在白昼的【白日梦】先生,突然有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情:倘若【太阳】不愿意,那么【白日梦】先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在日光照拂之下的白昼的。
因为【白日梦】只是圣名,而白昼是一位正神照耀之下的层域。
同理,【白日梦】先生能出没在【乡】之中、能踏上帝皇之路,也必定是得到了【梦钥】与【帝皇】的认可;甚至于祂莫名其妙闯入【群星会幕】,也多半是【星群】默认之下的产物。
否则的话,一位圣名怎么可能闯入一群冠冕的层域,甚至是众知层域呢?
因此,【白日梦】先生绝不可能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巨面者。
……当然了,贺拉斯这样的想法要是让杜尔米知道了,那杜尔米可能会无语一会儿,然后匪夷所思地说:哥们,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能出现在白昼,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凡人呢?!
总之,贺拉斯就是基于这样谨慎且敬畏的心理,他郑重地问:“可是,【白日梦】先生,我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甚至对于我自己而言,我们必定要揭穿这个秘密吗?”
这个问题倒是把杜尔米问住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贺拉斯当初究竟发现了什么——“繁星从不改变”的真相吗?可是,究竟是什么真相,是需要一位魔法师去往过往的时光之中才能发觉的呢?
甚至,还是贺拉斯·兰西亚这样一位眷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另外一个念头。他就问:“我没法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想问您另外一个问题:您觉得,倘若您成为了使徒,那么您会不会直接收获这个秘密的答案呢?”
贺拉斯怔住了,过了很久,他才迟疑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倘若我直接收获了吾神馈赠的知识……倘若我成为了使徒,那么我不可能像您描述中的那样……那么震惊与绝望。”
这个回答并不让杜尔米意外,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地耸了耸肩。
杜尔米盯着贺拉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您觉得,只有意外发现才会让您如此震撼,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说,这个秘密甚至是神明也要精心修饰的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星群】赐予信徒的知识之中,祂甚至也要用神秘学知识来编织一个谎言、一道帷幕,将真相藏在这些知识的背后,以防信徒们在直面真相的时候感到绝望与疯狂——只是知识,而非真相;不必面对,只是接受。
“倘若真的有朝一日,人们能够循着这些知识的指引真正发现真相,那么他们也早已经是经过了无数知识的洗礼、无数学习与积累的历程,心智与能力都足够成熟和老练……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坚强到足够直面真相了。”
……什么?
贺拉斯甚至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倒不如说,这完全是超乎他的思维方式的,一种更高维度的俯瞰。
这是知晓一切的神明的视角,而非跪地匍匐的人类的视角。有识的神才要指引无知的人。可换个角度来说,总有一天,人们会站起来、抬起头,去仰望星空、去直面神明、去揭穿真相。
……人们可能会在无意中窥见真相。在那个时刻,他们猝不及防、惶恐而畏惧,以为真相之中蕴藏着大恐怖、宛如一只疯狂的怪物,就要吞吃他们的灵魂与血肉。
但也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等他们足够强大了、足够博学了,他们也就对当初那个真相付之一笑、以为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果真要放弃这个,由自己亲手挖掘真相的机会吗?
杜尔米就问:“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星群】道路的巨面者,连【时历】都拥有治世者呢——我的意思是,那些人类信徒晋升成为的巨面者。祂们都去哪儿了?”
“当然是……”贺拉斯下意识回答,可他又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杜尔米,目光之中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接近于困惑的混乱的情绪,“……当然是……成为了,星星。”
【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当然是,成为了繁星的一员……不是吗?
“什么?”杜尔米有些不敢置信,“……成为繁星?”
可他突然意识到,【太阳】不就是这样吗?甚至【虚月】也是……太阳与月亮就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啊!
只是为了成为神明、为了复仇,太阳才会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进而成为了【太阳】。
这不就是杜尔米在很早之前的一个困惑吗?他曾经就觉得,【太阳】既然是天上的一颗星星,那不就应该是【星群】的副神吗?所以,那不就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吗?
“……可是……”
杜尔米又想到了自己去往【群星会幕】与星星们对话时候的事情。他以为那些星星并不像是人类,更像是天生地养的自然造物,也就像极了普普通通的、宇宙之中的星星。
可是换个角度来说,人类在成为巨面者之后,就果真还能保持身为人时候的理智与人性吗?
杜尔米迟疑了。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但又觉得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最后,他有点恹恹地说:“你的意思是,不只是太阳、还有繁星……?”
不只是太阳的光辉由人类的血肉与灵魂燃烧而来,连那冰冷黯淡的星光也都是成为巨面者的人类魔法师的灵魂正在闪耀吗?神秘侧果真如此残酷与疯狂吗?
贺拉斯·兰西亚沉默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自己也难以否认的冲动与好奇心。正是因为他已经了解了这么多,所以他必须承认,他还想了解更多。
因而他挫败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答应了。”
“什么?”
“我答应您了。”贺拉斯言简意赅地说,“我会再去一趟。当然,这可能需要您帮我引荐一下利文斯通的那位塞西莉亚女士,我会完整重走一遍当时我走过的道路。”
杜尔米略微讶异地看着贺拉斯。他还以为脑子先生不会愿意呢,不论如何,这听起来都非常麻烦,而且危险。况且,贺拉斯又要怎么从西岛回来呢?再走一遍过往的时光,还是坐船横渡森罗海?
这一来一回,对于贺拉斯这样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来说,其实根本是没必要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这是【白日梦】先生的要求,但杜尔米当时以为贺拉斯是波尔普恩人呢!
杜尔米当时是在波尔普恩的【乡】碰见的贺拉斯,所以没想到贺拉斯竟然要从克里斯琴赶过来;而贺拉斯则以为这是巨面者的惩罚,自然也只能认命跑一趟。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贺拉斯·兰西亚却是要主动践行这趟旅途吗?对他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这是他的倒霉也是他的莽撞,是他光鲜亮丽的履历之上的一个污点!
贺拉斯下定了决心,因而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仍旧挺孤高傲慢的:“是的,而且这是我的决定,所以您也不必有心理负担。至于为什么……对于一位魔法师来说,追逐知识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那并不是……”
“您想说,那不是知识吗?”贺拉斯嗤笑一声,“不,那当然是。那是我亲自追逐的知识,而非吾神赐予的知识。”
心高气傲的贺拉斯·兰西亚,他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高傲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多少人都死在求索真相的道路之上,多少人直至死亡都未曾目睹这世界的真实面目——而他,要目睹两次?
……怎么?不行吗?贺拉斯以为,这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不,是下了一封战书。
而【白日梦】先生不过是充当了信使,将这封战书送了过来。
自海沃德·诺伊斯将此事告诉贺拉斯之后,他就一直耿耿于怀,不明白有什么秘密是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能发现,而如今这个治世的自己不能发现的——说到底,那也不过是过去的他自己!
因而贺拉斯最后还是承认:他必须出发,必须去重新揭穿那个秘密、发现那个真相。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就拜托您了。”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提议,“这么说来,您要不要与我签一份领民协议?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助您。”
万一贺拉斯迷失在了混乱的光阴之中,有了这样领主与领民的联系,杜尔米还能有办法把他捞回来啊!
贺拉斯很想傲慢且大气地说,压根用不着!可现实是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认为【白日梦】先生的提议非常合理。
说白了,他这次出行的心态和上次出发可完全不一样。
他这次是真的要去追寻一个危险的真相!他可不确定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白日梦】先生关注的问题,所以有【白日梦】先生的帮助自然好。
正好,杜尔米带上了来自本杰明·诺普的馈赠:那份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地图。
“……这是您的【容器】?”贺拉斯的语气有点微妙。
“的确。”杜尔米瞧了一眼,补充说,“最近才开始用的。”
确切来说,今天。
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顺手拿了个用不上的地图暂且充当容器。
贺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可能压根不明白这东西能在市场上卖出如何的高价……算了,巨面者。
当然,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不知道自己虽然骂错了人,但其实也骂对了——巨面者。
事已至此,贺拉斯也就爽快地在地图上签了字。
他问:“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杜尔米想了想,“去一趟亚玛利埃和北地。”
“很好。”贺拉斯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会离这两个地方都很远,看来我将会远离谢兰的一切混乱了。”
杜尔米:“……”
瞧瞧这是什么话!这位新来的脑子先生,您这是对【白日梦】先生有什么意见啊?
看在贺拉斯将要去往旧日时光的份上,杜尔米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的小口误——虽然脑子先生说的其实也没错。
接下来杜尔米需要将贺拉斯引荐给塞西莉亚,而贺拉斯将要踏上另外一个治世的——昔日的——自己曾经行过的道路。他们都不确定他将会发现什么。
只不过,任何一个脑子先生都注定会迎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无论那是不是他想要的真相。
告别了脑子先生与【塔】,杜尔米在加利克谢图书馆转了两圈,但是那无穷无尽的图书与书架直接让他晕头转向了。他忙不迭离开了图书馆。
他独自一人在克里斯琴游荡。这一天又将要过去了,杜尔米知道自己该离开克里斯琴了。未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或许终有一日,或许随时都有可能。
毕竟他在这座城市留下了一棵果树、一片新叶,还有一朵云彩,对吗?
在他的地图之上,克里斯琴已经被点亮了。这是他新的途径之地,也是他曾经的遥远故土、他昔日的启航之地。
他随时可以回到这里;但是他也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回到记忆之中的那个克里斯琴。
而这座城市也在告别过去的自己、也在褪去过往的辉煌。人们都将迎来新生,城市也将绽放新的光彩,世界也将萌发新的种子。
杜尔米静默地等待着,等待黄昏、等待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老房子。他会跟爸爸妈妈告别,然后踏上明日崭新的、同样漫长的旅途。
这是又一次的出发,也是重逢之后的再度别离。
“爸爸妈妈,咱们之后再见。”杜尔米喃喃自语,“我会想你们的……不管是在克里斯琴,还是在奈廷格尔,还是在利文斯通,我都会想你们的。”
与此同时,他也于心中默念:
再见。
克里斯琴。
第614章 黄沙漫天
“你说,那个商队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是啊老大!那个商队里的人咱们都认识了,该怎么抢咱们也都知道了,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竟然多了几个人!有男的有女的,老大你看……这怎么说?”
黄沙漫天。
这是谢兰大陆中北部地带的一片沙漠。在这片广袤沙漠的背后,就是传闻中的那座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幸运地跨越沙漠、抵达那座据说是遍布了黄金的城邦。许多人不幸出生在沙漠边沿的小村落,活着便已经是尽力而为。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更遥远的大城市讨生活,但也有的选择落草为寇,直接在当地闹起了匪患。
附近的村落、过路的商队,乃至于更远一些地方的小城镇,都是他们劫掠的对象。人们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沙匪帮。一些不太客气的,就直接说他们是一群强盗。
实际上,沙漠之中规模最大的这个沙匪帮,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原则的——以穷凶极恶的标准来说。
他们不杀老弱妇孺,大部分时候也不杀人,只是抢夺金钱与物资,甚至还不会全部抢走,而是给人留下勉强度日的一部分生活必需品。
除此之外,他们甚至在谢兰中西部的许多城市都布有眼线,能够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报。沙匪帮的老大会从中挑选合适的劫掠对象,特别是那些商队。他们不去招惹太强的,但也懒得理会太弱的、或者那些独行客。
最近,他们就盯上了一个商队。那个商队是从克里斯琴出发的,要去亚玛利埃进行一次贸易。
其实这个商队跟沙匪帮是老熟人了。有几次,商队还会专门准备一些物资,直接交给沙匪帮,希望换取通行的机会。对于商队来说,这虽然说损失了一些利润,但也换来了太平。
沙漠茫茫,除却沙匪帮,还有其他一些更加无恶不作的小团体。相比之下,一些有经验的商队情愿从沙匪帮这里换取庇佑和护送。
当然了,有些时候,单纯的物资还无法满足沙匪帮的胃口。到这个地步,一切就还是回到了旧的轨道之上。
“这个时候,去亚玛利埃?”
沙匪帮的老大无名无姓,自己给自己去了一个别名叫做利昂。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粗犷的面孔上横亘着好几道伤疤,谈吐粗鲁、但眼神精明。他可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单单是乐于发展眼线、与那些情报贩子打交道,就已经证明了此人心中颇有城府。
此时,利昂就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商队可能出现了一些变化。一些生面孔混在商队里头,这显然是为了去往亚玛利埃,所以找了个商队同行。
亚玛利埃……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这群人是愣头青,利昂也不想招惹。
很多年前,利昂曾经去过一趟亚玛利埃。
对于这些生活在沙漠之中的人们来说,亚玛利埃就是所谓的“沙漠深处”,而非沙漠背后。一切故事的起源、一切灾厄的源头,都来自于沙漠深处的悲歌。
而他们所在的沙漠边沿乃至于附近的城市,尽管是凡人眼中更加繁荣、更加和平的地带,却永远是他们这些沙漠住民眼中的“荒漠”。
仅有亚玛利埃才是黄金与清泉之城;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的利昂活着回来了,可是他却对自己那一趟的经历讳莫如深,任何人问起来,他都只是说:亚玛利埃不是什么好地方,人们用不着想那里。
况且,万一那几个生面孔里头还混了那种神秘侧的怪人、疯子……他只是抢劫,没想作死。
利昂骂了一句,他还以为这一趟能收获一些好东西,没想到却只能收手不做。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就问:“没别的消息了?”
“没啊。那个商队才刚刚到罗卡镇上,咱们的人还在收集情报呢!”
利昂成了沙匪帮的老大之后,有模有样地搞起了一些文化培训。几年过去,连沙匪帮里最无知的小混混,也能有理有据地说上一句“情报”了。
罗卡镇是距离这片沙漠最近的镇子。绝大部分商队都是坐火车或者赶马车到罗卡镇,然后在这里换上骆驼,开始跨越沙漠。在沙漠之中还有另外的几个绿洲小镇,可以让他们休整与补给。
无论如何,罗卡镇都是前往亚玛利埃的必经之地。
利昂咂摸了一会儿,心里却产生了越来越浓重的不祥的预感。他也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从何而来的,可他干脆利落地说:“不,不查了!让咱们的人回来!”
“什么,查也不查了吗?”
利昂摸摸胸口,只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就坚定地点点头,说:“不管了!其他人也是,不要去管那个商队的事情了!”
“什么?呃,好吧,老大,听你的。”
“……等等。”利昂突然又说。
“老大?”
“咱们是不管了,但其他那些狗东西可不一定会收手。”利昂冷笑着说,“咱们不抢外头人的,倒也可以抢抢附近的那群狗东西。让底下的盯着他们!”
他说的自然是沙漠里的其他匪帮。沙匪帮是最出名的那一个,也是人数规模最大的那一个。人多自然规矩也多,有的时候甚至还会跟附近的村落镇子做做生意,慢慢地也把自己的据点发展起来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匪徒,就真的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为所欲为了。利昂手底下的人甚至都被某些匪徒抢过甚至杀死过。
现在利昂倒是想看看,是不是会有蠢货直接去抢那个商队。哈哈,那可就有好戏看咯!
“……嘁,没意思。”
还以为这个匪帮真的会来劫掠商队,结果反而谨慎起来了?真没用、真没意思!
此时此刻的罗卡镇,杜尔米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不是,咱们就没个办法吗?”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这位先生,这位眷者先生,您能不能露个面啊?别这样神出鬼没在我们耳边说话了,行吗?”
自从踏上了这趟旅程,在火车的时候,杜尔米与他的同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话语。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见鬼了,后来他们发现这是英格丽德女士聘请的那位猎人先生在说话。
那位猎人从来不露面,像是一抹飘飘忽忽的影子出现在他们的周围。但是猎人很喜欢说话,而且他每次都是随机抓一个人聊一会儿天,聊天内容也天南地北、无所不有。
猎人倒是很体贴,晚上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也不打扰他们睡觉。但只要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耀他们的脸庞、将他们唤醒,猎人先生的唠唠叨叨就又开始了。
几个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最后发现这位猎人是个酒鬼、赌鬼、爱看乐子、爱听唱歌。
于是他们分别想了不同的办法来对付猎人:准备一些好酒(一转眼的功夫就被猎人拿走了)、准备一副纸牌(结果他们打牌的时候猎人在旁边通牌)、准备一场歌舞表演(然而猎人偷他们身上的零钱去给演员们喝彩)……
简而言之,这倒是让他们好几天的火车之旅从来没消停过,简直精彩纷呈(鸡飞狗跳)。
杜尔米真不晓得英格丽德从哪儿找来的这位猎人先生——这还是个眷者!天啊,杜尔米对神秘侧的大人物们越来越绝望了——难道这就是大商人的人脉吗?
最关键的是,直到现在,他们除了知道猎人是个男人之外,竟然还对他的相貌特征一无所知!
这就意味着,猎人可能藏身于他们的周围,可能是路边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而他们却认不出来。
而就是这个家伙,在看他们的笑话!
所以杜尔米也不想知道猎人在说什么“没意思”了,他坚决地说:“我们必须想个办法,让猎人现身!”
“你自己玩得也很开心吧。”
杜尔米充耳不闻,非常认真地说:“现在我们到了罗卡镇,镇上的生面孔就这么几个,跟火车上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出来!”
“好!”杰奎琳·伊顿大声附和,现在这位贵族小姐已经彻底融入他们团队的画风了,她甚至露出了慷慨激昂的表情,“咱们一定能成功!”
格温·阿尔克温在一旁露出非常绝望的表情,第不知道多少次再度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加入这个团伙……呃不是,团队。
“你心里不是在偷偷觉得好笑吗?”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举起手,笑着问:“可是,我们也并不认识商队里的每一个人,万一那位猎人先生混在商队里面怎么办?”
“对啊对啊,我肯定就在商队里头!”
格里菲斯·索伦提了另外一种可能:“我觉得我们可以在晚上的时候找人,因为不管这位猎人先生有多厉害,他总不可能不睡觉吧?”
“我可以白天睡觉啊!反正你们找不着我。”
杜尔米悻悻,在心里想,夜里?他当然已经尝试过了!
可是,【白日梦】先生也愣是没在火车上找到那位猎人先生的行踪。当然了,【白日梦】先生望见的世界可能也不太适合找人……天晓得那是一堆尸骸还是一片废墟。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白日梦】先生肯定能找到这位猎人,比如异想天开让这名猎人从天而降……可问题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就让白日的杜尔米去解决这桩麻烦吧!【白日梦】先生也想看看乐子呢。
总而言之,这位猎人先生的出现让杜尔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于【荒原】道路的好奇。
他甚至都遇到过【荒野】本尊了,现在却觉得【荒野】的信徒们才是真的……古怪又离奇。这名猎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将自己隐藏这么久,却没人发现他究竟在哪里的?他每天不吃不喝吗?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其实就躺在屋子的房梁上,他一边啃着一只鸡腿,一边浑不在意地嬉笑说:“其实吧,哈哈,就算我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也瞧不见我的。”
杜尔米:“……”
好气啊!而且这话听上去怎么跟那群神秘主义者说的话一模一样啊!
现在他确定了,这位猎人的确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显然,这句话被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目光交汇之间,每个人都有点气呼呼的。
劳伦特·霍索恩温和但坚决地说:“是的,我赞同格瑞的想法,同时也赞同杜尔米的看法。我们可以夜里在镇子上找人。”
瞧瞧,连时钟先生这么温和的脾气,都被那名古怪的猎人逼出一点火气来了!
于是他们几个很快就决定好了之后的分工以及时间安排。
他们准备在镇子上巡夜。他们一共七个人,决定分成两队:杜尔米、肯、格里菲斯一队,格温、杰奎琳、海沃德、劳伦特一队,这么分组是因为杜尔米和格温分别是帝皇之路的行者,分开率队的同时还可以保持联系。
当然,杜尔米还有一个小心思,就是他知道肯在夜里会变成鱼眼睛,而格里菲斯也知道杜尔米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对于杜尔米来说,这么分组就让他的行动自由了很多。
……当听闻杜尔米也踏上帝皇之路的时候,劳伦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但没有多想。
杜尔米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一眼,并且突然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天啊,时钟先生还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呢!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尴尬起来。要知道,时钟先生也是很早之前就成为他的领民了。这只不过是杜尔米在格拉德跟凯瑟琳与海沃德坦白的时候,劳伦特刚好不在,所以杜尔米就没来得及跟他说。
再往后的时候,杜尔米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但是,杜尔米啊杜尔米,你迟早要坦白的!
杜尔米挠挠脸颊,只好在心里琢磨着,希望之后有机会能让他跟时钟先生说清楚。
……以及,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您可千万不要死了啊!
上一回在火车上瞧见劳伦特的死法的时候,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往后他们在格拉德与克里斯琴都遭遇了【太阳】的燃烧,甚至遭遇了流星。
虽说劳伦特蕴藏于时光之中的死亡给了杜尔米预先的提醒……但这个提醒会不会太过于惨烈了一些?
杜尔米还是希望自己的朋友们能好好活着,哪怕是在外域。
“老大,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闭嘴。”班克斯翻了个白眼,“雇主们做事不需要我们多管闲事,我们只要在这一路上做好保镖和向导的工作就行了……喂,你们耳朵聋了吗?还不去镇子上收集信息?”
一人苦着脸说:“可是老大,咱们又没来过这里……更别说亚玛利埃了……”
“亚玛利埃我就不说了,但是这里?”班克斯哼笑一声,“那些亡命之徒,你们见的还少了?别说废话,不知道怎么从那些人的嘴里撬出来雇主想知道的事情,你就带着你的猪脑子滚回克里斯琴!”
这名团队成员就往嘴上划拉了一下,然后闭了嘴。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不晓得是去什么地方打探消息了。
另外一人便说:“可是,老大,我们是该听伊顿小姐的,还是听那位奈特先生的?”
班克斯皮笑肉不笑地说:“请问这位蠢货先生,谁给咱们付的钱?”
“我知道,是伊顿女士。”那名团队成员就认真地回答,“可是,伊顿女士怎么会同意伊顿小姐来这种地方呢?更别说是亚玛利埃了……难道是亚玛利埃有了什么大商机,所以伊顿小姐提前来探路?老大,咱们能不能分一杯羹!”
班克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暴跳如雷地说:“闭嘴,蠢货!有那种机遇,你老大我还用在这儿挣这种搏命的钱?想的倒是挺美,滚去给老子调查附近的情况!”
那人就从善如流地滚了。
最后一名团队成员此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据我分析,沙漠的匪帮恐怕才是咱们这次出行的重要对手。那几位雇主都拥有特殊的力量,不必担心在沙漠之中的生存问题……看来是不用担心自己变成干尸了,真不错呢。”
班克斯嘴角抽搐,觉得这家伙可能是疯了:反正就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是吗?
他翻了个白眼,冷笑说:“是啊是啊,你是应该担心一下咱们会不会变成干尸,听说亚玛利埃就有那种习俗,把人做成干尸然后放进坟墓里!”
那名团队成员就摇了摇头,用一副十分文质彬彬的口吻说:“老大,你说错了,那只是地理环境导致的客观情况,而不是一种邪恶的疯狂的企图,更不是什么诅咒。相反,我认为其中可能蕴藏着某种美好的愿景……”
“那你变成干尸吧。”
“那就不必了。”
班克斯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大骂说:“那你在这里偷什么懒,滚去收集情报!”
那名团队成员却没急着走,他说:“根据我的分析……”
“你分析个屁!”
“这座小镇可能会出事。”
“……哦?”
“想想看,老大,上一次我们去迷宫山的时候,也是遇上了那种匪夷所思的神秘侧事件。现在队伍里的神秘侧要素可不少,甚至多了几位雇主之外的人物……罗卡镇很有可能会出事。”
班克斯可能是想了一秒,然后他大骂说:“我们是探险家,不是侦探,更不是神秘侧的那群疯子!镇子上出事了关我们屁事,能活着就不错了!懂了?”
“好的老大。”这名团队成员就说,“就怕是咱们出事。”
班克斯嘴角抽了抽,他刚想骂回去,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别忘了,上次咱们在迷宫山是怎么活下去的。”
否则他怎么敢接这次的生意!
这名团队成员闻言沉思了一秒钟,最后点了点头:“有道理,不愧是老大。”
班克斯觉得,这三个团队成员,从没有尊敬过自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商队的一名商人路过,瞧了这个探险队一眼,不禁奇怪地摸着脑袋走了。
自从商队里接了那个随行的单子,商队的情况就越来越复杂了:先是来了一名贵族小姐,然后又来了一个奇怪的探险队,最后还混进来一个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但总之他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家伙。
这伙人每个都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神交流之间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诡异默契。
要这个商人说,他觉得最奇怪的就是那个贵族小姐!也不知道她发了什么疯,放着克里斯琴好好的地方不待,非要跑到亚玛利埃那个鬼地方去,怎么,想给自己长长见识?也不怕直接送了命!
而同样的,他觉得——在这些奇怪的人之中——最正常的,就是那个绿眼睛的、自称是侦探的年轻人。
那可真是个活泼友好、讨人喜欢的青年!语气也亲热、说话也亲切,总是好奇地问这问那,还笑眯眯地跟他们讲述之前查的案子,甚至还说他们要是碰上什么案子的话,也欢迎来找他,他给他们打折!
当然了,商人是不希望自己遇上什么麻烦的案子的。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一条人脉总是好的!
听说那是个厉害的侦探呢,在利文斯通都破了好几桩案子,甚至还跟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女阁下有过接触……哎哟,商人在心里想,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不管怎么样,商人就希望这个商队能把这些货物、还有这些随行的客人们,一起平平安安地送到亚玛利埃,然后他们再平平安安地返回克里斯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艳阳高照,在这样的沙漠地带就更是干燥得让人头晕。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知道队伍还会在这个镇子上休整几天,更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是相当漫长艰苦的旅途……
唉,为了挣那么几分钱,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已经是帝临之月的下旬了,等到了下一个空白月,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就没了【帝皇】的压制,这世上的情况就更加混乱与危险了……
……不。他想什么呢。
【帝皇】,他们的安德烈陛下,已经离开了啊。
商人黯然地想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明年的这个月,恐怕就会成为世上的第六个空白月了。往后,神明的诞生月与世界的空白月,竟是数量相等、分庭抗礼了。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回到旅馆,早点休息了。
这是他们来到罗卡镇的第一天。一切似乎都相安无事、太太平平。
可是第二天清晨,罗卡镇的居民是在一声尖叫之中突然醒来的——人们左顾右盼,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女人突然冲到了镇子的广场上,大喊着说,她丈夫被人杀了!
……哦。原来是死人了啊。
如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死人有什么稀奇的?那些匪帮隔三差五就来镇子上转一圈,有时候抢钱、有时候抢食物、有时候抢生活物资,还有的时候,直接抢人。
“不、不!”那女人跪在地上哀嚎,“我的丈夫——是被人谋杀的!”
……谋杀?这可就稀奇了。
只不过,如罗卡镇这样的地方,难道人们还指望有一名侦探从天而降,说要调查这桩凶杀案么?
“好了,各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从克里斯琴来的,我是一名侦探。不妨就让我来调查这桩凶杀案,如何呢?”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从人群中一跃而出,笑眯眯地环视一圈,然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那位夫人抬头看着这名侦探,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说:“你、你……我知道你,你是昨天才出现在镇子上的异乡人——你!是不是就是你!就是你杀了我的丈夫!”
杜尔米:“……”
太对了,熟悉的老把戏了。要是没这一遭他还不习惯了呢。
说吧,这回他又能有什么杀人动机?
第615章 更加敏锐
罗卡镇是一个荒凉的沙漠小镇,这里的居民数量,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两百个人。
镇上的家家户户都跟火车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是为火车站工作,要么是为火车站的工作而工作。可以说,要不是罗卡镇地势平坦,适合火车通行,这个小镇子压根也不可能留存到现在这个时候。
这地方虽然还可以说是奥古斯王国的领地,但其实奥古斯王室的影响力已经很难辐射到这里。这里的居民要么更崇敬沙漠、要么更怀念法涅斯王朝。
说白了,这里不过是一处交通要地,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是途经此地,而非真正落脚。那些往北地去的,或者往南边去的,基本都会经过罗卡镇这样的小火车站。
罗卡镇最大的危险,除了本地人的蛮横无理之外,也就是沙漠地带的匪患了。他们的内部矛盾大多集中在家长里短的琐事,很少听说有什么真正的憎恨与厌恶。
……这些就是杜尔米抵达罗卡镇之后收集到的信息。
老实讲,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更像是以前的奈廷格尔附近的村落。只是因为这里有个火车站,所以才成了“镇子”。
杜尔米站在受害者妻子的面前,目光环视一圈。他从围观人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惊奇、看热闹之类的眼神,但是没有看到惶恐、紧张、胆怯的情绪。
每个人的表情都相当有底气,反倒是有点儿奇怪地打量着杜尔米,多半是怀疑他的无辜与否。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惹上一些嫌疑——哪怕他当了侦探也还是有人怀疑是他犯的案子,说好的侦探必定无辜呢?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说:“这位女士,我刚刚来到罗卡镇,与你们非亲非故,我有什么杀人的必要呢?再说了,要是我真的杀了人,那我还留在这儿干嘛?直接一走了之,那不是更加合情合理吗?”
那位夫人愣了一下,似乎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与惊慌之中挤出了一丝理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姑且算是承认了杜尔米的无辜。
杜尔米就问:“那么,能不能告诉我,死者是谁?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死者名叫伊迪,是火车站的一名售票员,头衔如此,但其实更应该说是火车站的杂务工,有什么事儿都能找他。事实上,昨天杜尔米他们抵达罗卡镇的时候,死者还帮他们搬了行李。
死者的夫人名叫卡莎,日常工作会做一些编织、纺织之类的活儿,比如编织帽、汗巾之类的。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莉亚,今年才九岁,但已经会帮妈妈做一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贩卖给外来的异乡人。
……肯·林恩悄悄走过来,跟杜尔米说,在罗卡镇其他人的嘴里,这一家三口安分守己,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甚至许多人还挺挂念伊迪的大方与热情。
好吧。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镇上最不可能死的人,死了,是吗?
伊迪是被人用刀杀害的,一击毙命。凶器正是他家中的刀具。
昨天镇上来了一批陌生人——就是杜尔米在的这个商队,还有其他同这趟火车一同抵达的旅客。卡莎想多卖点东西,所以就与女儿一起忙着制作手工艺品。时间晚了,卡莎就直接跟女儿同屋睡着了。
今天清晨卡莎醒过来,发觉屋子里冷冷清清,本该早起去上班的伊迪没了动静。她去查看情况,这才发现伊迪死了。
“很遗憾,女士,您的不在场证明不太可靠。”杜尔米评价说,“不过我乐意相信您没有杀害您的丈夫……我很抱歉,这样的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残酷?但是侦探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排除所有人的嫌疑。”
卡莎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她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表情显得疲倦而苍白。
她说:“我理解,先生……但是,整件事情显得如此……荒谬……”
谁会杀死伊迪这样的小人物呢?
“该死,伊迪死了?!”
“是啊老大!一定是那个看我们不顺眼的狗杂种干的,那群狗东西,早就想动我们的地盘了!”
利昂晦气地吐了一口唾沫,他阴着脸,只觉得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成真。当然,具体是怎么个不祥,利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正是这种预感,帮他在多年之前的亚玛利埃保住了命。
因此他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他并不认为那群怯懦的、鬣狗一样的沙匪有胆量私下里去罗卡镇,只为了杀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线……
伊迪是沙匪帮在罗卡镇的眼线。
他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在陌生面孔的异乡人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就会跟沙匪帮说一声;如果在镇子上发生什么事情,那伊迪也同样会转告沙匪帮。
这能够给他带来丰厚的报酬,因而才能让伊迪在罗卡镇上赢得一个“大方”的名声。比如说,昨天那个商队抵达罗卡镇的时候,伊迪主动帮他们搬了行李,这让沙匪帮了解到商队里出现了几个生面孔。
把伊迪杀了,这也确实给利昂带来了一点点麻烦,但充其量也就是少了一只眼睛——他还有别的眼睛!
……这么说,伊迪的死亡,就真的沙匪跟有关吗?
利昂想了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还是说:“不要管罗卡镇的事情!”
“老大!”
“听懂了吗?!”
“……行吧老大,听你的。但是,我们就这么不管伊迪的事情了?他上回还跟我喝酒呢!”
“啧。”利昂想骂又骂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跟伊迪喝过酒,“……算了,至少等那个商队走了,我们再去查这个事情。要真是附近哪个狗东西干的,直接宰了他们!”
“所以不是这群强盗干的。”
猎人无形的身影在附近的沙匪之中晃了一圈,却没有一个人知晓那一阵风之中藏着一双眼睛。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却反而对伊迪之死更加感兴趣了。
他十分大方地与自己的同行者兼雇主分享了这个消息,但那位贵族小姐却仍旧唉声叹气:“排除了一批人,但还是没能找到凶手啊。而且,这地方最有可能杀人的,应该就是那群强盗了吧!”
……杰奎琳·伊顿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前,还是仪态优雅、端庄体面、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等离开了克里斯琴,她现在却满嘴“杀人”啊“强盗”啊之类的话,也不晓得英格丽德女士会怎么想。
不过猎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人都要回归自己的荒野,不是吗?
其余人也在讨论这个案子,但是他们首先就困在了“谁会杀死伊迪”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别说伊迪自己了,这一家三口都没什么仇人啊。
“沙漠的风为我带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却突然兴致盎然地说,“不,仔细一想,这其实挺有意思的。走吧,我们去现场看看。”
风如何为他带来消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这名侦探的头脑发挥了作用。
伊迪的家在镇子相对富裕繁荣的地方,不远处就是一家百货店。这甚至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当然装饰非常朴素,也不可能有什么花园。只不过,相对伊迪一家的收入水平而言……
“这家伙住得还不错啊。”
猎人的评价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认可,他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然后又黑了脸——这是因为他们昨夜寻找猎人的行动完全失败了,别说猎人了、连猎人的影子都没瞧见。看来他们与这位猎人先生的捉迷藏还得继续进行下去。
话虽如此,这场巡夜倒也阴差阳错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些线索。
“我们昨天巡夜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这里?”格温不太确定地说,“只不过,当时夜色已深,这栋房屋也没有亮灯……”
“我有印象,我也记得这里没有亮灯。”海沃德摸着下巴,“不过,没有亮灯的话……这是不是就跟那位夫人的说法有些矛盾了?”
卡莎说自己跟女儿制作工艺品到了深夜,所以才没有回房间跟丈夫同住,因而让伊迪落了单。他们甚至无法确定伊迪的确切死亡时间,毕竟罗卡镇可没什么靠谱的医生。
但既然是深夜做手工,那肯定得点灯吧?
“也可能那个时候她们已经睡了?”劳伦特这么说,显然不太愿意怀疑是妻子杀了丈夫,“况且,这位夫人又有什么理由杀死她的丈夫呢?”
“恐怕理由多得很,只看我们有没有发现而已。”海沃德戏谑地说,“倘若这位受害者果真风评良好、清白无辜,那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
“谋财害命?”格里菲斯犹豫着提出这个可能性。
“那镇上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吧?”
“不对吧,如果是谋财害命,那应该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才对,比如翻箱倒柜寻找财物。况且,假如那位卡莎夫人没有说谎,那凶手甚至是一击毙命……死者是个成年男人,就没有跟凶手搏斗一番吗?”
“听起来像是熟人作案,或者……凶手是个专业杀手。”
“什么,在罗卡镇这种地方,专业杀手?”海沃德夸张地用手画了个圈,“……老实讲,我不太敢相信。”
“这地方不是有强盗出没吗?”
“强盗才更加不可能这么利落地一击毙命吧?”
“那本地人跟伊迪一家也没什么冲突啊?”
“照你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咱们这样的异乡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禁啼笑皆非:什么样的侦探会这样一通分析下来,发现嫌疑最大的竟然是他们自己啊?
“……你们有一个地方说对了。”一直沉默的杜尔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地说,“强盗。”
“什么?”
“这个嘛,你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一个镇子上公认的好人、普通人,有一天突然死了、被人杀了,而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他的死亡一无所知,明明在同一栋屋子里头,她们两个却活了下来……”
“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
“难道是寻仇?!”
只有寻仇会如此干脆利落、一击毙命,还没有伤及任何无辜。
“……有道理。其实疑点非常明显:伊迪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火车站杂务工,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只是卖点手工艺品。他们一家哪来的钱住这样的房子?”
“看来咱们得深入挖掘伊迪和罗卡镇的故事了。”
“着什么急呢?反正咱们还得在镇上待两天,也不知道商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不是吧,你们都不害怕的吗?”杰奎琳忍不住问,“我一想到有个杀手可能就在镇上流窜……”
“如果凶手真的是为了复仇,那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
“别说对咱们了,就算对着一墙之隔的卡莎与莉亚,他都没有下手啊。”
他们一边聊,一边默契地分成了不同的小队,去镇上收集信息了。而杜尔米仍旧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他抬头望着这栋看起来光鲜亮丽——至少在罗卡镇是这样——的二层小楼,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沙漠的风依旧在怒号。
“是他出卖了我们,是他把那群强盗带了过来,是他杀害了我们!”
【死昼】将那些亡者的哀嚎送入杜尔米的耳朵。
“是他、是他利用我们的性命,得到了那么多的钱!他住在这里,看起来每天都笑呵呵的样子,可是他踩在我们的骨头上、吸吮着我们的血!”
“他的妻子和女儿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他向强盗出卖了家乡!”
“他背叛了沙漠,他根本不是沙漠的孩子……亚玛利埃的遗民理应高贵、理应正直、理应忠诚……”
杜尔米听着听着,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也跟亚玛利埃有关吗?”他停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等等,死者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可惜没有亡者会回应他的话语。逝去的灵魂永远哀嚎着他们往日的故事。
不过好在这群亡者说的话都挺简单直白的,杜尔米听懂了:死者伊迪是那群沙匪在罗卡镇的内鬼,向那些强盗出卖了罗卡镇及其居民的信息,直接或者间接导致沙匪在这里横行霸道。
恐怕这样的劫掠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因此死去的人们也不计其数。而伊迪借此机会敛财、住上了好房子,还娶妻生子,成了镇子上知名的好人……
以罗卡镇的情况,就算没了伊迪,也会有其他人站到这个位置上。但偏偏就是伊迪。
杜尔米疑心镇上可能有很多人知道伊迪做了什么。只不过沙匪帮势大,所以没有人敢说出口。刚刚那些看热闹的居民们,眸中是否有幸灾乐祸、是否有恍然大悟呢?这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这么说的话,沙匪帮是否会对此事做出什么反应呢?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好奇与疑虑。而且,昨夜卡莎明明没有点灯却说自己在制作商品,她是在说谎吗?
此外,沙漠的狂风……
杜尔米叹出一口气,给自己扇了扇风、又擦了擦汗。他想,如此热烈的天气、如此令人心焦的死亡。
伊迪的尸体还摆放在家中,没人动过。这是因为罗卡镇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丧葬仪式,许多人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卷,然后扔进沙漠,随黄沙与狂风一同飞舞,最后变成沙漠深处的一根来历不明的骨头。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之前就跟卡莎打过招呼,说要来看看尸体。伊迪就躺在床上,血流淌到地面,像是红色的地毯。
“您死得就好像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从没活过一样。”
说完,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死昼】与猎人先生同时在他的耳畔大笑起来,简直让杜尔米有点儿恼羞成怒了。
他暗自想:也不晓得这两位知不知道,在自个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也跟着默契地笑了起来呢!你们一个人和一个神,还隔空产生了共鸣吗?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杜尔米反问,“人只要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也不知道这位伊迪先生死前有没有后悔,他出卖了罗卡镇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不,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富贵’……但最后也只是终结于死亡。”
于是猎人先生就不笑了,恐怕也认同了杜尔米的话。
【死昼】倒还是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但杜尔米也不听了:死亡不该是寂静的吗?可死亡的神明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都更加聒噪!
从这个角度来说,祂与祂的层域、祂的质料,简直是如出一辙的。
杜尔米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死者,然后离开了。
他重新找到了卡莎,问了她三个问题:“第一,您昨夜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点灯?第二,您真的不知道您的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吗?第三,您的丈夫跟亚玛利埃有关,或者,他拥有亚玛利埃的血脉?”
杜尔米来的时候,莉亚正哭闹不休。杜尔米很耐心地等到卡莎把莉亚哄睡了,这才问出了这些问题。
而卡莎一下子被问懵了,她愣住了一会儿,用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尔米。
最后她说:“先生,您比我想的……更加敏锐。”
杜尔米耸了耸肩,心想,不是他敏锐,而是亡者的呓语灌入他的脑子,他不听也不行;那他还不如多听听、试图从中寻找有用的信息呢。
“……我愿意回答这些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镇上很多人都知道……”
卡莎喃喃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杜尔米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窗外的沙漠看起来像是一片海洋。
片刻之后,卡莎说:“您的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是相关的……关于他做的事情,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大概十年之前,我跟他认识、然后结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火车站工作了,在罗卡镇,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他把他从那边得到的……我是说,那个、那些……那些强盗……他把那些强盗给他的钱,也混在了他的工资里一起告诉我,我还以为他在火车站就是挣这么多钱!
“后来莉亚出生了……养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您知道吗?特别是在罗卡镇这样的地方。您以为罗卡镇就全是好人吗?这地方没一个好人,顶多也只有置身事外的人。
“我就不去过问他的事情了,他能拿多少钱出来,那是他的事情……他背叛了什么、出卖了什么,我也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但我们都要活下去!
“而我……我也有我自己的生计,不至于活不下去……他是不是出卖了罗卡镇?还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邻居、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出卖我和我的女儿……我根本不知道!”
越是往后述说,卡莎的语气就越是激动。她几乎涨红了脸,恐怕也很清楚丈夫做了一件怎样的罪恶的事情。
杜尔米很认真地听着,他想,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最斑驳的面目。这就是罗卡镇。
“……我说了谎。”卡莎突然说,“昨夜我确实没有一直在做手工,也不是因为夜深了才睡在了莉亚的房间……我跟伊迪吵了一架。因为,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莉亚也背负着这样的罪恶!”
吃过晚饭,她跟莉亚一同编织一些宽檐帽。她想到那些异乡人、想到那列火车、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做的事情。
因而她哀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清楚这样一个孩子未来将会如何——继续留在罗卡镇,还是去更远的地方呢?莉亚是清白无辜的,可她也生长在那些邪恶的、沾染了他人之血的金钱之上……
她越想就越是愁绪满怀,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伊迪谈了起来。但伊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沙匪帮断了联系……更何况,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是,伊迪也不敢拒绝沙匪帮。
最后他们吵了起来,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伊迪与卡莎都知道。至于未来……他们的未来必将由那片沙漠来决定,而不是其余任何东西。
伊迪说:“别再说那些痴心妄想的话了,卡莎。你以为那些人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吗?”
这就是伊迪对卡莎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就去睡觉了。卡莎一时半会儿不想看到伊迪,就去了女儿的房间。她知道他们一家正在面对一个重大的抉择。
但是卡莎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她面对的是丈夫的尸体!
卡莎向那位绿眼睛的侦探完整地复述了她昨夜的经历。
她坚称自己没有动手杀人,但她也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她说了谎,这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面对的局面。不过,镇上的其他居民可能或多或少也知道内情。
“好的、好的。”杜尔米就说,“女士,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会仔细考虑您说的这些事情。”
“……至于,亚玛利埃。”
卡莎突兀地苦笑起来,那苦笑之中带着一种永远不可能熄灭的、对于亚玛利埃的向往与期望。
“您不知道吗?像罗卡镇这样的地方、像我们这些生活在罗卡镇的居民,我们这样永远不甘愿离开这片沙漠、宁愿在沙漠的边沿等候、驻足、生活的人……我们都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几百年前、在法涅斯王朝统治了亚玛利埃之后,我们的先祖就断断续续地离开那片沙漠、那座城池。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们背叛了亚玛利埃;但是我们也很难遗忘亚玛利埃……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的父母就告诉我,在那片永远不可能企及的沙漠的背后,是我们永远要仰望的黄金与清泉之城——是神秘的城池,亚玛利埃。
“我们就在这样的传说之中长大,我如此、我的父母如此、我的祖父母如此,我的女儿也是如此。我们永远不可能去往克里斯琴或者利文斯通了,因为我们永远是亚玛利埃的遗民。
“亚玛利埃就在沙漠的深处等候着我们,而我们在沙漠的边沿,被那片黄沙阻隔……永永远远地阻隔……”
说着,卡莎竟泣不成声。不晓得那哭泣之中,有多少是关于她的丈夫、关于她的家庭,又有多少是关于她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梦中的故乡与国土。
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维持这样的沉默。
过了片刻,卡莎冷静了下来:“我明白了,侦探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是一场复仇,是吗?有人要对我的丈夫复仇……可笑啊,这几年我们的生活稳定了下来,以至于我竟然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沙匪帮杀害的那些人、我们知晓甚至熟识的那些人……有人要为他们复仇……有人来到了罗卡镇,甚至杀死了我的丈夫……”
“……哦。”杜尔米突然怔了一下,不禁喃喃自语,“所以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与杜尔米他们一同抵达罗卡镇的、火车上其他的旅客。
——是异乡人、也是本地人。是离开多年但最终回来复仇的,归乡之人。
如果是纯粹的本地人,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至于现在才突然想起来复仇的事情;但如果是纯粹的异乡人,比如杜尔米他们,那真的是与罗卡镇非亲非故,压根没有杀人的动机。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今天最早一班离开罗卡镇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什么?”卡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过她的丈夫好歹也是火车站的员工,耳濡目染之下,卡莎对火车班次也十分了解,“……或许是,中午?”
杜尔米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最后他说:“那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女士。不管这是不是一场复仇、不管您的丈夫是否背负了无数血债,我都想要找到凶手、并且知晓真相!”
因此,他才算对得起那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对吗?
此时此刻,耳边的呓语又多了一句——恰恰来自那位死者,罗卡镇的背叛者,伊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杀了我,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来杀我的,如今不过是终于来了而已!”
第616章 沙漠深处
如果人们拿出一幅地图,并且从整体上审视谢兰的情况,那他们一定会发现,自从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抵达了雾兰之后,谢兰的经济与政治重心也开始更多地倾斜向谢兰的东部。
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多了一块大陆,也就多了一整块大陆相对应的金钱、资源、人口、发展潜力……任何一个淘金客、探险家、野心家,都不可能拒绝雾兰。
而这更是由谢兰主导的开发与征服的过程。因而森罗海上开通的每一条航线、船只来来回回进行的每一次贸易,都是将那些金钱、权势输送给谢兰东部,尤其是东部港口城市的一份力量。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将都城从克里斯琴迁向了利文斯通,这就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从此以后,人们终于意识到,法涅斯王朝的时代已经离去了,往后是征服森罗海的伟大历程、是大航海带来的地理大发现,是谢兰与雾兰共同塑造的、崭新的时代。
谢兰的东部日益繁荣,那么在人口与技术未曾出现大的变化的前提之下,此消彼长,西部自然是日渐衰颓。
倒不如说,在谢兰的全部历史之中,这块大陆的中西部地带,从来就没有一个足够繁荣、足够光彩的大城市,能够让整个西部地区都与之一同活跃与发展。
比如说,东部有利文斯通、有瓦伦蒂、有格拉德。这三座城市哪一个不是巨大的人满为患的城池呢?甚至克里斯琴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东部城市,因为克里斯琴终究隶属于奥古斯王国。
但西部呢?人们说,一片巨大的沙漠盘踞在那里,荒凉、亘古、广袤。
有谁能填平这片沙漠、在荒芜的土地之上建立一座城市呢?从北地雪山流淌而来的康古里大河,也直接放弃了那一片土地,自顾自向东流向森罗海。
……人们说,那理应是亚玛利埃。
很久很久以前,亚玛利埃就是这世上最繁荣、最辉煌的城池。
那是人类文明第一次攀登高峰,那是黄金与清泉之城,理应傲然矗立在康古里大河的身后,纵览谢兰的全部风光。
甚至有这样一个传说:这片沙漠曾经并非沙漠,而是亚玛利埃的庞大的领地。是亚玛利埃一寸一寸地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世上流亡多年、无处安歇,所以沙漠成了沙漠,而辉煌的城池成为了神秘的城池。
是人们失去了自己的土地,退守沙漠深处,全然失去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只不过,事到如今,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属于亚玛利埃的辉煌的时代,究竟位于时光与历史的哪一个阶段了。
或许那很遥远,遥远到人类文明都还只是一个萌芽;或许那也很接近,接近到那些听闻过亚玛利埃的传奇的人们,也尚且留存于世。
在与卡莎一同赶往火车站的时候,杜尔米突发奇想,突然问:“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您听说过亚玛利埃之歌吗?”
卡莎哑口无言地看着他,最后用一种相当复杂的语气说:“我没听说过。”
“哦,真遗憾。”
“因为我从小知道亚玛利埃之歌,我甚至能背出来。”
杜尔米:“……”
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只不过,为什么会对亚玛利埃之歌感兴趣呢?”卡莎反问,“除却亚玛利埃的遗民,如今竟然也还有人好奇亚玛利埃的故事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刚想说最近亚玛利埃之歌可是在神秘侧流行得不得了,但他又转念想起,这恐怕与凡俗世界的普通人也确实没什么关系。这让他有点烦恼地挤了挤脸。
他就说:“其实是这样的,正如您所知,我是一名侦探。我的雇主被卷入了一桩与亚玛利埃有关的陈年旧案之中,所以我才要调查亚玛利埃相关的事情,并且亲自去一趟亚玛利埃。”
卡莎惊愕地说:“去一趟亚玛利埃!”
“是啊。”杜尔米反倒是有些奇怪,“您怎么如此惊讶?我看一年到头也有不少商队会去往亚玛利埃……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吧?”
卡莎眼神复杂地看着杜尔米——自从这名侦探出现在罗卡镇,人们似乎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出现、他的性情,甚至不能理解他的目标。
最后卡莎说:“不,与亚玛利埃做生意,和真正抵达亚玛利埃……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杜尔米好奇地问:“不同在哪儿?”
但是卡莎摇了摇头,却不愿意继续说了。
杜尔米很想追问,但这会儿他们已经到了火车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深究。
他在心里想,这简直像是……人们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亚玛利埃是分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部分的,人们能接触到真理侧的那一个亚玛利埃,却很难碰触到神秘侧的那一个。
来之前,杜尔米就已经通知了其他人,让他们先一步去往火车站找人——帝皇之路的力量果真好用,至少在信息传递和保持沟通的时候是这样的。
偶尔杜尔米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在这个沟通仍旧需要写信、寄信的年代,帝皇之路用以交流的手段完全已经便捷到了超越时代——即时交流!
只是帝皇之路这个词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已……人们大可以把帝皇之路的领主看作是邮差,而领民则是雇主!这完全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颠倒了过来,对吗?
“怎么样?”杜尔米扫了一眼火车站,然后询问情况。
火车站里压根没几个人,这应该是罗卡镇的常态,不过倒是给他们省事了。
班克斯他们也来了,甚至还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镇上居民。看起来这桩凶杀案确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也可能是,罗卡镇这样的沙漠小镇,难得出一桩值得关注的大事。
“我们已经问过一遍了。”海沃德懒洋洋地说,“就这几个可疑的。”
凶手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异乡人,一击毙命完成复仇之后,就打算乘坐今天最早的火车班次离开罗卡镇——这是杜尔米推测出来的可能性。
而他们在火车站拦下的这几个人里头……说老实话,每个看起来都风尘仆仆、都饱经风霜,都挺可疑的。
这是三个男人: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鬓角已经白了;一个人高马大、表情凶悍;还有一个畏畏缩缩、眼睛乱转。
“哦,三选一。”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熟悉的场面。”
杜尔米想到,此时此刻,起码有一位神、一位眷者、一群死者的亡魂,一同围观火车站内的人们面面相觑的场景——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了。
“嘻嘻,需要我告诉你答案吗?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神,愿意帮你查案子了!”
谢谢神、谢谢神。杜尔米心想。合着穆尔还没忘记婚礼花童这事儿?
“表情很凶的那个最可疑!看起来也有力气一刀杀死一个成年男人,我就选他了!相信我,猎人的眼光绝对独到。”
……不是,您选什么呢就开始选了?您眼光独到在哪儿了?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还有,现在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好了,活人与亡魂一同讲话,天晓得他活在活人的世界,还是亡魂的地界。万一哪天把要对亡者说的话说给了活人听……真的不会将那些活人吓坏吗?
人们瞧见这个绿眼睛的侦探在那儿唉声叹气,还以为这名侦探果真苦恼于凶手的真实面目呢。
但那个年轻人就这么溜溜达达,看起来非常随便地绕着这三位嫌疑者转了两圈。然后他语出惊人:“先生,承认吧,在靠近您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见死者的哭嚎了。”
他站在了那名上了年纪的男人面前。那看起来是个挺有修养的绅士,即便被杜尔米这么说,他也很有涵养地笑了一笑,并没有惊慌或者紧张。
“我吗?”这位绅士便说,“侦探先生,您的证据是什么?”
证据?
证据就是死者的亡魂说了是你杀了他,这证据足够说服所有人吗?
杜尔米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此人的全身,最后他轻轻松松地笑了一下,只是说:“很简单啊,先生,您忘记擦掉您袖口沾染的鲜血了。”
这位绅士一怔,下意识抬起右手……可他随后就放了下来,知道自己多半是被这名侦探骗出了真实的反应。
杜尔米莞尔一笑,他又说:“我骗您的,其实真正让我确定您的嫌疑的事情是,您的鞋跟上粘了一根小草——很巧,就是卡莎女士用来编织草帽的那种材料。”
一位过路的异乡人,难道是遛弯的时候不小心闯进罗卡镇本地人的家里了?
周围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果真为这名侦探的观察力以及敏锐程度感到赞叹。只不过杜尔米很清楚,他终究还是仰仗了自己的神秘侧力量。
不过他反正也不在乎这个。他破这个案子甚至连报酬都没有!只不过是凶杀案天然就会吸引侦探而已。
这名凶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感叹说:“是啊,一条生命比不过一根草,但也就是这根草,最终还是拆穿了一切的真相。亚玛利埃啊……”
杜尔米发觉,这群生长在沙漠的住民们,似乎总是忍不住在一切感叹的最后,加上一句“亚玛利埃”。那似乎是他们全部人生的最终写照。
于是他想到,当初在利文斯通,在被问及来自何方、故乡是哪里的时候,即便自己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那么多年,格温女士最终还是回答了“亚玛利埃”。
那是他们永恒的故土,因为隔了广袤荒芜的沙漠、也隔了无穷无尽的光阴,所以他们难以返还那片故土;可是,他们永远无法遗忘亚玛利埃的气息。
这位看起来不太像凶手的凶手,在长叹一声之后就放下了自己的行李,开始讲述这场凶杀案的前因后果。
他自称霍勒斯。随着他的讲述,周围罗卡镇的居民逐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一旁的卡莎更是五味杂陈,似乎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那是九年之前的一次劫掠。我的妻子和女儿,就死在那个时刻。”
霍勒斯的讲述,以及其余人补充的一些背景信息,终于让杜尔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沙漠之中人数最多的一群强盗,被人们称作沙匪帮。这个组织在这片区域作恶多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老大,但始终本性难改、恶贯满盈。直到十来年前,一个名叫利昂的男人当上了沙匪帮的老大。
利昂似乎有些见识,想要让沙匪帮逐渐脱离强盗的范畴,甚至建立自己的村镇,让成员们过上更稳定的生活。
有人乐意追随他的理念,自然也有人反对:当个强盗有什么不好?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直接去抢!周围所有村子的人见了他们都瑟瑟发抖呢!
因此,这些反对者选择离开沙匪帮、另立门户,继续维持原先的作风与生活习惯。
这新的一批强盗显然是疯狂又凶狠、完完全全就是“竭泽而渔”的。人们就喊这群人为恶狗帮,说的就是这群强盗像是恶狗一样,先是脱离了原先的沙匪帮,然后又疯了一样杀人、抢劫。
近些年来,许多的恶事都是恶狗帮犯下的,甚至沙匪帮与恶狗帮还起过冲突。当然,具体怎么样人们就不了解了。
在九年之前,恶狗帮的恶狗们冲进罗卡镇,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烧杀劫掠。许多人命丧当场,而恶狗们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也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这件事情跟伊迪有关?”
“伊迪给他们提供了消息。”
“不可能!”卡莎脱口而出,“他是为沙匪帮办事的,不可能给恶狗……”
“真的不可能吗?”霍勒斯看着卡莎,表情没什么变化,“九年之前,你怀孕了,为了养活你们的孩子,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让那群恶狗闯进了罗卡镇——让他们杀死了我的妻子与孩子。”
杜尔米保持着沉默,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谬。
霍勒斯又说:“我那个时候不在罗卡镇,我在外面做生意、挣钱,让我的妻女暂时待在罗卡镇。可等我好不容易赚到一点钱,想将她们都接到我身边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过了片刻,他笑了起来:“那时候,我的女儿九岁。所以,我等了九年。”
一位父亲让一位父亲失去了女儿。一位父亲让一个女儿失去了父亲。
“一个朴素的故事。”猎人评价说。
“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
有同样上了年纪的居民似乎想起来霍勒斯当初的姓名与模样,但霍勒斯摇了摇头,没有让对方继续往下说。
“不必了,如今我只是霍勒斯。”霍勒斯低声说,“我本来想,我杀了伊迪,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罗卡镇竟然来了一位侦探。”
他看了看杜尔米,还有在场的其他一些异乡人,表情有些许的困扰。他应该没有想到自己犯下的案子竟然被拆穿了……倒不如说,罗卡镇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突然笑了一声,他说:“先生,‘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
火车站内,所有人都看向了杜尔米。
“真正杀死您的妻女的人,不是伊迪,而是那些强盗吧?”杜尔米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您的复仇就止步于此呢?当然,我不想在这里评判正义或者邪恶,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就到此为止了?”
霍勒斯沉默了。或许他更应该承认的是,他仍旧是个懦夫,是个挥刀向更弱者、而不去对付罪魁祸首的人。
他也必须承认,他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对付沙漠之中的所有匪徒。他失去的,其余人也曾经失去过;他想要复仇的,其余人也曾经想过复仇。
可是,谁能打破沙漠地区长久以来的匪患横行的现状、改变沙漠所有住民的生活条件与经济水平呢?
慢慢地,不只是霍勒斯,连周围其他罗卡镇的居民都沉默了下来。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卡莎似哭似笑地说:“是啊,先生,您说得对……可是,我们究竟该向谁复仇呢?”
向着那些强盗吗?向着这片沙漠吗?向着亚玛利埃失去的辉煌吗?
杰奎琳·伊顿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是格温侧过头望向她。在那种平静的、忧愁的目光之中,杰奎琳最终还是沉默了。在抵达这里之前,杰奎琳不曾想到,谢兰的土地上还存在着这样一批住民……
生长在利文斯通、克里斯琴这样城市的人们,可能无法想象罗卡镇居民们的日常生活。但那也是世界的一种面目。
在黄沙漫天的世界里,生与死都失去了意义,连复仇都成为了一纸空谈。
“……我仍旧好奇一件事情。”杜尔米喃喃自语,“为什么所有航海家都是自西向东航行?譬如说,从利文斯通出发、最终抵达波尔普恩。但是,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方向?”
譬如说,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
亚玛利埃是谢兰最西面的城市,而斯特里特是雾兰最东面的城市。按照常见地图的排版,这是相距最遥远的两个地方——可是,倘若他们的世界是圆的,那世界背面的海洋在哪里?
亚玛利埃到斯特里特的航线,真的不可能成真吗?为什么亚玛利埃不能成为港口、不能成为启航之地,而永远是神秘的、覆盖着金黄面纱的城池?
为什么仅有谢兰的西部,没有跟上崭新时代的脚步,甚至都没能参与到这一次的大航海的探索之中?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有点苦恼了。
因为他意识到,倘若不是海洋想要成为镜子、时光想要创造历史,那么雾兰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可是,即便雾兰从不存在,这世上的麻烦也不会减损一丝一毫,反而会出现如今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另外一种面目的麻烦。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即便没有雾兰的出现,谢兰的诸国也终究会发生冲突。如今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不就冲突不断吗?
说到底,力量就在那里、神明就在那里,金钱就在那里、权力就在那里——谢兰也就在那里。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人们难道指望这世界不至于麻烦缠身吗?
这就好像,即便伊迪没有成为沙匪帮的眼线、即便伊迪没有出卖罗卡镇的居民……沙匪帮就不复存在了吗?恶狗帮就不会出现了吗?强盗们就不会劫掠罗卡镇以及周边地区了吗?
没了伊迪,也有别的叛徒;没了恶狗帮,也有别的强盗。在沙漠的处境难以改善之前,人们不可能真正解决一切。
至于复仇?
“……说起来,我好像没在罗卡镇看到警局?”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你们这儿平常是怎么维持治安的?”
镇民们面面相觑。
“哦,完全靠人们自觉?无人审判罪恶吗?”杜尔米自问自答,他就说,“霍勒斯先生,没人来审判你的罪恶,即便你确实是一个杀了人的有罪之人。既然如此,不妨一起来处理匪患,怎么样?”
霍勒斯怔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些许惊异的表情。
杜尔米身后,他的同伴们则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瞧吧,这就是他们团长大人自找麻烦的能力。
“我认为逐光女士终究是对的。无法杀死神,就不能守卫人了吗?”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同理,无法改变沙漠,就要选择放任自流,然后自相残杀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刚好,我们要去亚玛利埃。要是强盗们挡了我的路,那可就有点儿让人苦恼了啊。所以,我认为,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霍勒斯不敢置信地问:“先生……您?您要去清剿那些匪徒?您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您以为从前克里斯琴那边没有做过这样的尝试吗?可他们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没有人能在沙漠之中找寻到所有的凶徒!”
“可是,我也没准备清剿所有啊。”杜尔米反而有些纳闷,“先生,您也有点高看我了。就算我一口气杀光了全部的匪徒,沙漠也不可能立刻变得繁荣稳定吧?倒不如说,那反而会扰乱原本的秩序。
“只不过,您刚刚也说了,那个沙匪帮的新老大似乎是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吧?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跟他聊聊好了,看看他要如何改变这片沙漠。
“虽然沙匪帮也确实做过很多坏事,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改过自新、也愿意惩罚之前作恶的那些强盗,那他们也可以稳定沙漠的局面、维持附近村镇的治安,至少比恶狗帮好一点,对吗?”
“……可你只是一名侦探。”霍勒斯便说,“利昂会听你的?”
“这个嘛……”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说,“不听话就杀了?”
霍勒斯:“……”
“哈哈哈哈好!你小子,我欣赏你!”猎人大笑起来,“没错,对付这群强盗、这些匪徒,我们就是要比他们更加凶狠与残酷!这世上一切的争斗,其胜负的关键都在于力量!”
“开个玩笑而已。”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甚至有点儿无辜地瞪圆了眼睛,“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会随便杀人吧?”
可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以为他身上是很有那种自说自话、口无遮拦、擅作主张的气势——现在人们不敢相信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侦探。侦探?跑来沙漠这样的地方,剿匪?
对他来说,杀死一个人和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他如此坚定地站在正义的立场之上,所以人们还偏偏不好指摘他什么。
海沃德嘴角抽搐,对劳伦特说:“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咱们最大的麻烦就是杜尔米这个上蹿下跳的性格。”
劳伦特奇怪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不禁说:“但我认为杜尔米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不解决那些匪徒的话,那这片区域迟早会变得更加混乱与危险的。”
海沃德:“……”
哦,他可怜的老朋友,还不知道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呢……
清剿匪徒?
最后别搞成神明开战就不错了!
第617章 另外一边
杜尔米望向了沙漠。
在处理完这桩凶杀案之后,这一日的光阴也将要过去了。
他们是昨天抵达罗卡镇的,当天夜里,杜尔米在外域只是望见了荒凉的、废弃的小镇,一如既往的瓦砾与废墟——杜尔米都要看习惯了!
他以为这只是时光之中的一种可能性,是罗卡镇不曾拥有火车站、最后被所有住民遗弃的结局与故事。
但是杜尔米疑心今夜的自己能够望见沙漠——那片黄沙掩埋之地。
这片沙漠不曾拥有一个姓名,或者说,沙漠就是沙漠。整个谢兰并非只有这一片沙漠,但仅有这里的沙漠如此广阔、如此荒芜、如此破碎。砂砾像是尘土,掩盖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过往。
……事实上,从康古里大河的流经之地,以及此地距离塔拉纳和克里斯琴的路程来说,这片土地倘若不是沙漠,那么必定是一座繁荣而昌盛的城市。
杜尔米并不是很了解气象与地理知识,当然了,那是客观意义上的真理,而且杜尔米的知识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只是感到奇怪:在这个神明的伟力都足以创造一片大陆的世界之中,为什么没有人尝试借助神明的力量来改造这片沙漠呢?
于是他想到——亚玛利埃。
或许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而是……沙漠正是尝试失败的结果。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研究过来自亚玛利埃的神话:“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人们往往听闻的神话版本,仅仅只是前面半句;而后面半句却仅仅与亚玛利埃的命运相关联。首皇曾经的子民们确实失去了自己的领土,最终只能在沙漠深处的城市之中苟延残喘。
照这么说,沙漠究竟埋葬怎样的过往呢?
黄昏终于抵达了这个世界。
偶尔,当落日的余晖照耀在黄沙之上的时候,杜尔米会疑心自己看到了一片血色。那可能是氤氲的黄昏的光彩,也可能是沙漠的热浪席卷而来,而枯死的树木只能在风中哀嚎。
……他望见一只巨兽。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可随后大地震颤,他才终于意识到,那是巨兽奔走的步伐。
如此庞大的生灵,像是一片沙海一般游荡与徘徊。祂的身躯就是沙丘、祂的瞳孔就是绿洲、祂的肢体就是狂风卷起的沙尘……不、不,祂不是活的,祂是死的!
祂是死了的巨兽。祂的骨头就是人们行走在沙漠之中的道路,祂的鲜血就是人们唯独能找到的沙漠之中的清泉!
“你是谁?”杜尔米忍不住问,问那永恒逡巡在沙漠深处的无处可归的亡魂,“你与亚玛利埃有关吗?还是说,你与首皇有关?”
这片土地恐怕埋葬了太古老、太遥远的故事,以至于连生活在此地的人们都不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他们还记得亚玛利埃,可他们不记得亚玛利埃诞生之前的往事了。
从人们离开北地开始……
杜尔米走入了那场狂风。巨兽的魂灵发出一声嗡鸣,似乎是在欢迎他,又似乎是在警告他。
“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耸了耸肩,“没关系,我不介意在这里死上一遭。只不过,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我就很少领受死亡了——难不成是因为我认识了【死昼】?”
他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悻悻想:与其指望穆尔会拒绝他的死亡,倒不如想想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复活的。
巨兽自顾自徘徊与游荡。杜尔米慢慢走到了祂的脚下,为那巨大的、森白的骨头而惊叹,也为那血肉模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而惊叹——要不然他怎么能望见骨头呢?
是因为巨兽受了可怕的伤,所以杜尔米才能望见祂的骨头。
这似乎是一头骆驼。说是“似乎”,是因为祂的体型已经过于庞大、过于扭曲,所以人们恐怕不会相信这是一头骆驼。这可能是人们的梦,或者人们的白日梦。
那些质料汇聚到一起,在凡人眼中的世界之外,创造了一位神明一般的怪物。
杜尔米就说:“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惹恼了那只巨兽,祂发出一声嗡鸣,黄沙飞舞、扑了杜尔米一脸。
“……呸、呸呸。”杜尔米擦干净脸,有点儿沮丧地说,“我情愿你杀了我呢!往我脸上扔沙子很好玩吗?好吧,我知道你不怎么好……是啊,如此深刻的伤口,你还能痊愈吗?又或者,你已经死去了?”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一些笑声。不过那可能是戏谑的鬼精灵又在月色中朝着人们恶作剧了。
夜色带来了一阵凉意,阴森的冷月照耀着一片寂静的沙漠。白日这里仍旧艳阳高照,好像时时刻刻都回荡着一阵轻快悠扬的乐曲;可到了夜里,这里似乎就成了毒蝎子与探险家的乐园。
杜尔米就说:“可我不明白你的灵魂为何飘荡在这里。为什么不去亚玛利埃?”
那高高的巨兽在沙漠之中行走,每走一下都会留下一个坑,并且在每一个坑里头留下祂的血与肉。往后,这就会是沙漠之中的一片小小的绿洲:积蓄雨水、汇作湖泊、孕育生机。
“……亚玛利埃。”祂说,“不再是从前的亚玛利埃了。”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你会说话啊!”
巨兽的魂灵不悦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祂似乎不想杜尔米去打扰祂的徘徊,因而摘了一根骨头,扔到杜尔米的面前:骨头变成一只小小的、土黄色的骆驼怪物,歪着头打量着杜尔米。
“——哦,晚上好!”杜尔米姗姗来迟地进行了一次问候,“我刚来沙漠,还什么都不明白呢,要是冒犯了你,请千万见谅。你知道吗?我们正准备去解决沙漠里头的匪患呢,那可真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坏蛋。”
“人类。”小骆驼却用着老气横秋的语气,“大多如此。”
“你是说,他们贪婪又凶狠?”
“贪婪无度、凶狠野蛮。”
杜尔米承认那些强盗确实是这样的:“但也有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啊。我想,这应该算是真理侧的麻烦吧。这么说来,神秘侧的力量掺和进去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呢?”
可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终究不可能置身事外、无动于衷。既然如此,他还是不必思考那些大道理了。
他就说:“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情,那就是贪婪的人才有前进的动力、凶狠的人才有战胜一切的可能。只不过,任何事情变得极端了,就不那么好了。”
譬如真理侧的坚实可能成为固执、神秘侧的变换可能成为轻率。
“总该有人去处理这些强盗。既然我路过了、并且碰上了,那就解决一下好了。”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我想起来,曾经横渡森罗海的时候,白橡木号还碰上了海盗;当时我们也是一番苦战呀!”
骆驼歪着头。似乎是杜尔米这段话中的某个字眼儿触动了祂。
“……海。”骆驼说,“我没有见过。”
“真的?”杜尔米有些惊讶。
因为,面前这只不生不死的巨兽,显然也是游荡在沙漠深处的巨面者,是尊贵而永恒的存在。只不过……是了,既然是沙漠深处的巨面者,那就与海洋的层域永远不可能相交了。
他就说:“海洋么……其实也像是一片沙漠。”
骆驼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杜尔米就理直气壮地说,“只是把沙漠的沙子,替换成水而已。你想象一下,一粒沙子就是一滴水珠——所以沙漠也是海洋、海洋也是沙漠。”
骆驼仍是摇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语;或者说,祂以为这就是胡言乱语。祂知晓沙子、也知晓水珠,可是无数的水珠就如同无数的沙子一样,汇聚成为海洋?
很久以前,人们就能跨越沙漠;可是,等到多久之前,人们才终于能够横渡森罗海啊?
“海洋,大。”骆驼就说,“不是湖泊。”
沙子可以填满沙漠,但水珠可以填满一片海洋吗?可是,倘若填得满,那与湖泊何异?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杜尔米就说,“也或许,海洋就是一座湖泊,只是更大一些、更深一些。”
骆驼仍旧摇头,感到难以置信——哪怕是巨面者,也无法想象一座多么大、多么深的湖泊,才足以被人们称之为辽阔的海洋啊!
杜尔米觉得自己可能无法说服骆驼了。月色之下,沙漠无边无际,随风飘荡,哪里不像是一片海洋呢?
人们也未曾走到这片沙漠的边界与尽头……譬如说,横跨森罗海之后,人们会抵达波尔普恩;而横跨这片沙漠之后,人们也将抵达亚玛利埃啊!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么说来,你见过湖泊吗?”
骆驼终于点了点头。
那庞大的巨兽走得远了,连大地的震颤都像是母亲在轻拍孩童的襁褓。祂任由杜尔米与骆驼在夜色之中聊天,或许自己也支着耳朵正在聆听。
“在,另外一边。”骆驼说。
“哪一边?”
“更远的……亚玛利埃的,更远方。”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亚玛利埃?你是说,亚玛利埃更往西的地方吗?”
骆驼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东南西北分别代表哪些方向。最后祂点了点头:“亚玛利埃,往西,一片湖泊。”
“……不是海洋?”
“不是海洋。”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一片湖泊?你去过湖泊的另外一边吗?”
“看得到。”骆驼瞪着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湖泊的另外一边。”
“是什么?”
“是城市。”
杜尔米觉得自己跟这只小骆驼正在鸡同鸭讲。
他简直有点儿无可奈何了:“你的意思是,亚玛利埃西面是一片湖,湖的另外一边则是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又是哪座城市?而且,如果你这么形容的话,我几乎要以为这片湖泊就是……”
镜子。
那片湖泊就是镜子。
因而祂倒映了亚玛利埃,在镜面之中形成了一座相似的城市的影子。
——海市蜃楼。
等等,城市?与亚玛利埃相对应的城市……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他想到自己不久之前思考过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不能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
可是,倘若那座湖泊是一面镜子、在镜中倒映了一座城市……难道、斯特里特就是亚玛利埃在镜中的……不,这怎么可能!可是……
他不禁询问自己:这真的不可能吗?
【海镜】究竟是如何倒映谢兰为雾兰的?这个问题恐怕需要一点空间想象力。
一般来说,人们相信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个球体,如同天上所有的星球一样。因此,【海镜】的倒映就如同是往这个球体的中央插了一面镜子,将星球一分两半。
杜尔米之前就跟脑子先生探讨过这个问题。如果用更形象一点的比喻,那这就像是两个倒扣过来的碗合在了一起。
以平面图来看,人们通常认为谢兰在左侧、而雾兰在右侧。因此,三百年前的航海家们,都是从左往右、从西向东——譬如从利文斯通到波尔普恩——如此跨越撕裂之痕,从谢兰出发、最终抵达雾兰。
但理论上说,世界既然是个球体,那就应该还存在着一条与之相对的、存在于世界背面的、从东向西的路线;亦即从亚玛利埃到斯特里特的路线。
这听起来是一桩难事,当然了。因为亚玛利埃就是传说中的神秘的城池,还是与世隔绝的、沙漠深处的城市。光是抵达亚玛利埃,人们就要费上一番功夫,更别说再从亚玛利埃出发,最终抵达斯特里特了。
恐怕想一想,人们就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吧!
只不过,横渡森罗海其实也是相当漫长的旅途,跨越中轴就更是一桩难事。真理侧的麻烦与神秘侧的疯狂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找上门来。
……如果……如果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的距离,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遥远呢?
如果那不是一片海洋,而仅仅只是一座湖泊呢?
人们最熟知的世界地图,是谢兰与雾兰分列两侧,而森罗海占据中间这样的描绘方式。
在那些地图上,谢兰的左侧和雾兰的右侧往往没有任何东西,好像制图师偷了懒一样,只是将中间的距离拦腰截断、直接撕开。
但如果地图没有错呢?如果这就是真相呢?
也许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谢兰的左侧就是雾兰、雾兰的右侧就是谢兰啊!
因为这世上不存在什么“世界背面的海洋”。世界的背面没有海洋,而只是一座湖泊。倘若人们将地图卷起来,将谢兰与雾兰尽头连接起来——将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连接起来——那就是真相了!那就是谢兰与雾兰真正的距离!
不是一片海洋,而是一座湖泊。更确切一点说,是一面镜子。
从世界的正面来看,谢兰与雾兰中间横亘着森罗海,确实像是世界的双肺,分列在世界的左右两端。但从世界背面的角度来看,谢兰与雾兰恐怕更像是世界的双翼,仅仅由一座湖泊相连接、并向两侧舒展。
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谢兰与雾兰本就是相连的、本就是一体的,这是一块完整的独立的大陆!
只不过人们不曾从世界的中轴线跨越过去,反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这块大陆的某一边出发,然后又在另外一边重新登陆了——他们将森罗海的中轴看成了陆地的中轴线!
这是因为,那座分隔谢兰与雾兰的湖泊——那面镜子,是远比森罗海还要更加难以跨越的、神秘侧的天堑。
那是【海镜】的镜子,也是【时历】的雾墙。那是人们永远都只能望而兴叹的、世界两端之间的分界线。
因而谢兰与雾兰之间的所谓“撕裂之痕”,并不仅仅只是中轴与森罗海带来的漫长距离,也同样是分列在湖泊两旁,明明距离如此之近、但人们却只能舍近求远的——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
“……这怎么可能?”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世界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可当他难以置信的时候,他却已经恍然大悟了:他意识到是自己理所当然地以为,因为从利文斯通去往波尔普恩需要那么漫长的时间,所以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也应当是这样漫长的旅途;他甚至以为那会更加遥远!
因为地图就是这样——倘若人们画一条线,那么从利文斯通去往波尔普恩只需要跨越三分之一的版面,而从亚玛利埃去往斯特里特则是一整个版面。
但这世界不是这样的平面、不是这样单纯的点线面!人们理应将自己的地图折起来!亚玛利埃与斯特里特,祂们是对折的、相接的、呼应的两个点!
这才是真正的撕裂之痕——镜子内外,一镜之隔。
人们或许会在一个问题里面困扰很久很久,但有时候只需要灵光乍现、思路调转,就能立即发现真相。事实上,真相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不是吗?
“……仅仅只是一座湖泊。”杜尔米喃喃说。
难怪那庞大的怪物难以想象海洋。因为沙漠或许都要比那座湖泊更加广袤、而真正的海洋或许能够淹没整个谢兰。
杜尔米几乎有点哭笑不得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现了一个世界的秘密,可是又有点意兴阑珊。他想:那又怎么样?跨越森罗海的中轴就已经是一桩难事了,而人们又要如何跨越这座湖泊?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座湖泊之中一定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压缩了整个世界的光阴与故事的疯狂的神秘力量。
人们跨越森罗海的时候,尚且可以坚守真理侧、抵挡神秘侧的侵蚀。但他们果真能够横渡这座湖泊吗?省事倒是省事了,别把自己的命也一同省进去。
连沙漠深处的这头怪物都不曾横渡湖泊、都仅仅只是在湖边眺望镜中的城市!
可是,当杜尔米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浓郁的、强烈的好奇心正在心中蠢动与萌发。
他想去看看那片湖泊是怎么回事!
他想知道,亚玛利埃的对面,仅仅只是在湖畔的另一边、在镜子的另外一面,那就是斯特里特吗?只要跨越这座湖泊,人们就能直接抵达雾兰吗?
这是多么难以置信、几乎是完全违背了他全部世界观的事情啊!倘若他去了亚玛利埃却不曾目睹那座湖泊,那他往后余生都会耿耿于怀的!
……不。不对。
那绝对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湖泊,至少不可能是所有凡人都能望见的湖泊。不然的话,在雾兰都已经被发现了三百年的如今,亚玛利埃这里存在这样一条捷径的事情,怎么可能无人知晓?
哪怕是为了金钱、为了利益,贪婪无度、凶狠野蛮的人类也会用性命填出一条道路。但杜尔米从未听闻类似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座湖泊仍旧是不为人知的吗?”杜尔米思忖着,“可是,对于【海镜】来说,这个地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锚点与层域吧,那祂的信徒会不会……”
小骆驼看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禁烦恼地喷了喷气:沙漠里难得来了活人,却又是个古怪的家伙。
“……等等,【墟】!”
那座湖泊会不会是【墟】的驻地?
之前杜尔米听本杰明·诺普提到过【墟】的一些情况,但本杰明曾经虽然也是【墟】的一员,却也说不清楚【墟】究竟在什么地方、或者拥有什么驻地。那是一个松散的、收留了无数奇人异事的组织。
而【墟】是深海的废墟。所谓海洋深处,通常来说人们会以为那是中轴,或是森罗海的最深处。
这说法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总让杜尔米觉得怪怪的:无论如何,【墟】还是有不少活人的吧?活人如何能生活在深海呢?就算他们是神秘侧的大人物,生活在无光的深海也多有不便吧!
但如果是亚玛利埃旁边的这座湖泊呢?这同样也是海洋的深处,只不过比人们想的更深:这是在海床上打了个洞,然后钻进了世界的另外一边!
……杜尔米又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往地底去挖,迟早有一天,人们能挖到世界背面的珍宝。
在许多的冒险故事里,人们相信地底存在着一些通路,可以让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自由穿梭;要是掉了进去,说不定就要一路自由落体,直接落到星球的另外一面了!
对此,杜尔米将信将疑。就算他学习成绩再怎么糟糕,他也还是相当怀疑这种说法的科学程度……当然了,神秘侧是一切皆有可能的。
而且,亚玛利埃曾经出没过教团的人,而【墟】同样出现过教团的踪影。这么一来,亚玛利埃和【墟】在“地理意义上”非常靠近,这似乎也说得通?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真想快点去看看那座湖泊!
他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小骆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眯眯地问:“骆驼啊骆驼,你想看海吗?”
骆驼歪歪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湖,看过了。海,还没有。想看。”
“我可以带你去看!”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许诺,这对他来说确实轻而易举——白橡木号还飘荡在海上呢,“只不过,你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忙,是什么?”
“我想把沙漠里的那些坏蛋一网打尽!你帮我确定他们的位置,怎么样?”有这片沙漠帮忙,那群强盗恐怕是无处遁形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去看海!”
巨大的骆驼怪物嗡鸣几声,用自己应该也不太聪明的脑子想了一会儿。
最后祂说:“忙,帮了!”
第618章 压根没睡
猎人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的名字是……呃,猎人想保持神秘,不想介绍自己的名字,所以就还是喊他猎人吧。
总之,猎人只是没钱买酒了,所以才答应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的聘请,护送一位——哦,一位脑子坏了的贵族小姐、一群脑子坏了的年轻人,去亚玛利埃那个鬼地方见见世面。
每次想到这里,猎人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有意思啦!他乐意为了类似的故事再多活几百年!
一路上他的心态都非常轻松——怎么会不轻松呢?这么一群年轻人,从克里斯琴去亚玛利埃,还跟着商队一起行动,这跟出门郊游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克里斯琴发生这等大事,他心有戚戚,生怕顶上那群巨面者和神明再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自然是忙不迭想换个地方待待。
他本来是想去利文斯通的,现在只不过是……呃,掉头往西了而已,差不太多。
总之,猎人先生就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踏上了这样一趟旅程。从克里斯琴到罗卡镇,不得不说,一路都太太平平。商队很照顾他们、雇主们也很好玩……他是说很有趣。
猎人很乐意跟雇主们玩这样的捉迷藏,只要他们安安生生抵达亚玛利埃,然后他再完完整整地把那位贵族小姐送回克里斯琴……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呢?
是了,就是从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从人群中一跃而出,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介绍说自己是一名侦探,要去调查罗卡镇的凶杀案开始!
猎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凑热闹的年轻人么?这也正常。可他竟然还真的把案子查明白了、把凶手给找到了!这就显得有些厉害了。
但接下来……猎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要去剿灭那些匪徒了——冲动又正义的年轻人么?这也常见,猎人甚至挺欣赏的。可他如此信誓旦旦,果真有办法解决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吗?
“很好,我就知道——”
“真是麻烦您了,猎人先生。”杜尔米懒洋洋地说,“费用从英格丽德女士给您的佣金里头扣。”
猎人:“……”
很好,他就知道这档子事最后会落到他的头上!
为什么?很简单啊,因为他是这里头——明面上——最厉害的那个人啊!
他可是眷者!还是战力相当强悍的【荒野】的眷者!沙漠里头的那些匪徒、强盗,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子一样渺小而无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物尽其用……不对、各司其职呢?
关于这一点,猎人还算可以接受,毕竟他是受到雇佣的、而那群沙匪也确实给他的雇主带来了一些危险。
而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
他不可思议地朝着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说:“你从哪儿找来的巨面者?!”
巨面者!
是啊,巨面者。
大清早的,杜尔米就将团队内的所有人——包括班克斯那四个人——集合起来,他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不够了解杜尔米的,譬如杰奎琳·伊顿、班克斯等人,也跟着露出了一副肃穆的表情;而足够了解杜尔米的,譬如海沃德与格温等人,已经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杜尔米就轻描淡写地说:“我找了位巨面者,帮我们标记沙漠中强盗们的位置,接下来我们只要挨个清除就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
你找了个什么?!
不对,你让巨面者做什么?
饶是海沃德知道杜尔米的真实力量,他也还是免不了目瞪口呆:“在这儿?就为了处理那些强盗?你找了一位——巨面者?!”
“对啊。”杜尔米反而莫名其妙地看了海沃德一眼,“除了巨面者,别人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吧。咱们速战速决,然后早点去往亚玛利埃吧。”
他要去亚玛利埃——看湖!
就算是那位最乐意看热闹的猎人先生,此刻都免不了沉默。昨天他还在杜尔米的耳边说什么“好小子我欣赏你!”,今天他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海沃德就很怀念逐光女士。要是凯瑟琳在的话,起码还有个靠谱的成年人能制止杜尔米的胡作非为。可是凯瑟琳这会儿留在了克里斯琴,导致杜尔米根本就是上蹿下跳没人管了!
劳伦特惊异地说:“让一位巨面者做这样的事情吗?祂果真乐意吗?”
……唉,他可怜的老朋友,这会儿还不知道杜尔米就是巨面者。祂有什么不乐意的?【白日梦】先生乐意得很啊。
海沃德就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你确定这没问题吗?”
还没反应过来的杰奎琳喃喃说:“什么?什么巨面者?”
班克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无声地念叨迷宫山迷宫山迷宫山——他试图说服自己:跟这伙人混在一块,别的不说,安全起码是能够保证的。
“当然没问题!”杜尔米信心满满地说,“你们以为我这么早起床是在做什么?”
他这么早起床,当然是因为他压根没睡啊!
……好吧,这是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是因为我在根据那位巨面者提供的信息,绘制那群匪徒的分布地点!”
杜尔米拿出了一份手绘地图,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的内部零星分布着几个红色叉叉、以及一个黑色三角,而圆圈的外部则是一个三角和一个正方形组成的小房子……呃,大概象征着他们所在的罗卡镇?
……不知道为什么,海沃德想到了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时候,【白日梦】先生的第一份领土地图:手绘白橡木号,简单、简约、简陋。
其余人表情各异。但杜尔米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
早就说了,他根本没什么绘画天赋啊!这种示意图只要看得懂就行吧?
他就说:“这里是罗卡镇。”他点了点那个小房子,“而这些红色叉叉,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强盗。而这个黑色三角,是沙匪帮的驻地,我打算去那儿跟他们那个老大聊聊。”
……无人得见的角落,猎人盯着那张示意图,突然有些摸不准杜尔米的情况了。其实猎人还是相当尽职尽责的,在来到罗卡镇的第一天就已经摸清了附近强盗的位置与动向,甚至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但是,在杜尔米给出的这张简陋的示意图上,却出现了好几个连猎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强盗的位置。这意味着果真有一位巨面者在帮助杜尔米吗?
可是……巨面者?
他那位雇主女士,究竟是让他与怎样的一群人同行啊!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格温第一个说话了:“很好,怎么分组?”
格里菲斯愣愣地说:“你就这么接受了?”
肯·林恩正在吃罗卡镇当地特色的烤仙人掌。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格温反问,表情平静得很,“克里斯琴这种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格拉德那样的场面也见识过了,如今咱们不过是与一位巨面者合作而已。怎么,你没见过巨面者吗?”
格里菲斯想想也是,他就点点头:“好吧,那我可以多负责几个。”
毕竟他可以让那群强盗直接呼呼大睡——这可比亲自打架、挨个处理方便多了。
猎人:“……”
你们在干什么啊!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难不成你们果真见过巨面者吗?不是应该继续震惊这个的吗?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啊好啊。”他就说,“各位,谨防意外,你们还是先与格温女士签订一下领民协议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到时候大家就可以互相通知。”
格温:“……”
她恍惚以为自己不是踏上了帝皇之路,而是成为了杜尔米的领民。
帝皇之路能够利用他人拥有的神秘侧力量,而杜尔米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格温,难不成这就是帝皇之路所利用的“帝皇之路”吗?
说到底,杜尔米怎么能这么顺理成章地让别人变成她的领民啊!她这短短几个月以来收获的领民,都快赶上她过往全部人生的领民数量了!
但她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这是因为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因为……亚玛利埃。
无论如何,格温的心中都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与焦躁。
她将要回到她阔别多年的故乡,但昔日留下的谜团却从未消散,反而越来越多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已经被她的父亲尽数焚毁,那么如今流传起来的亚玛利埃之歌,又是从什么地方流传出来的?
恐怕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之下,还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关乎如今,更关乎往日。
格温便说:“那我依旧是留守罗卡镇,你们每处理好一个地方,我就会通知镇民,让他们过去处置那些强盗与那些据点……这可能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于是他们各自领了一个任务,清理一个强盗的据点。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选民,甚至连劳伦特这样的信众也并非毫无战斗能力。对于神秘侧人士来说,处理这些强盗可以说是轻轻松松了。
当然,承担任务最多的就是猎人先生——能者多劳;而且费用可以从英格丽德女士的佣金里面扣除。
虽然猎人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剿匪才参与这趟旅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正直了一点……?
可喜可贺。
杜尔米和肯·林恩要去沙匪帮的驻地,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名复仇之人,霍勒斯。
霍勒斯对于杜尔米一上来就要直接找沙匪帮的大气与勇气深感震惊。不过杜尔米也对霍勒斯竟然只找伊迪复仇的行为感到意外——找那群沙匪复仇不是更加天经地义吗?
霍勒斯便说:“我也调查过那群沙匪的情况……事实上,我对这次行动的前景感到悲观。”
在杜尔米放下这样的豪言壮语之后,罗卡镇的居民们明里暗里提供了不少信息,就连那名死者的夫人卡莎都跟杜尔米说了几条自己听说过的事情。
无论如何,沙漠的住民们对于沙匪的憎恨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让他们非常支持杜尔米的行动——什么?让他们参加?那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参加的。
或许他们以为杜尔米只是说着玩的,只是年轻人的冲动与莽撞。
但霍勒斯与杜尔米聊得更多,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乘兴而为的兴致——这兴致几乎比自信更加令人胆寒,因为“自信”至少是将对方当成自己的敌人,而“兴致”只是拿那些强盗打发时间罢了。
霍勒斯如此以为,所以他在对待杜尔米的时候更加谨慎了。
但是他仍旧不明白这名侦探为什么能拥有这样的底气……只是他也听闻了不久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事情,因而感到一种微妙的、难以置信却又隐约酝酿的预感。
他问:“你究竟有什么自信,认为利昂愿意听你的?”
杜尔米站在窗边,他们在等罗卡镇的居民免费借用给他们的骆驼。
沙漠的空气非常干燥,让杜尔米的鼻子痒痒的,总想打喷嚏。不过他有点儿新奇地品味了一下这样的感触,总觉得这让自己更像是活人了——还能吃还能喝、还能哭还能笑,还能拥有普通人理应拥有的那种感官。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早就死了,更不是浸淫在神秘侧许久许久的一场白日梦。他当然不是一触即碎的白日梦啦,对吗?
霍勒斯的问题让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能是心不在焉地望了霍勒斯一眼,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笑着说:“自信?我不需要什么自信,先生,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没人乐意管沙漠的事情而已。”
沙漠的匪患果真无法处理吗?
若说沙漠地区的经济发展、民生状况没法好转,那还情有可原,因为这片荒芜的沙漠确实影响了整个地区的发展。
但这只是一群无家可归、落草为寇的强盗而已。那位王女阁下甚至是帝皇之路的行者,手中掌握了一整个王国的权势与军事力量,果真无法处理一群普普通通的强盗?
这只是因为没人能从中获得利益,所以就没人愿意处理而已。眼下这片沙漠终于迎来了一个绿眼睛的愣头青——各位,旧麻烦很快就要被解决了,可新的麻烦也快要来了。
霍勒斯愣住了。
“他们来了!”杜尔米笑着说,“走吧走吧,我还是第一次坐骆驼呢!”
罗卡镇的镇民只愿意将杜尔米三人送到沙匪帮附近的区域,不愿意更靠近那些强盗。
不过这些已经受到人类驯化的骆驼性格温顺、十分容易操控,杜尔米学了一会儿,发现跟骑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骆驼的速度更慢,而且骆驼走路的时候是顺拐,前行的时候身体会左右摇晃。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跟着骆驼一起左右摇晃了一阵子。他在心里想,要是跟外域的那头骆驼说一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翻越一下夜晚的沙漠呢?
他笑眯眯地说:“最后那段路,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镇民们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个年轻侦探是不是把一切都想的过于简单了?可对于罗卡镇来说,杜尔米的莽撞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们最终还是默认了杜尔米的选择。
一路上,杜尔米都在好奇地问东问西。他对于这片沙漠、对于亚玛利埃的好奇,简直就是溢于言表。或许是因为一些敬意与歉意,这几个送他们过去的镇民们完全就是有问必答。
到了最后,在广袤的沙漠之上,不仅仅飘荡着驼铃的声响,更是飘扬起了镇民们吟唱亚玛利埃之歌的歌声。
这还是杜尔米第一次听闻亚玛利埃之歌的曲调,悠扬、古老、苍茫,却也支离破碎。杜尔米知道这本来就是史诗、神话,是古老时候人们用以祭祀的神圣祝祷,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刻听闻。
骆驼行走在沙漠之中,白日的活着的骆驼、或是夜晚的死去的骆驼,都逡巡在这片土地之上。多少年来,人们就与这片荒凉的土地共存着。
慢慢地,杜尔米也不再说话。他学会了这个调子,因而也跟着其余人一起哼唱着。肯在旁边打拍子。霍勒斯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跟着唱,可他攥紧了手。
骆驼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狂风席卷,黄沙又遮住了这些脚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尔米觉得自己的清水都快喝光了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的缩影。
骆驼停了下来,一位镇民说:“那就是沙匪帮的驻地了。”
此地距离罗卡镇大概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以骆驼的步伐来衡量的话。除了最开始的一部分路程,剩下的路上几乎全是沙漠,没有道路可言。杜尔米以为这确实是个难以对付的地方。
只是他左看右看,却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我来过这里。”
“……什么?”
“昨天晚上。”杜尔米认真地说,“是一只大骆驼踩了一个坑,才变成了这片绿洲。”
其余人都像是看傻子、或者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肯说:“杜尔米,你在做梦吗?”
“……没错。”杜尔米从善如流,“我做了一个梦。”
“那你甚至梦到了骆驼。”一位镇民便说,他的语气还挺真挚的,“在我们这儿,梦到骆驼可是一件大好事!”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与那只骆驼的遭遇究竟带来了什么好事……然后他笑着说:“是啊,一件大好事。”对于罗卡镇来说,对于这片沙漠来说,也对于那只骆驼来说,“好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不,我们还是在附近等吧。”
杜尔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这么晚了,估计我们今天来不及回去了,或许你们可以明天上午过来接我们。”
霍勒斯欲言又止,不清楚杜尔米究竟是拥有什么自信。可他想了想,意识到自己出来这一趟,就已经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某种意义上,若是他再次选择了怯懦地离开,他难道对得起妻女、对得起自己吗?
镇民们同样感到怀疑,可他们也无法干涉杜尔米的决定,更不想干涉。
肯见怪不怪地开始清点食物与清水的储备。
他们就在此地分别了。
杜尔米三人骑着骆驼,迎着风沙,逐渐靠近了那座沙漠之中的堡垒。他以为这确实像是堡垒,是一群土匪、强盗建立在这里的城寨。
这都是利用土砖建立起来的土黄色建筑,为了保证在沙漠之中的生存而特地选择了另类的建筑结构:足够通风、足够遮阳,足够在白日躲避高温、也足够在夜晚摆脱寒冷。
与罗卡镇不同的是,沙匪帮的驻地几乎完全被沙漠包围,也近乎与世隔绝。
近年来,因为沙匪帮逐渐改换自己的作风,所以这片绿洲也成为附近旅人的一处补给点。但熟知内情的人们可不敢靠近这里,生怕那些强盗重操旧业、而自己又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随着他们的逐渐靠近,杜尔米已经能望见一些建筑的模样,以及一些谨慎的、戒备的目光。
……哦。杜尔米明白了。这两天罗卡镇出了事,所以这边也知晓了消息。
三名不速之客似乎让这座堡垒很快就做出了回应,有一些人出现了、又有一些人消失了。霍勒斯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但杜尔米还是指挥着骆驼不紧不慢地朝前行走。
“……你不紧张吗?”霍勒斯忍不住问。
“紧张?”杜尔米正琢磨着别的事情,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骆驼只能走这么快。”
霍勒斯:“……”
这回答的什么玩意儿?
但他们已经走近了,所以霍勒斯也来不及问更多问题了。他看到那些前来“迎接”他们的都是健硕的成年男人,甚至手中还握持着武器。
而最前头的是一个光头男人,看起来十分威武,目光也炯炯有神。
杜尔米操控着骆驼在这个光头面前停了下来。
“……欢迎来到利昂村。”利昂说。
“哦,谢谢。”杜尔米说,他有点笨拙地从骆驼的背上下来。
利昂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笨得过了头,沙漠里任何一位住民大概都会看不过去,连他这个强盗都差点好心肠发作,想伸手扶一把。
不过在他伸手之前,杜尔米已经稳稳当当站在地上了。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全然无视了那些不友好的视线。他就说:“先生,我看您似乎认识我?”
不然,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他们呢?
利昂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看着这个在情报中显得古怪、离奇的年轻侦探——说真的,侦探?要是一天之前有人这么告诉他,那他肯定以为这是在糊弄他。
可这个傻乎乎的侦探竟然敢带着自己没用的助手、还有那个懦弱的凶手跑来沙匪帮……这就让利昂有点刮目相看了。
而杜尔米的下一句话,就更加让他大吃一惊。
杜尔米只是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恶狗帮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么,您想死吗?”
第619章 这么有空
霍勒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差点以为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奇怪的话语吧?
也就是说,杜尔米在威胁利昂?不配合的话,就会死?
不知道第多少次了,霍勒斯再一次难以理解杜尔米的底气何在。可是,或许是因为杜尔米的语气实在过于轻描淡写,所以在那些惊异、担忧的情绪之外,霍勒斯竟然意外地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振奋与鼓舞。
或许他们真的有机会解决这些匪患呢?或许……或许,这片沙漠真的能够迎来一次转机。
……当然了,如果要杜尔米说的话,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己身所在皆为领土”。
杜尔米已经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虽然他没觉得自个儿真的是什么神秘侧的大人物,他是说,人们通常定义之中的那种——他当然也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在排除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之后。
在信众的阶段,帝皇之路的行者就能在自己的领土之中免于死亡;而使徒甚至可以将自己所在的任何地方都短暂地变为领土(除非此地已经拥有别的领主),就更加拥有了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与对抗能力。
这才是杜尔米敢于“单挑”整个沙匪帮的底气。
对于沙匪帮来说,不幸的是,此地当然没有除了杜尔米之外的第二位领主。
利昂怔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杜尔米却已经笑眯眯地伸出手。他做出了一个类似握拳的动作,而在场所有的强盗都猛地一下子握住了自己的脖子。他们的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凭空漂浮起来,面色痛苦地挣扎着。
……霍勒斯猛地转过头,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早说你拥有神秘侧的力量啊!
不对,你要是神秘侧人士,你还跑来罗卡镇兴致勃勃地查案子、清剿土匪?你这么有空?
肯·林恩琢磨着,既然他们今天不回罗卡镇了,那是不是得在这里住上一晚?
“停下!”利昂猛地大喊了一声,神情几乎是惊惶与扭曲的。
“哦,您想好了?”杜尔米就说,语气照旧轻快,“各位要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我自然是愿意放过你们的。”
“当然!”利昂立刻说,他几乎不假思索,“我们不再当强盗了!早就已经不当了!”
所有浮空的人们都在拼命点头。
杜尔米盯着利昂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他想的不是这些强盗,而是这片沙漠的未来。死了这些强盗,沙漠的现状就能彻底改变吗?杀戮可以堆砌繁荣吗?这个想法让他突然有些索然无味,因而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松开拳头、放下了手。
砰地一声,所有人都落了地。
他们瘫软在地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杜尔米。那样恐惧的眼神不仅仅来自于在场的这些男人们,还有那些躲藏在房子里头的女人与孩子。或许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幕……一次差点被吊死的刑罚。
场面寂静了片刻。沙漠的狂风仍在吹拂。
杜尔米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说:“别这么紧张……我认真的!要是我果真想杀人,我就不会继续跟你们说话了……呃,听起来很奇怪吗?但这只是一个下马威。真正杀鸡儆猴的那只‘猴子’,是恶狗帮,对吗?”
利昂琢磨着这位大人物刚刚下骆驼的时候,似乎还挺笨手笨脚的。但他非常明智地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只是他仍旧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杜尔米敏锐地反问,“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我这次过来,是为了与你们商谈沙漠未来的事情。”
利昂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不明白的是,这位侦探先生,究竟为了什么要管这样的闲事?不管是亚玛利埃还是奥古斯王国,那些大人物全都懒得理会这片沙漠的现状。
但他也不敢多问了,只是恭敬地说:“那么,请您进屋里谈吧。”
霍勒斯古怪地意识到,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那他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在利昂的指挥下,其余人渐次散去,可他们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目光之中,还是多了许多敬畏与不安。那种夹杂着戒备与排斥、敌意与厌恶的目光,简直像是一柄生锈的尖刀。
……但杜尔米面不改色。他琢磨着,外域的骷髅们争先恐后来杀死他、诅咒他、撕碎他的场面,这群强盗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想象吧。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杜尔米因此就觉得骄傲了还是什么的——为了自己的死亡而骄傲?开什么玩笑!——只是他直面过太多的恶意与杀戮,早就厌倦与麻木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群强盗未来的亡魂会不会就混在那群森白的骨头里面?那难怪外域一直试图杀死杜尔米呢。不过杜尔米又想,或许他还是应该问问本杰明与艾米为什么要杀他。
“……先生?”
“哦,真对不住,我正在数自己死过的次数。”
利昂:“……”
神秘侧的大人物……果真都是这样的疯子吗?
他们来到了屋内。不得不说,屋里就凉快多了。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绿洲之中甚至有种植蔬果,利昂的妻子将一盘水果端了过来,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先生。”利昂十分谨慎地说,“您说……恶狗帮的人都死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看了利昂一眼,认为这位沙匪帮的老大的言语和措辞,似乎并不像是粗鲁蛮横的强盗。当然了,也可能是利昂尽可能伪装得像个人一些。
“没死啊,至少没全死。”杜尔米莫名其妙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在搞什么屠杀吧?”
利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我不想搞出无谓的杀戮。当然了,有些恶贯满盈的强盗,确实是应该直接死刑,只不过……”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之前法罗夫人带过来的【乡】之中流传的一个消息,说的是最近谢兰各大城市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批死刑犯。他对此有所猜测,只不过还无法定论。
无论如何,神秘侧自有办法“解决”这些罪人,或是自有问题需要这些罪人去“解决”。
“沙漠的人口是很珍贵的,对吧?”杜尔米以自己的见识理解到了这一点,“想要改变沙漠的现状,自然也需要足够的人手。”
利昂困扰地看着杜尔米,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说:“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您究竟有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或许人们真的能从亚玛利埃直接前往斯特里特呢?
不过杜尔米并不会这么说。他想了想,选了个更直接的、更能说服人的办法:“你知道塔拉纳吧?”
“当然。”
“我在塔拉纳有些熟人。”确切来说,亲人,和领民。
“只凭这个……”
“我在雾兰也有些熟人。”确切来说,亲人,和领民。
这下利昂不说话了,因为任何一个谢兰人都知道,在这个时代,与雾兰的关联就意味着无数的金钱与财富。
过了一会儿,利昂就说:“可是……您究竟是……”他说话的时候有些艰难,“为了什么?”
杜尔米尝了尝桌上的水果,有些惊奇地说:“这很甜啊。我都没在外头吃到过。”
利昂怔了一下。
霍勒斯在旁补充说:“沙漠……确实有一些特产。”
其实霍勒斯就是做的沙漠特产生意,本来欣欣向荣,但是妻女的死亡让他也无心于此了。
“为了什么?”杜尔米便反问,“先生,在我看来,做任何事情,不是考虑为了什么才去做,而是要考虑为了什么才不去做。我只是刚好路过了这片沙漠,却不巧听闻了一些悲剧……既然我知晓了,那我就不能熟视无睹。”
他向来如此。在波尔普恩是这样、在克里斯琴也是这样。
这世界总是对他虎视眈眈,可他挫败地、悻悻地想,他总是保持着那种无可救药的——疯狂的天真。
这让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何曾需要与这个世界和睦相处?倘若果真和睦相处,那人们还需要一场白日梦吗?
就让这片沙漠以为,是一场【白日梦】抵达了吧。就让沙漠这么想。
利昂无话可说,在他的观念里,可没有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他依旧认为,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伪装成凡俗世界的侦探,不过是为了求取更珍贵、更诱人的利益。
而杜尔米的话语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最真实也最虚伪的本质。他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片沙漠的,或许是为了获取他所需要的、神秘侧的那些东西……
“……亚玛利埃?”利昂就试探着问,“您是想要去往亚玛利埃吗?”
利昂听说,在与这些大人物打交道的时候,人们需要揣度对方的意图和想法,要给这些大人物递台阶。任何事情,或是需求与诉求,不要让这些大人物自己说出口,而是要底下的小人物恭恭敬敬地提前为他办好。
利昂做不来这么费心费力的事情,但他也确实猜测,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恐怕是为了亚玛利埃。
……说白了,这片沙漠之中,有什么值得神秘侧人士在乎的呢?
“是啊。”杜尔米说,“我要去往亚玛利埃。”
利昂恍然大悟,他立刻明白自己能够为杜尔米提供什么信息了,也立刻知道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强盗,乃至于沙漠附近村镇的住民,对于杜尔米究竟有什么用处了。
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了,恶狗帮做得太过分了,即便亚玛利埃默认了我们的存在,但他们也绝不应该如此烧杀抢掠……对于顶上那些大人物来说,我们只是渺小的一条恶狗……”
“……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打断了利昂滔滔不绝的论述,“什么叫亚玛利埃默认了你们的存在?”
霍勒斯吃惊地看着利昂,但又似乎若有所悟。
肯在吃水果,并且认为杜尔米说的这些水果很好吃的说法,绝对是确凿无疑的。
利昂认为这位大人物理应明白这一点。不过这或许也是大人物的恶趣味吧,故意装作无知,来审视其余人是否诚实与恭敬……
他便说:“亚玛利埃是城邦也是国度,这片沙漠事实上也是亚玛利埃的国土……只是亚玛利埃如今已经无力维持此地的秩序,因而亚玛利埃就默认了我们这些强盗的存在,认为我们至少可以成为守卫亚玛利埃的第一道防线。”
杜尔米吃了一惊,不禁想到了那些诺斯王国暗地里赞助海盗的风言风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才是对的,因为亚玛利埃才是离这片沙漠最近的一个势力,亚玛利埃的统治者怎么可能不关注沙漠发生的事情?
而且,这群强盗向来是欺软怕硬,既然选择了劫掠沙漠更外围的村镇,那就意味着他们压根不敢招惹亚玛利埃。
……哦,照这么说,杜尔米反而是多管闲事了?他的到来似乎打破了沙漠的格局,搅浑了这片本来稳定的湖泊……唉,多么莽撞的一个愣头青。
杜尔米却忍不住好奇地问:“所以,是亚玛利埃支持了恶狗帮?”
利昂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恶狗帮确实有一个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人……”
杜尔米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沙匪分布图,真心实意地问:“你看,那个家伙是在哪里?”
……利昂盯着那张地图,差一点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分布图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可能如此精确无误?总不可能是这片沙漠在帮助杜尔米吧?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利昂就说,“不过他大概是活动在这些区域。”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杜尔米瞧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是猎人先生负责处理的区域。
不管那位神秘侧人士实力如何,在荒野与【荒野】的猎人打架?杜尔米真想见见那个场面。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通知了格温,把消息传递了过去。
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猎人先生怎么想。杜尔米暗自琢磨着。总觉得猎人似乎承担了一些……本不应该承担的职务。
可谁叫他接受了雇佣、加入了他们团队呢?一旦入伙了,人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杜尔米便说:“这么说来,你们沙匪帮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有些人仍是不情愿,但我坚持。”利昂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我曾经去过一次亚玛利埃……我回来之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当强盗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并不好过。”
听起来利昂像是在亚玛利埃遇到了可怕的事情,反而能够与他曾经劫掠的那些普通人感同身受了,因而才当不了土匪强盗,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沙漠里的住民……
怎么,亚玛利埃还有这种让人改过自新的能力?杜尔米心里想,这听起来很适合当监狱啊。
杜尔米就问:“你遇到了什么?”
利昂露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表情,他望向了窗外的沙漠,最后他缓慢地说:“鲜血……”
“什么?”
“他们……我们……是在为亚玛利埃杀人。”
“……什么?”
“用鲜血浇灌……”利昂含糊不清地说,甚至双眼都逐渐变得浑浊起来,“……沙漠的荒芜……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唤醒……”
杜尔米盯着利昂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到利昂的面前,然后打了个响指。
利昂猛地惊醒过来,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杜尔米。
“别再想了。”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提醒这位沙匪帮的老大,“这份知识、这条信息,对你的灵魂来说是一个负担。你最好直接忘了这件事情,否则神秘侧的疯狂会撕碎你的灵魂。”
“……我会的。”利昂说。
亚玛利埃以鲜血浇灌沙漠,是想唤醒什么?首皇?还是昔日的王朝?杜尔米在心中思考着。话又说回来了,这究竟是亚玛利埃在主导,还是教团在主导?这与亚玛利埃的内部矛盾有关吗?
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像是一场神秘侧的行动。他们需要一把刀,进行屠戮与献祭,而沙漠中的匪徒就成了这把刀。
……果然,在谢兰,任何事情、任何存在,甚至任何人,都有可能与神秘侧扯上关系。人们甚至可能是不自知地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
譬如说,那些完全是普通人的强盗,就真的知道自己是在向沙漠献祭吗?
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沿着自己的命运一条路走到死。或许这片沙漠拥有更好的出路,也并非毫无转机……但有人想要沙漠的住民永恒地陷落在死亡的轮回之中。
想了半天,杜尔米就觉得自己的思考走进了死胡同。他目前了解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于是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倒是十分真诚地说:“这帮大忙了,这下我知道亚玛利埃果真在做什么坏事了……当然,或许他们的本意是好的,但确实有许多人死去了。”
这就好像【太阳】的确照亮了世界,可【太阳】也的确焚毁了无数生灵。
……话又说回来,【太阳】正是首皇昔日的祭司。合着这群人都是一伙的?杜尔米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又想,可惜人们最终还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您准备做什么?”利昂忍不住问。
杜尔米摇了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不过,他确实要前往亚玛利埃。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有点好奇地问:“对了老大……”
“……您叫我什么?”
“老大啊,您不是沙匪帮的老大吗?”杜尔米煞有介事地说,“总之,老大,你知道沙漠中哪里有湖泊吗?”
利昂嘴角抽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位神秘侧的大人物,指定是哪里有点问题。
可他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说:“我不知道,绿洲是有的,但恐怕没有大的湖泊。”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在笃定的结论过后,又突然用了一种迟疑的语气,“但是……”
“但是?”
“……但是亚玛利埃是黄金与清泉之城。或许等您到了亚玛利埃,您的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了。”
黄金与清泉之城。
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亚玛利埃的这个别名,却突然感到一丝别样的、蕴藏着某种深意的感触。他以为这既是流传着亚玛利埃昔日传奇的古老歌谣,也同样是倒映着城市面目的广阔湖泊。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以为人类文明实在是太脆弱了,又需要火又需要水,还需要金子——还需要火来烧开水!”
他们面面相觑,可能是听懂了这个冷笑话,也可能是听懂了但笑不出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杜尔米不想承认自己的冷笑话没法将人逗笑——到了最后,人人都成了埃默森。他就问:“怎么回事?”
利昂回答:“大概是商队来了。”
“商队?”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探头探脑,“是途径的吗?”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我们购买的一些物资到了。”
他们一起走出去。刚一出门,杜尔米就差点被沙漠白日的热浪掀翻在地了。
果真是商队来了。
而且,杜尔米还在里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默森!”
他惊异地说,并且有些心虚——因为他刚刚还在腹诽埃默森的冷笑话逗不笑人。哈哈,冷笑话大师。
埃默森在商队里做活儿,尽职尽责地摆放着货物,看起来是承担了力工之类的活计。他看到杜尔米,似乎完全不惊讶自己会在这儿碰到杜尔米。
“下午好。”埃默森随意地说,“沙漠之行怎么样?”
杜尔米为这唠家常一样的语气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就说:“还不错,精彩纷呈。您老人家是为了什么来这儿的?”
埃默森:“……”
臭小子,一张嘴就让人心烦,什么叫“您老人家”?
埃默森翻了一个白眼,冷笑着说:“很遗憾,领主大人,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巧路过。”
杜尔米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
埃默森的目光望向了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沙漠的住民。他望向了这片沙漠,这块仿佛永恒覆盖了黄沙与尘埃的土地。远方,黄金与清泉的城邦在风中若隐若现。
他想,时至今日,人们并非遗忘了首皇,而只是掩埋了首皇的领土。
“……顺便通知你,来开会了。”
“啊?”
埃默森的语气轻描淡写:“教团打算对【时历】在北地的界碑动手。”
第620章 纪念意义
“这孩子……”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
埃默森去往沙匪帮的驻地之前,先与莱拉女士见了一面。
这倒不是因为他与莱拉女士有什么单独的私下的话题,而是因为他们——祂们——其实都众所周知的那个话题:杜尔米·奈特。
“他掺和进了沙漠的事情。”埃默森点评,“……说老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当然,如果杜尔米不是这么阴差阳错碰见了一场凶杀案,那么埃默森可能反而有些惊讶了。
“他迟早会跟教团发生冲突的,也迟早会碰上教团的。”莱拉女士忧愁地说,“尽管我已经让【时历】注意了这个问题,但是似乎……”
“你让【时历】关注了这个问题?”埃默森敏锐地反问,随后他冷笑说,“你果真像是他妈妈,是吗?如此过度保护,甚至还要在教团的事情上保护他……就让他去跟教团硬碰硬好了!有什么不好的?
“难不成你以为,在所有神明的呵护之下,他就能安安生生变成这世界的白日梦了?他就能拯救这个世界了?他需要踏过的是我们的尸体,而不是蜷缩在我们的庇佑之下!”
莱拉女士兀自叹了一口气,她不想跟埃默森争论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什么育儿的观念差距……这似乎太像人了。
哪怕祂们这些神已经十分像人了,她还是以为这样的前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她只是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
“优柔寡断。”埃默森冷冰冰地说。
“……那你的期望是?”
“他有功夫在沙漠里查案子,不妨还是去找教团硬碰硬吧。”埃默森的语气简直有点不怀好意了,“安德烈·法涅斯杀不了的人与物、还有那些思想,说不定一场白日梦就能杀死了呢?”
一阵黑烟飘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穆尔!我是穆尔!嘻嘻,以后记得喊我穆尔哦。”
“……他还给死亡起了个名字?”埃默森不敢置信地说。
“他还给星星起了个名字。”莱拉女士说,“门萨,信使,也是一颗星。这孩子用心了。”
埃默森:“……”
这是用不用心的事情吗?!
“他以为他是神的神吗?神的父母吗?”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给死亡与星星以姓名。”
穆尔不高兴地说:“死亡,喜欢!你不要管。”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都没有理会穆尔。
莱拉女士反而说:“不,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当初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为埃默森呢?”
“那是……”
莱拉女士洗耳恭听。
埃默森嗤笑说:“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每一次光阴的轮转,他杀死的第一个人都不一样。因而那是第一次的第一个——丧命于他之手的亡魂。
事到如今,如果不特地去想,那他已经忘了那场战斗是因为什么了……哦,是一场战争,他参了军,与敌国刀刃相向,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后来他得知,那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生也无意义、死也无意义。
后来他自己也成为偃偶、也成为他人手中的木偶,这才明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命运的一个傀儡。因而他也成了埃默森——是这桩命运之下的,第一个亡魂。
莱拉女士惊讶地、轻轻地“哦”了一声,她便说:“而莱拉——是我收藏的第一幅画所描绘的一名少女。我用了她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第一次踏入这个人间。”
那并非是一场梦,也并非是一次幻想。那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一名少女。往后,她也是她,她也成了她。
“挺好。”埃默森不咸不淡地、干巴巴地说,“挺有纪念意义。”
穆尔骄傲地说:“死亡,就是死亡!是杜尔米取的!嘻嘻,你们都不是。”
另外两位神一如既往地无视了这位神。
“我不赞同你的许多理念。”莱拉女士对埃默森说,“不过,显然我们还是能在大方向上认可彼此的目标……想必这一次让杜尔米来开会,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埃默森默然片刻,最后缓慢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在安德烈·法涅斯真正坠落之前,这世界还能平安无事地生活在那张假面背后。但是,现在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以自己的死亡——昭示了“神明也可以死亡”的事实。
这世界已经太平了三百年。这三百年是所有人与神都默认的,世界理应探索森罗海与雾兰的日子。
可是,漫长的探索、开拓、征途,也将酝酿出更恢弘的、更壮丽的舞台与故事。
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只是一个起始,甚至只是一个信号。
“在此之前,是黄金的神性种子。”莱拉女士低声说,“在此之时,是【帝皇】的陨落。”
那么,在此之后呢?
埃默森说:“你果真相信,教团要对【时历】动手吗?”
“是【时历】做得太过分了。”
在教团与【时历】之间,他们竟然还乐意赞同教团的行动。他们想看看,倘若教团果真动摇了【时历】的界碑,那么这世界的历史会走向何方——反正如今这世界的历史已经所剩无几,不妨就让教团去对付【时历】好了。
只不过,他们也必须考虑教团成功或者失败之后的影响。世界已经摇摇欲坠,过往的历史空无一物、未来的故事尚未凝结……他们必须考虑后果。
莱拉女士又说:“我很难确定【时历】之后会怎么做。在这一次安德烈·法涅斯相关的事情上,祂的做法已经令我有些意外了。”
她以为【时历】果真会抹消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故事,但最后【时历】竟然还默认了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人们只是知道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死讯,却并未遗忘那位帝皇与那个王朝。
这一点果真让莱拉女士感到惊讶。
“那难道不是因为记忆锚点?”
“只是记忆锚点而已,倘若【时历】不愿妥协……可是祂果真妥协了。我很难想象祂竟然愿意妥协与退让。”莱拉女士摇了摇头,“我认识祂很多年了……”
埃默森适时地插入了一个冷笑话:“你们从刚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了。”
莱拉女士不为所动地继续说:“祂向来顽固,简直如同一块顽石。人们如果知道了这才是时光的真面目,那可能就不会认为时光是变幻不定的了。”
“那是因为一切变幻不定的故事,反而将时光打磨成了一块顽石。”埃默森如此评价,“这就好像,成了木偶的木偶大师,反而能够制造出天底下最好的木偶。”
莱拉女士对埃默森这见缝插针的、将自己也变成一个冷笑话的怪癖不予置评。在她来说,这世上的一切微面者与巨面者,都各有各的怪癖。
她只是轻叹一声:“……伊斯。祂为自己选定这样一个身份与这样一个形象,是准备将此当做结局吗?”
“伊斯?”穆尔兀自嘀嘀咕咕,“祂也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嘻嘻,现在只剩那个太阳还有那片海洋没有了!”
埃默森、莱拉、伊斯、门萨、穆尔。事到如今,那常正的七神都有了各自的化身与姓名。若是将【太阳】成为【太阳】之前的人类身份算上,那就只有【海镜】没有另外的一个名字了。
穆尔笑嘻嘻地说:“我们,排挤【海镜】!”
那常正的七神还一同排挤死亡呢!只是祂们各排挤各的,多少也算是达成了一致。
埃默森又说:“遗憾的是,即便伊斯现在改变了自己想法,以前发生的事情终究也已经发生了。难道他乐意投身于往日的历史,去重新梳理过往的故事吗?”
莱拉女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就好像,难道【梦钥】就能够将人类的一切梦境与幻想,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吗?
【时历】以及【记录者】已经搅乱了过往的历史。恐怕人们唯有从现在开始、迈向未来,重新建立关乎未来的故事;而那也将是关乎往日的故事。
“……遮兰。”最后埃默森说。
“我一贯不想提及这个名字。”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个名字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还是更加难受一点?”
“安德烈·法涅斯跑得倒是快,将自己安安稳稳地砌进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之中。”埃默森冷笑说,“……徒留下我们,注定要安眠在遮兰的坟墓之中了。”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早已注定的事情。我不愿说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不过是我们都已经知晓的、并且接受的结局。”
“我想还有神未曾接受这个结局。”
“那是祂们的事情。”
“【星群】……不,门萨说,杜尔米并非创造了这个词,而是继承了这个词。可是,他从何继承?”
“从这个世界的手中。”
“……我不愿想这个世界。”莱拉女士哀婉地说,“这个世界的答案就是,我们都要葬身于遮兰的光辉之中吗?”
“这个时候你反而悲伤起来了?”
“不。”莱拉女士低声说,“这与我的决心无关,而仅仅与我的故事有关。”
一场梦,一场想要成真的梦,一场想要去她心爱的人世走上一趟的梦——一位珍藏了无数梦境的收藏家。可她最终还是要破碎吗?
又或者,这世上的一切神明,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教团的一次不该诞生的野望?
埃默森点了点头,便说:“可是,你想想那永恒沉眠不醒的【梦钥】、那永远混沌蒙昧的【时历】、那终究高悬天空的【星群】、那从来坠入疯狂的【死昼】、那不曾抵达真实的【海镜】……
“你起码还以莱拉的身份去人世间走了一遭。如此一来,你是否觉得自己是更幸运的那一个呢?”
穆尔抱怨说:“不许把我算上!”
莱拉女士沉默着。
“而遮兰……”埃默森话锋一转,却露出了一个相当意味深长的、几乎是戏谑的表情,“你以为杜尔米那小子的国度,会是无趣而沉闷的地方吗?”
莱拉女士:“……”
她觉得埃默森对杜尔米似乎有一些偏见。
遗憾的是,她好像也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去往遮兰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了。那里或许有美酒、有欢歌、有漫长的旅途、有跌宕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有一切她熟识的旧友与往日。
“我听到你们谈起了我。”伊斯的身影从世界的钟表之上探了出来,他满怀期待地说,“是担忧我的处境吗?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教团那伙人……”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伊斯沉默了。
莱拉女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穆尔大笑了起来:“打起来!嘻嘻,打起来!”
“我去把杜尔米带过来。”埃默森懒得跟伊斯多废话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说,“我走了,你们聊。”
他离开了。
“……聊什么?”伊斯哀伤地说,“在教团与我之间,他竟然情愿支持教团吗?”
“对。”莱拉女士说,“顺带一提,我也是。”
伊斯:“……”
他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平静而缓慢地说:“那看来,我做对了。”
“教团那伙人怎么还没把你弄死?”莱拉女士忍不住说。
“……就算他们成功了,死去的也只是我,而不是时光。”伊斯镇定地说,“而时光拥有时光自己的面目。”
“那我们还是换个时光吧。”莱拉女士点了点头,“或者,换一种历史的面目?”
伊斯终于无话可说了。
“嘻嘻。”穆尔说,“这里有一个比我还受排挤的家伙,你们猜猜是谁呢?”
莱拉和伊斯都没理会穆尔。
“……你们以为,教团选择的历史又会好到哪里去?”伊斯突然冷笑起来,“或许我应该向你们呈现那幅图景、那个世界,这样你们才能知道,我选择的结局已经是更加完美的那一个……”
“不,伊斯。”莱拉女士望着伊斯,眸中是未曾消逝的悲悯,“你这个胆小鬼,你从未选择。”
伊斯的身影一瞬间破碎了、消散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出现。
穆尔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他去了哪儿?”
莱拉女士没有理他。
但黑雾变成了男孩。穆尔仰着头,笑嘻嘻说:“现在可以理理我了吧?我是穆尔,我可不是【死昼】那个疯子。”
莱拉女士谨慎地审视着穆尔,最后点头说:“可以,但我也不知道伊斯去了哪里。”
“唉。胆小鬼、胆小鬼,被说了还要躲起来。”穆尔摇头晃脑,“嘻嘻,真是个胆小鬼!”
时光竟然不愿意接受自己所经历的故事,因而要打碎、打乱一切的历史,再从中寻找更完美的、更周全的可能——多么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莱拉女士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倒不如说,如祂们这样将自己的道路行至尽头的神明,事实上也很难理解其他道路的生灵们都在思考什么;祂们与彼此的层域甚至都不能说是擦肩而过,而应当是永不相交。
而她只是觉得——以人类莱拉的视角来说——【时历】是个胆小鬼。
突然出现了一阵光辉。
穆尔啊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调暗点调暗点!嘻嘻,只不过,你吓唬谁呢?我才不会瞎!”
莱拉女士觉得穆尔跟杜尔米混的时间久了,性格好像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一颗光球朝他们飘了过来。
莱拉女士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变成人?”
光球停顿了一下,用细细小小的声音,疑惑地反问:“为什么要变成人?”
“你以前不是人吗?”
“我现在不是人了。”
“但你不是当了很长时间的人吗?”
“我也已经当了很长时间的神明。”
莱拉女士觉得自己与【太阳】正在鸡同鸭讲。可她叹了一口气,还是问:“那么,你也遗忘了自己的姓名吗?”
光球不言不语地漂浮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很久,在莱拉女士以为祂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祂却说:“希亚。”
“哦,这是你的名字?”莱拉女士有些意外地问。
穆尔说:“不如穆尔好听!”
“很久以前……”希亚低声说,“很久以前的名字。”
那是她快要遗忘的姓名。或许她迟早会遗忘的,可她还是在这一刻突然地想了起来。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灿烂的辉光逐渐拉长,变作一个人类的模样。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忧伤、疲倦、彷徨,眸中是永恒无尽的思念,还有张扬浓烈的恨意。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莱拉与穆尔。过了片刻,她突然问:“你是谁?”
她说的是穆尔。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你猜啊。”
希亚点了点头:“是傻子。”
穆尔:“……”
莱拉女士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说:“这是【死昼】的化身,穆尔。”
“……穆尔?”
“杜尔米给他起的名字。”
说到这里,穆尔又神气活现起来:“嘻嘻,你们的名字都不是杜尔米起的!我赢了!”
年长的两位女士没有跟这个年轻男孩计较这种小事——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难道死亡不是祂们之中最古老的神明吗?
“杜尔米……名字。”希亚低声说。
莱拉女士以为希亚似乎有一种迟钝的、倦怠的情绪,这反而让她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她问:“希亚,你今天来的这么早?”
希亚沉默地坐在那里,过了片刻,她才说:“因为,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的时候,埃默森就通知我开会了。”
莱拉女士:“……”
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个时候祂们可没准备开会,而且当时教团也没准备对【时历】的界碑动手……
哦,埃默森这么做是“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竟然还真的用上了?!
真不知道这是埃默森太乌鸦嘴,还是希亚的迟到过于深入人心。最后,希亚竟然还准时到了。
……可是,【太阳】为何不守时?
莱拉女士想到这个问题,却无法真的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最后,她只能说:“正好赶上了这次的会议。”
“我不关心教团与【时历】的争端。”希亚漠然说,“若是教团败了,那便将他们的尸身投放入火盆;若是【时历】败了,那就将历史焚烧殆尽。这就是我的答案。”
穆尔抱怨说:“你怎么不来烧那些亡者的呓语?”
“那只是话语,并非燃料。”
“那是死亡的质料!”
“可惜我并未踏上【死昼】的道路,也难以从中提取质料。”
穆尔十分不服气地反驳:“那你怎么能燃烧【时历】的历史?你也没踏上【时历】的道路啊?你不是【星群】道路的巨面者吗?”
希亚沉默地看了穆尔片刻,最后她淡声说:“因为我不想死。”
对于普通的生灵来说,想要提取死亡的质料、想要听闻那些死亡的呓语,那不就只有死亡这一条道路吗?
希亚不想死。
穆尔:“……”
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理由!因为一个生灵不想死!
穆尔下意识想反驳,但最后却郁闷地闭上了嘴——杜尔米能听见那些呓语,那是因为杜尔米果真死了许多回,然后重又醒来;但希亚根本不想死。
况且,【太阳】即便只是死了一瞬,也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巨大灾难吧。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不晓得这群神都在争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祂们要等待全部的参会者都到齐,然后才能正式开始这场会议;因而祂们只能百无聊赖地进行着这场闲谈。
不过,这下倒是知道了【太阳】的姓名。
……但是再仔细一想,【太阳】竟然是在【梦钥】与【死昼】面前公布了自己昔日的名字。【梦钥】注定属于夜晚,而【死昼】同样拥有“白昼”。这么一想,倒是恰到好处。
毕竟【太阳】也的确分隔了昼夜,不是吗?
“所以,究竟在哪儿开会?”
杜尔米是真心实意问出这个问题的。
你看,【帝皇】的宫殿已经坠落了,连同安德烈·法涅斯的遗骸,一起停歇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既然如此,那常正的七神能够在哪儿开会呢?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人们还应该使用“常正的七神”这个名头吗?【帝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了!
可是,再仔细一想,那常正的七神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却在杜尔米刚刚给祂们命名为“常正的七神”之后,突然一下就少了一个——这名头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杜尔米是绝对不会承认他自己不吉利的。
埃默森哼笑了一声,倒是反问:“你觉得会在哪儿?”
“……那肯定是在你们几个的层域里头吧?”杜尔米想了想,就试探性地问,“梦境吗?”
“哦?”埃默森有点意外地说,“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梦境?”
“因为拥有灵魂的生灵就能抵达梦境,神明都拥有界碑、都拥有灵魂,自然也都可以抵达梦境——这是一个很好的折中选择吧?”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再说了,大不了从灵魂之乡绕过去嘛!”
埃默森:“……”
这小子竟然还敢提这档子事!
他没好气地说:“谁愿意绕路?你绕一个我看看?”
杜尔米讪讪一笑,有点沮丧地说:“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啊!后面我就没有踩过那棵倒垂之树了……”
很好,这小子以前还踩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想。真是胆子够大的,连所有神明的灵魂都位处那神序之树啊!
当然了,埃默森都懒得跟杜尔米说这事儿了。他觉得杜尔米有的时候真够聪明敏锐的,但有的时候又十分愚笨迟钝:他都说过了,那棵倒垂之树是神序之树,铭刻了一切生灵的灵魂——当然也包括了神明!
……不过杜尔米估计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顺带踩了神明的灵魂……
算了算了。埃默森转念又想,他对着杜尔米这家伙生什么气呢?压根没必要的事情!
“并非梦境。”他干脆利落地揭晓了答案,“而是【偃偶】。”
杜尔米:“……”
他略微震惊地看了埃默森一眼:绕了一圈,合着他们还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地盘开会啊?
【帝皇】您老人家真的承担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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