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死亡注脚


    杜尔米可没有想到,自己为了问路而随便在镇上拽住了一个路过的镇民——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


    白日的卡桑米亚给杜尔米的第一印象很不错,这是一座平静的、悠闲的小镇,暖融融地融化在阳光之中,很像是奈廷格尔的极地版本。因为靠近极点,所以人们的装束都比较厚重,但不至于影响行动。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小巧的独栋建筑。值得一提的是,家家户户都十分热爱在门口种植一些鲜花或者绿植。


    通常来说,卡桑米亚最常见的场景,就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椅子摇摇晃晃,而花圃里的花朵也随着清风一同摇曳。


    这种静谧与安宁,让杜尔米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座小镇。


    他很难形容卡桑米亚的那种平静,但或许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诠释这种感觉:杜尔米曾经以为死亡的栖息地理应是无比嘈杂的、喧嚣的,可是在世界的尽头,一切却是十分安静的、祥和的。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吸收了那些噪音。杜尔米琢磨着。或者说,就好像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隔开了那些真正的吵闹。


    ……在风暴的最中心,在名为风眼的位置里,通常也是十分平静的,对吗?


    杜尔米很快就逛完了整座小镇。不知道此地是否经常迎来游客,但杜尔米确实看到了一些专门贩卖纪念品的小店。


    按照卡桑米亚本地的传说,曾经有一艘破冰船从卡桑米亚启航,奔向了世界的更南面。没人知道这一艘船及其船员的结局与命运,但这座小镇的确在纪念他们,甚至为此专门制作了勋章。


    考虑到这世界“理应”是一颗星球,也就是说,那艘破冰船最后直直地冲向了万象湖。真希望【墟】对此网开一面。


    杜尔米很高兴地买下了几份小纪念品,比如当初那艘船的船票复制品、还有船锚与船帆的小比例复原件。他真不知道他这个堂堂正正的白橡木号的船员,为什么要来买这样的纪念品。他在船上待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除此之外,杜尔米还去了卡桑米亚的集市。因为距离遥远,卡桑米亚很少与外界接触,所以大部分时候,这里的镇民都是靠自给自足过日子。


    邻居家种的菜可能出现在集市,亲戚家种的水果、养的牛羊也可以摆上餐桌。


    其实杜尔米还挺喜欢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集市的,那会让他想起自己跟爸爸妈妈一起在克里斯琴觅食的光阴。他们总会在天气最好的时候外出郊游,然后在天气最差的时候找寻餐馆。


    但就是在集市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卡桑米亚的年轻人似乎太少了。


    目之所及,几乎都是苍老的面孔。甚至连中年人都很少。但那种苍老又并非死气沉沉,他们看向杜尔米的眼神是和蔼的,那彰显了他们的年龄;但他们看起来却非常健康、非常有活力。


    当杜尔米听见一位老人喊另外一位老人“祖奶奶”的时候,他心中的困惑上升到了顶峰。


    他突然意识到,当人苍老到一定年纪的时候,外人是看不出来他的具体年龄的。苍老成为了一种鲜明的状态,而非特定的界限——三十岁与一百岁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但一百岁与三百岁呢?


    杜尔米默默地离开了集市。他已经在卡桑米亚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并且隐约窥见了这个死亡与大地共同看守的小镇的本质面貌。


    那不一定是恶意的,但绝对是残酷的。


    但他现在饿了,他需要吃点东西。他暂时不想追根究底。


    于是他找了一位面相看起来最和善、并且会说谢兰语的老人问路。顺带一提,这就是刚刚那位喊别人祖奶奶的老人。


    然后,杜尔米得知,这就是卡桑米亚先知。


    ……一时之间,杜尔米都不知道“这竟然就是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先知竟然还喊别人祖奶奶”这两件事情,究竟哪一件更让他感到震惊与荒谬。


    不过这位卡桑米亚先知不计前嫌,将自己那位祖奶奶安排好了之后,就乐呵呵地带着杜尔米去了一家餐厅。这似乎是家庭餐厅,杜尔米终于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杜尔米相当信任这位先知,至少信任他推荐的菜肴。杜尔米干脆提议先知阁下也坐下来一块吃。卡桑米亚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之中,杜尔米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旁边那一家人。


    显然是三代同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聊天,用的是卡桑米亚本地的语言,杜尔米听不明白。而那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婴儿的父母。他们对待那个小婴儿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谨慎而郑重的。


    “辛西娅。”卡桑米亚突然说,“我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


    “您为什么会记得?”杜尔米意识到,在卡桑米亚,他将会一直使用“您”这个称呼了。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年纪更大……除了小小的辛西娅。


    “因为这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孩子。”


    杜尔米愣住了,他下意识惊讶地说:“可是,镇上明明有这么多成年人……”


    “他们当然也组建家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大多早夭了。”卡桑米亚摇了摇头,“当然,有一部分孩子还是活了下来。但是总有一个阶段,镇上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年轻人。既然你是突然来到这里的,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卡桑米亚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生活在凡俗与神圣的夹缝之中,我们的命运并不受到我们自己掌控。


    “天上落的雨、地上翻滚的石头,都是死亡的注脚。每一年的倒数第二个月,我们会给那些死去的孩子进行一场集体葬礼,希望他们不必再降生到我们的镇子。


    “你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辛西娅……答案是残酷的。因为,在我成为先知之后,所有的孩子都没活下来,除了辛西娅——她还有希望活到更远的时候。”


    杜尔米讷讷无言。他不知道卡桑米亚是不是刻意这么说,但这位先知的言辞的确涉及到了这个镇子的三种神秘力量:雨水、大地、死亡。


    不过,杜尔米仍旧有点儿好奇,为什么这里是雨之神殿?


    雾兰神殿的名字往往会显示其风格。比如空之神殿,就将城市建立在悬崖之上,离高空越近越好。又比如森之神殿,便与森林原野毗邻而居。战之神殿的人最好斗、雾之神殿位处沼泽迷雾之中、隐之神殿的行事风格就神神秘秘的。


    那么,雨之神殿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卡桑米亚的阳光的确是相当珍稀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而且这里也不是一直阴雨绵绵。“雨”字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但这样直白的追问未免有些不礼貌。况且他们刚刚还在聊一个相当悲伤的话题。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了另外一件事情:“之前在集市的时候,我听见您喊一位老人为‘祖奶奶’……”


    “是的,那是我的祖奶奶,我父亲的母亲的母亲。她已经活了两百七十五岁,几乎见证了探索狂热时代以来的全部历史。很幸运的是,卡桑米亚偏安一隅,没有参与那些争端。”


    杜尔米大吃一惊。两百七十五岁!这甚至是一个凡人!


    “这确实是卡桑米亚的特殊之处。”卡桑米亚先知坦诚地回答,“我们活着,并且一直活着……”


    老板过来上菜。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老先知是对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先知相当坦诚,另外一方面是则是因为这家餐馆确实很好吃。


    他们沉默地吃饭。期间隔壁桌的两位家长也战战兢兢给辛西娅喂了饭,然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自己去吃饭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隐约听见一声异响……


    是辛西娅坐着的椅子塌了。杜尔米眼疾手快捞住了这个可怜小孩,其余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卡桑米亚先知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他率先鼓起掌。其余桌的客人也凑过来看热闹,然后一起鼓掌。


    接着,辛西娅的亲人们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辛西娅的父母都哭了起来,看得出来他们的压力很大,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他们连忙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手足无措地抱着辛西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为这孩子挡了一次血光之灾。这孩子要是跌在地上,以卡桑米亚的一贯情况,那她一定会死的。


    餐厅的老板也过来了,大方地给这两桌客人免了单,并且看着杜尔米说:“先生,你已经成为卡桑米亚的英雄了。”


    只是因为顺手救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明白了:在卡桑米亚,新生儿拥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


    人们来到卡桑米亚的第一时刻,或许会以为这里正发生着亵渎神明的事情:是年长者攫取了、抢夺了年轻人的性命吗?所以老人一直活着、孩童一直死去。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卡桑米亚仍是维持着传统的道德观念,这里并不与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个城市存在差别。父母爱着孩子、孩童尊敬着成年人。


    因此,这里发生着更为亵渎的事情。正如卡桑米亚先知所说,有“另外一样东西”压制着卡桑米亚人。


    辛西娅的父母千恩万谢过后,将辛西娅接了过去。虽然这一家人不会说谢兰语,杜尔米也听不懂卡桑米亚的语言,但肢体动作和目光表情仍旧能够让他们明白彼此的意思。


    杜尔米呆站了片刻,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也就是卡桑米亚先知的面前。


    接着,他缓慢地说:“我疑心……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今天会出现卡桑米亚、知道我能够救下辛西娅……”


    老先知笑了笑,随后缓慢地说:“我确实听闻了一些征兆、获知了一些呓语。您应该也知道,【白日梦】先生,雾兰神殿正是这样的存在,我们在古老又年轻的大陆之上生长与生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心里嘀嘀咕咕地想,原来卡桑米亚先知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早就知道了雾兰的秘密?


    照这么说,这位老先知的那一声“祖奶奶”,说不定还是故意说给杜尔米听的呢,老先知就是想要引起杜尔米的注意。他就说嘛,为什么雾兰人会用谢兰语说出“祖奶奶”这样的称呼。


    “但是,雾兰的先知并非真正的先知。”卡桑米亚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提前预知。”


    那些神秘侧意义上的征兆、线索、暗示,随时有可能发生动摇、甚至破灭。神秘侧很难在根本意义上撼动真理侧的坚实,而凡人的生活又是随时可能发生改变的。


    比如说,卡桑米亚并不能确定,辛西娅一家今天一定会来这家餐馆吃饭。万一今天早上的时候,小辛西娅其实做了一个噩梦,一直哭闹不休,她的父母就不敢带她出门了。


    再比如说,卡桑米亚也绝对不可能确定,【白日梦】先生就一定会在今日今时踏入他们的小镇。在老先知的预感之中,这位巨面者明明昨天夜里就已经到达了。


    然而,无论如何,卡桑米亚一定会赌这一次。


    太久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他觉得自己起码已经活了一百岁,又或者,他是已经当上先知整整一百年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但这片土地还是还没有迎来自己的新生命——自己的新生。


    卡桑米亚非常清楚——尽管这是残酷的——整个世界正在面临的危机。那是一种腐烂、一种永无止境的坠落。


    而他更加清楚的是,卡桑米亚就生活在这块伤疤的旁边,甚至,是在这块溃烂的伤疤里头。


    “我将告诉您一个秘密。”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世界的尽头意味着死亡,连神明的死亡都栖息在死亡之中——您有没有好奇过,【世界】的‘死亡’在哪里?”


    第842章 奋笔疾书


    昏黄的灯光之下,劳伦特·霍索恩正在奋笔疾书。


    他正在弗尼瓦尔神殿的客房之中,并且知道杜尔米——他们那位领主大人、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以及,他们那位亲切的值得尊敬的朋友——已经去了更为遥远的南方的神殿。


    原本他们几个是打算跟杜尔米一起去卡桑米亚神殿的,但杜尔米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险的道路,于是劳伦特等人就只好留在弗尼瓦尔。


    这与他们最初的计划截然不同,然而他们却无法违抗杜尔米的固执决定,于是就只能目送杜尔米的前行。


    深夜,劳伦特辗转难眠,就干脆起床点灯,来到书桌前书写那本《沉睡之昼》。


    在他心中,这是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传记。但杜尔米要是听了这话,一定会笑着摇头说,“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这个年轻人总是在某些地方相当执拗,甚至天真、甚至谦卑。


    因此,尽管杜尔米会抗议,但劳伦特还是在书中使用了“我们的主角”这样的称呼。


    一边写,他会一边回忆当初的故事,并且感叹自己当时的愚钝。当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出发的时候,他可没想到未来的自己究竟会经历什么。他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傲慢自大的、眼高于顶的、野心勃勃的。


    话虽如此,这样的想法最终也只是让他付之一笑。


    作为【记录者】,他目睹了太多的历史与故事、太多的人物与命运。于他而言,甚至他自己的命运也包括在其中。


    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审视这世上的所有人,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并非特立独行、并非格格不入。每一个迟暮的老人都曾经是一个莽撞的年轻人。


    劳伦特缓缓写道:【白日梦】先生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最为耀眼的人物。


    他停下来,看着这句话。随后,他遵循了杜尔米的理念,在这句话后头又补充了一句话:但天上不止有太阳,还有月亮与群星。


    ……他突然莞尔一笑。他想,倘若这个故事是一本小说,那如果从一开始就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分开描写、等到最后再向读者揭晓这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会不会很有趣?


    不过,哪怕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这也依旧是他们的人生。


    当劳伦特真正落笔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感慨,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无论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自己、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自己,还是如今的他自己,都是如此。


    因此,对于杜尔米来说,这就更加漫长了——他还比其他人多了光怪陆离的夜晚。


    劳伦特正打算继续写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自己,他慢吞吞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没有错失灵感,然后才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海沃德·诺伊斯,不出所料。


    海沃德走进房间,顺手拿起了劳伦特的手稿看了两眼,最后他咧了咧嘴,笑着说:“要不是我知道你写的是杜尔米的故事,我差点要以为你是在为一位帝皇歌功颂德了。”


    劳伦特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记录者】向来如此,你也不必惊讶。”


    “……为帝皇歌功颂德?”


    “写的只是故事。”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完,海沃德又叹了一口气,他说:“事态的发展比我想的更加复杂一些。”


    “你似乎比杜尔米更加愁眉苦脸。”劳伦特如此评价,然后他将自己的手稿抢了回来,重新整理好,放回了桌上。


    “我的天呐!”于是海沃德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我那位朋友比我更加多愁善感呢!您是谁呀?您还是我那位敬爱的朋友劳伦特·霍索恩先生吗?瞧瞧您在说什么话,还反过来批评我了!”


    “得了吧,老伙计,好像我们谁还不了解谁一样。”劳伦特翻了一个白眼,“你可以跟杜尔米直说的,让他带着你的脑子一起去卡桑米亚。我相信他乐意载你一程,而不是让你在这儿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海沃德收起了戏谑的表情。他摇了摇头,仰躺在沙发上,客观地评述说:“不论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到了最后,每个人的路途都只属于他们自己。他人的介入只是影响,而非决定。


    “尽管如此,我——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如此——不想在最后的这个时刻对杜尔米造成任何影响。他理应拥有完全意义上的决定权,不受到任何钳制或约束。他理应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探索这个世界的未来。”


    “而最坏的结果……”劳伦特接话说,“也不过是杜尔米带着我们、带着我们的这个世界,一起奔赴死亡。这其实也不是一个坏结果,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要奔向死亡的,或早或晚。”


    “……你什么时候这样达观了?”


    劳伦特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当我意识到,凡人在光阴面前、在力量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的那个时候?”


    在西岛的新年狂欢,当他说“没有人”、而杜尔米却说“所有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于空无一人之中,杜尔米却看见了所有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将永远信任杜尔米,不论是杜尔米的选择、还是杜尔米带领他们走向的那个未来。


    海沃德惊讶地看着劳伦特。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不过,尽管是朋友,但正如海沃德刚刚所说的那样,“每个人的路途都只属于他们自己”。他没想到劳伦特的观念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这是一件好事。当然是。


    看起来多愁善感、脾气温和的劳伦特,其实比散漫不羁的海沃德要更加诚恳、更加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甚至是面对他们各自的命运。


    到了最后,时钟先生终究是回归了【记录者】的宿命——他们必须记录与见证,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世界。


    于是,海沃德也稍微认真了一点,他说:“我认为,既然杜尔米一直强调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那么我们也应该发挥一些作用。即便不是在拯救世界的时刻,也应当是在更遥远的未来时代。”


    劳伦特挑了挑眉,虽然没有揭穿,但他在心里想,他这位向来闲散度日的老伙计,也终于受到了鼓舞与激励,打算好好运用起自己的头脑与见识了?


    “你打算做什么?”他便问。


    “新的学科,当然。”海沃德耸了耸肩,“你这个记录者在做记录者该做的事情,而我这个魔法师——我们这些魔法师,也要做魔法师该做的事情。”


    提及这个话题,劳伦特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之前开会的时候,你们已经跟【星群】聊过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此随意地提及神明,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谈得如何?”


    海沃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他并非思索,而是在斟酌措辞,“倘若【星群】不是一位神的话,我一定会更加尊敬祂的。”


    劳伦特:“……”


    是因为他给杜尔米写传记写傻了吗,他怎么没听懂这句话?


    还是说,他这位老朋友又开始发挥自己那份足以亵渎神明的戏谑了?


    海沃德却兀自抱怨着:“我真希望这位神能够意识到一点,即便我们都是魔法师,但我们也还是凡人!我们也听不懂祂那些神秘主义的措辞,也只能连猜带蒙!


    “倘若未来的新学科就因为我们的沟通不畅而出现了大问题,那即便祂真的是一位神明——好吧祂也确实是——我也一定会把我们的百科全书砸到祂的神座之上,然后冲着祂好好发一顿脾气!”


    劳伦特差一点就笑出来了,因为这世上有无数神秘侧人士都深受其害——听听那些魔法师们平日里的说辞与话语吧,谁听得懂啊?听懂了才是见鬼了吧?


    现在好了,这些魔法师也将受到他们那位神明的制裁了!这就是神秘主义,公正、朴素、人人平等。


    不过劳伦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们打算编撰一本百科全书?”


    “没错,然后让【知识】投放到这世上的每一座图书馆,免费开放给所有人。我希望会有人来看,但愿有。”海沃德点了点头,“当然,我们还在探讨具体的学科与门类,并且尽力让这本百科全书离神秘学远一点。”


    “这确实很难。”


    劳伦特说这话是相当公正客观的,因为让一群魔法师编一本与神秘侧无关的百科全书——这也太为难他们了。


    然而最离奇的是,牵头人竟然就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甚至是那位神。


    ……不知道【星群】成为神已经多少年了。可是,无数年过去了,这位神终于打算亲自下场,主动做一个课题了吗?那些魔法师一定会热泪盈眶的,因为他们可以跟在【星群】的屁股后头一起开课题。希望【塔】的财政还撑得住。


    劳伦特又问:“你们这几个魔法师应该不会参加【群星会幕】了吧?”


    “不。”海沃德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当然会参加【群星会幕】。”


    “哦?”劳伦特有点儿意外。


    “只不过不是考试。”对话进行到现在,海沃德终于喜笑颜开了,“我们要去出题、做考官、去审查那些魔法师的资质与知识水平。如果通过的话,这些魔法师也不必挂在天上当星星了,而是加入我们一起编撰百科全书。”


    过了这么久,海沃德终于摆脱了考试的宿命,可喜可贺。


    他们几个人耗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说服了【星群】,让这位神同意其他的魔法师参与百科全书的编撰。不过这还得感谢【白日梦】先生……或许还得感谢【太阳】。


    因为【太阳】的做法让【星群】意识到,活人除了挂在天上当星星,其实还有别的用处。


    “好吧,看来你们是省事了。”劳伦特的语气多少有点儿酸溜溜的,因为他可没有帮手,他只能自己书写《沉睡之昼》的内容,“祝你们进展顺利。”


    说到这里,海沃德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了,他搓了搓手,然后诚恳地说:“虽然我确实是因为深夜睡不着、担心杜尔米,所以才过来找你聊天……但是,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我这里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劳伦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海沃德快速地说:“你知道的百科全书当然是什么学科都有那么肯定也有历史这一门类而我只认识你一个记录者所以我也只能指望你来帮忙撰写这一章的内容……”


    “滚。”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老伙计多谢了晚安做个好梦!”


    海沃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离开了。他甚至还记得轻一点儿关门。


    劳伦特坐在那儿,气笑了——合着海沃德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是来给他派活的?


    不过好消息是,劳伦特现在就在写《沉睡之昼》,他原本就要梳理这个世界的历史,而百科全书类型的历史门类显然也只是综述类型的文本,并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


    相对来说,这甚至可以说是一项特权,因为这本百科全书最终将会呈现给【白日梦】先生与【星群】。而如果【时历】没有首肯的话,那么【星群】应该也不会在这本百科全书里放置历史的门类。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过往千万年的历史,就决定于劳伦特的笔下。而这显然也是【白日梦】先生的授意与认可。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一项比治世者之位更为高贵的殊荣。这将是定格、收束、总论。


    劳伦特甚至没想到这活儿会落到自己手上。海沃德确实不认识几个记录者,但杜尔米认识,比如莱尔先生,甚至还有劳伦特的导师塞西莉亚女士……


    但是最后,是劳伦特得到了这份工作。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当时杜尔米是这样对海沃德说的,“我需要一位真正经历过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我们如今这个崭新时代的记录者,来记录这些历史——除了咱们的时钟先生,还有谁能胜任呢?”


    海沃德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质疑杜尔米的决定,也不会怀疑劳伦特的能力。但是他怀疑另外一件事情。


    他狐疑地问:“而您——【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我去通知劳伦特干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狡猾地说:“是的,脑子先生,因为我是你的上级。显而易见,派发工作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会得罪人的——哎呀哎呀,这事儿就交给您啦!”


    海沃德:“……”


    见了鬼了,他们的小杜尔米跟谁学坏了?!


    至于压根不知道背后有这样一番对话的劳伦特·霍索恩,此刻盯着《沉睡之昼》的初版手稿,心中既是振奋也是感动。


    他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竟然愿意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这等于是将“书写过往全部历史”的机会交给了他——他一定不能辜负这种信任与器重!


    劳伦特,加油!


    第843章 祂的废墟


    天色渐渐地黑了。


    卡桑米亚天黑的时间比杜尔米想象中早一些,他开始忧心忡忡,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比平常更早去往外域。


    他心中有一种不知名的预感,而那种预感其实从昨天夜里就弥漫在他的灵魂之中了。只是因为他在白天才真正踏足卡桑米亚小镇,所以这种预感又潜伏了起来——等到傍晚,它才又一次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你知道晚上的卡桑米亚会发生什么吗?它说。你知道卡桑米亚人为什么有的无法死去、有的又太早死去吗?


    ……杜尔米当然不知道!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现在杜尔米反应过来了,即便他避开了昨天晚上的那个陷阱,但他也注定会跳进今天晚上的这个陷阱。他不知道卡桑米亚的夜晚有什么,但从神明们同样讳莫如深的表现来看,“世界的尽头”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世界的尽头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座小镇。这个镇子里隐藏着人们难以想象的秘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想。他喜欢这种——探索的感觉。


    午餐过后,在卡桑米亚先知的带领之下,杜尔米重新逛了这座镇子。有了当地人的介绍,杜尔米才终于知道这座桥是谁修建的、这栋朽坏的房屋以前发生过妻离子散、这片热闹的集市曾经也是个荒凉的乱葬岗。


    尽管卡桑米亚位置偏僻,但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也在某种意义上改善了镇民们的生活水平。


    很久以前,也有谢兰人想要征服与统治卡桑米亚神殿,然而这里位置偏远,来的人也没做好万全准备,反而被卡桑米亚人打败了。这批俘虏最后加入了卡桑米亚,同时也是此地部分兰介人的来历。


    老先知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过往的历史。但杜尔米知道,当时的情况肯定比先知描述的更加危急与血腥。


    以谢兰与雾兰之间的力量、技术差距,雾兰人想要打败谢兰人,就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肉之躯。发生在西岛、发生在波尔普恩的惨剧,恐怕也同样发生在卡桑米亚,只是这里还残存了一座镇子。


    尽管如此,卡桑米亚还是卡桑米亚,多克希尔却已经成为了波尔普恩。雾兰的城市找不到任何一个罪魁祸首。


    光线逐渐变得昏暗。杜尔米停下了脚步,卡桑米亚先知也停了下来。


    “……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杜尔米郑重地说,“这或许是一个非常为难的请求,但我仍旧要提出来。”


    “请讲。而且,我确定我会答应您的,【白日梦】先生。”老先知反而轻松地说,“别这么沉重,孩子,因为我们都知道前路何在、也都知道我们必须……”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他换了另外一种说法。他说:“最重要的是,杜尔米,你要活着回来。”


    杜尔米惊讶地看着老先知,最后他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地说:“我也这么希望。而且,我向您提出这个请求,就是为了活着回到这里。我将闯入死亡的禁地,不是吗?”


    其实杜尔米老早就已经死去了。他疑心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抵达,所以他才能继续苟活于世。


    可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他自己却是主动踏足了“死亡”。这可就不是【死昼】能够完全掌控的事情了,因为这意味着杜尔米自己沾染了死亡的层域与气息。


    一个死人踏足了死亡,那他就合该留在死亡的地界,这才合情合理,对吧?但杜尔米还想着回来,回到活人的世界。


    亡者们一旦听闻他的野心,就必定会感慨他的贪婪!


    但是,在凡俗世界,杜尔米还有未尽的事业、还有未建成的国度,还有无数等候他归来的人。或许可以说,他之所以前往“死亡”,就是为了活着。


    他当然也拥有转机,而且这个转机就藏在上面的那些描述之中——层域。


    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前往死亡的层域探索,然后再活着回到凡俗世界所在的层域。跨越层域的能力,杜尔米自己就有;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


    “锚点。”卡桑米亚先知缓缓说,“你需要我来作为你在卡桑米亚的锚点。”


    “是的。”杜尔米坦诚地说出了这个请求,“我需要您作为一个锚点,让我能够在明日的清晨返回卡桑米亚。”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迷失在混乱的、昏暗的死亡的层域之中,才不至于永久地沉浸在亡魂与世界的呓语之中。


    而想要拥有这个锚点,做法也很简单,让这位卡桑米亚老先知成为杜尔米临时领民就好了;正式领民是最好的,不过临时的也行,杜尔米不挑。


    老先知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可以。”随后,他又思索了一下,“不,但是不行。我们最好做一个保险。”


    “什么?”


    “因为我也是神秘侧的一员,您忘了吗?”老先知好脾气地给出了解答,“我是卡桑米亚神殿的先知,我也是【死昼】的追随者、【大地】的守望者,以及,【世界】的埋骨之人。”


    要是以这位老先知为锚点的话,杜尔米能顺利回到凡俗世界的卡桑米亚当然好,但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将杜尔米的道路引导向【死昼】、【大地】、【世界】的层域,那怎么办?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虚心地说:“原来如此,我刚刚都没想到那么多。”


    ……老先知以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大概在想,一位从谢兰远道而来的巨面者,对于神秘侧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他这个雾兰人?


    “走吧。”老先知说,“我们去找辛西娅。”


    卡桑米亚先知,成为了杜尔米在卡桑米亚的第一个锚点;而杜尔米刚刚救下的那个女婴,成为了他的第二个锚点。


    赶在黄昏来临之前,他们签订了领民协议。那婴孩还不会写字,于是她的父母拿来了印泥,抓着这孩子小小的手,在杜尔米的地图上按下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红的指印。


    辛西娅是卡桑米亚最年轻的住民,恐怕也是卡桑米亚距离神秘侧最远的人。她还什么都不懂,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红红的小指头,咯咯直笑。


    杜尔米歉意地说:“我很抱歉,将你们卷入了这样的事情。”


    卡桑米亚先知充当了翻译,他翻译了辛西娅父母的话:“不,先生,是您挽救了我们的孩子,拯救了我们的家庭。”


    签订了契约,杜尔米与老先知离开了辛西娅的家。太阳已经逐渐落山,他们还有最后的五分钟。


    不知为何,杜尔米感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加焦躁的、躁动的跃跃欲试。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五分钟之后的世界、五分钟之后的卡桑米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当初他离开奈廷格尔、前往利文斯通、跨越森罗海、抵达波尔普恩的旅途之上,他是否也是这样激动与振奋的?


    他也不知道。他有点儿不记得了。尽管【记忆】的力量仍旧停留在他的层域之中,可是他已经走过太多太多的路途,以至于他必须得仔细想一想,才能从记忆的小角落里找回当初的自己。


    但这也已经不重要了。每时每刻,人们都会踏上崭新的旅途。


    “【世界】的‘死亡’。”卡桑米亚先知突然说。


    “哦,您答应我、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所以,您要说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历代卡桑米亚先知都在守候、侍奉、看顾这个秘密,关于【世界】、关于死亡。”


    杜尔米费解地问:“但卡桑米亚不是雨之神殿吗?老实讲,我觉得实在是有太多的力量交汇在这个地方,以至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我都有点儿不敢想象,今天晚上我将会遭遇什么了。”


    老先知原本正在酝酿情绪,但杜尔米的说法让他的情绪有点儿酝酿不出来了。他眼神相当复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放弃了酝酿情绪。


    他便直接说:“您觉得,【世界】死亡之后,会留下什么?”


    杜尔米有点儿哑口无言,因为他想,【世界】死亡之后,不是留下了【终于】与【白日梦】吗?


    世界终于白日梦。这是一句箴言,也是一句预言。


    可是,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世界】的死亡显然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以普通人类能听懂的话来描述,那就是【世界】的尸首确实成为了神序之树,那么【世界】的棺材呢?


    死亡显然需要尸首与棺材,合在一起,才是确凿无疑的死亡。


    举例来说,【帝皇】那座坠落的宫殿可以说是祂的尸首,而【帝皇】的棺材就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那是安德烈·法涅斯亲自为自己珍藏的一段光阴。


    ……而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世界的尽头是死亡。


    世界的尽头,是【世界】的死亡。


    “……【死亡】就是【世界】的棺材?”杜尔米喃喃自语,可是他也有点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是,【死亡】不是已经成为了【死昼】吗?这位神收获了来自大地母亲的力量,而那甚至是……生机。”


    这里是雨水汇成海洋的尽头、这里是死亡拦住众生的尽头、这里是大地母亲最终沉眠的摇篮。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没有死?”杜尔米突发奇想,“不对,祂不是没有死,祂是、祂是……”


    一个人即便死去,活着的人或许也还记得他。


    同理,一位神即便死去,世界也依旧残留着祂活过的痕迹。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弑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的根本问题,因为神明的层域不会消散。更夸张一点说,不论是微面者还是巨面者,其死后的层域都不会消散;只是微面者的层域更脆弱,一吹就摇摇欲坠。


    而倘若一位神明死去了,那么这些残存的层域,就是祂的棺材、祂的墓碑、祂最终的席位——祂的废墟。


    在雾兰尚未形成的时刻,象征着死亡的世界的尽头,理应是此刻中轴的位置。那里残留着赫米什王朝的废墟,海床上还沉眠着坍圮的建筑与旧日的辉煌。别忘了,海洋与死亡是双生子!


    如今,雾兰已经与谢兰隔海相对,世界的尽头成为了雾兰最南端的卡桑米亚神殿——而这里同样残留着一片废墟。


    【世界】的废墟。


    【世界】死去之后的废墟。


    一位已死的神留下的,未死的层域。


    ……外域。


    为什么外域永远是昏暗的、疯狂的、血腥的、恶意的?因为这片层域所属的神已经死了,其造主抛弃了祂!


    为什么杜尔米能够抵达外域、而其余所有人都无法看见他所看见的画面?因为他承继了【世界】唯独遗留的那份力量、那条通天之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


    可是此前,他不过是无数次与外域交汇、相逢、偶遇,他并未真正意义上抵达外域所在的层域。


    他就像是一个做梦的人,比如说,于梦乡之中窥见了神秘侧的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他已经吓坏了,可那只是一场梦,只是他过于敏锐的灵魂不巧扯下了世界的帷幕、因而窥见了世界隐藏的秘密。


    而现在,他站在【世界】的层域面前,将要亲手推开这扇门。


    门后会是什么?


    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狂烈的、震颤的好奇。他一定、一定要推开这扇门,他必须亲自攫取真相——他必须知道!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一定要我来到世界的尽头了。”杜尔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明白一切。”


    五分钟过去了,太阳的光线彻底落幕。杜尔米闭上眼睛,感受到无比漆黑的漆黑正在席卷他的全部——躯壳与灵魂。


    老先知突然高声说:“要活着回来,杜尔米!”


    “我会的。”


    他笑着回答,然后跌向了那片深渊。


    第844章 世界错了


    “早上好啊,小杜尔米。”


    “早上好!”小杜尔米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回应,并且还主动说,“我今天要去上学了哦!”


    邻居并不意外,因为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孩子永远如此活泼。人们不应该用调皮捣蛋来形容这孩子,因为他的活泼向来是很有分寸——分寸,这个词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显得有些古怪,但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好像真的什么都明白。


    人们说这是一个早慧的孩子,也有人说正是因为他如此聪敏、机灵,所以他的学习成绩反而不怎么好。


    但也有人说,既然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学者,那么那股子聪明劲儿也是很正常的。至于学习,哎呀,这年头,也并不是在学校里拿到一张毕业证书,未来就万事如意了。好好学习只是一个起点。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了,该上中学了。


    克里斯琴的中学有不少,离这个街区近的也有好几个。恐怕这孩子的父母为了他上学的事情操心了许多天,甚至还不得不请教一些同僚、友人,最终才给他们的孩子定下了具体的中学。


    杜尔米对此一无所知。咱们的小杜尔米当然一无所知啦,他每天都咬着笔头、十分烦恼,不明白为什么人一旦上了中学,作业就变得那么多——他甚至还要预习!


    虽然小杜尔米不想预习,但妈妈说他应该预习一下,所以他还是努力往自己的脑子里塞了一些知识。


    只是他转头就忘光啦!


    “哦?”邻居就说,“差点忘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呢。”


    “是啊!”


    “那你爸妈呢?怎么不来送你上学?他们对你这么放心?”邻居调侃着说,“我怎么记得,你妈妈昨天还在抱怨,说你挑食,恐怕不乐意吃学校的食堂呢!”


    这位邻居先生只是调侃一下这个孩子罢了。他们这个街区的人们都知道,这孩子很好玩、很有意思。


    只是,当邻居真的提及杜尔米的父母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小杜尔米却愣了一下。他幽绿色的眼眸之中闪过困惑、迷茫,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古怪的恍惚与思索。


    他缓缓说:“我爸妈……在哪儿呢?”


    “你出门的时候没跟他们道别吗?”


    小杜尔米歪了歪头,他有点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忘记了。”


    “这也忘记了?”邻居无奈地说,“是因为要上中学了,太激动了,所以昨天夜里没睡好吗?”


    “昨天夜里?”小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一个年轻的孩子陷入那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思状态,看着可真让人觉得好笑,至少这位邻居先生已经在憋笑了。


    过了一会儿,小杜尔米甩了甩脑袋,恐怕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不过嘛,他向来不在乎展示出自己的无知。所以他最后大大方方地说:“我总觉得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是我想不起来的,那就意味着——世界错了!”


    “世界错了?”邻居先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世界怎么可能出错呢?”


    小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该去上学了,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继续站在这儿跟邻居聊天。


    他说:“我昨天夜里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一个梦。”


    现在的小杜尔米是个还没到变声期的男孩,他声音清脆、语气轻快。


    他讲述着自己的梦:“我梦到,我在大海上飘荡、但死亡却与我为伍。幻梦在棱镜的每一个面之上闪闪发光,而我摘下了树梢最顶上的一枚叶子。星星比太阳更明亮、而月亮是波光粼粼的浪花……我梦到,一艘大船。”


    “哦?咱们可是在克里斯琴呢,你却幻想着森罗海吗?”


    “爸爸总是给我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而妈妈——我的妈妈来自雾兰,她一定也是坐了很久很久的船,才终于到谢兰的。我很想去看看妈妈的故乡。”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去往雾兰的。”邻居先生这么说,但其实多少带着一点儿敷衍小孩的意思,“况且,你爸妈似乎也想去雾兰探亲吧,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


    小杜尔米打断了邻居的话,他静静说:“我也梦到了雾兰。”


    邻居先生终于愣了一下。他开始怀疑小杜尔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诡异的、疯狂的东西。


    当然,克里斯琴的人们不了解那些神神秘秘的家伙,他们受到了【帝皇】的庇佑,能够安心地生活在平凡普通的生活之中;可是,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也知道——【帝皇】的那些敌人。


    现在邻居就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点儿怪怪的,语气、表情、神态,都很古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的小杜尔米其实一直是个有点儿古怪的孩子。人们都觉得,一定是他的父母了解了太多古老的知识,所以连他们的孩子也被他们培养成了一个怪胎。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对于邻居先生来说,他只是有点儿不想跟这个孩子聊天了。


    “你该去上学了。”邻居就提醒小杜尔米,“开学第一天,可别迟到了。”


    “真的假的?”小杜尔米嘟哝着说,“开学第一天?天哪。”


    邻居先生压根不明白小杜尔米在说什么,他愣愣地盯着他,就好像压根不知道如何接话、如何开启更多的话题,甚至可能已经不知道他们刚刚都聊了什么。


    小杜尔米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邻居先生的肩膀,然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年轻的小杜尔米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他现在只有十二岁,就算真的一无所知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他,但是他知道——他就是知道——一定有什么古怪的、诡谲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身边,甚至,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小杜尔米冥思苦想,“可是,我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他第一次如此烦恼,并且生气地认为,他的脑袋实在是愚不可及,就像是一团稻草。不,连稻草都比他有用,因为一根小草起码还能用来点火呢!


    他就是这么生气地、表情阴森森地抵达了他的中学。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可他意外地觉得有些熟悉。


    “……对了。”他自言自语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呢?”


    开学第一天,其余来上学的孩子都是有父母陪同的,但小杜尔米是孤零零一个。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旁边的一家三口,表情有点儿酸溜溜的——哼,他爸妈竟然没有陪他过来,两个坏人!


    “唉!”于是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不对,我竟然发现了,可是我却想不明白——在学校里能学到这种知识吗?”


    不知为何,他疑心自己听见了女婴的哭声、还有一位老者惆怅的叹息。可他抬起头,望见【帝皇】的宫殿还藏匿在云朵的背后。同样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迟早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宫殿会从天上掉下来。


    因为那座宫殿没有翅膀。它本不应该会飞。


    但是这个想法让小杜尔米更加生气了。为什么那座宫殿不会飞?为什么【帝皇】一定会坠落?


    就这样,他生着闷气,结束了一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稀里糊涂的,压根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究竟有什么用。他就这样空空荡荡地来了学校,又空空荡荡地离开了——他是说他的脑袋。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也是空空荡荡的。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放下书包,去了花园里,去找他的小果树。


    “你好呀。”他蹲在小树的面前,小声嘀嘀咕咕说,“今天长高了吗?我肯定没有,因为我今天都没有吃饭。但是你呢?你吃饭了吗?妈妈说我不能每天给你浇水……也就是说,你甚至不能每天都吃饭喝水,好可怜。”


    他哀怜地摸了摸树皮,幻想他的果树朋友也会在微风中轻轻颤抖,就像是在跟他招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小杜尔米突然发现,原来周围是一片漆黑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在自己的脑袋里存活着、走动着,甚至还自言自语说着话。他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头柜上摆放着航船的模型。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妈妈?”小杜尔米喊着,“爸爸?”


    但是爸爸妈妈没有一个回答他。家里冷清得像是一座棺材。这个想法让他不禁颤栗起来。


    “麻烦了。”小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觉得事情就是这样。这应该就是他的爸爸妈妈常说的……“智慧”,对吗?哎呀,他也拥有这样的智慧了。


    因而小杜尔米沾沾自喜了片刻,觉得自己的脑袋终于派上点用场了。可离奇的是,他心底深处的那种忧虑并没有消散,甚至还变得更加浓重了。


    可是“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呢?小杜尔米琢磨着,却想不明白。


    他意识到他不会饿、不用喝水、甚至不需要上厕所。他意识到他没有困意、不需要睡觉,甚至没有人来喊他起床。也就是说,他甚至不用写作业、不用上学!


    这日子多好啊。他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这么说。他愿意在“这个地方”多呆两天。


    而那个“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小杜尔米气跑了。


    哎呀,他都有能耐把“自己”给气跑了,小杜尔米真是太厉害啦!


    于是,开学的第二天,小杜尔米就不去学校了。他旷课啦!他在这座死寂的、漆黑的城市之中游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甚至笑容满面。


    他堪称是兴高采烈地探索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目光与行动都是兴致勃勃的。


    他这样强烈的格格不入,吸引来了众多窥探的目光。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那些窥觑的目光最终都没有来打扰他的探索与前行。


    是不是爸爸妈妈在保护他?他就知道——他高兴地想——他们不送他去上学是有理由的。


    就这样,小杜尔米独自度过了三天的时间。他不上学、不写作业,不吃饭不喝水也不换衣服,他甚至不睡觉。


    是另外一件事情让他终于担忧了起来:他的小果树竟然一点儿也没长高、长大。


    “这绝对不可能!”小杜尔米抓狂地说,他委屈得要命,最后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旁边,悄悄哭了出来,“爸爸妈妈不见了,连你也不会长高了吗?我是不是被人囚禁在这个梦里了?”


    他生气地说:“那这一定是一个噩梦!我想醒过来,让我醒过来!”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因为有人说,痛才是现实世界。然后他痛得嗷嗷叫,不敢置信地说:“难道我爸妈不要我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场噩梦之中吗?他们双宿双栖去了!”


    我的天哪,能说出“双宿双栖”这种高级词汇,咱们的小杜尔米也不愧是中学生啦!


    “你竟然还嘲笑我?!”小杜尔米气急败坏地擦着眼泪,“你、你等着,我,我肯定……我将来肯定会用无数高级词汇来嘲笑你!你等着!”


    ……那个女婴哭得更厉害了,让小杜尔米的脑袋都疼了起来。而那个老者的叹息声呢,就好像是在他的脑袋上打了一个孔,凉飕飕的风就这样吹了进来。他冻得发抖,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发抖。


    漆黑的、怪异的城市,每一个人都不说话。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终于,小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泪水让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更为清亮了一些,他仿佛能够看清楚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了。不,他一直能够看清,可是他不承认——他不承认那是他的世界。


    “我是不是……”小杜尔米这么说,可他最后满不在乎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他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他问,尽管他也不知道问谁:“爸爸妈妈是不是出事了?”


    把那个词说出口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


    “我……不……”小杜尔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睁大眼睛,瞳孔闪闪发光,语气格外固执与倔强,“我不说!”


    那么,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理你……为什么,你的小果树永远不会再长高与长大了?


    小杜尔米抿了抿唇,他望向这片漆黑的地界。城市吗?房屋吗?还有,他自己?


    可是,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我知道。”他终于小声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知道——”


    幽绿色的光辉自他的眼眸之中爆发、绽放、勾勒,最终在他的前方描绘了一个已经成年的杜尔米的形象。原来长大之后的他就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唇边是如出一辙的微笑,但神情却带着更为成熟的、遍历世界的坦然。他一定走了很多很多路。


    他望见了他,并且知道了他、理解了他……明白了他为何而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里是‘死亡’。”


    第845章 一切命运


    “中午好啊,杜尔米!该去吃饭了。”


    杜尔米直起身子,放下了肩上的货物。他好奇地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谁知道呢!但愿厨师能开发点新菜,不然下午总是饿着肚子干活……不,还是算了。新菜或许会是一场灾难。”


    听了这话,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不挑剔,反正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他不在乎食堂里的菜好不好吃,至少那是免费的。


    他刚刚来到利文斯通不久,接受了森罗协会提供的一份工作,在港口做搬运工。每天都在烈日之下工作,三两天就让他的皮肤晒黑了一层。不过他偶尔活动肩膀的时候,还是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强壮的肌肉。


    杜尔米·奈特是一个孤儿。他能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将他送到克里斯琴的福利院的人留下了一张纸条。


    他的名字与姓氏都十分古怪,以至于杜尔米常常好奇他的父母为什么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是不是由他的父母取的。


    倘若他们甚至愿意给他取名字的话,那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抚养他呢?


    小时候的杜尔米总是思考这些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会为了这个问题感到难过与伤心,但他心里总会出现一个声音,很小声地告诉他:爸爸妈妈是爱着你的,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


    后面那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抹除了一样。哈,他知道了,是这个世界不让他知道后面那半句话!


    好吧,理论上说,这只是他在自欺欺人而已。因为他也不知道应该编造出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所以他说不出“只是”后面的话……但那也无所谓了。他乐意欺骗自己。


    总之,作为孤儿的杜尔米就在克里斯琴的福利院长大了。


    福利院的玛杰里阿姨是个好人,会给孩子们讲故事、烧饭,还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带他们出去玩。但福利院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差了,糟糕的财务状况让这里无法负担更多的孩子的成长。


    于是,在杜尔米十三岁的时候,当他可以用卖报纸、送奶之类的工作养活自己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福利院。


    他相当高兴地说:“玛杰里阿姨,我长大啦!”


    而玛杰里阿姨总是会用一种非常悲伤的眼神看着他。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杜尔米也不明白那种悲伤从何而来。


    离开了福利院的杜尔米独自流浪着,他在克里斯琴待过一阵子,但他实在是负担不起一座大城市之中的生活,很多时候甚至只能在桥洞下过日子。


    他就选择离开了克里斯琴,去了附近的村镇。这当然也是流浪,城市之外有着更多混沌的危险,但也多了一些机遇。


    杜尔米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偶尔还能从那些贵族老爷的手里拿到一笔赏金,只是因为他能给一架华丽的马车、给一些衣冠楚楚的人们指路,或者带他们去往附近最好的旅馆与餐厅。


    在城市之外的生活总是艰辛的。不过他苦中作乐地认为,自己更像是一位探险家,就像是玛杰里阿姨曾经讲过的故事一样。而他甚至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他见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也或许是因为他离克里斯琴越来越远了,远到能听见更遥远处的风……总之,从某一天起,他开始向往遥远的森罗海,好像海洋的另外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他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的一场梦,但是,谁管呢。反正他现在也无处可去。


    于是他调整了自己的路途方向,他开始向东面走,去那座遥远的、传闻中的港口城市——利文斯通。


    那该成为他的启航之地。可他走了很久很久。他路过了险恶的、满是骗子的小镇,也途径了一片辽阔的、荒芜的城市废墟。他与一位商人结伴同行,也见证了一个马戏团的反目成仇。


    某一天,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到不了利文斯通了。当时他正与一位同样怀抱着出海远航的梦想的年轻人同行。


    他们两个是在旅馆里认识的。不过杜尔米住不起旅馆,他是打算在马厩里将就一晚上。


    而他的这位同伴呢,穿着最华美的衣服、带着最漫不经心的表情——在那座小镇子上被抢走了自己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部财物,于是也只能灰溜溜在马厩里找了个小角落。


    “我要去利文斯通!”杜尔米说。


    “我也要去利文斯通!”另外那个年轻人说。


    于是他们就结伴同行了。这个年轻人告诉了杜尔米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象的。比如说,他告诉他,在深海的最深处,沉眠着无数的宝藏与尸骨——而那才是许多人出海的真正目的。


    杜尔米目瞪口呆。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些敬畏与恐惧,因为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随着一艘半透明的幽灵船一同启航,而深海有无数狰狞的亡魂正沿着浪花攀爬,要将他从船上拽下去,杀死他、吞吃他、撕咬他!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杜尔米心中关于出海的渴望变得淡了。他悻悻觉得,只是听闻,就好像他已经去过了一样。


    但他还是很想去利文斯通,主要原因是他在荒郊野岭待得久了,现在想去城里歇息一下。


    他就跟他新认识的这位同伴一起走啊走,偶尔能碰上好心人乐意载他们一程,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起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漫长的跋涉让他们觉得疲倦与发愁。


    这一天,杜尔米就说:“咱们真能抵达利文斯通吗?”


    他的同伴看他一眼,然后戏谑地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啊——”这个时候的杜尔米才16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呢,“利文斯通就在我们的眼前啊!”


    杜尔米这才望见,远方教堂的尖顶已经刺破了天空的帷幕,黎明洒落了黑夜过后的第一道光——他来到了利文斯通。


    他的同伴很快就联系到自己的家人,去了森罗协会登记身份,成了水手,然后出海去了。但杜尔米却没那么顺利,因为他找不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了。事实上,他连进城都费了好大功夫,还多亏了他这位同伴为他担保。


    当杜尔米也想去森罗协会登记水手的时候,森罗协会的那位工作人员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目光相当古怪,但最后还是说,如果杜尔米拿不出自己的身份证明的话,他就没法成为水手。


    他的同伴为此生了好大的气,但杜尔米反而安慰他说:“行啦,即便不是在森罗海,我也能在利文斯通闯出一番名堂,对吗?所以,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纪念品给我!”


    至此,两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杜尔米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而发愁,他找了不少工作,但最后发现自己还不如在港口打工。


    因为他没有别的目标。在利文斯通安顿下来吗?他可不指望自己能在这样的大城市安居乐业。那是给有钱人留的选项。他这个没上过学、没有长辈撑腰的孤儿,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已经尽己所能啦!


    因此,杜尔米还是认为,他不如想办法登记成为森罗协会的水手,投靠一位靠谱的船长,然后出海去看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冒险,而仅仅只是为了——看看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而如果在港口打工的话,那森罗协会确实也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捷径:在这里老老实实工作三年,他们就可以积攒资历,获得森罗协会的认可,拥有一次接受培训、成为水手的机会。


    对于杜尔米来说,他看来看去,认为自己唯一能够胜任的工作,也不过是码头的搬运工罢了。


    他还年轻,他有的是力气!


    码头的工友听说了他的未来计划,纷纷摇头,觉得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他们来这儿工作,是因为森罗协会起码包吃包住,哪怕条件烂透了,甚至要住三十人一间的宿舍、甚至要吃食堂那难吃得要死的饭菜,但至少也能攒点钱好好生活。


    而这个年轻人呢?他将要度过三年枯燥的搬运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一趟多半是送死的旅程!


    可当他们听说了杜尔米的身世,他们也只能叹息:这孩子恐怕没想过长大之后的安排,因为压根没有人给他安排,他也没有那样的学识来安排自己的未来。


    于是,杜尔米就在港口这里安顿了下来,甚至还认识了几位朋友。当然,其实主要是性格宽厚的年长者罩着他。


    这一天,他们照例去森罗协会的食堂吃饭。不知为何,今天食堂里的气氛相当凝重,打饭的阿姨都有点儿手抖,至少杜尔米很心疼从自己碗里掉出去的那一小块肉。


    他端着饭盆,头上还直冒汗,穿着相当粗糙的麻布衣服。一打眼,人们只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穷小子。仅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一双幽绿色的透亮的眼睛,还能让外人察觉出他身上潜藏的某种……令人不安的、深邃而隐晦的气场。


    他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好像在“观察”这个世界。


    有一批人走了过去,为首的人却意外年轻。他面色阴沉,似乎是为了处理什么事情才过来的。路过的时候,此人朝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瞥,立刻就收了回去。


    “那是谁?”杜尔米走到工友那一桌,有点儿好奇地问。


    “那个啊,似乎是个大人物呢,协会的大人物。”旁边的工友耸耸肩,随口回答,“听说是那种——那种大人物,你明白吧?”


    杜尔米眨眨眼睛,其实不怎么明白,但他点了点头:“哦哦,原来是那样的大人物啊!”


    真是离他的生活相当遥远的大人物啊!可是,他总觉得对方的面孔让他感到熟悉,甚至那种死气沉沉、因为工作而随时可能暴怒的气场,也让他感到熟悉。


    他思索了片刻,但依旧想不明白。某种怪异的违和感出现在他的头脑之中,让他整顿午饭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不过其他人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半是见到了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吓坏了,或者——很羡慕?唉,年轻人都是这样的。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或者等到他老了、不那么年轻气盛了,他也就认命了。


    杜尔米可不在乎什么认命不认命。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要命的好奇心从他的心底里窜了出来。


    很久了,那个“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了。他都要以为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可是,现在,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从他的梦里响起来的声音,那个对他说“爸爸妈妈是爱着你的”的声音……


    他听见女婴的啼哭、老者的叹息。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日光亮如白昼、世界一如往常。


    下午依旧是繁重的、令人直不起腰的搬运工作。杜尔米还年轻,恢复很快,但有一些年长的工友已经吃不消这种苦了。然而,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至少森罗协会还比较靠谱,对吗?不像是某些怪人、怪地方,据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傍晚,杜尔米要下班了。但他的宿舍很近,要是夜里有船靠港,他随时会回到港口继续工作。但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学会了如何搬运才更加省力。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森罗海的另外一边会是什么样子,雾兰的那些城市也会像利文斯通这样吗?


    这个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是中午在食堂瞧见的那个人。


    “……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意外。他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我是杜尔米·奈特。请问您是?”


    “我是伊文思·奈特。”这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很平静地介绍了自己,“以及,是的,我们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


    杜尔米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甚至压根没反应过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直愣愣地盯着伊文思看。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哇哦。”


    “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伊文思很快进入了正题,“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利文斯通,你本应该待在克里斯琴的,那里才是最安全的……不,这不是重点,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去雾兰,不,去雾兰也会有危险……”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位大人物究竟存在什么血缘关系——血缘关系?真的假的?


    最后,他说:“我父母怎么了?”


    “……在你出生之后不久,他们就死——”


    那个字眼儿。那个字眼儿!


    仅仅是在那个字眼儿冒出来的那一瞬间!


    狂躁的声音!剧烈的、疯狂的、仿佛要凿穿杜尔米耳朵与软绵绵的大脑的声音!撕扯的声音、刮挠玻璃的声音,就像是要捅穿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敲开了他的脑壳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面色一瞬间白了,那是一种极端的、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咬着牙说:“他们……死了?”


    就在他说出“死”这个字眼儿的时候,仿佛是为了惩罚他,那种嘈杂的巨响变得更响亮了,那种撕裂的痛楚也变得更深刻了。他几乎觉得自己裂成了两半,不仅仅是冰冷的,更是沉重的。


    几乎是某种本能提示了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世界变成了全然的漆黑。那些看起来普通的、活着的人们,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古怪又狰狞的骷髅,包括他眼前这位……伊文思·奈特……


    哦。堂兄。他想起来了。


    “……你怎么了?”伊文思忍不住问。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剧痛让他的眼里冒出了本能的泪水,却洗净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的混沌与痴狂。他明白了。他眸中的锐利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鲜明,甚至反过来刺痛了这个世界……不,这个死亡的世界……


    耳旁的嘈杂声响消失了。灵魂的痛楚并未消失,但却显得可笑了起来。因为“对手”反而怯懦了起来。


    “没什么。”杜尔米嘶哑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流淌出血,“堂兄,我很悲伤地看到——你死后竟然仍在工作。”


    伊文思怔在那儿,并非没有理解,而是“不能”理解。亡魂徘徊在死亡的地界,他们永远无法逃出这个囚笼、这片缝隙、这处深渊。


    人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层域。而倘若他们死了,那么他们也永远无法逃离死亡的层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伊文思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然后杜尔米往前走,走到更远方,直面惊涛骇浪、狂风暴雨。昏暗的天色仿佛在恐吓他、逼退他,让他不要继续追根究底。


    就这样生活吧、就这样死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是一切命运!


    “现在,告诉我。”


    他不为所动,冰冷且锐利的目光直视这个死亡的世界。


    “还有多少个‘我’死在了这里?”


    第846章 一番苦心


    十岁那年,杜尔米的父母吵了一架。


    小杜尔米完全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吵架,他从没见过他们吵架,因为他们永远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可他们就是吵了一架。杜尔米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后,用双手捂着眼睛,然后从指缝里偷窥爸妈的吵架,心中甚至还有点儿好奇他们究竟在吵什么。


    “我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杜尔米也没有更多时间了!”


    “那么,奈特还是弗尼瓦尔?”


    “……我一个都不想选。”


    “不,亲爱的,我们必须选一个。难道我们去别的地方,你就能安心吗?难道你就想选择【塔】、选择【乡】,或者选择太阳教廷吗?至少杜尔米的身上确实流淌着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血……”


    “那或许也给他带去了诅咒、带去了疯狂、带去了噩梦与终将覆灭的命运……”


    “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是我们将他带到了这个世界,因此,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作为父母、作为我们自己、作为活着的人类……”


    小杜尔米望见爸爸颓然坐在了沙发上,而妈妈站在他的旁边,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


    小杜尔米有点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什么?他身上流淌着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血……是什么意思?有人给他输血了吗?还是说……哦,差点忘了,那是爸爸妈妈的姓氏!


    妈妈突然瞧见了偷听的小杜尔米,她破涕为笑。爸爸奇怪地看了过来,同样瞧见了小杜尔米,也不禁失笑。


    他们的孩子就趴在那儿偷听与偷看,眼神与表情都是天真的困惑的,但是又认认真真地思考着什么。连他的父母也不明白他那个小脑瓜里整天在想什么,这孩子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很多。


    于是,阿德琳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带他来到沙发旁。阿道弗斯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你们在聊什么?”小杜尔米好奇地问。


    “未来。”阿德琳回答,“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幽绿色眼睛的孩子撑着下巴,纳闷地思索着。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当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望向他——特别是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时候,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感到一丝心悸。


    那是神秘侧人士对于神秘侧力量的本能颤抖。


    来自奈特的阿道弗斯、来自弗尼瓦尔的阿德琳,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孩子正不自知地靠近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可能已经掌控了一份神秘侧力量。


    而那是他们给他们的孩子带来的诅咒,血缘上的、神秘侧意义上的。


    在结婚生子之前,他们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情到浓时,他们无法抗拒孕育一个孩子、组建一个家庭的渴望……又或者,是这份力量已经提前掌控了他们的命运、令他们成为彼此灵魂的俘虏……


    可是,每当他们这么想,每当他们的心中产生出任何一丝的恐惧与惊慌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那个小小的、一无所知的杜尔米。他们的孩子。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出身神秘侧大家族,自身也曾经碰触神秘侧的力量。可他们却要责怪一个由他们带来这个世界的纯洁无辜的小生命吗?


    难道是未出生的他诱使了他们的结合吗?难道他们竟然以为,那份力量已经玷污了、侵染了杜尔米的灵魂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绝不是杜尔米的错,那只是他们两个的错!


    大概从杜尔米八岁开始,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就忧心忡忡地发现,他们的孩子似乎“不再平凡”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出类拔萃可以说是一个好消息。一个优秀的孩子显然能够改变一个贫困家庭的未来。可是,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恰恰不希望杜尔米如此出众。


    准确来说,他们当然也不是希望他平庸。他们只是希望他平凡、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一辈子也别接触神秘侧。


    可是,他们仍是望见了,并且感知到了,神秘侧正在一步一步靠近杜尔米。


    他们的血脉之中各自浸染着的力量,也同样俘获了他们的孩子。迟早有一天,杜尔米会失控,他的梦境会失控、他的命运会失控、他的灵魂会失控——他的层域会失控!


    他的一切或许都将走向一种难以挽回的、噩梦一般的破碎与混乱。那是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践踏与玩弄。


    因此,阿道弗斯与阿德琳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就这样无知地放任神秘侧的侵袭,还是主动去压制和掌控这份力量?


    前者必定意味着死亡,不论是迅猛的还是慢性的;而后者是九死一生。


    他们当然会选择后者,去追逐那唯一可能的生机。可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们要选择哪一条道路?奈特家族的道路,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道路?


    毫无疑问,杜尔米的身上蕴藏着两份力量,至少是这两条血脉。奈特家族所在的塔拉纳更近,但面临的问题也更多,其中还涉及到了争权夺利。弗尼瓦尔神殿则是更加平静、与世无争,但其所在地显然无比遥远。


    此外,具体到这一家三口的身上,这两边也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在奈特家族,阿道弗斯·奈特是叛逆者,是主动舍弃了家族使命与力量的懦夫;在弗尼瓦尔神殿,阿德琳·弗尼瓦尔是叛逃者,是悖逆了神殿千万年来命运与选择的叛徒。


    如今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回去,他们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应该说是自投罗网。


    “我想去雾兰。”小杜尔米说。


    阿德琳与阿道弗斯同时吃了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追问:“为什么?”


    小杜尔米撅了撅嘴巴,他觉得他爸妈可真是默契,但与此同时呢,他又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跟爸爸妈妈学来的好奇心。他可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明明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


    他就回答:“因为妈妈是从雾兰来的,而爸爸昨天送了我一艘航船模型!”他兴奋地摆弄着双手,“船长!启航!”


    他的父母失笑。因为一个孩子显然不可能记得太多东西,他只记得他为了那个航船模型,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于是他说,他想去雾兰——他想跨越那浩瀚与广袤的森罗海,他要去探索崭新的土地与世界。


    这是命中注定的选择吗?还是说,父母各自的背景已经注定了这个孩子的选择?


    “……那么,就去雾兰吧。”阿德琳叹息着说,“我们将要探访一座古老的雪山……亲爱的,还有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我们得多带点衣服。”


    十岁这年,杜尔米的父母吵了一架,然后他们决定扬帆出海,前往雾兰。


    这意味着他们将要放弃自己在克里斯琴的一切成就,在谢兰的一切打拼,变卖家产、一无所有地奔向雾兰。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但他们的孩子却兴高采烈地准备出发——于是人们就说,这一家子全都疯了。


    他们首先去了利文斯通,找到了一位名叫朱利安·邓莫尔的船长。根据阿德琳的说法,她从雾兰前往谢兰的时候,就是搭乘了这位船长的船。


    当然,很久很久以后,杜尔米才知道,邓莫尔船长的白橡木号竟然还是阿德琳送出去的。他从来不知道他妈妈竟然这么有钱;他爸爸也是一样。


    邓莫尔船长性格温和、但在船上说一不二。小杜尔米很喜欢跟着他研究海图、研究森罗海上的一切。


    朱利安便问他:“你也想当船长吗,小杜尔米?”


    “当然!”而小杜尔米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也想拥有我自己的船,然后航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朱利安笑了起来,他开始教导杜尔米更多知识,关于海洋与船只的知识。有时候,海上风平浪静,朱利安甚至会让杜尔米待在船长室,像是一位像模像样的船长那样指挥船只。


    杜尔米的父母对此似乎有些忧心忡忡,他们私底下又吵了一架,但最终决定放任杜尔米的行动。因为杜尔米很开心。


    当然,船上的事情也并不全都是这样高兴的。


    离开了克里斯琴、离开了谢兰之后,杜尔米的学业显然是中断了。但他的父母都是有学识、有文化的人,他们决定亲自教授杜尔米相关的知识。


    一开始是阿道弗斯自告奋勇,然后这位温文尔雅的学者就被杜尔米气得脸红脖子粗,尤其不想面对他儿子那种无知且理直气壮的眼神。最后他不得不将这份职责交给他的妻子。


    阿德琳教导的效果要好一些,这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他们的孩子情愿混在水手堆里、甚至跑去擦甲板,也不愿意完成父母布置的作业!


    好在船上都是自己人。


    夫妻两个联合了船长、船员们,里应外合,把杜尔米骗过去写作业了。


    当水手们联合起来把这孩子抬回船舱,告诉他不写完作业就不能出去玩的时候,小杜尔米那种震惊的、乃至于遭到背叛的悲痛的眼神,让船员们几十年后还依旧乐不可支。


    随着白橡木号的航行,陆地成了十分遥远的存在。杜尔米在船上度过了自己的十一岁生日,又过了半年,高高的山崖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那是雾兰。


    小杜尔米趴在船头的栏杆上,目光发亮,凝视着前方的陆地。他问:“妈妈,那就是雾兰吗?”


    阿德琳的心甚至是苦涩的,她费尽心思逃离了这块土地,可她最后又主动回来了。可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扫兴,于是她回答:“没错。我们就快到了。”


    阿道弗斯站在阿德琳的身边,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他们都知道,从踏足雾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抵达了神秘侧。


    来到波尔普恩的小杜尔米是快活的,因为父母暂时没空管他了。他游走在大街小巷,在东边跟猫猫狗狗们玩游戏、在西边跟沙滩上的螃蟹较劲、在北边的悬崖峭壁上采蘑菇、在南边的市集跟老婆婆们学习分辨野菜。


    很快,就连波尔普恩本地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城里来了一个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孩子。


    等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联系上弗尼瓦尔神殿,再回过头来去找小杜尔米的时候,他们惊愕地发现,这孩子俨然成了波尔普恩的孩子王,就差统治整座城市了!


    小杜尔米蔫巴巴地跟着爸爸妈妈回了旅馆。可恶,他今天跟朋友们约好了,要撑着竹筏去西北面的礁石上看风景的!


    然后,他在旅馆里瞧见了一个冷冰冰的男人。


    妈妈说,他要喊他小舅舅,而小杜尔米一对上小舅舅的眼睛,他就打了个抖。


    “……害怕我?”西摩森·弗尼瓦尔冷淡地说。


    小杜尔米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看着小舅舅,最后他大大方方地说:“不怕!”


    “哦?”


    “我知道关于你的一个秘密,小舅舅。”杜尔米笑了起来,神神秘秘地说,“当然,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就在那一刻,好像有一个更戏谑、更疯狂、乃至于知晓一切的杜尔米,从这个小杜尔米的身上冒了出来。但那只是一瞬间,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许除了他自己。


    西摩森费解地看着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外甥——他已经听说了这孩子在波尔普恩“闯荡”出来的名声——他可不相信这孩子能知道关于自己的什么秘密。这孩子甚至还是第一次来雾兰呢。


    小杜尔米看小舅舅不相信自己,就愤愤不平地说:“哼!但是我就是知道。”他看了看周围,还特地压低了声音,不让爸爸妈妈听见小舅舅的秘密,“你唱歌跑调!”


    西摩森:“……”


    弗尼瓦尔神殿高高在上的先知候选,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总之,小杜尔米抱着自己痛痛的小脑瓜——西摩森敲的——跟着小舅舅上了雪山。他父母没来,待在了山下的小镇子。不过杜尔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并且还跟着外祖母学了一首歌。


    他就这样一路哼着歌,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西摩森去了雪山。


    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此前素未谋面的小舅舅会害他,也一点儿也不害怕这样冰冷、巍峨的雪山。


    西摩森对此感到难以理解。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那位姐姐,还有那个来自奈特家族的男人——这两个人的结合所诞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默默无闻呢?


    这一次杜尔米来到弗尼瓦尔神殿,就是为了解决他超凡脱俗的神秘侧天赋。他将要学习一门新的课程。在谢兰,这门课叫做神秘学。在雾兰,这门课叫做神圣事务。


    终于,西摩森带着杜尔米见到了弗尼瓦尔先知。


    西摩森刚要介绍,那位老先知却已经笑着点点头:“你好啊,杜尔米。”


    “你好啊,达恩利。”杜尔米同样笑着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或者说,我没想到会见到此时此刻的你。”


    “人的命运书写在死亡的绢帛之上。”达恩利·弗尼瓦尔叹息着说,“我情愿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见到你,而不是在这里。难道卡桑米亚的那位先知没能照看好你吗?”


    当杜尔米听见“死亡”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耳旁再一次出现了嘈杂的、轰鸣一般的声响。他感到灵魂撕裂的痛楚,但与此同时,他又相当不以为意。


    因为,死亡的痛楚——他何曾陌生?


    杜尔米没有回答达恩利的话,他只是说:“这么说来,难道雾兰的先知每一次聆听呓语,本质上都是来到这里?”


    “并非来到,而只是窥见了命运的轨迹、世界的旅途。”达恩利说,“我们从未抵达。你所见的我,也不过是死后的我。只是死后的我能想个办法,将信息传递给未死的我。比起预言,我情愿说这是穷举。”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我也死了?”


    “或许你早就死了。”


    “我确实早就死了。”杜尔米点了点头,“唉,可惜我爸妈的一番苦心。我还是很高兴能重新见到年轻时候的他们。只是,早在神秘侧找上我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死了……”


    他停顿了片刻功夫,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也同样已经死了。”


    死后的人们不过是一无所知,照着应该出现或者不应该出现的命途轨迹继续行走。现在杜尔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究竟见证了什么、为何会如此颓丧与落寞,他也知道【死昼】为何会烦不胜烦、乃至于被逼疯了。


    亡者的呓语、世界的呓语。当人们使用这样的措辞的时候,他们最好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说话。


    只不过人们无法真的抵达“世界的尽头”、无法真的领受“死亡的世界”、无法想象这些亡者究竟在说什么。所以他们以为,那不过是疯人痴话,是黑夜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窃窃私语。


    西摩森·弗尼瓦尔呆呆地站在那儿,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而杜尔米知道,很快,小舅舅又会醒来,投身于死亡的一切事务——忘掉小杜尔米这个不速之客。


    【死昼】的层域竟然像是一片舞台,那些无知的或者知晓但也无能为力的人们,就出现在这里,按照死亡书写的剧本,在无穷无尽的虚无的命运之中来回轮转。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没法活了,可他们的灵魂仍旧存在。


    说不定这已经是【死昼】努力创造的一个解决方案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至少这让死去的亡魂们有事可做。


    可是,死亡的地界自发营造出了一种诡谲的秩序,乃至于在【世界】的尸首与棺材之中缔造出了无穷无尽的命运……这真的好吗?这真的不会制造出更可怕、更离奇的命运吗?


    比如说,【世界】会不会复活呢?


    达恩利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杜尔米,你还有你需要走的路。”


    “好啦好啦,先知阁下,我当然知道。”杜尔米笑着说,语气照旧轻快,“我并未浪费时间。或者说,站在您面前的是已死的我——哎,这个十一岁孩童的躯壳还真是令人陌生啊——而那个未死的我,正忙着呢。”


    达恩利心中有所领悟,但他还是配合地问:“他正在忙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望向高山之上的森林、高空之上的星星。他笑着回答:“当然是,聚合所有的‘我’。”


    第847章 小儿无赖


    “听说了吗?那个、那个疯子,他来了利文斯通!”


    这句话带来了说话者意料之外的沉寂与安静。人们面面相觑,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面对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个疯子,是谁。


    “……他怎么会来利文斯通?”终于有人慌张地说,“我以为他在波尔普恩的事务尚未完成,难道一个波尔普恩还不足以满足他的胃口吗?难道他已经决定将他那可怖的爪牙伸向利文斯通了吗!”


    人们不敢提及他的姓名、不敢提及他的力量,受他的性格与威势的胁迫,人们甚至不敢去想象他!


    因为,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只要他们想象了、提及了、知晓了,他就会真的出现在他们的身旁!


    那个波尔普恩的暴君、那个神座之上的疯子、那个倒映在镜面与梦中的……


    不死之人。


    受限于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压迫,人们甚至不敢讨论他究竟拥有何等的背景、何等的天赋、何等的力量。人们只知道,当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连那些向来趾高气昂的正神教会都向他俯首称臣了。


    起初是森罗协会,后来是政务署与【乡】,后来是【塔】与【记录者】,最后是太阳教廷。


    什么?【死昼】的教会?哈哈,看看他在波尔普恩是如何说一不二的吧,他果真需要【死昼】为他加冕吗?恐怕他甚至不屑于那顶冠冕吧!


    那些熟悉神秘侧的人士,起初只是以为这世上多了一个混血儿、一个兰介人,即便那是奈特与弗尼瓦尔的结合,又能如何?那对夫妻不是已经叛逃了各自的家族吗?既然如此,这孩子也不可能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认可。


    可是,他拥有太过耀眼的天赋,以至于一出生就惊动了神明,使群星绽放光彩、使幻梦演变为真。那一天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狂烈的风拂过两块大陆的南北尽头,却仅仅只是为了庆贺一个生灵的诞生。


    于是,奈特与弗尼瓦尔不得不迎回了自己的幼主。那孩子的眼神比他们想的还要淡漠、淡漠得多。


    任何人都只敢看他一眼,就会立刻被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俘获一切——灵魂、层域、记忆。往日的故事都不作数了,在他面前,命运自他而始。


    幼年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些孩童应有的天真与活泼,即便他问的问题往往是“怎么打碎天上的星星”“怎么让一场梦变成他的提灯”“怎么穿过光阴的帷幕、与旧日的历史重逢”——这样令人惶恐的渎神的话。


    可是,那些神似乎不以为意。相反,那些神开始垂青于他。


    倘若他问的是梦,那么【乡】便为他敞开大门;倘若他问的是历史,那么时间本身就会为他泛起涟漪。


    有一天,他问起法涅斯王朝,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奈特家族,领他去看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沉眠在此地,为了缔造无上的辉煌、为了弥补惨烈的恶果。


    他就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吗?”


    领他来到此地的男人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反问:“你以为呢?”


    年幼的孩童苦思冥想,最后他理所应当地说:“这不重要。”


    “……不重要么?”


    “因为,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成功了,那么我会比他更成功;而倘若安德烈·法涅斯失败了,那么我会成功。”


    如此大言不惭、如此小儿无赖、如此理直气壮,却反而让那个男人大笑了起来。


    “你还需要等待。”笑过之后,这个男人反而说,“别太心急。迟早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那个令你收获成功的契机——会降临到你的面前。”


    “为什么我的成功还需要契机?”


    “……我开始怀念那个受你父母养育的你,而非这个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养育的你了……但骄傲从来不是坏事。”这个男人摇摇头,无奈地说,“任何人的成功都需要契机。而你只需要等待那个契机,无需寻觅。这不好吗?”


    “不好。”他有点儿气鼓鼓地说,“因为我情愿去寻觅,而非永无止境的等候。”


    这话又一次让男人笑了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很耳熟。


    可是,无论他如何追问,这个男人却不愿意告诉他那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于是,他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以为这些神压根就不靠谱、不真诚。


    祂们说他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可祂们却让他等候成功——成功什么时候能够从天而降了?


    终于,在某一刻,他厌烦了家族为他安排的层出不穷的课程,厌烦了雪山与森林的静谧无趣。那颗属于年轻人的心脏正在跳动、正在跃跃欲试——他该出发了!


    倘若他必须等待那个成功的契机,那么他也应该有机会提前找到它,对吗?


    它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不想它自己落到他的头上,他想要亲手攫取。


    于是他出发了。他启程的时候,神明纷纷来送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群星汇聚、诸神顿首。可他却说:“你们为我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你们。”


    他是什么时候望见那层虚伪的、伪善的帷幕的?神也不知道。


    可是,神明们惊讶地意识到,这个在祂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一番见地、一番认知——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虚假。


    只不过……可怜的孩子啊,你以为自己已然掀开了一层帷幕,可帷幕之后又是什么呢?你知道吗,世界之外的世界,同样是虚假的。


    凡人并不知道。凡人甚至不知道他所知道的真相。


    而一切目睹他与诸神对话的人们,只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狂妄的痴儿,因此他才敢质疑神明、质疑世界。


    就是在这一刻,那些关于他的天赋的敬畏与艳羡、那些关于他的力量的崇敬与追随,转化为了恐惧与颤栗。人们突然开始害怕他了,害怕他颠倒错乱的话语、害怕他匪夷所思的幻想——更害怕他才是对的、而他们都是错的。


    他的第一站是波尔普恩。他以雷霆手段破除了波尔普恩的乱局,只用了一眼就找到了人们狂热追逐的那颗神性种子。


    他屠戮了那些阴谋家、那些野心家,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这座城池。夜晚的波尔普恩安安静静,因为所有波尔普恩人都知道,他们迎来了一位比三百年前的波尔普恩船长更加暴烈、更加残酷的暴君。


    他不在乎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区别。他不在乎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清理真理侧,也不在乎用真理侧的手段来统治神秘侧。


    他不敬畏、不虔诚,比起遵守规则,他更情愿破坏规则、然后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他,那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根深蒂固的秉性,还有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娇纵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惯性。


    他不在乎亵渎。如果他想渎神的话,那么那些神明一定比他还要殷勤——祂们说不定还会给他递刀。


    因而他很快就感到了无趣。比起在波尔普恩建立起属于他的王国,他更情愿继续自己的旅途。于是他去了利文斯通。


    这个消息甚至在他抵达利文斯通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主要是在神秘侧传遍了。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慌慌张张地收拾包袱走人,但也有一些人选择铤而走险,留在利文斯通。


    他们指不定是想从他这里收获力量、收获荣誉、收获嘉奖。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暴君,那么人们为何不能投靠他呢?


    “……你真的来利文斯通了?”


    在【乡】的某个角落,海沃德·诺伊斯询问他对面的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他们是在【塔】认识的。尽管这个年轻人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海沃德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而海沃德从未置喙他在波尔普恩的任何举动。


    话虽如此,如果他真的来到利文斯通的话,那么海沃德也有些坐不住了,海沃德现在就在利文斯通的【塔】工作。


    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举起了酒杯。那份笑意凝聚在他那张英俊的、在外人看来显然是无比邪恶的面孔之上,更增添了他身上那种令人恐惧的、令人颤栗的幽深的气场。


    有时候,人们甚至觉得,自己并非是因为他的力量而恐惧他,而是因为别的……别的什么……


    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掌控在这个疯子的手上。他们心想。因为整个世界的未来就取决于这个疯子的一念之差。


    “为什么要这么慌张,脑子先生?”他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来看看利文斯通。您知道吗,利文斯通也拥有很多可能性、很多截然不同的命运……有时候这里空无一人、有时候这里繁荣昌盛、有时候这里会成为一片废墟……”


    不知为何,他总是习惯性称呼海沃德·诺伊斯为“脑子先生”。海沃德对此颇有微词,但最终习惯了这个称呼。


    现在,海沃德望着那个突然就开始出神的年轻人,非常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疯子。或者说,即便他真的疯了,他也一定还拥有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合情合理的逻辑。


    他望见的世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因而凡人们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们不可能理解他……


    “……脑子先生。”


    第二声“脑子先生”响起来的时候,海沃德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更平和、更亲切的声音,但音色显然与坐在海沃德对面的那个来自波尔普恩的暴君一模一样……


    ……什么?


    海沃德目瞪口呆。他看到了他,确切来说,第二个他。


    第二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第二个……杜尔米·奈特。


    “你真是搞出了好大的麻烦。”那个新来的杜尔米抱怨着,“你瞧瞧你的这个世界、你的这份命运,还有你这里的这些人、这些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望向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天哪,我的名声都被你玷污了!”


    而窝在沙发里的那个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旁若无人。他幽绿色的眼睛里很快汇聚了泪水。


    新来的杜尔米沉默了。过了片刻,他走过去,俯身,为另外一个自己拭泪。


    “我不该存在,对吗?”而那个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妈也死了!而往后的一切,什么暴君啊、什么疯子的、什么众神为我俯首——都是假的!那甚至不是我自己的幻想,而是世界对我的妄想!”


    于是他站起来,高声朝着世界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疯成什么样……”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杜尔米,哼了一声:“然后你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你走遍了整个世界,对吗?可我还没有,我才刚刚来到利文斯通,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你就来了——象征着成功的你来了!”


    真不晓得他究竟是愤怒还是委屈、乖戾还是疯狂。


    但新来的那个杜尔米什么话都没说,他拥抱了他,就像是拥抱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半身、自己的灵魂——


    他一无所知的灵魂啊,他一无所知的死亡。


    “我很抱歉。”杜尔米轻声说。


    而他终于安静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摇篮、回到了家里温暖的被褥,于是他昏昏欲睡,连哭都不想哭了。他同样伸手拥抱了杜尔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十分乖巧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杜尔米,像是在等待他讲述那个故事、那个注定成功的未来。


    他的眼神与杜尔米是不一样的,过于的滚烫与痴狂、过于的阴戾与昏沉,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以至于杜尔米都感到别扭了——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露出那种表情!


    这一个“杜尔米”是不一样的。杜尔米暗自思忖。因为他的命运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扭曲了。


    此前,杜尔米已经见到了三个自己,三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一个是正常长大、但是在克里斯琴与父母共同遭遇了神秘侧袭击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十二岁那年。


    一个是出生时父母就已经过世、但自身没有显露出出众的神秘侧天赋,于是就被送到了福利院,姑且可以说是平安快乐长大的杜尔米。他的生命定格在他抵达利文斯通的那一刻。


    一个是十岁那年显露了神秘侧天赋、因而招致不测的杜尔米。仅仅在他表现出不凡特征的那一刻,杀机就如影随形。


    ……显然,这些命运、这些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在杜尔米的身上。但【死昼】为他收拢了这些死亡,而仅仅余下唯一的故事、唯一的命运,让世界的舞台仅仅呈现出一种可能。


    在诸神看来,这也是唯一有可能让众生通往胜利、让世界通往新生的路途。因此,祂们共同埋葬了那些光阴。


    至少,在杜尔米真正成长、真正掌握力量之前,这些命运的可能性不应该来打扰他。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同样也是“杜尔米·奈特”的一部分。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一统整个谢兰的时候,他就需要战胜、吸取、碾碎其余的安德烈·法涅斯,将光阴与故事收束为唯一注定的那个法涅斯王朝。现在杜尔米也要做类似的事情。


    而与安德烈·法涅斯不同的是,这些“杜尔米·奈特”都拥有固定的身世、固定的背景,甚至某种意义上固定的性格。他们毫无疑问都是杜尔米·奈特,只有可能出生在此时此刻、只有可能拥有同样的一对父母……


    因此,他们都是他、他也是他们。他与他们的汇合或许没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但会在另外一个层面显得诡谲与疯狂——杜尔米必须接受另外一个自己、另外一些自己,他必须说服他们。


    命定的道路必须聚合,换言之,他们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还有那个独一的杜尔米·奈特的幸存。


    这是既定结果,也是必经之路。


    话虽如此,杜尔米还是觉得眼下的局面相当棘手,甚至为自己的出现而感到羞愧。他知道这里是死亡、这里是永远不可能成真的故事……可是,倘若他不出现的话,那么这些故事就可以假装自己是真的。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但至少是一次成功的欺骗。


    然而杜尔米必须出现在这里——世界的尽头。他将在这里逡巡、寻觅,直到他真正理解此地的含义。


    而抛开他自己心里的情绪波动不谈,真正的问题其实是……


    此前的那三个杜尔米,毫无疑问都是经历了父母的养育,或是福利院的养育。这种成长环境,与奈特家族、弗尼瓦尔神殿这样的神秘侧背景是截然不同的。


    某种意义上,那都是非常接近杜尔米的“杜尔米”,甚至与他压根没什么区别。


    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却是杜尔米见过的最古怪、最不可思议的自己。他竟然还能变成这样?看看奈特与弗尼瓦尔做的好事吧,他们将他教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杜尔米觉得,等他回去了,他大概也能变成什么教育学专家了,尽管案例只有他自己。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他首先偏过头,向海沃德说:“脑子先生,可以拜托你帮我们看守门口吗?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对话。”


    海沃德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神秘侧的大事发生了。作为一个魔法师,他当然是选择……


    逃避!


    “好的。”他麻溜地离开了。


    ……杜尔米觉得这条故事线之中的脑子先生也被“杜尔米”带坏了。


    然后他转过头,不得不头疼地面对另外一个自己,尤其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那份炙烤他整整十八年的好奇心……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突然能理解那些神秘侧人士为何永远语焉不详、永远神神秘秘。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也很想成为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神秘主义者,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解释这一切。


    他想了想,还是先问:“我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了解你这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


    那双更为阴郁的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显然很不高兴他为什么还要反问、为什么不直接为他解惑。但考虑到他就是他、他就是他,最后他还是宽容大度地原谅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他自己。


    他便说:“很简单,你一听就懂了。从出生起,我就能望见世界的另外一面——外域,你是这么称呼它的,对吗?”


    第848章 命定之死


    杜尔米当然是一听就懂了。他不仅仅是懂了,他更是惊呆了!他甚至觉得——完蛋了!


    他是从十五岁那年才开始接触外域的。而他已经这么疯了。而眼前的这个杜尔米呢,他比他多接触了十五年的外域,甚至还经受了奈特与弗尼瓦尔那样来自神秘侧的养育,他比他多疯了十五年!


    “不用这样看我。”而他眼前的那个杜尔米耸了耸肩,表情倒是挺潇洒与随性的,“起码在你面前,我并非疯狂的,考虑到你确实可以理解我的处境。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身处两条截然不同命运之上的‘自己’真的能够相互理解吗?我十分怀疑。”


    杜尔米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甚至都让他有点儿不像自己的——谨慎,出现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对面的他说的是对的。


    他就说:“那么,我们开诚布公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个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更加——”


    他的话顿在这里,似乎在思索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个时候,杜尔米从他的身上感到一种相似的,呃,文学课成绩烂透了的惺惺相惜。于是他想,他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并非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但人们自己的眼睛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们只能相信镜子。


    话虽如此,真的要相信镜子吗?


    “柔软。”那个杜尔米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但这个词让杜尔米皱了皱脸,他觉得并不合适。


    于是另外的那个杜尔米就说:“你明明也望见了那个世界,对吗?那个疯狂的怪异的世界……我总是分不清。”他胡乱地挥了挥手,“或许我们这个世界就是外域的一部分,但外头的那个世界呢?”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甚至是有点儿好奇与向往的。他期盼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答案,比如外头的那个世界是祥和的、是美好的,是永恒的白昼明光。


    因而杜尔米觉得,真实的答案是残酷的,对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说:“一样。”


    那个杜尔米的表情瞬间冻结了,他欺近了,冷冰冰地盯着另外一个自己,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我为什么要献出我的死亡,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世界?”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他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并非为了追逐。我们是为了亲手铸就这份希望、亲手缔造这个未来。”


    他的回答是巧妙的,但也是傲慢的。


    倒不如说,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这么认为:任何他人给予的、都是施舍;惟有他亲手攫取的,才足够笃定。


    他不相信镜子。


    不过他相信,镜中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杜尔米停住了,他同样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杜尔米,就好像在确认他究竟有几分把握。随后他往后缩了缩,重新将自己窝在沙发里头。


    他换了个懒懒散散的语气——要是旁人在这里,看到他如此颠倒错乱的情绪波动,多半以为他疯了。但对于“杜尔米们”来说,世界就是如此,他当然也是如此。


    他就说:“讲讲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故事。”


    “我不认为你这个‘我们’之中包含了我。”


    “现在确实包含了。”杜尔米坦诚地说,“至于过往,那确实也并非属于我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杜尔米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既是带着沾沾自喜的了然的自得,也是带着无奈的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哀伤。他说:“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孤独。”


    即便如今正在一个人探索世界的尽头,但他也有无数个死去的自己作伴。听起来还挺有乐趣。


    “或许我的确没那么孤独。”


    “我不信。”


    “你又不是我。”


    “我确实是你。”那个杜尔米狡黠地说,“而且你也是我。”


    杜尔米噎住了。他觉得任何人都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包括他自己。可是,他知道他才是对的。


    在外域出现在他的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从原本的世界跌落了。后来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呢?


    他所掌握的力量、他所拥有的声名、他所结识的友人……


    没一个能填补那个空洞。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在那一侧,而仅有他在这一侧。


    因此,他之所以乐意拯救这个世界,除了他能够做到、除了他足够善良与热心肠、除了他本质上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存亡与安危之外……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生灵。


    倘若他们存在,那么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在十五岁那一年,父母被害的那一天,看到了外域。”杜尔米突然说,“其实那一天我也死了,只不过我又活了。或许是因为诸神觉得,‘我’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死去。”


    “然后呢?”


    “我继续在奈廷格尔待了三年。你知道奈廷格尔吗?或许你不知道,因为你受到奈特与弗尼瓦尔的教养,没机会去往奈廷格尔……这很遗憾。那是谢兰东部的一个海边小镇,平静、安逸,甚至没什么神秘侧人士光顾。”


    “看来他们光顾的那一次,就是杀了咱们一家的那一次。”


    杜尔米啼笑皆非,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成年的时候,我决定出海远航,随着白橡木号一同抵达了彼岸的大陆。那个时候我是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也是为了寻觅外域和世界的真相。”


    “你找到了吗?”


    “姑且算是找到了。”杜尔米回答,“我去了波尔普恩。”


    “看来咱们的命运也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另外那个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所以,你找到神性种子了吗?”


    “呃。”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他镇定地回答,“找到了。”


    “真的?”


    “至少利厄斯确实在我的手上。祂现在大概跟着艾米与克克一起去捕鱼了吧。”


    “哦。”另外那个杜尔米没有追问,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在利厄斯的身上建了一家工厂,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香料,谢兰人挺喜欢的,雾兰神殿也愿意买单。说老实话,那给我挣了很多钱,不过我不知道钱有什么用。”


    杜尔米:“……”


    你还真是波尔普恩的暴君啊?!


    两个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确认他们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杜尔米赶紧提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然后新的治世降临了,我回到了利文斯通,当了一个侦探,然后向着西面出发。我去了格拉德、克里斯琴、亚玛利埃,然后折向北面,去了塔拉纳、北地、瓦伦蒂。


    “我查清楚了许多案子,或许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搞清楚了世界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每座城市都有不同的秘密等待着我。最后我回到了利文斯通,杀死了我的仇人,将一部分故事收容进了【遮兰】……”


    “【遮兰】。”那个杜尔米重复了一遍。


    杜尔米突然停住了。他其实已经发觉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在这里,从未有人提及【白日梦】。眼前这位波尔普恩的暴君,人们敬畏他、恐惧他,但没有人会喊他【白日梦】先生。


    说到底,这里是死亡的地界。这是【死昼】的层域,不太可能出现【白日梦】的力量,这种层级的力量是彼此互斥的,中间永远横亘着虚无的边境。


    此外,这里是已经遭受厄运、已经为世界所舍弃的土地,这里不会诞生新的东西、更不可能拥有未来。


    人们自然不可能知晓【遮兰】,更不可能知晓【遮兰】是驶向新世界的一艘航船。


    另外的那个杜尔米突然兴致勃勃地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吗?当然,我可以,你也知道我可以。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的蜗壳,尽管脆弱且不堪一击,但确实是属于我的,而你是外来者。


    “可是,我没有杀死你,至少我现在不打算杀死你。我甚至还挺想跟你相亲相爱的,好像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不等杜尔米回答,他就继续说:“因为你带来了一些‘崭新’的东西。我嗅见了崭新的层域的味道、崭新的力量的味道。你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格格不入,而我却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腐朽彻底淹没了。


    “我在我的蜗壳之中,作为国王、作为皇帝,我将庄严地宣布——我将效忠于你、因为一切都将献给杜尔米·奈特!”


    说完这句话,他大笑了起来,像是开了一个玩笑,又像是做出了一次郑重的承诺。他其实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情愿表现得像是一个疯子,这样别人就无法责怪他、无法抱怨他。人们不得不远离他。


    他说:“遮兰,就是崭新的。人们闻所未闻的、人们到死都不可能想到的。新的东西才能拯救旧的世界……”


    杜尔米又叹了一口气,觉得另外一个自己可真是棘手,他就说:“新的东西注定会诞生在旧的世界之中。”


    “为什么?”


    “因为你也将会前往【遮兰】。”


    “……不担心我篡夺你的命运吗?”那个杜尔米阴森森地说,“顺带一提,我真的做得到。”


    杜尔米翻了一个白眼:“你这句话连十岁的小杜尔米也不会相信。”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顺带一提,我真的见到了十岁的小杜尔米。”


    “真的?”那个杜尔米好奇地问,“你见到了多少个?”


    “很多很多。”杜尔米的语气淡了一些,也有些倦怠。他知道,这个夜晚甚至还没过去,然而他已经见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死去的自己。那些杜尔米的命运将会湮灭在永恒的漆黑之中,甚至无法渡过这个夜晚。


    他见到了无数个横死的自己、夭折的自己、早殇的自己。


    他看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变得黯淡、变得空洞,尽管失去了往日的疯狂与愤怒,但也失去了昔日的活力与好奇心。


    很难形容杜尔米看到那一幕时候的心情。他当然死去过很多次,不论是在外域还是在白昼。可是,等他再度醒来,他就会将自己的死亡抛之脑后。


    可是现在,他再度与他的死亡相逢了。而这甚至不是他亲自经历的死亡,而是别的他为他领受的死亡。


    死在其他命运之中的他,也是他吗?


    杜尔米相当困惑于这个问题。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他必须收拢这些理应死去的命运。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仍旧身处世界的尽头,而这个夜晚已经太过漫长、漫长到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是否应该醒来了?还是说,他未能完成他在此地的使命,因而他还无法醒来?


    又或者,是他被困在了这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他暂时还没找到那个转机。不过至少,他已经找回了自己。


    无论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还是身处此地的、已经死去的自己。不论他要找多少个,但至少他已经在找了,并且找到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找到了之后呢?


    “……那么。”杜尔米慢吞吞地说。


    他抬起眼睛,眸中其实是与对面的那个杜尔米别无二致的光彩与兴致勃勃。他其实也相当好奇这个世界。然后他问:“你想继续在这儿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跟我一起走?”


    “我还能继续待在这儿?”


    “没什么不可以的。”杜尔米耸了耸肩,“当然,我已经听闻了你在这里暴君的名声,所以我——从我的立场上来说——希望你能安分一点。但是事已至此,我既没有时间给你收拾残局,也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我提出这个主意,只是因为你刚刚说你踌躇满志正打算做些什么,而我却在这个时候来了。听起来还怪委屈的。所以你要是想做什么,可以趁这个机会去完成。而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姑且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而他对面的那个杜尔米惊异地看着他,不仅仅是觉得他的话出人意料,也同样是因为——这个杜尔米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这种性格。


    天哪,多么仁厚、宽容、慈悲,一个好孩子!


    因此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像是听说了这世上最渎神的笑话和最虔诚的圣徒的故事。


    “不。”他说,“我跟你走。”


    他说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惊异地说:“你这就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那个杜尔米走到杜尔米的面前,语气甚至十分轻快与随意。他握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胸膛。尽管已经死去,但他的心脏仍旧在跳动,活跃得仿佛是一个活人。


    然后他用力地按了下去。胸腔破了一个洞,没有血流出来,但是另外一个他的掌心已经碰到了他的心脏。


    他用着一种堪称迷乱的语气:“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世界,太久太久了,倘若你还拥有旅途与朋友,那么这个世界就将我看作一个失败的废弃品,任我胡作非为……谁不想通往成功呢?而如果你能拯救世界的话……”


    他捏碎了他的心脏。


    他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但属于他的一切正在汇聚为一种更为幽深、更为朦胧的幽绿色的光彩,汇入了他的掌心。


    最后他说:“我甘愿成为那块枯骨,用以堆砌你的王座。”


    这个世界的杜尔米消失了。


    而世界之外的杜尔米——或许他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杜尔米——还坐在那儿,手中握着一块森白的骨头。看起来更像是指骨,很短的一截。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承接了自己的“意志”还是“使命”,又或者,是“希望”?


    他自己的骨头。


    ……他确实死过很多次。但没有哪怕一次,比这一次更深刻地让他意识到,他的死亡是为了铺设通往未来的道路。无数次命定之死、无数个被碾碎的他自己,才能铸就遮兰的一切。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块骨头,接近埋怨地说:“可是我们还没好好道别呢。”


    海沃德·诺伊斯重新回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屋内只剩下一个杜尔米·奈特。他谨慎地看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位究竟是他们的那位“暴君”,还是不明来历的“异乡人”。


    或许这两个也差不多。至少海沃德无法从那种旁若无人的架势上看出两人的区别——他们甚至都喊他脑子先生!


    “晚上好,脑子先生。”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这样喊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晚上,但我那边确实是。您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什么期待吗?”


    杜尔米的问题很突兀,可海沃德嗅见此地寥落的、碎了一地的某种渺渺余音,他知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最后,海沃德回答:“但愿这个世界不辜负任何人的牺牲。”他停了一下,“任何人。”


    杜尔米一怔,然后大笑了起来:“当然,脑子先生,一定不会辜负的。”


    第849章 故事既定


    杜尔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漆黑的死亡之地探索了多久。


    这理应只是一个夜晚的时间。他如此想。至少外界理应如此。可是,他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都感到了疲倦——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变得苍老了。


    这或许不是错觉。因为每当他找到一个杜尔米,那些杜尔米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融入他的层域、加入他的灵魂。


    无数个杜尔米叠加在一起,他的生命当然变得更厚了——他成了一本叠放的书。


    只不过,这些杜尔米的命运也的确让他大开眼界。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暴君、学者、冒险家、魔法师、记录者……听起来真是越来越荒谬了,但确实是别的他经历的故事,甚至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发生的故事。


    而当他慢慢领受这些故事的时候……


    他似乎也慢慢接近了那顶冠冕,那顶尽管他不曾佩戴、但已经为他守候许久的至高冠冕。


    要在这样漆黑苦寒之地为自己加冕吗?要在自己的死亡之上为自己加冕吗?只是想一想,杜尔米就觉得不寒而栗。


    但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以此抵御那些永无休止的窃窃私语。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都不太明白,巨面者与神明究竟有什么区别?巨面者道路之上的三个阶梯,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又究竟象征着什么意义?


    神性永恒就象征着冠冕之神吗?那么,如何才能达成神性的永恒?


    以前的杜尔米当然不会思考这种问题,他觉得这简直离他太遥远了,他甚至没搞明白自己为何能成为巨面者、就要思考自己如何才能成为神明了?


    但是如今,当他漫步在死亡的罅隙、永世漆黑与阴森的寂静之中的时候,他却突然领悟了这个奥秘。


    所谓神性永恒,甚至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永恒。神明的层域向外无限延伸,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其广大为神性,其宽阔为永恒。不消不灭、不增不减。


    这样的描述听起来当然十分抽象,不过以那两位人神的情况来举例,就很好理解了。


    当太阳成为【太阳】的时刻,祂烧穿了【时历】的一秒钟,并使自己的光辉落向整个世界——每一个世界。


    杜尔米不得不怀疑,在【最初之火】那个时代,仅有少数人才能够享有火光;而到了【太阳】的时代,这位新神的确仁慈地、公平地为所有生灵带来白昼。


    按照神秘学的说法,【太阳】道路的巨面者的三个阶段,分别为物质太阳、精神太阳、真理太阳。毫无疑问,只有在最后一个阶段,太阳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永恒——那恰恰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的差距,成就了永恒。


    而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更是一个汇聚自我、众生合一的过程。


    安德烈·法涅斯杀死了、聚合了无数个自己,使自己在无数的时间线上都仅仅拥有唯一的命运、唯一的道路、唯一的结局。法涅斯王朝成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成为了那段历史的终结之处。


    换言之,这同样是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本该永恒的间隔。


    轻率飘忽的神秘侧,让巨面者们、乃至于神秘侧人士,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无限发展的未来。这就好像是【时历】为祂的信徒们提供的无数历史道路——向前望去,前路是一片苍茫。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太多了,所以人们在起步的时候就已经困住了。如果人们真的能够拥有选择命运的机会,那么他们是否会犹豫不决、是否会举棋不定呢?


    治世者的故事告诉我们,当然如此。


    因此,所谓神性种子,就是不曾萌发的未来、正在孕育的未来;所谓神性热忱,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无限延伸的不计其数的可能性。怀抱神性之人徜徉其中,热烈地生长。


    而所谓神性永恒,就是超越这些可能性,书写下唯一且坚实的故事——自神秘侧,抵达真理侧。


    最关键的当然是这最后一步。停留在真理侧,人们脆弱;停留在神秘侧,人们动摇。超越的举动不仅仅是从真理侧前往神秘侧,更是从神秘侧前往真理侧。


    但这一步当然也是十分困难的。


    那些从真理侧去往神秘侧的人们,很难再回到真理侧。这也是无数神秘侧人士终究难以佩戴冠冕、到最后这世上终究也只有两位人神的原因。


    这些神秘侧人士能够成为列席、甚至拥有圣名,可他们沾染了神秘侧的疯狂与动摇,就难以重获真理侧的认可。而【太阳】与【帝皇】呢?祂们终究是回过头、取得了真理侧的无上辉煌。


    而那些生来就属于神秘侧的生灵们,祂们也难以理解真理侧是何等神圣、不可动摇、不可亵渎之物。祂们习惯了飘在天上、而无法脚踏实地,因而无法真正抵达真理侧。


    图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沉湎于黄金的巨面者,已经很难重回人世、体会凡人的艰苦了。


    当然,人们也可以选择从一开始就待在真理侧,他们可以成为全然真理侧的人,以至于死后都不会在凡世留下自己的灵魂。可是,那也意味着他们是脆弱的、可能受到神秘侧的践踏——他们缺少了【力量】。


    无知是件好事吗?但弱小恐怕一定是件坏事。


    事到如今,在杜尔米终于抵达世界的尽头的时刻,他也明白了属于自己的“神性永恒”何在。


    就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数个死去的杜尔米从一开始就铺平了他通向冠冕的道路。


    他仅有这唯一的道路与命运,是世界为他决定的、是诸神为他决定的,但也是他自己为他决定的。


    那些死去的他早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正如他自己也头也不回地将那些死亡抛之脑后、甚至逐渐习惯了自己的死亡一样。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在他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刻。


    他的故事、他的往事,他来时走过的路、他经历并且记述的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故事既定,而结局尚且等待他的书写。


    因而他必须亲自来到世界的尽头,亲自目睹无数个死去的自己的故事,他才能够明白真相、明白自己是如何扼杀自己的、明白这个世界究竟为他呈现出怎样的一个故事。


    ——他终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字面意义上的,穿过无数的死亡、穿过仍在书写的故事、穿过漫长的漆黑与宛如重生的通道,他抵达了世界的尽头。


    他伸出手,碰到了——


    那该如何形容呢,一堵墙壁?


    不,他确信前方并不存在任何凡俗意义上的墙壁。可是他过不去了,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被硬生生拦截在这个地方。前方空无一物,是比虚无更加虚无的阴森的漆黑。


    他甚至疑心他应该可以走过去,或者撞过去、冲过去。但那是自杀,他领悟了这一点。


    世界的尽头就横亘于此、就竖立于此。他走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的边境与尽头,而世界就被困在这个囚笼之中。


    因此,“世界的尽头”这个描述,意味着“世界是有尽头的”。


    直到此时此刻,杜尔米才终于恍然大悟。这听起来真是一句废话,他想,世界的尽头意味着世界是有尽头的。可是他啼笑皆非地意识到,直至他真的抵达了世界的尽头,他才明白什么叫做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还没有明白吗?真正意义上的尽头!


    走到这里,就意味着他们的道路、人类与神明的道路、世界的道路——全都走到头了!


    没有前路与未来、没有希望与展望,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囚笼之中,而那个囚笼甚至是真的可以碰触到的!那些高大者、那些巨面者、那些神,祂们都知道、祂们都碰到了、祂们都被困住了!


    ……他们困在一个窄小的鱼缸之中。


    杜尔米将手放到世界的尽头之上,他无法再往前哪怕一步。而他想,这就是那个鱼缸。


    难怪【海镜】能够杀死【世界】。难怪这世上真的存在圣名为【奇迹】的巨面者。因为这确实是一场奇迹。


    世界的尽头曾经在如今中轴的那个位置,而那个位置曾经横亘着一堵永世雾墙。人们曾经以为,永世雾墙将会永远阻拦他们的前路、永远阻止他们探索森罗海的脚步。这就是他们将其称之为“永世”的原因。


    后来永世雾墙消散了,航海家与探险家欢呼雀跃地冲向了海洋与新大陆,开启了探索狂热的时代。


    ……人们错了。又或者,他们才是对的。


    因为那确实是一堵墙,因为这个世界也确实存在着尽头,因为那确实阻挡了他们探索更广阔世界的可能性。


    只是,海洋在镜中倒映了陆地,祂创造了一场奇迹。祂为人们拓展了三百年的可能性,也为世界、为有心人留下了一个可供探索的谜题。海洋的举动将世界的尽头挤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而这里,亡者们正在上演永无止境的剧目。


    毫无疑问,这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甚至这种挣扎反而有可能让自己遍体鳞伤。


    或许可以说,【太阳】与【帝皇】这两位人神的接连陨落,就印证了这个世界的伤势之重、之深。其挣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


    然而,这的确是一个奇迹。【海镜】将谜题压缩得更深了,让神明的层域为凡人的层域让路。神也仍在忍痛。


    ……杜尔米想到,在世界的尽头,他一直忙于寻觅那些死去的自己。可是,倘若他真的有心去寻找的话,那么他或许还能找到死去的神、死去的城市、死去的人。


    连神之死都栖息在死亡之中。难以想象【死昼】在过往这些年承受了多少的压力。祂在距离世界的尽头最近的地方,也就是说,祂的层域都快要被压扁了。


    算啦,下次穆尔再说“嘻嘻”的时候,他应该给祂留点面子,知晓这位神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杜尔米又想叹一口气,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夜晚已经叹息了太多次,所以他忍住了。他应该乐观一些!免得那些已死的杜尔米指责他不够“杜尔米”。


    他甚至有点儿怀念【白日梦】先生这个称呼,因为他知道,每当这个称呼响起来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人们相信他,而他也相信他自己,至少他确实拥有着这样一份力量。


    而到了如今,他竟然也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了。


    “遮兰啊遮兰。”他说,“如果你已然在此时此刻开始诞生的话,那就与我一同冲出这个世界的尽头吧!”


    杜尔米停了三秒钟,然后什么也没等到。


    他悻悻,便说:“太难了?好吧,我确实不该为难你的,毕竟你才刚刚诞生,甚至还没诞生。你还是一个小小的、需要呵护的小婴儿,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他嘀嘀咕咕说话,但遮兰懒得理他。不过杜尔米知道,遮兰也是他。


    当然,遮兰更像是外域的他。坏心眼!比如现在这个时刻,遮兰不想理他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理他。


    杜尔米又不死心地伸手推了推,对面这堵“墙壁”不为所动,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年来看守这个世界、这些神明,以至于世界都变成了一栋老房子,以至于世界都开始缄默不语……甚至开始做梦,哈哈。


    “好吧,看来我暂时还无法走向前方。”杜尔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收获颇丰。所以我该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几近沸腾的、多年来仅仅迎来他这一个生者的——死亡的地界。现在问题来了,他该如何跨越死亡、重回人间?


    第850章 天快亮了


    “他推迟了他成神的时间。”穆尔冷冰冰地说。


    对此,【死昼】当然是最生气的那一个,因为这意味着祂暂时还不能从那些死亡之中解脱,还不得不继续背负众生之死、世界之死,还有,杜尔米之死。


    当然,杜尔米确实带走了他自己的死亡。但那只是他在这一夜之间找到的那几个。在永无止境的世界的尽头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个已死的他自己?这恐怕根本就数不清了。


    况且,他一日不曾成神、一日仍旧停留在神性热忱的阶段,那么世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就会继续诞生他的死亡、他的命运,【死昼】也就不得不继续背负他的死亡。


    穆尔完全气坏了,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不愿意在那一刻成为神明——怎么了,世界的尽头还不够格为他加冕吗?


    “我赞同杜尔米的做法。”埃默森跟穆尔唱反调,但却是难得赞赏了杜尔米的选择,“他绝对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成为神明,天晓得世界的尽头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动。穆尔,你应该稳重一点。”


    “我不够稳重?”穆尔瞪大了眼睛,岂止是气坏了,他简直要骂人了。


    不过嘛,要是杜尔米也在这里,他可能只是呆呆地、疑惑地指一指自己,然后小声说:“我其实只是不想在一片漆黑、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接过那顶冠冕罢了……”


    他可没想到什么后续发展、老成持重之类的事情。他只是觉得,他合该在朋友们的欢笑声中成为神,不是吗?


    那样孤独与冷清的世界的尽头,与外域何异?他才不愿意!


    总之,误打误撞之下(大智若愚……呃,大愚若智?),杜尔米的选择还是契合了神明对此的看法。除了【死昼】。


    穆尔跟埃默森吵了起来,米洛在一旁冷嘲热讽。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说:“你们就没人……我的意思是,没神,关心杜尔米怎么回来吗?”


    “希亚答应过,她会照亮他的归程。”埃默森想也不想就回答。


    “但是现在希亚死了。”莱拉女士指出。


    神明们突然沉默了。


    “……也就是说,你们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回来的路?”


    埃默森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地说:“我相信杜尔米。”


    “实在不行,让穆尔去一趟。”米洛不怀好意地提出了这个建议,“反正那是他的地盘。”


    “我的地盘?”穆尔气哼哼地拍着桌子,“你问问【世界】答不答应、【大地】答不答应,还有那些明明已经死掉的家伙——你让他们先别在我耳边吵吵了!”


    伊斯微笑着说:“需要我来寻觅一个杜尔米不曾迷失在世界尽头的时间线,或将光阴回溯至他尚未出发的时刻吗?”


    “你闭嘴!”众神不约而同地说。


    伊斯镇定地点点头,闭了嘴。他对他的同僚们对自己的排斥毫不意外,只是稍有伤心:他其实是在暗示,他确实知道好几个杜尔米没能回来的时间线……难道他不是在帮忙吗?


    不论如何,事态的发展让神明们也有些眼花缭乱了。对于杜尔米来说,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对于外头的诸位神明而言……天哪,一个晚上!那只能算是祂们一个眨眼的功夫。


    让这群习惯了慢吞吞节奏的神明快速动起来,可真是一桩难事。


    “我都说了,相信杜尔米。”埃默森相当严谨地说,“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回来的路,那他就会选择立刻成为神明,那他就一定能回来的。”


    “倘若【世界】的尸首就是不乐意让他成为神明呢?”


    “这听起来有点儿荒谬了,因为那场【白日梦】正是诞生在【世界】的尸首之中,何来的不乐意?”


    “但【世界】已经死去三百年了,这段光阴也可能改变祂的想法。”


    “哦,一具死尸的想法?”


    埃默森冷笑话一样的反问让神明们不禁沉默。因为祂们也无法想象【世界】的想法。【世界】当然已经死了,甚至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可死去的神就不是神了吗?


    在死前的一刻,【世界】曾经短暂碰触世界之外的世界,祂因此能够为祂的后继者留下一条通天之路。


    但是,【世界】是满怀怨恨、绝望、悲戚而死去的,谁又能够确定,祂留下的这条道路就一定是安全的、温情脉脉的捷径,而不是一个可怖的陷阱呢?


    有时候,杜尔米责怪神明们的语焉不详,可事到如今,他大概也慢慢明白了:神明们指望他去做的事情,其实祂们也并没有那么万全的把握。


    就是在诸神都无言的时刻,门萨庄重地说:“他需在世界的倒影之前加冕为王。”


    埃默森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问莱拉女士:“你听懂了吗?”


    虽然门萨先生并未使用太过神秘主义的措辞,但这话听起来也仍旧莫名其妙。埃默森完全没明白门萨所说的“世界的倒影”是什么……这总不可能是说杜尔米必须在雾兰加冕吧?


    莱拉女士也有一些举棋不定,不过她想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加冕的究竟是【白日梦】还是【遮兰】?”


    诸神面面相觑。


    “……这也不知道?”莱拉女士微笑着说,“诸神在上,我怎么有你们这样一群同僚。”


    穆尔不服气地顶嘴说:“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温柔地说:“傻穆尔,我只是莱拉纳的一具偃偶罢了。我能知道什么呢?”


    “我同理。”埃默森简明扼要地说。


    穆尔与米洛面面相觑。门萨保持沉默。祂们真的是神。


    而姑且也算是神明化身之一的伊斯,却在这个时候怅然地说:“啊,那诸神竟是无言以对!啊,那群星竟是寂然不语!已死的世界啊,你从何找寻生路?濒临破碎的白日梦啊,你肩负着整个世界的期待!”


    “你的语气让我感到恶心。”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评价着伊斯,“倘若你稍微收敛一些,【时历】,我们的老房子也不至于如此摇摇欲坠。”


    伊斯一笑,他说:“不妨先去指责【海镜】吧。”


    米洛指了指自己:“我?难道不是我为这个世界争取了崭新的三百年吗?”


    “那你还不如说【太阳】也为人类争取了千万年的白昼呢!”


    “确实。”


    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阴森森地说:“我感谢希亚将那些薪柴烧得足够彻底、足够灰飞烟灭,以至于他们的灵魂都不必来我这里吵吵闹闹——她确实给我留了一番清净!”


    “可惜希亚不在。”伊斯继续惆怅地说,“我怀念她忽闪忽闪的光线。”


    门萨冷冷淡淡地说:“我也可以闪烁。”


    ……连那天上的群星都开始说冷笑话了!


    埃默森刚想评价一下门萨先生的冷笑话,或是抱怨一下门萨先生怎么能抢走他的冷笑话时间……但莱拉女士终于忍无可忍地说:“我们能不能进入正题了!”


    “不能!”穆尔理直气壮地说,“正题是什么?”


    ……莱拉女士觉得她真应该让莱拉纳过来开会的。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到这群同僚的折磨,而她那位主人却能无忧无虑地周游世界……


    “天快亮了。”门萨突然说。


    太阳将要升起,这个世界的新的一天将要抵达。黎明的光辉必将照耀整个世界,可是,杜尔米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如果不是今天回来,那就意味着他将在世界的尽头多待一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杜尔米真的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找到回来的路,那诸位神明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地等候了。去往世界的尽头可绝非普普通通的旅行,那毫无疑问承担着生命的风险。而祂们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在世界的尽头的具体遭遇!


    当然,诸位神明也不是没有办法。祂们指望着杜尔米拯救这个世界,因此,说到底,祂们也不可能真的让杜尔米迷失在世界的尽头。


    唯一的问题是,真的有必要在这个时刻付出这等沉重的代价吗?如果杜尔米能够自己回来呢?


    这种权衡、思索、考量,出现在神明的心中。


    而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埃默森与莱拉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改变什么,恰恰相反——作为神明的偃偶,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逼迫那四位真正的神做出选择,向祂们施压、让祂们必须保住杜尔米。


    穆尔、米洛、伊斯、门萨。这四位神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的故事。


    “……他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锚点。”穆尔说,“他选了卡桑米亚先知与卡桑米亚的一个孩童当做锚点,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是——太轻了。那两人甚至没能在他的层域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如果说这是一条贯穿了凡俗世界与世界的尽头的鱼线,那么这条线就太过脆弱、太过纤细,无法将杜尔米从世界的尽头“钓”出来。


    或许这条鱼线能让这条大鱼动弹一下,但很快就会绷断,这不仅仅是因为杜尔米本身过于沉重,也是因为“池水”过于稠密与厚重。


    杜尔米或许低估了世界的尽头的威力。话虽如此,在他真正抵达世界的尽头之前,他也不可能相信此地有多么危险。


    理论上讲,这毕竟是【死昼】的层域,不是吗?谁能想到【死昼】也对这块地方无能为力呢。


    “但我们都不可能成为他的锚点。”米洛指出了这一点,并不完全是想要跟他的兄弟唱反调,“我们都是神秘侧的一员,他不可能通过我们来返回凡俗世界。”


    “但他可以拿我们的层域当成跳板。起码从我们这里去往凡俗世界,要比从世界的尽头返回凡俗世界,容易得多。”


    瞧瞧穆尔的这句话,以神明的层域作为跳板!这听起来可真够荒唐的。但这的确彰显了如今这些神对于杜尔米的紧张态度与郑重立场。


    埃默森听着,却突然冷静地反问:“但他如果真的拥有一个足够沉重、足够稳固,来自凡俗世界的锚点呢?”


    “这不可能!”穆尔想也不想就说,然后他愣住了,“……怎么可能?”


    莱拉女士抬起头,望见海天之交、那一轮初生的烈日。在黎明的时刻,世界屏息以待,然后它等到了。莱拉女士笑了起来,温柔而欣慰地说:“杜尔米回来了。”


    伊斯惊疑不定地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别忘了。”埃默森低声说,“奈廷格尔还有他父母的坟墓。”


    天上的群星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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