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把玩着一块古董怀表。
很久以前,又或者不久之前,在穆尔为了当花童而努力彩排的那个夜晚,那常正的七神将祂们的力量交给了杜尔米。
后来,穆尔甚至都已经熟能生巧,无需排练就可以直接上场给新婚夫妻送祝福了。但杜尔米使用七神的力量的时刻却屈指可数。说到底,【白日梦】的力量就已经足够好用了。
因此,这个古董怀表的作用,比起力量的传递,更像是地位的变更。
从那个时刻开始,众神不约而同地承认,杜尔米是较之祂们更上一层的、神明之上的神明。
虽然这种承认并没有什么约束力,那些神明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往后祂们甚至出现在了杜尔米与领民的会议之中,所以至少在名义上是值得一提的大事。
……【时历】没在那个时候敲个钟实在是太遗憾了。哪怕不是为了这块怀表,也可以是为了【死昼】当花童的事啊!
如今杜尔米重新审视这块怀表,审视其指针、其十二个刻度,心中不禁感到一丝狐疑。
为什么偏偏是怀表?
可以说,这枚怀表意味着那常正的七神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他。
哎呀,这份礼物实在是太慷慨、太大方了。唯一的问题是,这礼物怎么拿【时历】的力量包装啊?这不是恶心人嘛!
……当然,这样的措辞是夸张了一点儿,也没那么恶心。但杜尔米确实觉得这有点问题。
按照当时埃默森的说法,这是因为世间惟有光阴记录一切,甚至记录了祂自己。但是,杜尔米可没见过【时历】使用其余神明的力量……因此,这听起来更像是时光封存了这些力量。
封存。杜尔米在心中琢磨着这个词。可是,【时历】真有这么厉害?果真能封存与祂同等阶的神明的层域么?
这简直就像是“时光”比所有神明(包括【时历】自己)都更高一层!
……等等,话说回来,时光的神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诞生的?在那永望的五神之中,时光似乎是最早诞生的神!那么时光又是在什么时候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杜尔米心中有模模糊糊的答案,但那实在是太模糊了。因为时光与历史实在是留下了太多的未解之谜,特别是“时间”本身的问题。
在那些早已经模糊、黯淡、破碎的历史之中,连光阴本身都是不确定的存在、从未稳固的故事。祂可能出现在时光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片段,随着任何一个生灵对于光阴认知的发展而发展。
杜尔米盯着古董怀表上的刻度:小时、分钟,甚至还有秒针的前行。
他心中不禁想,人们划分了时间的刻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甚至是划分了【时历】。
那么,【时历】难不成被每一个不同的人、每一个生灵的不同生活、每一段历史的不同面目,而切割得七零八落,完全成了一地碎片?
这个联想简直让杜尔米起了鸡皮疙瘩,因为他想到了一地的碎尸块。
当然,他知道,那其实是独属于神明的某种“存在方式”,比如【死昼】就活在每一个亡者的死亡之中,不能说祂死了、但也不能说祂如同活人一样活着。
在此之前,杜尔米还没考虑过【时历】的“存在形式”。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难怪【时历】一直不停地变换着自己使用的人类化身的面目。从这位神自己的视角出发,那可能是因为祂的“存在”原本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动的。
那么,为什么祂后来又将自己的形象定格为伊斯了?
杜尔米想到了这个问题,特别是伊斯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十分肖似阿尔弗雷德,都是温和而内敛的青年男人。杜尔米不得不怀疑,或许是阿萨克·德兰的选择、还有黛西的选择,让【时历】受到了震撼?
……真的假的?在过往漫长的历史之中,难道不是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吗?
当然,他不是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就不够令人震撼。这是距离杜尔米最近的一个治世。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加在一起,就是让杜尔米感到最亲切、最熟悉的光阴。
他只是觉得【时历】或许已经看惯了、看透了,历史一直在发生、而时光一直在向前走。倒不如说,【时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淡漠、如此无动于衷……
又或者说,直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直到【白日梦】先生的出现,【时历】才终于认真对待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吗?
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有些啼笑皆非。
因为他觉得,直到如今、直到这个世界已经经历了千万年的光阴,【时历】才终于认真、郑重起来了……真不晓得人们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悲哀。
不过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是,过往的那些历史已经被【时历】自己一笔勾销了,也无法发表意见。
……分析了这么多,其实杜尔米只是想让自己多一些心理准备,因为他正要去找【时历】。但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这些神明的想法与立场,所以就只能自己多多思考了。
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保险。于是他决定去一趟【记录者】。
此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晚期,杜尔米让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一同去“收拾收拾”【记录者】。
而这三位的做法是让记录者们抄史书,抄不完、抄不够字数就不能离开,以至于最后【记录者】哭天喊地想要加入遮兰,就为了逃离魔爪……
杜尔米姑且算是同意了【记录者】的投诚,但抄书的做法还是保留了下来——记录者们不会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了自己就不用抄书了吧?那多没意思啊!
不过,这件事情的目的还是从惩罚变成了记录本身。【记录者】也是时候履行“记录”的职责,为这个世界修史了……虽说这个世界好像也不剩什么历史了……
倘若未来的遮兰真的在永无止境的虚假的群星之中,找到了那唯独真实的所在,那么后世的人们或许也并不会记得古老的历史了。这没什么遗憾的,人尚且记不住自己童年时候发生的一切,更何况一个文明呢?
但是,哪怕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残留在人们血脉之中的无名又遥远的呼唤,这样的记录也是值得的。
在这一点上,杜尔米认为【星群】的做法更为合理。将【知识】作为副神、将【知识】的图书馆开遍谢兰与雾兰……起码比【时历】那种不管不顾、彻底放任自流的态度与做法好多了。
总之,现在事情是交到了【记录者】的手上。
杜尔米基本上是从劳伦特·霍索恩那里听闻相关进展的。因为神序之树的通道已经开放了,所以时钟先生也已经从弗尼瓦尔返回了利文斯通。
……比较好笑的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带领的白橡木号可能还在森罗海上奋力航行,但白橡木号“曾经”的乘客们却比他们的船更早回到利文斯通。
当然,这只是时间上的差距,不代表他们各自行进的距离的长短。
至于回到利文斯通的劳伦特,他一边给【白日梦】先生写传记,一边监督【记录者】的工作,一边为【遮兰】排忧解难、一边还要继续自己在大学的教授工作……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忙成这样。
……好吧。这是因为他的领主【白日梦】先生并不干活,而他的导师塞西莉亚女士也不干活。
最后两边的事情(主要是【记录者】相关的事务)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中。天哪,他甚至还只是一个小小信众罢了!
当初他踏上白橡木号的时候,是为了晋升成为选民。结果兜兜转转,当他真的返航的时候,他依旧还是个信众——但是已经管起了整个【记录者】!
升职加薪速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记录者!力量晋升……呃,不值一提。
总之,这一天,杜尔米回到了利文斯通。
在拜访【记录者】的钟楼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家。
说到这里,或许咱们的读者朋友就会问了,“家”?可是现在是崭新的时代,并非奥尔德斯治世也并非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在利文斯通哪来的“家”?
但是,别忘了,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垂垂老矣的米德丽德·弗尼瓦尔给杜尔米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束利厄斯、一片梣树叶,以及一份文件。
利厄斯是她为杜尔米留好的雾兰的前路;梣树叶是她对于阿德琳的思念;而那份文件,则是她在利文斯通市中心购置的一处房产,以及她在银行留下的一笔现金。
整体上,新的时代继承了奥尔德斯治世的面目,因此这些遗产也同样留给了杜尔米。
杜尔米之前一直没空来处理这套房产,因此他将这件事情交给了艾米与克克……可别说他将麻烦事扔给两个小姑娘,在他看来,艾米与克克可是相当可靠的帮手!
……好吧,他让两个小姑娘帮他办事,他忏悔。
不过,就像他说的那样,艾米与克克相当可靠。再说了,还有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大贵族在背后拼命帮忙开绿灯……
当杜尔米处理完雾兰那边的琐事,终于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外祖母留给他的那套房产也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收拾得窗明几净,等待着杜尔米回家。
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是一个平静的上午。他借用了神序之树的通道。
利文斯通仍旧是那副热热闹闹的样子,不过如今它并非奥古斯王国的都城,所以少了一份烈火烹油的高贵与傲慢,但多了一丝商业城市的活力与狡黠。每一位路过的居民,其头脑之中可能都蹦跳着钱币哗啦啦的响声。
……那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图雅入侵了他们的脑子。不过好消息是,图雅忙得很,忙着查凡人的案子。
哈哈,真不晓得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拥有多少位巨面者。总之政务署的署长先生多担待咯。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沿着街道一路前行,聆听这座城市与居民的欢笑。那让他觉得熟悉与怀念,但也让他的心中簇拥其些许的温暖与慰藉。他回来了,回到了这座城市。
他还没去过外祖母留给他的那栋屋子,但他知道艾米正在等他。克克马上也来,带着一网兜丰盛的鱼虾海鲜,真是辛苦小家伙们了。
杜尔米还听说,今天本杰明叔叔也会过来吃饭。也就是说,今天大伙儿会齐聚一堂。
这世上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有许多无法挽回、也终究不可能挽回的事情。这世上有许多破碎的故事、黯淡的悲剧、寥落的晚星,还有受到主人遗忘的梦。
但是,人们还是会回家的。
“你回来啦,杜尔米哥哥!”艾米跑过来欢迎他,“克克姐姐说她捕到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肉很好吃的那种!”
杜尔米为利文斯通附近的鱼虾们默哀一秒,然后他愉快地说:“那太好了!我非常期待。”
他们聊起最近流传在利文斯通的新闻,比如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逝世与落幕、比如王国内部的权利斗争、比如新任议长的人选(都选了三个治世了,这人选还没确定下来,唉,凡俗世界的行政效率)……
要是别人知道这两位神秘侧的巨面者在这儿不亦乐乎地探讨着凡俗世界的琐事,那么他们一定会吓坏了的。
可是,凡人往往向往神秘侧,那么巨面者又为何不能在真理侧拥有一个锚点呢?
哪怕只是一顿平凡的、其乐融融的晚餐。
……依旧是杜尔米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域抵达了。但杜尔米今天心情好,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声,不跟外域计较了。
艾米、克克、本杰明都各自展现出了非凡又诡异的样貌。但杜尔米已经完全不会因此感到奇怪或是恐惧或是惊异了。他只是瞧了两眼,然后点点头:很好,没长出新的怪东西。
杜尔米疑心自己在其他人眼里也是奇奇怪怪的模样。虽然可能还是人,但应该已经不是人了。
不管怎么说,又一天的夜幕降临了。杜尔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抛下这三位非凡的、仍在进食的奇异生物,独自出了门。
现在,他该去拜访【时历】的钟楼了。
第862章 神出鬼没
夜色中的利文斯通,反而让杜尔米觉得更熟悉了一些。
他确实熟悉夜晚的利文斯通,不论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波尔普恩。
在不同的治世之中,城市与凡人的面目也会发生变化;相比之下,外域确实从未变更,永远是一副寂寥的、腐朽的模样。因此,杜尔米在外域之中寻觅到永恒的不变,反而在白昼之中感受到动荡与混乱。
他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曾几何时,他还以为神秘侧是多么隐蔽、多么不得了的地方。而现在呢?
他常常去【乡】听魔法师们讲笑话、去黄金黎明协会围观那些抓狂的炼金术师,偶尔还会去往旧日的光阴,去目睹往昔发生的故事。偶尔,他也会畏惧真理侧的坚实。
不过他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太轻飘飘了。他逐渐变得更像是一场【白日梦】了。
当然,这是【遮兰】的启航所必备的燃料。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利文斯通中心位置的广场。【帝皇】的雕像已经坍圮,但是【时历】的钟楼只是倒塌了一半。杜尔米能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位仁兄的哪块骨头在那儿乱动。
他在钟楼面前站定,歪着头,琢磨了一阵子,有点儿不明白门是朝哪儿开的。
夜色寂静,那位仁兄的骨头还在愤怒地敲打大地。
杜尔米终于放弃了寻找正常进入钟楼的渠道,他拍了拍门,门抖抖索索地碎了一地。杜尔米走了进去。骨头也安静了……什么,难道他是看杜尔米不顺眼?!
钟楼内是更为广阔的空间。杜尔米确信自己是来到了光阴的罅隙,否则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们不可能是“人”的模样。
不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杜尔米的来访。他们行色匆匆,似乎为了一件事情而蕴生怒火。
杜尔米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受到欢迎——总不可能他每到一个正神教会,就要所有人都列队欢迎吧?——他只是好奇地凑了过去,想知道这群记录者们在谈论什么、在争吵什么。
“……这不可能!不要把你们的私人立场带到史书里。”
“哟呵,这种时候开始探讨‘私人立场’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
“但是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们能找谁来论证你的观点?”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这群记录者们正在争论究竟要如何书写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特别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视角与出发点。当然,是从历史的角度,而非神明或神秘侧的角度。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咋舌。在记录者们果真像模像样地成为史官之后,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他可以在此时介入,告诉他们应该如何书写那位帝皇在史书上的形象。可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确实跟安德烈·法涅斯交谈过,他不觉得自己就能公正客观地评价这位帝皇。
旧的故事还是交给未来的人吧。
于是杜尔米绕过了这群正在交流的记录者,沿着钟楼的楼梯继续向上攀升。他遇到了第二群正在辩论的记录者。
这一次,他们的话题是探索狂热时代。他们正在探讨——气氛和平得多——究竟应该将视角放在波尔普恩船长的身上,还是关注那些同样出海远航、但未必有所建树的航海家。
“这些船长加起来,才共同营造了一整个探索狂热时代。”
“据说波尔普恩船长也跟同时代的一位船长产生过一些法律纠纷,关于究竟是谁更早‘看见’波尔普恩的缩影。”
“所以,要把‘多克希尔’这个名字放进去吗?”
“我觉得可以在雾兰的篇章中提及多克希尔,在波尔普恩船长这边可以简写。”
“但我们究竟是要以人物为章节,还是以时间?以地理?以历史事件?”
“好问题,咱们上头就没个说法吗?”
“上头,哈,咱们上头那位可是十分神出鬼没的。再说了,咱们上头的上头那位,不是更加神出鬼没?所以还是闭上你们的嘴吧,省得那位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听见了咱们的话。”
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
很不幸,他听见了。
杜尔米多看了两眼说出这话的人,决定转头给他多安排点工作。
他没有打扰他们的工作,继续朝上走。很快,他遇到了第三群记录者。不过这一群就没那么安分守己了。
“你们真打算一直在这儿修史?”
“怎么?”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吗?书写历史的机会、掌控力量的机会,甚至于……”
“甚至于什么?哈,老兄,你想死可不要带上我。天晓得有多少眼睛正盯着我们这边,他们只是没让我们去死,而不是不能让我们去死……”
“杀了所有的记录者?我不相信,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又有什么坏处呢?我听闻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杜尔米竖起了耳朵,顺带决定——确实应该杀几个记录者。他上回在【墟】光顾着杀魔法师了,差点忘了记录者。
“一张船票。”那位记录者用近乎梦呓一般的语气说,“人们说,拥有了那张船票,就拥有了去往新世界的权力。否则的话,你们以为那些正神教会为何会服从【白日梦】先生的安排?”
杜尔米听得发愣,甚至有点儿惊愕。什么船票?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说的是遮兰吗?但如果是遮兰的话,那他甚至是向所有生灵平等地开放了前往【遮兰】的路途啊!若说那些凡人不曾听闻神秘侧的风言风语,这还情有可原;但这群神秘侧人士也不知道?
这消息怎么能传成这样!杜尔米有些恼火地想。怎么,有人甚至将前往遮兰的道路看作是一种特权吗?
“……什么新世界?”
“没人知道。但的确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新的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减损了神明的光辉,而人们甚至还不认为祂是一位神,更多人仍旧只是将祂看成是普普通通的巨面者,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的时代本来就已经是新的世界了。”
“那常正的七神甚至还是【白日梦】先生命名的……会不会,在祂命名之后,那常正的七神就已经是旧神了?”
还真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因为那七位正神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但是,别担心,他会留住祂们的,因为他还需要祂们干活!哪怕【太阳】只是挂在天上当太阳,那也算是好好干活了。旧的神不会离去,顶多只是变成人的同僚。
“……我们该祈祷【白日梦】先生大发慈悲,向我们恩赐前往新的世界的船票吗?”
记录者们面面相觑,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必。”杜尔米终于开口了,“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如果我甚至还应允了,那和旧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那几名记录者大吃一惊,直到现在才发现了杜尔米的存在,也是在同一时间想起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风言风语,特别是……这位巨面者神出鬼没的程度……
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或许那种惊恐之中,也有几分不认为自己错了的强自镇定。
杜尔米自顾自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恼怒:“真是抱歉,我既不让你们祈祷、也不让你们篡改,既不让你们敬奉旧神,也不让你们追随新神——不,不会再有新的神了,正如这世界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他最后看了这几名记录者一眼,然后收敛了一切表情,继续朝上走。
莱尔先生已经在钟楼的顶部恭候,他歉意地说:“让您看见这些——蠢材,实在是污了您的眼。”
“不,这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况且,【记录者】从一开始就十分混乱,你们能在短时间内拨乱反正,起码让绝大多数的记录者安心工作,这已经足够厉害了。”
【白日梦】先生的体贴总是让他的下属相当庆幸。他们庆幸的是,这位巨面者终究还是在疯狂之中留了一份清醒。
说到底,这位巨面者甚至并不嗜好杀戮,祂甚至还挺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多疯狂啊。
“况且,我是为了【时历】而来的。”
“……【时历】?”
“我打算去拜访那位神,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看【记录者】现在如何了。”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情况真是糟糕啊,不是吗?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位神,祂让祂的信徒总是幻想。”
直到现在,【记录者】之中的许多人还是心存幻想。这种幻想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除非杜尔米真的杀了【时历】……就好像现在突然安分下来的太阳教廷一样。
但是,杜尔米并不能像杀死【太阳】那样杀死【时历】。因为【时历】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是这世界的自然神,同时,祂还背负了这世界的光阴与往事;即便祂的层域已然所剩无几。
处理这位神是相当棘手的问题,不是因为其沉重、其恢弘,恰恰相反,是因为其空旷、其闭塞。
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处理【时历】的话,直接就牵扯到了最初之人的往事——这“牵”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古老了啊?哪怕【死昼】都不会动不动拿【世界】的死亡来吓唬人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想要钳制住这群野心勃勃的、不安分的记录者,就必须得处理他们的神。
倘若【时历】真的乐意再度赐予力量,那眼下的这个时代说不定也会再度颠覆。虽然杜尔米觉得伊斯应该没这个意思,但他必须考虑到这种风险。
……哎呀,在【时历】的身上,杜尔米都学会考虑风险了!瞧瞧这位神干的好事。
莱尔先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
他思索了片刻,基于他自身的经历与认知。他是【时历】的信徒,也得到了【时历】赐予的力量。但是,恐怕他也从未将自己看作是真正意义上的“信徒”。
随后,他说:“我想给您提个建议。”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当然没问题!您的建议是什么?”
“我非常清楚,您是基于人的立场而想要处理【时历】的力量,但是,那终究是一位神。倘若祂能够理解人的话,那千百年前,祂就已经理解了。我们不能强求一位神理解人。”
杜尔米下意识想到了【时历】将自己的形象稳定为伊斯的事情,这算不算是神在尝试理解人呢?
不过伊斯总是以单独一个上半身的形象出现,而且有时候也会展现出非人的特质。这意味着【时历】终究是一位神,祂并没有在自己的人类化身的身上投入多少精力,比如莱拉女士或者米洛那样。
再比如【死昼】,虽然杜尔米不清楚【死昼】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穆尔这个形象,但穆尔确实相当认真地操持着自己“花童”的事业,甚至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行程表……
哪怕是最不像人的【星群】,也为自己安排了“编织裙摆”的爱好。门萨甚至还会帮杜尔米送信呢。
相比之下,伊斯的形象与特征实在是相当模糊,【时历】在做人的事情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时历】为什么偏偏要选定一个形象呢?仅仅只是为了合群吗?杜尔米还以为这位神向来是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的。也就是说,在某个时刻……【时历】发生了一次改变。
突然地,杜尔米灵光一闪,他明白了莱尔先生为什么特地点出了这个问题。是的,就是如此!杜尔米恍然意识到,他竟然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时光是无情的。”莱尔先生说,“但是,历史并非如此。”
第863章 魂不守舍
杜尔米花费了一点时间前往北地。
他曾经去过,但尽管他去的那一次就立马解决了北地的深重危机,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北地知之甚少。那片古老的、沉寂的土地,似乎一直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风雪背后。
那并非是人类定义中的情绪或者主观意识,而仅仅是一种与风雪共存了千万年之后的淡漠……甚至于麻木。
它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巨人。
杜尔米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瓦伦蒂。
想从利文斯通前往北地,他有两个办法:第一,直接去——哦,这听起来真是一个冷笑话,但是他确实可以直接去,因为北地也已经在他的地图之上点亮。
偶尔,杜尔米不禁想,倘若他的地图、他的领地,就是【遮兰】的航图的话,那这些地方未免也太没有新意了。全部的地点都可以直达了,一点儿风险也没有。
而第二个办法,就是像个凡人一样,绕道、借路,从克里斯琴、塔拉纳或者从瓦伦蒂去往北地。
杜尔米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并且他选择了从瓦伦蒂过去。
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去过克里斯琴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线才更符合他的习惯与往事,但也可能是因为瓦伦蒂距离北地更近,这里的人更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更容易听懂北地的故事,这里的风也带着北地的寒冷。
那场光阴混乱、往日重写的危机,距离人们如今的生活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是,治世的变更让人们忘却了一切,只剩下一些很浅很浅的印象;人们大概会说,这里曾经发生一场灾难,幸运的是,我们就要度过了。
他们可能没有忘记这场灾难。但生活注定是要前行的。
倒不如说,那些牺牲在灾难之中的人们,倘若他们不曾眼红这些以前看起来理所应当的日子,那么他们就理应坚决地命令那些尚且存活的人们——继续朝前走,不要停。
诺斯王国的北部边境地带也曾经沦陷。在那个时间关口之中,诺斯陷入了一种两面夹击的困境:北方土地的风雪将要倾泻而来,南面邻国也同样大兵压境……混乱一触即发。
然后光阴发生了一次断裂、人们如梦初醒。
他们可能是收获了一场虚伪的美梦,也可能是步入了真正的真实。谁知道呢。至少现在,这片土地收获了久违的宁静。这是一种休养生息的宁静,因为人们知道,灾难并未结束。
他们正在等待另外一种东西……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一次不该发生的启航、一个将要被打碎的鱼缸……
那可能会让他们窒息,也可能会让他们不再窒息。
杜尔米走过了瓦伦蒂,随后,前方就是北地的一片坦途。
他饶有兴致地想:北地的那些灵魂真正敏锐的神秘侧人士或者凡人,他们或许会在今夜的睡梦中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好像有什么阴影正在蠢蠢欲动。
他们无法分辨这种感觉的对错,就好像没人知道自己的头顶天空之上,是否漂浮着一个风筝……或者一艘会飞的船。
但他们确实会屏息以待。他们的头脑可能无法反应过来,但他们的灵魂会。然后,他们会做一个噩梦。
或者干脆被惊醒。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曾经肆意妄为地踏足神序之树——他如今绝对不会这样做了!真的!——那时他就是这样扰人清梦的。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仅仅存在,就能让人吓得魂不守舍。
……可如果人们知晓有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将死的神明,就存在于北地的最北端,那人们真的能睡好吗?
杜尔米走过了北地的城市。那场狂暴的风雪还是给北地留下了一些创伤,但人们陷入了宁静的沉眠。杜尔米让他们睡得更熟一些,免得在今夜望见什么……
匪夷所思的画面。
杜尔米格外看顾了自己的祖父母,祝愿他们做个好梦。他还遇到了正在辛勤工作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两位领民压根不知道【白日梦】先生今天会来北地,显得有些意外。
不过杜尔米只是笑眯眯跟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两位领民知道了:【白日梦】先生的目的地并非北地,他仅是途径。
他穿过了更厚重的风雪,由光阴与冰雪共同构筑的狂烈的风暴。他想到自己也曾经在混沌的周而复始的光阴之中寻找着出路,只不过,他是幸运的,他没有像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经历过无数次轮回。
历史在轮回,而时光在前行。
杜尔米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想到自己上一次来到这里,似乎也是类似的场景。
离奇的是,不论哪一次,【时历】都从未阻拦。这位神总是如此,祂放任一切,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祂似乎又太过偏爱人类了。
偏爱。杜尔米想到了这个词。
他真是情愿自己从未想到这个词,但他还是想到了,甚至因此刷新了自己对于【时历】的旧印象。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恰恰是因为【时历】偏爱人类,所以祂才将改换历史的力量甚至于权力交到了那些狂妄的人类手中。并非【时历】插手了历史,祂只是将插手历史的能力交给人类。
然后人们就去做了。
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挥舞着多么可怕的武器——也可能意识到了但毫无畏惧——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立场、为了挣脱既定的命运,就这样去做了。
难道这就是时光锚定历史的可怕之处吗?或许时光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公正与客观;可祂最后还是下场了。
杜尔米甚至感到了一丝困惑。一位神究竟应该让人们主动将命运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还是应该给人们递去割开这条绳索的刀子?还是说,神明应该什么都不做?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时历】——或许并非这位神、而是这条道路——错了。
【时历】的力量或许拯救了很多人,但也同样带来了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疯狂、更多的悲剧。因而祂错了。
既然错了,那就应该纠正。
……或许整个神秘侧都是如此。起初,一切都只是一个微小的、轻微的推动力。人们不知道自己推下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时候,世界会发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会引起一番连锁反应。
现在,杜尔米就是那最后一块还没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身后是那些已经倒下的、但还心存幻想的骨牌。他们共同簇拥着他,希望他——至少是他——不要倒下。
从前杜尔米还没意识到这样令人不安的局面,现在他明白了,却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好吧,现在不宜悲观,他都已经顺顺利利地离开世界的尽头了。
不管如何,他今天来到北地,是为了与伊斯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与那常正的七神的谈判,和跟【时历】单独的谈判,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杜尔米不得不斟酌其中的分寸。
在杜尔米踏足布哈瓦尼的那一瞬间,【时历】就醒了。
不,“醒了”这个词是荒谬的,因为这位神从未沉眠。时光一直凝视着整个世界,从未停歇、从未懈怠。
“晚上好,伊斯。”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他决定让这场谈判的开头显得自然一些。
“晚上好……”伊斯的身体漂浮了过来,他似乎正在斟酌称呼的问题,但他最后微笑着说,“杜尔米。”
他称呼杜尔米为杜尔米,正如杜尔米称呼他为伊斯。
布哈瓦尼,谢兰最北的镇子,还停驻在黑甜的梦境之中,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来此拜访【时历】,更不知晓这场谈话将会决定世界的命运——最关键的是,也将决定这群布哈瓦尼的人的命运。
可他们却一无所知,即便这场谈话就发生在他们的身旁……北地的风声更加响亮了。
杜尔米决定开诚布公一些:“在我真正点亮【遮兰】的名号的时刻,我必须确信……伊斯,你不会添乱。”
添乱。伊斯似乎是在品读这个词。然后他又一次笑了。
但他的话语的真正落脚点并非在他自己身上,他只是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心满意足的——得到了答案的回味。
他说:“【遮兰】。你最终决定让【遮兰】佩戴冠冕,而非【白日梦】。”
这个话题不知为何让他谈兴十足,他滔滔不绝地说:“这是一个绝对会让外人感到惊讶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你几乎等同于放弃了【白日梦】的力量,而彻底地投身【遮兰】。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你不是更加熟悉【白日梦】的力量吗?而【遮兰】——就像是一场骗局,一个光鲜亮丽冠冕堂皇但结局未必有那么圆满的、由一位野心家所描绘的图景。
“而且你明明也知道,【白日梦】才是最保险的力量,可是你却要用【白日梦】来促成【遮兰】的诞生吗?你要知道,一旦【白日梦】的力量彻底燃烧殆尽,那么【遮兰】也会完蛋的。
“难道你指望人们能够源源不绝地诞生【白日梦】的相关层域吗?我知道他们确实一直会幻想、会心怀希望,但如果是最绝望的绝望,那他们可能也就放弃了【白日梦】……
“在那种时候,【遮兰】又算得了什么呢?你选择【遮兰】,真的不是一次疯狂的赌博吗?”
说到这里,伊斯停了下来。那双像人也非人的眼睛,正探究一般地看着杜尔米。
而杜尔米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落雪也有声音。
他大概只是走神了那么一秒钟,就回答:“不,你完完全全理解错了。【遮兰】从未向我呈现光鲜亮丽的图景。”
“哦?”
“我起初遇到遮兰的时候,祂就已经是一个葬送在光阴之中、彻底坍塌的破灭的王朝了。”
那才是最初的遮兰王朝给他留下的印象。杜尔米曾经无比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位帝皇能葬送这样一番伟业,甚至目送这样辉煌的国度沉沦在消亡的死寂之中……
哈,原来就是他自己啊。
这个结局显然是失败的、无能的、落魄的,甚至令人心生悲悯的。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遮兰】也从来不是一个王朝。安德烈·法涅斯最后一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究竟是为了这个国度本身,还是为了……这个国度定格的光阴?
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凡人是无能为力的、软弱无能的、瑟瑟发抖的鸵鸟。
倘若不接过神明恩赐的力量,那么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那终末的六皇为他们指明与铺设的帝皇之路——利用这份力量、利用这份层域、利用我们团结一致而诞生的文明。
利用我们本身作为武器、利用我们本就拥有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
人的国度。
这样的国度从一开始就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国家,而更接近于一个灵魂与传承的集合体。
人们不需要【遮兰】真的活着、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不需要【白日梦】先生真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或者庇护者。
人们需要的是,这场名为【遮兰】的【白日梦】,真的属于他们自己。
“我一直在想。”杜尔米摊了摊手,“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什么是神话生物?什么是这世界的生灵?哦,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人?”
这个问题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困扰着他。那并非是一个明确的困扰,考虑到杜尔米自身的知识水平。
他只是一直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后来他闲着无聊,又思考了一下那段古老的神话。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作为学者,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仔细拆分了这段神话:黑暗、火光、人类、世界、大地,望见、照亮、生存、繁衍。
这个拆解的过程仅仅出现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最后,她只留下了四个词:黑暗、火光、世界、大地。由此,她揭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尽管她从未公开自己的发现。
……可是,为什么“人类、望见、生存、繁衍”,这些与“人类”相关的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当人们回顾那段古老的、最初的历史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为了那样古老的、磅礴的、高大的存在而头晕目眩,难以想象最初的神与最初的人是如何相处、如何交流的……
最初的,人。
无数人曾经对【最初之火】顶礼膜拜,但人们几乎已经遗忘了“最初之人”的存在。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教团自己不争气;但也可能是因为,人类失去了自己的历史。
他们遗落了、忘却了、失去了。他们遗失了自己的“国度”。
那份理应属于人的力量,那份能够让最初之人与最初之神面对面交流的力量,那份随着人类的流亡、零散、内部的敌对与仇恨而逐渐弥散的力量……
那份力量将人类的六位帝皇都判定为“终末”,但最终还是为世界留下了一条帝皇之路。
又或者,是那六位帝皇——勉强为人类留下了最后一条道路。
正如【世界】为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条成神的通路。
神秘学意义上,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这最后的一条路,不论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理应分别存在,并且最终汇聚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杜尔米的身上。
“然后我意识到。”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古怪了起来,“我意识到一个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明白的事情,可是我竟然没有明白……我知道我说了很多次这样的话,但是我还是要说……”
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那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神明。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于是便为这五位神明取名为“永望的五神”。
人类望见了。
也就是说,那最初的神话之中,不仅仅蕴藏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来历,也同样展示了那永望的五神的来历——脑子先生最开始跟杜尔米提及那永望的五神的时候,用的就是最初的神话作为引入的前提。
可是杜尔米还是没有意识到——
“我命名了那常正的七神。”杜尔米的语气更加古怪了,“最初的人们命名了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
可是,凭什么?
杜尔米可以说他拥有【白日梦】的力量,他是【世界】的继承者与指名者,因而他拥有为神命名的能力。
可是,最初之人凭什么?
在更古老的时代里,人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那终末的六皇,明明不是神,却又凭什么占据整整六个席位,与神齐名?
安德烈·法涅斯追杀了教团整整三百年,可他怎么还失败了?人神追杀人,却失败了?如今的教团甚至已经不是昔日的鼎盛之时了!
雾兰神殿传承自教团,他们仅仅能够借助【死昼】的力量。但与其同时,他们却又真的纯粹凭借世界呓语的力量,与谢兰抗争了三百年!是,这并非焦灼的对等的抗争,但他们确实坚持了三百年,甚至称不上一败涂地!
……所以曾经的人类是强大的。杜尔米心想。他们甚至强大到足以命名神明、足以定义神明。
所以神这么像人、所以人也可以成为神。
当然,这其中存在着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天堑。但从更高维的视角来看,从“谢兰”的视角来看——区别没那么大。
谢兰不会在意一只小一点儿的蚂蚁和一只大一点儿的蚂蚁的区别。人与神都是隶属于谢兰的生灵,区别没那么大,至少没大到让谢兰给他们分成两个类别,比如说,谢兰的一号生灵和谢兰的二号生灵。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人与神,都是。
而神甚至可以变成人。这么说的话,两者之间是不是——甚至——不存在生殖隔离?
杜尔米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的生物学知识还不足以支撑这个论点,所以他谨慎地、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让这群神真的跟人生个孩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但如果人类曾经真的如此强大,那为何如今的凡人如此无能与无知、甚至只能向神明祈求力量?
这其中藏着一条令人恐惧的、也令人疯狂的残酷的真相。不,那称不上真相,因为真相就摆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实际上众所周知的秘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因为时光锚定了历史。”
如今,人类失去了历史。
……杜尔米从未深究这句话。“从未深究”的意思是,他只是单纯接受了这句话,将其当做既定事实。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比起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或许就是莱尔先生说“时光是无情的,而历史并非如此”的那个时刻……他突然明白了。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不再属于人了,而属于神。
时光锚定了历史,意味着“历史”在此之前也是一片层域、一个锚点——这是一种与【工匠】、【白昼】、【记忆】齐名的力量,这是足够强大、因而招致了那永望五神之一的贪婪窥探的……
力量!
历史是一份力量!
想想海洋借助那面镜子做了什么吧,想想梦境借助那把钥匙掩盖了怎样的秘密吧,想想死亡为何要不顾一切地追逐白昼的新生吧,想想群星、想想那些隐秘知识!
……时光当然是无情的,因为祂是神;而历史当然并非如此,因为历史理应属于人。
最初之人之所以能够命名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就是因为他们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与能力。他们掌握着评判、定义、描摹、拆解神明的力量!
后世的人将会相信历史的记载,这意味着未来掌握在人类的手中,而非神明的手中。因而神明只能服从人类的判决。
时光?时光是无情的旁观者,祂只负责记录、不负责辨析。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杜尔米有些头疼,因为过往的历史节点实在是太模糊了。
但他认为……那一定是在……永望的五神诞生之后、终末的六皇诞生之前。
至少一定是在安德烈·法涅斯行动之前。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时代,时光一定已经锚定了历史,因而这位人皇与人神才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光阴迷宫,不得解脱。
这想必是个复杂的问题,足够未来的无数学者——在他们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奋斗终身。
但杜尔米现在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他是来跟【时历】谈判的,他不是来跟这位神明研究什么复杂的历史课题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地说:“伊斯,我需要你将‘历史’还给人类。”
第864章 我就知道
伊斯笑了起来。他说:“好啊。”
“……啊?”
杜尔米有点儿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伊斯,甚至有点儿狐疑——这就答应了?真的假的?
“为什么这么惊讶?”伊斯反而故作惊讶地说,“难道我如此没有信誉吗?”
杜尔米:“……”
你还知道你没有信誉啊!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谨慎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将‘历史’还给人类吗?或者,至少你以后不会再干预人类的历史了?”
“当然可以。”伊斯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
杜尔米继续怀疑地问:“如果有人向你祈求改变历史的力量,你也会拒绝,不会让既定的历史再次反复……对吗?”
这个问题却让伊斯迟疑了起来,他斟酌了一会儿,最后含糊地回答:“大概吧。”
杜尔米皱起了眉,但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来之前,杜尔米就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谈判计划。
起初,他会一上来就提出一个看起来很难的要求:让伊斯将“历史”还给人类。这意味着【时历】需要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甚至于杀死自己。杜尔米觉得伊斯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接着,他们就会进入下一个谈判阶段,杜尔米会提出一个更有机会实现的条件:让【时历】不再干预人类的历史。
再不济,伊斯也至少别再将“改换历史”的能力交到人类的手中了!杜尔米就这点指望了。
但是,伊斯竟然同意了最早的那个条件——那个在杜尔米看来他不可能答应的条件,而在最后的那个问题上没那么笃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伊斯看来,杀死自己、失去力量,竟然比“不再将力量交给人类”更加容易实现吗?!
难道这位神有这么“爱人”?
杜尔米觉得这挺荒谬的。至少他没从那常正的七神身上感受到“爱人”的特质,除非【太阳】焚烧人类点亮世界的做法也算是某种庇佑众生……
好吧,这确实为世界带来了白昼。但【太阳】的情况跟【时历】截然不同。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谈判”这种事情既不适合自己,也不适合神明。于是他干脆开诚布公地说:“但是我就是希望历史从此笃定、不再变更……为什么你永远变幻莫测?”
好奇心占据了杜尔米的心灵,让他问出了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确实感到困惑:如果时光是为了力量、为了成就更高的神位,所以才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么在祂成功之后,祂为什么反而开始让时光反复不定、让历史支离破碎呢?祂甚至让自己变得虚弱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如今,【时历】的层域与质料甚至所剩无几。这真是见了鬼了,【时历】为什么会这么做?
“为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伊斯似乎怔了一下。
这位神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就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当人向神祈求力量的时候,主导权究竟在神的手中,还是,在人的手中?
“……我不知道。”伊斯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这么做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收获一个完满的结局。”
“对,我当然也这么希望。”杜尔米点了点头,但是他仍旧费解地问,“但是你可以不扰乱历史的主轴,不是吗?你可以保留历史真实的模样,而在其本身的面目之外寻觅更多的可能性……”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伊斯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可以这么做。
……当那些记录者向【时历】祈求力量的时候,这位神选择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疯狂的做法。祂取出了一把刀子,然后将自己的肉割了下来,喂给自己的信徒。
信徒越来越多,祂割下的肉、淌下的血也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祂竟然只剩一副骨架,其余却一无所有了。
祂竟然完全不曾意识到,祂可以独善其身,祂可以为那些匍匐的、祈求的人营造一种幻觉、一种假象。祂竟然真的选择了分享自己的力量、甚至分享自身。
祂选择了一个极为刻板的解决办法,甚至压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拆解祂自己、活剖祂自己……
……时光并不理解历史。杜尔米突然明白了。时光从未理解。
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祂就没有理解过。
海洋成为镜子,是为了倒映谢兰、为了创造出崭新的层域,这毫无疑问是为了力量;梦境塑造了一把钥匙,是为了将【世界】的死亡、灵魂之乡与梦境之乡的秘密全都锁在门后,令众生安然无恙、一无所知地沉眠。
死亡追求白昼,是因为这位神确实快要被那些亡者的呓语逼疯了。当然,悲哀的是,当祂真的成为【死昼】之后,祂反而疯得更厉害了,这似乎是自讨苦吃。但至少祂的计划与目的有迹可循。
星星汇聚为群星,也是在用这种办法研究、拆解、重构【隐秘】的力量,是为了用神秘学重新定义神秘侧。
……可是,时光为什么要锚定人类的历史?为了追逐力量,还是说,为了显得自己挺合群的?
时光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按照埃默森的说法,时光甚至记录了众神的层域。可是,祂却偏偏屈尊与人类的历史融为一体……这合理吗?
【死昼】从未赐予生灵不死的权力,即便那些呓语快要将祂逼疯了;【梦钥】也从未给予人们永久生活在梦境之中的权力,惟有【梦境生物】能享有这份殊荣。
【海镜】倒是乐意让人们倒映在镜面之中,但世人常常将此看作是诅咒而非光荣;【星群】的确慷慨地将神秘学知识赐予任何求知之人,但魔法师的风评也是众人皆知。
可是,【时历】却太过宽容了。祂宽容到,让自己的信徒肆意篡改历史。
这种宽容不仅仅局限于祂的信徒,甚至还有非信徒。即便安德烈·法涅斯让【时历】颜面扫地、让治世者的位子成为了一个笑话,但【时历】仍旧承认了法涅斯王朝那稳固的、坚实的一百零二年光阴。
……见鬼了。杜尔米心想。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觉得【时历】是个无辜的好人……好神。
这位神最大的问题竟然是太过宽容、太过友善、太过好心,以至于祂的善意反而成为了一切祸患的根源,成为了历史破碎与混乱的根因。这根本不对吧!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伊斯维持着那种温和的面孔,他甚至还挺体贴地问:“你怎么了,杜尔米?你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杜尔米不快地说,“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
从这个角度来说,甚至是凡人利用了时光的神明最为隐蔽的弱点——祂成为了人类的历史,因此祂对人类心软了。
祂赐予人类改换历史、篡夺历史的权力,甚至不惜掏空自己的一切。
“……这太荒谬了。”杜尔米说,他盯着伊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在神秘侧荼毒我的每一个夜晚的时候,是你扮演了那个‘正常生活的我’吗?”
伊斯思索了片刻,最后他点了点头:“姑且算是。”
“……姑且?”
“因为你用的是扮演这个词,但我并非真正扮演,也没有化身为你。我只是呈现出这段光阴理应呈现的模样。”
“‘理应呈现’。”杜尔米哭笑不得地重复了这个词。
伊斯困惑地挑眉,他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倘若你不曾为神秘侧所俘获,那么你就理应过上这样的生活。我甚至为此观察了一下凡人的家庭生活。”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曾经的杜尔米才感到困惑、才以为自己只是一场梦。他无数次游走、徘徊在真实与幻想的夹缝之中,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境地带……他无数次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而现在,那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那位傲慢但心善的神、那位明明心善却过于傲慢的神——却告诉他,那不过是祂以为的……
杜尔米·奈特理应度过的日子。
“那不是。”杜尔米坚决地说,“某种程度上,我感谢你的粉饰太平。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那么,没发生过的事情就是没发生过。”
温情的谎言无法替代残酷的事实。那可能是一种善意的、瑕不掩瑜的做法,也可能是一种恶意的、虚与委蛇的做法。但是,本质上,就是无法替代。
从未活过的日子,就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吗?
虚假的幻想的产物,就能真正掩盖历史走过的痕迹了吗?
那个行走在凡世的夜晚、看起来与神秘侧相隔甚远的一无所知的一尘不染的,【时历】所呈现的“杜尔米·奈特”——真的就属于真理侧了吗?
恰恰相反,他的存在完完全全属于神秘侧、完完全全是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的存在只是为人们营造出一种虚无的假象,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一场终究会醒过来的梦境。很久很久以后,当【遮兰】启航、当【白日梦】的声名传遍四方的时候……那个虚假的杜尔米·奈特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那什么也不是。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为那个“杜尔米”感到难过了。在世界的尽头,他看到了无数死去的自己。
可是,至少【死昼】收容了这些杜尔米的死亡。
可是,凡世夜晚的那个杜尔米——他甚至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不过是【时历】为了粉饰太平、为了掩盖真相,而特地捏塑出来的一段不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填充了每一个杜尔米不曾度过的凡人的夜晚……
可是,他就是不存在。
伊斯有点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很轻声地说:“我还帮你写了作业。”
杜尔米:“……”
“中学课堂的家庭作业。”伊斯完全忽略了杜尔米脸上定格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毕业考试是你自己考的,这一点我承认。但你的成绩单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你的一份功劳?!”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底在跟你说什么啊!”
在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时历】就是最讨人厌的!他确信!
“我知道。”伊斯点了点头,然后他将话题转了回来,“可是,我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有其他很多人,为什么你们都如此尊重历史?我理解你们尊重光阴,因为那是高于你们的存在。
“可是,历史……历史难道不就是你们亲手创造的吗?既然如此,为何你们还是如此尊重它,甚至于要它永久定格,即便是那种惨痛的、荒唐的历史……我不明白。”
他们的谈话终于涉及到最根本的东西了。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承接了之前的话题,但是却更深入了一层。
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杜尔米的目光忍不住望向了布哈瓦尼这个永恒寂静的小镇子、望向了北地永无止息的风雪……他突然问:“自你诞生以来,你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离开过。”伊斯说,“但我扎根于此。”
“也就是说,你与其余神,特别是埃默森那样到处溜达、干活、闲逛的神……不太一样。”
“非常不一样。我并不喜欢离开这里。”
“那你会去以前的历史转转吗?”
“偶尔。”
“有多‘偶尔’?”
伊斯被杜尔米问烦了,他敷衍地回答:“相当偶尔。”
“哦。”杜尔米脸上露出了那种古怪的、但是相当笃定与从容的微笑。他好像已经确信自己在与【时历】的这场谈判之中赢定了,因此面上甚至浮现出一种隐隐的得意,类似于“我就知道”。
伊斯皱起了眉,他难得从杜尔米的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妙的感触——这种“不妙”是朝着他自己的。
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显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并没有打算亲自下手对付【时历】,至少不是武力上的。因此,伊斯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同样笃定,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笃定反而是建立在无知之上的。因为他不明白人类看待历史的态度。
“那么,趁着夜色未明,我们去曾经的历史之中转转吧。”
“……什么?为什么?”
“为了回答你的那个问题。”杜尔米说,“为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们尊重历史。”
第865章 神也忽略
“从哪里开始?”伊斯体贴地问。他问的是,他们该从哪一段历史开始。
而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因为“历史”并没有任何开始与结束的说法。人为的分割、神明的定义,都不过是类似于砍伐树木的做法。但人们真的能从一块木头的身上看到这棵大树吗?
“最近【记录者】正在整理过往的历史,您知道吗?”杜尔米反问,“他们将往日的故事集结为一本史书。所以,不如我们随便地翻开一页,然后步入这段光阴。”
“可以。”伊斯便说,“你似乎习惯了这种随机的选择?”
“曾经我甚至没得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望向了【记录者】那边,然后从他们那儿捞取了最新的手稿整理——他一会儿就会放回去的!别担心。
然后他随便地翻开了一页,停住了,接着他对伊斯说:“至于现在,我依旧认为,命运虎视眈眈。”
于是伊斯好奇地瞧了一眼,他说:“克里斯琴。”
他们翻开了属于克里斯琴的历史。
……杜尔米认为自己早该想到的!对于如今的世界而言,法涅斯王朝相关的故事就是最为丰厚、最为详细的历史。也就是说,在这本史书之中,或许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克里斯琴的故事,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森罗海与雾兰。
所以这并不随机。这是某种概率。而这样的概率还得归功于【时历】。
当然,杜尔米现在妄图创造的,是百分之八十与百分之二十相加以外的概率。
“那么,走吧。”杜尔米唉声叹气,“我觉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伊斯并不否认,但他行动的速度还是慢慢吞吞。可能是因为他并不习惯离开这里,他习惯了北地的沉默与风雪,习惯了从一个更远的地方来审视这个世界。他不喜欢参与。
他便说:“如果是克里斯琴……我并不认为你能够说服我。我早就知晓克里斯琴的故事了。”
他需要杜尔米告诉他,为什么要尊重历史。但他其实已经很尊重克里斯琴与法涅斯王朝,尤其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的那一段历史了,不是吗?他甚至没有抹消他们。
那么,杜尔米是想从哪儿抠出来一个神也忽略的细节,以此来说服【时历】呢?
伊斯并不对此感到抗拒或者受到冒犯,他甚至十分期待与好奇。可是,他仍旧是悲观的,他不相信杜尔米能做到。
杜尔米随意地耸了耸肩,他说:“我不需要说服你。”
“……哦?”
“如果我没有说服你,情况无非是更麻烦一些,我需要注意更多东西,没法彻底安心。”杜尔米胡乱地挥了挥手,穿梭在无数光影与城市的剪影之中,“因此,我只需要你自己说服自己。”
“你觉得你带我去看的东西,能让我说服我自己?”
“不。”杜尔米回答,他停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这里面没有什么‘能够’或者‘不能’。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
伊斯停顿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那常正的七神,祂们也常常担心杜尔米太过年轻、太过软弱、太过天真,以至于在关键的时刻会迟疑或者退缩。因为他的无知、他的仁慈。
祂们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成为一个坚定的甚至残酷的暴君,也难以想象杜尔米会接过这个世界的主导权。那个以“水手学徒”的名义踏上白橡木号的年轻人,如今真的能够承担起“船长”的职责吗?
可是,现在,杜尔米对伊斯说——我需要你说服你自己,所以你必须这么做。
有什么能不能的?他需要、他想要,所以就这样咯。
这种强硬带着一种杜尔米与生俱来的率真,好像并非是命令、而是一种通知。但是,性质截然不同。
伊斯不由得惊叹着说:“真不晓得你在世界的尽头经历了什么,你仿佛脱胎换骨了,杜尔米……你好像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你,还有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事情了。”
闻言,杜尔米却古怪地笑了一声。当然,人确实会在一瞬间成长起来,他的转变与坚定,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世界的尽头的经历。
但是伊斯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杜尔米之所以如此强硬、甚至用上了接近命令的口吻,是因为【时历】真的已经烂透了呢?
“看看吧,伊斯。”杜尔米便说,“你曾经随意舍弃、掩埋的,人类的历史。”
是法涅斯王朝的人们亲手建立了这座城池,一砖一瓦,乃至于任何一扇窗玻璃,都是他们亲自取来的。可以说,这是一座纯粹的人造的城市。
但这座城市……在某些角度……会显得格外扭曲与怪异。
就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堆砌一面墙,有的时候,有些砖块就不免偏移那么一两个角度。人们手忙脚乱,就好像自己长出了五条胳膊和七条手臂,而且还彼此打架、到处添乱。
因此,这面墙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整。有一次,一个人摔倒了,他的脑袋不幸地磕在了凸起的那一块砖头上,死了。
“……他死了?”伊斯问。
“是。”杜尔米简单地回答,“因为他活在一个……无数治世堆砌起来的城市。”
这不是工匠的错,因为工匠的图纸相当完美。这也不是工人的错,因为在工人的眼里,自己当然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图纸施工的,墙面平整、绝没有任何一块凸起的石头。
这其实也不是时光的错,因为光阴自己也不知道祂将在这里交错、交织,最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
【死昼】一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但因为祂迎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祂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了。反正这些阴差阳错的死亡都会汇聚到祂这里,唉,世界的尽头。
那么,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吗?
还是说,神秘侧的错?
伊斯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说:“无辜者的死,放在【大地】那里,是可以让他复生的。”
“很遗憾,那需要大地母亲大动干戈才行。”杜尔米无奈地笑了一下,“单个人的死,大部分时候是会受到忽略与无视的。大地母亲不可能常常醒来。”
伊斯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是因为克里斯琴由此开启了一场城市卫生清扫与老屋翻修工作,但市政厅糟糕的财政状况让他们无法彻底完成这项工作……
法涅斯王朝的末年之相,已经显露了。
一个平凡人的死,一堵本该平整的墙壁,一次未完成的城市翻修。
“凡人真脆弱。”伊斯说,语气有点儿不太服气。
“那我们去看看没那么脆弱的?那些更加努力活着的、身体也更加强壮的倒霉蛋们……”
“哦?”
“我们去森罗海。”
自探索狂热时代以来,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航船行驶在森罗海之上,以至于【海镜】都常常被人们的风帆唤醒。
最常见的一条航线,就是从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出发,穿过欢愉群岛、穿过中轴,经过西岛,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这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一条航线,但也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在这样一条航线上,最艰难的部分,自然就是跨越中轴。
厚重的海水、凝滞的风、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水手们会发疯,而船长们计算着时间,赶在那些发疯的水手杀死他们自己之前,穿过中轴、尽量令其清醒过来。
一些不幸的水手或许也没法清醒了。他们会永恒地陷入疯狂。
有时候,人们想,那种疯狂是谁带给他们的?海洋吗?海洋深处的废墟吗?
若是让【海镜】知晓这一点,那祂一定没好气地说,明明是那破碎的光阴带来的祸患啊!明明是那堵破碎的永世雾墙在海洋留下了一道伤疤,留下了广袤的中轴与零碎的白雾,可是到了最后,人们竟无视了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
他们停在一个发疯的水手面前。水手的船队抛弃了他,将他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一点,是因为他的尸骨成为了指引波尔普恩船长最终抵达雾兰的信标。他的尸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船驶过这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古怪的诅咒:那个扔下了发疯水手的船队,明明在波尔普恩船长的前头,可是他们却迷失在了最后的一段路程之中;而波尔普恩船长呢,他为这个发疯的水手收殓了骨头……
于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航路,最终找到了新大陆。
当时的人们一定议论纷纷,以为是那个发疯的水手诅咒了自己的老东家,然后给了波尔普恩船长一次机遇。
不过杜尔米深深地怀疑,波尔普恩船长之所以能够成功抵达雾兰,是因为他与奥尔德斯合作了。而奥尔德斯是【时历】的信徒,他有办法让波尔普恩的船队避开那些危险的白雾、逃脱那些疯狂的迷失的历史。
“你好奇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雾兰时间?为什么你要建立那堵永世雾墙?”
“答案很简单。”伊斯的目光盯着那个发疯的水手,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个水手就要死了,“我已经望见了谢兰的结局——结果是不幸的——但是我还没有看见雾兰的。所以,我情愿给雾兰更多时间。”
“真的?”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外,“你真的已经穷尽谢兰的所有可能性了吗?”
伊斯的语气有些微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你就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伊斯揣度了这个词,然后他玩味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是神,时光是我的躯体,而历史是我身旁流逝的光。我甚至不曾亲手掐灭它,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你确实不曾亲手掐灭,但你扰乱了它!你还没意识到吗?
你甚至、你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危险性吗?!
杜尔米盯着伊斯看了片刻,然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是的,我就知道……”
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说:“我觉得我们最后应该去往波尔普恩,但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做法,并不仅仅只是旁观历史的做法……是的,并非旁观。
“伊斯,你是否愿意在短暂的一瞬之间,舍弃自己的全部力量?我承诺你,那只是一场【白日梦】。”
“什么?”伊斯困惑地说,“你要我做一场梦?”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我想让你去一趟凡俗世界。”
伊斯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儿莫名其妙,但是他今天已经陪杜尔米走了很长的路,而这最后的一段路,不去的话也未免可惜。况且,直到现在为止,他承认自己有所触动,但那种触动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历史注定只能拥有笃定的一重面目吗?他想。或者说,历史理应如此吗?
他还没有说服自己。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倘若历史足够笃定,那么他的力量、层域、界碑,或许也会更加坚实与稳固。可他已经习惯了轻率地看待与使用历史,一个凡人的死亡、一个凡人的疯狂,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伊斯出生在了波尔普恩。哦,那会儿还叫多克希尔呢。
他当然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记忆、全部力量,脑袋空空如也、如同一张白纸一样呱呱坠地。他的母亲扒拉着他的眼皮,他的父亲摩挲着自己粗粝的指节……然后他们遗憾地发现,这孩子的眼睛是棕色的。
只有蓝色眼睛的孩子,才能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受到多克希尔神殿的认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殿成员,自此衣食无忧。
而棕眼睛的伊斯就只能跟随自己的父母生活了,需要努力求生、努力养活自己。至少他的父母没有放弃他。
大概从六岁开始,他就要学习如何种庄稼。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攀爬悬崖峭壁,在极度危险的高空寻找珍贵的草药与香料。十五岁那年,他跟着打渔船一起出海捕鱼。
二十岁那年,谢兰人来了。
那些人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带着他们难以想象的能喷出火与子弹的铁管子。他们骑着高大的马匹、眼神陌生又高傲,就好像这里的人不是人一样。
伊斯挤在人堆之中,抬头看着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听懂了——他们称呼这个男人为船长。
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战争在五年之内就结束了。多克希尔变成了波尔普恩。
这个时候,伊斯二十五岁。
他的父母已经在这场战争中死于谢兰人之手,而他的亲人朋友也全都被杀光了。源源不断的谢兰人,还有那些混血儿,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要人口——组成了崭新的波尔普恩。
伊斯曾经因为自己的棕色眼睛而没能成为多克希尔神殿的一员,如今他却幸运地因此逃过一劫。波尔普恩将几乎所有的多克希尔人都屠杀殆尽了……
一只血淋淋的蓝眼睛滚动到伊斯的脚边,他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个眼球。然后他弯腰捡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他知道这叫仇恨。
伊斯很有语言天赋,他很快就学会了谢兰语,然后伪装成一个寻常的谢兰商人。
他开始接近波尔普恩。曾经这里还是多克希尔的时候,棕眼睛的雾兰农民不可能靠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但是这里成为波尔普恩之后,棕眼睛的谢兰商人就有机会成为统治者的座上客。
但不论是多克希尔还是波尔普恩,伊斯都从未想过要成为统治者。他甚至憎恨那些统治者,不论是无能的多克希尔、还是残暴的波尔普恩。
他接近波尔普恩,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时机——杀了他们。
就这样,他逐渐成为了波尔普恩家族十分器重的门客。终于有一天,在一场晚宴,他听闻了一个词:【时历】。
那是什么?
那是……谢兰的神明。
正是凭借着【时历】的力量,波尔普恩的船队淌过了千难万险,跨越了广袤的海洋,最终抵达了崭新的大陆。
崭新的大陆。他们就是如此称呼这片大陆的。
当天夜里,回到家后,伊斯面无表情地在水盆前洗着手。他想,那为什么【时历】不去死?
为什么这位神要庇佑一群刽子手?为什么这位神要坐视弱小者被欺凌、强大者肆意行凶?为什么这位神名为时光与历史,却从未真正靠近人的生活?
为什么谢兰拥有这样恶毒的神?
伊斯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拖延了,他今天在听闻【时历】这位神的存在的时候,表情太过古怪。谢兰人不可能不知道【时历】,而伊斯的无知已经暴露了自己。
只是因为酒宴嘈杂,没什么人注意他。但他也有一些敌人与对手,一定在暗中寻找着他的破绽……
该动手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他选择的方法非常简单。下毒。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植物,有许多都含有烈性毒素,而谢兰人对此一无所知。
伊斯买通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厨师,以他找寻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想要献给波尔普恩品尝为由,让厨师将有毒的雾兰植物放进了当天晚宴的餐食之中。
为了不引起怀疑,伊斯自己也吃了下去。或许有人也听闻了风声,但因为伊斯自己吃得兴起,而且味道也的确美味,所以没什么人怀疑他下了毒。
毒药发作很快,晚宴的众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们倒下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突兀发笑的伊斯。
穿肠的毒药、成功的喜悦、濒死的痛苦……伊斯咳出了血、缓缓倒在了地上,可是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微笑。父亲啊、母亲啊,还有多克希尔的人们啊……我为你们报了仇……
可是我却无法挽回你们的性命了。
我听闻谢兰的那位神,那个该死的名为【时历】的神,祂的力量能够倒转时光,能够让死者苏生、让命运重来……
可是,我不愿让谢兰的神亵渎你们的生死!
倘若你们听闻了此事,那你们也一定是这样想的。那些该死的谢兰人、那些该死的谢兰神!我们死去了,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报复回来的!
现在,我将与你们重逢、团聚。愿我们的灵魂终将回归天空……
伊斯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中握着一只干瘪的蓝眼睛。
画面在此定格。
随后,有一丝幽绿的微光掀开了帷幕。一人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然后走过来。他重又唤醒了伊斯,将那些失去的记忆、那些暂且封存的力量,交还给这位神。
伊斯猛地睁眼,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能够呼吸。他剧烈地咳嗽、喘息着,那种痛苦与绝望甚至让杜尔米有些尴尬。
这绝不是杜尔米给他书写的剧本。杜尔米承认,自己将这场梦放在波尔普恩,是有那么一些不怀好意的。但他并没有书写具体的故事,也没有安排伊斯的人生。选择波尔普恩的这段历史,只是因为它离他们最近。
他只是想让伊斯体验一个平凡人的一生而已。
……但这个效果……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呃,这个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终于,伊斯停下了咳嗽。随后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死寂。
在那种沉默之中,杜尔米都有点坐立难安。他生怕伊斯又发疯……他的意思是,他都没想到,在一场梦里,伊斯竟然能够毒杀所有波尔普恩家族的成员!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更是彰显了决心与底色!
这种狠辣的同归于尽,让杜尔米都有点儿心惊肉跳。也是,为了拯救这个濒死的世界,【时历】甚至不惜拆解自己。
……要不然,呃,他的意思是,要不然就算了?
反正、反正伊斯最近也没做什么坏事嘛!唉,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计较了。这位神喜欢待在北地就让他待着呗!以后要是再有什么记录者搞事,【白日梦】先生直接动手就好了,用不着劳烦【时历】!
就在杜尔米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的时候,伊斯突然冷笑了一声。杜尔米又被他吓了一跳。
伊斯站了起来,随便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了唇边的血。在这场杜尔米为他营造的白日梦之中,那些波尔普恩的成员还倒在地上,面容扭曲,毒素让他们的脸色发青。
伊斯走了过去,低着头,打量着这些波尔普恩人,随后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尽管痛快但又不够痛快的表情。
他又冷笑了一声,低声呢喃着说:“死得这么痛快,便宜你们了。”
杜尔米:“……”
好吓人吧!!
当然,他理解,他确实能够理解当时多克希尔人的绝望,杜尔米甚至真的在西岛目睹过波尔普恩家族屠杀原住民的场面……这是往日的惨痛的历史,无可辩驳。
但这是伊斯啊!这是【时历】啊!
……要不然伊斯还是变回原来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慢的神吧,现在这样真的有点吓人了……
杜尔米甚至有点儿怀疑,伊斯是否还记得,这只是一场白日梦……他似乎有些过于当真了?
不、不对。这是这位神第一次当人!
第一次当人,就迎接了如此惨痛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他亲手缔造的、漠视的……
杜尔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了。那种惊恐、不敢置信、啼笑皆非,与慨叹、惋惜、无可奈何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种很苦涩的滋味。
最后,他觉得有些难过。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伊斯走到了杜尔米面前。
他没有变回原来那个仅有上半身的形象,而是维持着这个棕眼睛的人类伊斯的模样。他似乎对于杜尔米的沉默并不意外,也并不奇怪。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伊斯面无表情地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人类的历史,我将公允地记录一切历史。并且,我也不会再让我的信徒与追随者享有篡改历史的机会。”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伊斯的语气和措辞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杜尔米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大概是好的。
伊斯又说:“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杜尔米眨了眨眼看,问:“什么条件?”
“将这场白日梦交给我。”
杜尔米愣住了,他惊愕地看着伊斯,突然意识到这个结果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万倍。
很久很久以前,安德烈·法涅斯从【时历】手中夺走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碎片,将其当做自己的灵柩;很久很久以后,【时历】也向【白日梦】祈求一场白日梦,因为那是祂唯独以人的面目度过的生活。
即便那只是祂的一秒钟。
卸去力量、卸去表象,人与神都不过是谢兰的生灵。每一个认真度过的日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至少,是不应被随意取代、不应被随意玩弄的。
杜尔米的沉默似乎让伊斯以为他正在迟疑,于是伊斯想了想,又补充说:“我承诺你,我不会让这场白日梦取代真实的历史。我只是希望我能够留住它。”
他棕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的思绪。他轻声说:“即便它是假的。”
“……好啊。”
杜尔米答应了,他很明智地没去问伊斯对于这场白日梦的观感与想法。他只是说:“在【遮兰】启航的那一天,记得带上你的白日梦。”
伊斯愣了一下。
“说不定,你还有跟旧梦重逢的机会。”
第866章 是他自己
“你说服了伊斯?你怎么说服他的?!”
眼睛黑漆漆的男孩在杜尔米身边蹦来蹦去,张牙舞爪。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是他说服了他自己。从前他只是半个人,现在他终于变成完整的人了。”
穆尔眨巴眨巴眼睛,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总之,他忙里偷闲——暂且扔下了自己花童的事业——跑来跟杜尔米说话,绝对不是想要得到这种答案!
“仅仅只是一晚上,他就说服了自己?他从前怎么没说服自己?”穆尔继续追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穆尔,你的好奇心怎么这么重?”
杜尔米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想,见了鬼了,有朝一日竟然轮到他说别人好奇心太重了。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想笑。不过他忍住了。
又是新的一天。这天杜尔米还是挺忙的,因为【记录者】将整理出来的初版记录送了过来,想让杜尔米看看。与此同时,出版商也将阿德琳·弗尼瓦尔的作品打样送了过来,如果没问题就能出版发行了。
让杜尔米看书,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所以杜尔米不得不硬着头皮看下去。
而这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
明天就将是浮梦之月。也就是说,今天夜里,他们就能知道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了。杜尔米对此相当好奇,但是他面前还有一堆琐事。
他觉得自己真应该不管不顾直接让【遮兰】启航,但事实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审查着一些他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谁知道奥尔德斯为什么会跟波尔普恩船长合作啊?要不他去找奥尔德斯问问?
穆尔叉着腰,气哼哼地说:“我已经老老实实替你干活了,你竟然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哦,我知道了,杜,是因为你的活儿还没做完,所以你不高兴了吗?哎呀哎呀,连一场【白日梦】也需要工作的世界……”
杜尔米:“……”
这群神也从来没有痛快地告诉他真相啊?!怎么,他就不能神秘主义一下了?
杜尔米觑着穆尔,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耸了耸肩,就说:“好吧,其实我只是让伊斯做了个梦。他自个儿答应的,而且我也没有插手这个梦境的具体内容……等等,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他回去之后怎么了?”
杜尔米终于敏锐地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杀了一些人。”穆尔回答。
“什么人?”
穆尔还以为他能想到呢:“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一些人不生不死,活在光阴的罅隙之中。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很难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总之,他们始终不得解脱。
“类似的事情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之中尤其多见。【记录者】从来不理会他们,将他们当做不存在,因为这是治世变更的代价;而我也没法插手,因为他们——至少在理论上——还没死。
“但是,今天的黎明……他们死去了。我接收了他们的灵魂,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杜尔米吃了一惊。他想到了西岛在夜色中的面目,还有波尔普恩夜幕之下的血色墓碑。他确实遇到过那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人们,他甚至听埃洛特提到过这些哭嚎着的、无处安生的人们。
可是从前,所有人都忽略了他们、遗忘了他们,连神都遗弃了他们。
“……是伊斯做的?”杜尔米语气有点复杂地问。
“只有可能是他做的。”穆尔点了点头,表情竟然还挺严肃的,“所以,我想问你,你究竟让他做了什么梦,以至于他都乐意让这些可怜人解脱了。他好像突然能够望见凡俗世界、望见那些人了。”
杜尔米想了想,就解释说:“梦里,他成了一个多克希尔人,然后迎来了波尔普恩的入侵。但我没有操控这场梦境……到了最后,是他说服了他自己。”
“哦,他学会做人了。”穆尔志得意满地做出了一个总结,并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他应该向我学习,也在凡俗世界找份工作。但是他什么都不会做,还不如我,嘻嘻。”
……杜尔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不禁想要提醒穆尔,当初谁在听闻“花童”这份工作的时候大惊失色来着?不过穆尔现在简直就是乐在其中、以此为荣了。
穆尔又说:“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难题就只剩下一个了——我那个兄弟。”
【海镜】。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问题。
关乎雾兰的未来、关乎万象湖的处理、关乎神明与倒影的关系、关乎整个世界的走向。
米洛的态度说不定要比伊斯更加配合一些,问题是【海镜】带来的麻烦并不是“配不配合”的问题,而是一种更为客观的复杂的矛盾。
本质上,神秘侧残留的质料与层域,究竟应该怎么解决?谁也不知道。
杜尔米想一想就觉得头疼。他情愿在这儿看书!
于是他蔫巴巴地说:“穆尔,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些东西送到伊斯那边,让他帮忙核查事实情况。”杜尔米指了指【记录者】送来的那叠文档,“至少伊斯比我们谁都更明白历史。”
穆尔怀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
“我还有事。”杜尔米镇定自若,当然不会说派送工作是个惹人嫌的事,“而且,你不想看看伊斯现在的情况吗?”
穆尔当然想,然后他又问:“既然你打算让伊斯来审查,那你刚刚看了半天是在看什么?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当然不能。”杜尔米很潇洒地说,“但如果【白日梦】先生不看的话,那群记录者不会安心的。莱尔先生刚刚处理了一批不安分的记录者,现在我得让那些安分的记录者继续好好工作。”
穆尔停了一下,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杜尔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杜尔米。
他们的小杜尔米拥有这种敏锐的、灵活的政治手腕吗?他真能明白现在局势的微妙之处,并且强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坚决地让【遮兰】启航吗?即便他现在已经说服了伊斯,但他说服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吗?
只不过,偶尔,人们是能从【白日梦】先生的身上体会到这种……很难说是“错觉”还是“真实”的气场。
人们会说,在利文斯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一举多得,明面上仅仅只是扑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就已经收获了不亚于拯救整座城市的威望。
人们也会说,在克里斯琴的时候,明明那是【帝皇】陨落的时刻,但【白日梦】先生却还是从中分得了一块蛋糕——他让人们再也不会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但与此同时,他也悄悄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之中。
那位看起来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白日梦】先生,祂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令祂自己收益最大化的地方,以至于这位巨面者甚至在凡人心中都拥有了不小的声望。
【白日梦】先生确实拯救了许多城市,并且正在拯救这个世界。连那些狐假虎威的正神教会都不得不向他低头。
他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出手,都让他自己更加靠近了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到了最后,他甚至成为了众望所归的那一个。
完美的道路。完美的旅途。完美的力量。
……可这正常吗?
一位神秘侧的巨面者,人们理应恐惧祂、敬畏祂、膜拜祂。人们不该尊敬祂、仰赖祂!
【白日梦】先生就像是为人们、为自己,营造了最完美的一场白日梦,不动声色、温水煮青蛙,以至于当他最后成为神的那一刻,人们才恍然惊醒:这么快吗?这就已经成为神明了!
似乎从一开始,人们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比人们更早看到世界的真相,也比那些竞争者们更早布设自己的计划……哦,那位可怜的佞神图雅,祂现在甚至还在为【白日梦】先生效劳呢。
……那常正的七神不这么认为。神明们自然以为一切尽在祂们的掌握之中。
祂们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这个孩子跌落在神秘侧的陷阱之中,祂们也亲手引领他的道路、见证他的成长。祂们见证这场【白日梦】的兴起与壮阔,并且感到一种古怪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成长为拯救世界的最后的王。听起来真像是一个传奇故事。
只不过,有的时候,在照镜子的时候——人们会突然吓一跳。
镜中的那个自己真的就是“我”吗?所有的这一切故事,真的就符合真实的情况吗?或许我不是我,或许他不是他,或许这场【白日梦】就真的只是一场白日梦……
或许是祂们掉进了他的陷阱。或许他的确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王与新神。
或许,他们的小杜尔米,早就死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穆尔?”
杜尔米奇怪地看着穆尔。当然了,这位神向来如此神神叨叨、古里古怪。或许穆尔又是听闻了哪位不幸的死者的呓语,因而走了神、发了疯。
杜尔米很能理解,因为他也常常听闻世界的呓语。
他就絮絮叨叨地说:“总之,我打算先等等看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看看这个世界如今会酝酿出什么样的梦境。然后,我打算去拜访我的老祖宗,那位镜匠,我理应再度拜访他,这事儿已经拖了很久很久。
“等解决了【海镜】的问题——其实我觉得我没法彻底解决,但是至少我们应该乐观一点——【遮兰】就该彻底笼罩这个世界了。最后,我们将汇聚在世界的尽头,打破那道屏障。”
杜尔米想了想,认为这个计划姑且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兰的这栋老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人与神一直缝缝补补,但在没有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砖一瓦——补充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指望这栋老房子坚持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因此,他们需要寻觅生机。但同时,他们也要保证“家里”不出问题。
“……哦。”穆尔说。
杜尔米挠了挠头发,茫然地问:“你怎么了?我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穆尔连忙摇摇头,他搬着【记录者】的那叠文档,一溜烟跑了,甚至连一个“嘻嘻”都没留下。杜尔米呆在原地,简直满头雾水。
穆尔没急着去找伊斯,他只是火急火燎地找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拽着这两个姑且还靠谱一些的神一同谈话。
埃默森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说:“我一天的工钱没了。”
“我补给你!”穆尔同样烦躁地说,“我拿我当花童的钱补给你!”
埃默森:“……”
他总觉得这钱拿着也烫手,指不定钞票上就飘来两句烦人的亡者的呓语……他平常只是给工友们说说冷笑话罢了,但来自死亡的钞票可是真的会害人的!
莱拉女士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穆尔?你怎么这么慌张?”
“我怀疑……”穆尔紧张地说,“杜尔米出了问题。”
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同时愣了一下。
埃默森皱眉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穆尔就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他说:“我不相信杜尔米有这么聪明!而且,你们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很诡异吗?”
真正的盛夏就快到了,利文斯通的空气中氤氲着一种浮躁的、滚烫的气息。那是烈日灼烧了空气的痕迹。人们期待一场大雨,能够浇熄这种热度。
莱拉女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冷静一点……事实上,杜尔米一直都很聪明。”
“真的假的?”穆尔怀疑地问。
要是杜尔米在这儿的话,他大概已经在抗议了——他哪里不聪明了?
“我看你比杜尔米更像是出了问题。”埃默森一针见血地说,“你习惯了问题的出现、蔓延,而你现在反而不习惯问题的解决了?”
穆尔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或许,是因为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而人们会不自觉将这种改变归功于某一个人的努力,然后将其神话、或者妖魔化。而且……”
“而且杜尔米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穆尔,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啊?”穆尔愣住了。
“他在安排一切,所以他要解决伊斯这个隐患。他让所有人各司其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说到这里,埃默森冷笑了一声,“他在对这个世界放手。”
莱拉女士缓慢地说:“杜尔米想的是……让【白日梦】成为【遮兰】启航的燃料。”
很久很久以前,为了照亮世界的黑暗,谢兰的生灵点燃了自我、燃放出最初的火光。不久之前,为了延续太阳的存在,逐光女士将自己升入天空、充当引线,第二次点燃了【太阳】。
如今,杜尔米将点燃第三次。这一次,是他自己。
穆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沮丧地沉默了。有时候,他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欢笑的时刻;有时候,他希望太阳能永远为人们带去白昼;有时候,他希望人们永远只会迎来美梦。
现在,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结局。他们耗费了漫长的光阴,只为让这个结局足够圆满、足够美好。
但是……
“我不想让杜尔米牺牲自己。”穆尔突然很不高兴地说,“如果他死了,我会拒绝他的死!”
他情愿杜尔米是个谋夺神位的野心家、阴谋家,而不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而甘愿牺牲自己的天真的傻瓜!
这种愤怒让整个利文斯通都刮起了狂风,死亡的呼喊在短时间内响彻天空,像是一道惊雷。人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到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你拒绝有什么用?”埃默森冷酷地反问,“况且,杜尔米的牺牲确保世界得到拯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案吗?”
穆尔简直怒气冲天,他愤怒地指着埃默森说:“因为我讨厌人的死!这个理由足够吗?更何况是杜尔米的死!我见证过他许多许多次的死亡……”
“现在他会彻底死去,你就不用烦了。”
穆尔噎住了,然后他更加抓狂地说:“可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个不必死的傻瓜!我们怎么能欺负一个傻子?!”
埃默森盯着穆尔,隔了片刻,他唇边扬起了一抹微笑:“早点说啊,穆尔,我还以为你也是个傻子呢。”
穆尔愤怒地瞪圆了眼睛,然后他突然愣住了,狐疑地问:“你什么意思?”
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的牺牲。”埃默森淡淡说,“现在,我们该保住最后一个。”
惊雷过后,利文斯通下起了大雨,雨水淹没了一切旧日的尘埃,洗刷出一个崭新的世界。人们嗅着暴雨的气息、珍惜着盛夏到来前罕有的清凉……
只是,未来还有无数个四季。一场暴雨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故事结束之后,还有人的生活。
第867章 同生共死
最近,劳伦特·霍索恩关于《沉睡之昼》的写作陷入了瓶颈。
他当然不是缺少素材,也不是缺少灵感。只是他苦恼于如何将一切呈现为一本传记。
这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段历史。小说的逻辑取决于作者,而历史的逻辑取决于一个又一个书本之外的活人。
在整理杜尔米一路以来的经历的时候,劳伦特不由得惊叹于他遭遇的人物之多。有些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有些人只是昙花一现,有些人成为了阻碍却又提供了线索,有些人徜徉在自己的故事之中、与杜尔米只是偶然相逢。
他们就像是海浪簇拥着一艘船、狂风托举着一只风筝。
因此,劳伦特又开始苦恼于另外一个问题:如何描述高位者——譬如那群神——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呢?
这可不是他能随便决定的事情。可要是问杜尔米的话……劳伦特疑心杜尔米会让他自由发挥。
他想得如此之多、如此烦恼,以至于他最后决定出门一趟,寻觅一些别的灵感。
利文斯通刚刚迎接了一场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暴雨。夏日时节,这种暴雨并不鲜见。人们扫除积水、晾晒衣物,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与生活。
劳伦特看着他们,感觉灵感飘飘忽忽、忽近忽远。最后,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钟楼的附近。
许多凡人并不知道的是,如今有许许多多的记录者汇聚在利文斯通,也就是这座钟楼之中。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将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许多许多年,尤其是后人对于如今的看法。
只不过,真正生活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当然是不在乎的;至少不在乎后人如何“看待”。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他知道【白日梦】先生不久前突然出现在了钟楼,然后抓住了几个说他坏话的记录者——有人给劳伦特写信,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面。
劳伦特觉得杜尔米不会特地做这种无聊的事,但显然有不少人将【白日梦】先生看成是阴晴不定的暴君了。
就是那种……呃,特地利用自己巨面者的位格与力量,偷偷摸摸潜伏在领地的某个角落,谁说他坏话就揪出来当场处决……不是,这对吗?
杜尔米这辈子都想不到,【白日梦】先生在某些人眼里,已经变成不可谈论、不可想象、触之即死的规则禁区了。
但好消息是,这种诡异的传闻,至少让【记录者】的效率翻了一番。
劳伦特来到钟楼的时候,在场的记录者们正埋头工作,丝毫没有分心。可能他们再也不敢闲聊了。
利文斯通的钟楼原本由塞西莉亚管理——虽然她也不怎么管。在莱尔先生过来之后,塞西莉亚就彻底把【记录者】的事情甩了出去,整天吃喝玩乐、不亦乐乎。
但她平常还是会待在钟楼这儿,姑且算是个安定人心的吉祥物,显得【白日梦】先生压根没有夺权一样。
劳伦特就是来找塞西莉亚的。
“你看起来没睡好,劳伦特。”塞西莉亚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吃着新鲜出炉的小蛋糕,语气漫不经心,“难道【白日梦】先生又给你分配了什么古怪的工作?”
“并没有。”劳伦特坐到了塞西莉亚的对面,露出苦笑。
“那你这副表情做什么?”
“只是我原本的工作还没能好好完成。”
“……哦,那本传记。”塞西莉亚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这是你自讨苦吃,我亲爱的小学徒。【白日梦】先生还没发话呢,你就已经主动给自己揽活儿了。”
劳伦特略微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他那位朋友,海沃德·诺伊斯,如今与其余的脑子先生们……呃,他是说魔法师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要在短时间内规划出一整套与神秘侧完全无关、在真理侧的视角下也完全讲得通的知识体系。
而那位【无人知晓】女士,则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神秘侧,去到世界最阴森、最古怪的角落里,为【白日梦】先生招兵买马……好吧,这个词可能显得有些荒谬,但总之就是确保【遮兰】的未来一片坦途。
相比之下,同样是在很早期就成为领民的劳伦特,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也可以坐享其成,但他情愿做点什么。如果他正在做的事情不能对现在产生影响,那么至少也应该在未来让人们记住“杜尔米·奈特”的故事。所以,他决定写一本传记。
这就是【记录者】理应做的事情,不是吗?
塞西莉亚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望向了利文斯通,刚刚落了一阵雨的城市即将迎来傍晚,空气显得格外透亮、明净。宁静的雨后傍晚,嘈杂的人声也离得很远,似乎只剩下了时针轻盈转动的声响。
然后她突然说:“我不打算离开利文斯通。”
“什么?”劳伦特完全没明白,“有谁让您离开吗?”
“不,你还没明白吗?”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我不打算离开。”
劳伦特感到了极为复杂的困惑,然后,他从塞西莉亚平静的、甚至温和的眼神之中,找到了那个答案。他大吃一惊:“您不打算去往【遮兰】?您这是要……”
“我将要留在旧的世界。”
“可是……”劳伦特不禁讷讷,“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塞西莉亚重复了这个令人感到困惑的问题,“劳伦特,总有人要留在过去的,不能所有人都乘上新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况且,如果【白日梦】先生成功了,那么我也成功了。而如果【白日梦】先生失败了——我情愿他成功——那么旧的世界起码还留有一条后路……虽然大概率撑不了多久。”
劳伦特感到自己的声音十分艰涩:“您……您跟【白日梦】先生说过了吗?”
“当然。”塞西莉亚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是在上一个治世,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就跟杜尔米讲过这件事情了。事实上,他可能也有所预料,因为我甚至拒绝成为他的领民。”
从一开始,塞西莉亚就已经做好了与旧的世界一同沉眠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要留在旧的世界。
这其实也没有那么冠冕堂皇。塞西莉亚心想。她在自己的学徒面前说出了大义凛然的话——唉,但愿在那本传记里,她能领到一个不错的名声——但这其实只是因为……
凡人终有一死。
而塞西莉亚——或者那个更旧的名字所象征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她能活到如今,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所恩赐的一个机会。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机会。
这其实扰乱了历史、让世界格局都发生了剧烈的震荡,因为她后来甚至还亲手建立了奥古斯王国,为法涅斯王朝留下了最后的遗孤。
……这是错的。
或者说,如果这是对的,那也只能是在神秘侧大行其道、真理侧衰微沦亡的时刻,这才有可能是对的。
而【白日梦】先生显然是站在真理侧这一边的。
塞西莉亚并不想让杜尔米为难,也不想跟杜尔米作对。这个理由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分量。
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来自于埃默森与政务署对于现存的、掌握了神秘侧力量的贵族的那场血洗。当时塞西莉亚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那位冷酷的神盯着塞西莉亚看了片刻,最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暂时放过了她。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过去许多年都安分守己。但这种放过只是暂时的。
很久以前,奥古斯王国建立起来的时候,塞西莉亚也曾经犹豫是否要自己成为国王。在那个时刻,也曾经有神秘人找到她,想要与她合作——那是教团的人。
但恰恰是因为教团的出现,恰恰是因为她猛然洞悉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所以她最终退了一步,放弃了这咫尺之遥的地位与权势。她退居了利文斯通,在更远的地方守望她的故乡。
……那个名为【遮兰】的国度,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塞西莉亚心知肚明的是,仅仅是因为杜尔米的心慈手软,所以很多旧世界的旧人物,还能活到现在。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他绝不会让维莉卡与维利卡活到现在,甚至还活跃在【记录者】之中,与莱尔先生一同整治那群不安分的记录者。
当然,杜尔米与安德烈·法涅斯的性格、手腕都截然不同,也很难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某种意义上,塞西莉亚说不定更欣赏安德烈·法涅斯的果决与冷酷。但是,因为她同样也是旧世界的旧人物,所以她指不定更乐意迎接【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她可以混上这艘船,再度扬帆起航、去寻找崭新的世界。就抛却那些旧的故事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过去。
没有人守候这个世界的过去。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忘记法涅斯王朝,甚至忘记遮兰王朝,更是绝对不会在乎奥古斯王国。迟早有一天,人们会明白,时光的长河永远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流淌,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塞西莉亚觉得,作为一个不合格的记录者,她应当与这个旧时代——同生共死。
“好了好了。”塞西莉亚无奈地说,“别露出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在寻死,这也不是什么永别……我只是年纪大了,没有精力陪你们探索宇宙了。等你们找到了新世界,再回来跟我这个老人家聊聊天吧。”
劳伦特欲言又止,表情非常复杂。可是他也知道,塞西莉亚已经下定了决心。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选择了加入【遮兰】。这可能是见风使舵、投桃报李,也可能是无计可施、提前下注。算上【无人知晓】女士寻觅到的神秘侧生物,说不定【遮兰】的生灵已经比遮兰之外的更多了。
每一天,那片空洞的、乏味的草地都在变得更为丰富与多样。这是在最终之夜来临前,【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准备的避难所与夜航船。
但是,也有人决定留在过去。
这可能不是一种坚守,这甚至可能是一种退缩、一种逃避。这可能代表不了任何东西,甚至是自寻死路。
在最后的时刻,这可能只是一次……末日播报。
如果留在旧世界的人死了,那么,【遮兰】就该加速前行了。
劳伦特完全没想到塞西莉亚竟然会做出这样疯狂的选择。可是他仔细一想,在塞西莉亚漫长的生命之中,或许他这个学徒才是凑数的存在……很多很多事情,发生在更遥远的过去。不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抵达未来。
“……我明白了。”最后劳伦特艰难地说,“我……抱歉,但是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劳伦特,你曾经只是我学徒的学徒。而光阴就是这种变幻不定、毫无信誉的东西。”塞西莉亚平静地凝视着劳伦特,这将是她给他上的最后一课,“正因为我们无法干预时光,所以,倘若亵渎历史,那不过是亵渎了我们自己。”
劳伦特沉默。
窗外,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沉入了地平线。世界再度迎来了夜晚。而人们知晓的是,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如果它乐意的话。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彬彬有礼,平静、有规律、不紧不慢。劳伦特回过神,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面瞧了一眼,然后又缩了缩脖子:“晚上好啊,时钟先生,还有塞西莉亚女士。我感到你们这里气氛凝重,所以我先敲了敲门。”
“您真有礼貌。”塞西莉亚夸赞了一句。
“这有什么的,您过奖了。”杜尔米沾沾自喜地说,“我向来很有礼貌。”
劳伦特:“……”
虽然不知道导师和【白日梦】先生在客气什么,但总之他们真是太客气了……
杜尔米就说:“是这样的,我本来在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这就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了。但是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总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我就想到了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一件事情。我想去拜访一位故人,也就是奈特家族的先祖,那位镜匠。我从前遇到过他,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在我妄图寻觅他的时候,我卡住了。我有点儿不知道从何下手,因为他所处的时光离我实在是太过遥远……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前往他所在的光阴一样。
“因此,我琢磨着,我应该向一位【记录者】求助,学习一下如何穿梭在漫长的光阴之中。哎呀,塞西莉亚女士,不瞒您说,我真是立刻就想到了您啊!”
这位【白日梦】先生向来很擅长使用那种自来熟的语气,好像他与任何人之间都是如此热络。
与他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可能会战战兢兢,生怕在哪个地方惹恼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巨面者;或是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认识这位巨面者?甚至还跟他关系不错?
但熟识杜尔米的人就知道——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至少塞西莉亚此刻就没有被杜尔米的亲热语气所影响,只是若有所思:“您要找那位镜匠?”
劳伦特对神秘学没那么熟悉,但是……镜匠?镜子?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海岸线,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他保持着一种明智的沉默。
“是的。”杜尔米坦荡地回答,“但我要找的是历史之中的那位镜匠,所以您可别说什么我现在跳进海里就能碰到镜匠……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回到过去。”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是找【时历】帮忙。不过伊斯现在正兢兢业业地打捞那些沦亡于光阴的罅隙之中的生灵,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让他好好干活吧。
“我明白了。”塞西莉亚想了想,“我这儿确实有一个办法。那位镜匠是您的老祖宗,对吗?”
“是的。”
“那么,我需要您的一滴血。”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不过他有点儿好奇自己的一滴血能做到什么。
“不知道您是否听过一个神秘侧的理论(杜尔米显然没听说过),在那些老派的魔法师之中十分盛行。”塞西莉亚说,“血缘就是最初的神秘学。”
第868章 并非钥匙
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杜尔米唯独与那名磨镜匠人相遇过一次。
那是在白橡木号离开中轴、前往西岛的时刻。杜尔米刚刚目睹了赫米什王与【海镜】的反目成仇,却还是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现在想来,在那之后,他实在是走过了太漫长太漫长的旅途了。
当时,镜匠给了他一面镜子。后来,【海镜】又给予他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
到了如今,杜尔米还是时不时会想起镜匠,反复思索当时他们对话的含义。每当他了解到一重真相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重新审视往日、重新思索未来。
当然了,那时候他对奈特家族与【海镜】的渊源毫无了解,甚至不晓得那个正在磨制镜片的青年是自己的老祖宗……
镜中倒映的究竟是什么?打磨镜片与打磨灵魂何异?做出选择的究竟是镜子、还是握着镜子的人?
杜尔米其实很难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不需要一面镜子来倒映自己。外域已经来了、白昼尚且分明、日光仍旧照耀。每一天,他都在倒映他自己。
但杜尔米仍旧牵挂着镜匠。他说不清那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一条无法斩断的血缘,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找到真相、却再也没有遇到镜匠,可能是因为【海镜】依旧意味着无数的麻烦。
可能是因为……那一次是外域将他扔到了镜匠的层域,而现在,他要亲自开辟一条通路。主导权来到了他的手上。
“以血缘来寻觅往日的历史……【白日梦】先生,您可能会途径您的许多血脉亲人的往事,至于您想要在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停下来,您可以自己决定。
“不过我的建议是,不要停留太久,也不要浪费时间。这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我无法长久为您维持这条通道。最后,无论您想做什么,我仍旧希望您什么都不要做。”
塞西莉亚女士的叮嘱犹在耳旁,但杜尔米已经踏入了时光的漩涡。
“因为那是过去。您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改变当下的情况。当然,【白日梦】的一切或许不会改变,但‘杜尔米·奈特’的生平就不好说了。这可能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也可能只是细枝末节的细节差异。”
她说这话的时候,劳伦特·霍索恩在一旁欲言又止。
杜尔米瞧了时钟先生一眼,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按照塞西莉亚女士的说法,这种做法显然蕴藏着很大的危机,那么【记录者】内部很有可能是禁止这种尝试的……
说不定,仅有古老到塞西莉亚女士这样的存在,他们才懂得如何打开这条通路。
杜尔米的一滴血珠,飘散到了空气之中,形成了一片灰红色的血雾。最终,血雾汇成了一片漩涡。
杜尔米对奈特家族的历史其实并不太感兴趣。他对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更有兴趣一些,但这主要是因为雾兰的关系,而非森之神殿本身。
尽管奈特与弗尼瓦尔都是他的血脉亲族,但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他以为亲缘是用生活来维系的,而非概念。
只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说要在一群陌生人里特地挑选一个出来,那么,不论这是用来做什么,人们恐怕会天然地选择相信自己的亲人与同族。
这是一种来自于真理侧的、无可辩驳的存在与相关性。至少他们的身体——切实存在的身体而非虚无缥缈的灵魂——之中,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这种相似性会带来一种相当浅淡的、但的确存在的信任。
因为这个世界太过于广大了,以至于人们只能相信他们自己、还有与自己相关的那些人与物。
所以……好吧,杜尔米也是人,所以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再深入一点说,他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更加仰仗于【海镜】与【死昼】、森罗协会与雾兰神殿。
比起政务署啊【记录者】啊之类的正神教会,杜尔米几乎可以说是放养了森罗协会与雾兰神殿,压根没怎么管过。
他相信他们会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即便没有,他的那些血脉亲族——比如伊文思·奈特,比如西摩森·弗尼瓦尔——也会强制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合理,不是吗?
考虑到隐私的问题,杜尔米匆匆走过了最近几代的那些亲人的记忆与经历。
等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他就能稍微放慢步子,注意一下这些历史究竟讲述了什么——古人没有隐私。
过往的三百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战争并未真正打响,真理侧与神秘侧都在观望更遥远的未来,以至于除了经济蒸蒸日上之外,谢兰与雾兰的现状都有些愁云惨淡。
往前数五十年、一百年,人们就意识到自己活在了一个埋没英雄的年代。扬帆的航船似乎已经走过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么,接下来呢?人们应该何去何从?
那些敏锐的人们一定会意识到,内乱一触即发。当然,这是人类内部的内乱,而非某一个国家的问题。
向外寻觅利益与发展机会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该是消化、争抢、暴力、战争的时代了。
他们唯独没有意识到的一个问题是,或许这样的麻烦不仅仅是对于人类而言的,也同样是对于世界而言的。生活在沙盘上的小生灵很难发觉这一点。
至于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是,神明已经知晓了。
这意味着与神亲近的势力与组织也已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按下了人类国度内部的异动,惶恐、焦虑,仿佛在等待着神明的宣判……
他们只能选择仰仗于这些神,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最终也将覆灭于此。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们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奈特家族选择了深耕真理侧,在凡俗世界的人类国度之中逐渐走到台前、彰显自己的权柄与力量。同时他们与森罗协会进行了深度合作,每一代都会有一名家族成员成为【海镜】的眷者,奔波于海洋、陆地、深海废墟之间。
而弗尼瓦尔神殿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他们本身就是弗尼瓦尔民众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失守,那不仅仅是神秘侧入侵的问题,更要首先面对世界呓语失控的残酷可能。因此,他们必须加固自己,甚至让更多人加入这道防线。
在过往的历史之中,杜尔米吃惊地看到了许多普通人类的努力。
他突然意识到,神明从未将困境隐藏起来,祂们只是确信很少有人能接触到世界的真相。但是,在渺小的凡人的庞大基数之下,在无数次追索与寻觅的过程之中,真的没人发觉真相吗?
譬如说,一位本来就十分接近神秘侧的魔法师?一位徜徉在过往历史之中的记录者?
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杜尔米心想。而他们一定是痛苦的、疯狂的、不敢置信的。就像是贺拉斯·兰西亚,某一刻,他窥见了世界的真相的某一个侧面,然后他就差一点疯了。
要不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与贺拉斯幻想之中的“指引”——稳固了他的锚点、夯实了他的理性,那么贺拉斯·兰西亚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人类的先知。并非雾兰神殿的那种先知,因为他们没有从神秘侧的变幻不定之中寻觅真理。
他们是从真理侧、从牢不可破的真相之中,发现了令人绝望的前景。可是,他们还要等多久,才能等来转机与变革呢?谁也不知道。领先凡俗世界一百年的先知可能不是先知,而是疯子。
要是领先三百年呢?
哦,那应该就是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了吧?可悲的先知、软弱的国王、残酷的刽子手、发了疯的精神病人……
但是,最早的、有可能发觉真相的时间点,一定是三百年前。
那是法涅斯王朝倾颓的时刻、那是永世雾墙短暂伫立却又迅速消散的时刻、那是雾兰诞生的时刻、那是七位正神划分世界的时刻……那是【世界】消亡的时刻。
【世界教团】的人们一定在那个时刻领受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起码,是【世界】的绝望。
杜尔米曾经以为【世界教团】就是教团,也曾经以为【世界教团】只是一群博物学家的秘密结社,也曾经以为这是传承自【工匠】的神秘组织。
后来他意识到,【世界教团】其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世界】,加上教团。
神与人。
抛却任何一个,【世界教团】都不会冠以这样的称谓,就好像【记录者】与【塔】一样。离奇的是,这三个组织恰好都是人类求知之心最为旺盛的地方、也是造成了无数混乱与麻烦的地方。
而三百年前,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在做什么?哦,雾兰神殿姑且不论,谢兰的奈特们正在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将镜匠的力量……献给海洋的神明。
……杜尔米突然站住了。
他不能再往前了,一道突如其来的、丑陋伤疤一样的漆黑深渊出现在他的面前,好像有人在此处砍断了光阴的脉络。
当然,这并非是他的血缘之路的尽头。他还可以朝别的方向走去,去寻觅最初之人的历史。
可他偏偏站在这里,没有动摇、没有迟疑。他抬起眼睛,凝望着远方模糊不清的、深陷在血雾之中的历史……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就是这里。
他要寻觅的镜匠,就在这里,在这片历史也错乱的历史之中。
当初在森罗海,外域将他扔进了时光的碎片之中,他直接就接触到了镜匠。如今他自己来寻觅,却做不到瞬间定位。这其中可能是力量的差距,但也可能是……层域的差距。
忘了吗?当初他是在森罗海遇到的镜匠;在【海镜】的层域之中,寻觅镜匠当然是更方便的。而如今,理论上,他是在利文斯通,经由【时历】的力量开辟了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前方的道路受到了遮蔽或破坏。是【时历】造成的吗?还是【海镜】刻意掩埋了这段历史?
那些神很少提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杜尔米对此心知肚明。这不以为祂们抛弃了自己的罪责,祂们只是……呃,不在乎、不介意。
只不过,如今杜尔米望着这段焦黑的、天谴一般的时光长河之中的断层,心中却隐隐产生了一个念头:【太阳】成神的时候,祂烧灼了光阴的一秒钟,仅仅只是为了掩盖“太阳从不存在”的真相。
但那只是一秒钟,杯水车薪、沧海一粟,甚至在【时历】那里也不值一提。
那么,眼下这样宽阔的断口,这样被彻底掩盖的历史……又有可能是哪一位神明造成的呢?又有哪一位神明恰好在那个时代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厄运呢?
……比如说,【世界】?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如今的杜尔米恰恰想要走入那段被销毁、被遮掩的历史。
他屏息片刻,然后突然失笑。他意识到,这段历史好像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他。外域将他送往过去的那一回,并非钥匙,而是诱饵。它诱使他第二次来到这里,来到这段历史之前,直面过往的惨痛与疯狂。
而他知道,【时历】或许也在旁观,但已是默认了他的闯入。没有伊斯的帮助,单凭塞西莉亚女士的力量,杜尔米恐怕不可能抵达这条裂缝之前,因为这段历史太遥远了,可偏偏又太重要了。
现在,他将要投身这条裂缝。
……还好他是【世界】的【白日梦】,否则他一定觉得投身其中是在送死……好吧,他现在也这么觉得。
可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狂风呼啸。他竟然从一段濒临破碎的历史之中,体会到了久违的冰冷与痛楚。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在他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光。
就像是镜子倒映灯火而反射的光。朦胧、梦幻,照不亮任何东西。
但它出现了,就意味着它存在着。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间光线昏暗、物品杂乱的工作室,瞧见了那个惊愕的、年轻的、仅有一半身体的磨镜匠人。此刻,镜匠放下了手中的镜子,警惕而慌张地看着杜尔米。
“哦,你好啊,我敬爱的老祖宗。”杜尔米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说,“咱们又见面了。”
第869章 从空气中
对于这一位奈特来说,一个莫名其妙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突然——从空气中!——蹦了出来,然后笑眯眯地说什么他是他的老祖宗之类的话……
这简直不是疯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间工作室待了多久了。起初他是为了寻觅一条生路,后来他就忘记了时间,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到磨制镜片之中、甚至连自己都只剩下半个……
而他突然被这个不速之客惊醒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失败了。
这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事情,不是吗?一位神吞噬一个人,理应就是悄无声息的。倘若一个人的反抗足以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浪花……那他又怎么可能彻底被吞噬呢?
此刻,镜匠已经从这个不期而至的年轻人的话语中,体会到了一个真相。而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镜匠语气艰涩,“你是后来的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不是在奈特家族成长起来的,我父亲是个奈特,但他选择了离开奈特。”
镜匠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苦笑着扔开了手中的铁制工具。铁片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说:“你知道我的存在……那么你也知道奈特做了什么?那么……难怪,如果你是成长在奈特家族的奈特,那么你绝对不会来找我的。这里是哪里?哪一片层域?属于我的,还是属于那位神的?世界怎么样了?你为什么来找我?”
杜尔米有点应接不暇,他不知道镜匠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多少东西。
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这里是历史的一隅。”
“历史?”镜匠啼笑皆非地推了推眼镜,“原来我也成为史书上的一员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考虑到【海镜】的存在,您岂止是史书的一员,更是决定世界生死的一员。”
……好吧!他可不是瞎说的,因为镜子确实决定了【世界】的生死。
“至于世界……”杜尔米斟酌着说,“距离您的时代,时光已经过去了三百年或者五百年。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因为我也不知道您生活在哪一个时代。”
“我知道。”镜匠语气苦涩,但态度是友好的,“安德烈那个家伙……他曾经帮过我,所以我不能说他是疯狂的或者偏执的,但是,他确实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您认识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问题让镜匠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
既然这是神战的时代,那么海洋成为镜子、帝皇统治谢兰的故事,理应发生在同一时期。甚至可以说,就是以神明的战争为背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了属于他的伟业。
唉!无知的小杜尔米呀,真相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但杜尔米现在已经十分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一点了。况且,知晓自己无知总归是一件好事,起码比认为自己无所不知要来得好。
因此杜尔米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后来我也见过他一面,就那一面……在他死之前。”
“……他后来死了?”
“沉眠在他早已为自己选定的灵柩之中。”
镜匠瞠目结舌片刻,然后他苦笑着说:“真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安德烈都乐意迎接自己的死亡了。他从来都是不甘心的,从来都是不愿意死的……好吧,看来到了最后,我们都失败了。”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杜尔米的心里,让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想,如果可以,谁也不愿意迎接自己的死亡。
而那终末的六皇……也确实……失败了。
不论是首皇还是末皇,不论是【太阳】还是【帝皇】,不论是陆地的国度还是海洋的国度,甚至于汇聚了人类能工巧匠的【工匠】,还有那最古老的雪山看顾的领地……
到了最后,他们都失败了。
如今,他们恰恰是在失败过后,寻求新的一线生机。
镜匠没有追问“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仅仅只是历史中的一个影子。真正的他不会遇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只是在一场偶然的梦中,收获了浮光掠影一般的遐思。
“……哦,顺带一提。”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说什么,“我是杜尔米·奈特。”
镜匠点了点头,他笑着说:“你好,杜尔米。我是欧伦·奈特,你可以叫我斯皮格尔。”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心里想的是,镜匠是在成为镜匠之后,就抛弃了自己身为奈特时候的名字,换了个斯皮格尔的称号吗?还是说……他是在奈特家族背叛了欧伦之后,才成为斯皮格尔的?
不过,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历史既定,杜尔米是为了未来而来的。
“那么,斯皮格尔。”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必须诚实一点。”
“我欣赏诚实。”而斯皮格尔也说,“因为镜子永远倒映一切。”
这句话反而让杜尔米绷住的一口气彻底泄了,他苦笑了起来,感觉埃默森大概会喜欢这种冷笑话。而他只能品读到苦涩与更深重的绝望。
因为,镜子确实倒映了一切。
“……怎么了?”斯皮格尔有些不安地说。因为这个年轻人称呼自己为“老祖宗”,所以斯皮格尔多多少少还是端起了一些架子。但他对于“后来”一无所知,所以他似乎不小心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唉,也没什么。”杜尔米自暴自弃地说,“无非就是镜子倒映了谢兰、创造了一片新大陆;无数人扬帆出海,缔造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世界】因此发现了真相,然后死了。对,就是这样。”
斯皮格尔:“……”
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显得有些滑稽。他不安地搓了搓手指,感觉掌心冒出了潮湿的汗。
他说:“【世界】……死了?”
果然,于这个时代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是难以想象【世界】死亡的后果的。因为在这个时刻,【世界】就是世界。他们或许会幻想往后的世界已经坍圮、腐朽,成为废墟之中艰难求生的孤城……
说不定就是这样。在【世界】死后,往后的世界说不定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就是在那场【白日梦】之中,后来的世界竟然还经历了三百年的繁荣。那种繁荣究竟来自于什么呢?没人知道。
“是的。”杜尔米回答,“而且,我现在意识到,我可能还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他盯着镜匠,心里想,还是那句话——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可怕的、致命的细节,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斯皮格尔有点跟不上杜尔米的思路了。不过他也不用跟上,因为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世界】的死亡之上。他意识到后来的世界一定是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所以奈特家族的小辈才不惜跨越光阴、寻找他这个已死的先祖……
“【世界】之死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向祂揭晓了一个真相——【世界】并非这个世界。祂受到了欺瞒与哄骗,祂再也不可能脱离这个世界并且找回祂的造主了。”
杜尔米喃喃说。
“可是【世界】究竟是如何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是因为……”
是因为,镜子倒映了世界,于是【世界】望见了镜中的自己。
祂终于望见了。隔了许多许多年,祂终于能在镜中望见自己。那可能是陌生的、可能是熟悉的,也有可能是荒诞的。
一生都未曾照过镜子的人,突然有一天照了镜子……他真的能明白那就是自己吗?他真的认识镜中的那个自己吗?倘若镜子没有说谎,那么,是什么说谎了?
镜子就一定倒映了真相吗?
……镜匠曾经告诉杜尔米,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告诉他: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
镜子就是人造的工具。镜子倒映出的一切,或许是世界,但或许也只是世界的假面。
而【世界】认为那不过是一张假面,是欺骗是谎言是幻象!祂在绝望之中迎来了自己的破灭,是因为祂自己也不曾相信,那就是自己。
于是,祂打碎了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已经破碎了。”
“什么?”
“因为每一艘船跨越中轴的时候,他们遇到的危险仅仅来自于【时历】,那是沉沦的破碎的永世雾墙带来的危险。”
斯皮格尔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不过作为老祖宗,他努力让自己不在小辈面前丢脸。所以他装作自己完全听懂了。
杜尔米没有关注斯皮格尔的表情,他只是喃喃说:“船员们没有遇到过任何镜子的危险,除非他们不幸将自己倒映在海面之上……但那也得是【海镜】恰好瞥来视线,天时地利人和,他们才能收获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可是,理论上,有一面镜子曾经横亘在森罗海之上,不是吗?
那面镜子就应该在谢兰与雾兰的中间,并且是竖着的。如此一来,谢兰与雾兰才能对称。
但人们听闻过的竖在海上的东西,仅有永世雾墙!伊斯是怎么说的?他说他之所以创造永世雾墙,是因为他已经穷尽了谢兰的可能,因此宁愿追寻雾兰的可能!
但这样的做法有一个前提,并非是原因与动机,而是条件与可能。这个前提就是,永世雾墙所在的地方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层域、没有质料,并没有任何【时历】之外的力量,所以永世雾墙才能建立起来!否则层域不互通法则就能让神明万分头疼!
所以,那面镜子已经不在了!
但它确实存在过。它存在的那一瞬,倒映了谢兰也倒映了世界;随后,雾兰诞生、【世界】破灭。
【世界】的破灭也同样击溃了镜子。以力量来划分,这面镜子、这位镜匠,顶多也就是列席到圣名的层级。这份力量却要对抗整个世界吗?
显然,不论这是【世界】的有意还是无意,力量的反噬也能让这面镜子在一瞬间崩碎。
……【海镜】为什么一直在海洋的深处沉眠?祂真的有表面上那么无所不能、那么强大与昌盛吗?
【墟】的存在、还有镜子相关的力量,为什么永远是森罗协会也讳莫如深的东西?那些偶然照了镜子而收获诡异半身的人们,他们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不,重点不是幸运与否。重点是,他们为什么能在照镜子的时候收获一个半身呢?这究竟是【海镜】的仁慈,偶尔施舍的好心,还是说……
还是说,【海镜】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无法控制了?
镜子的力量已经失控了!成为了【海镜】也无法完全掌控的、会散落到凡俗世界的碎片!
因为镜子已经碎了。那些更微小的、更隐蔽的镜子的碎片,可以穿透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在偶然的时刻牵引人们的灵魂,使他们在望向镜子的时候,望见另外一个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那是世界之死、那是镜子的谎言。
……杜尔米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对镜匠说,倘若这面镜子果真破碎的话,那么镜子的碎片就可以让人鲜血淋漓。他是对的,但不幸的是,镜子真的碎了。
杜尔米简直不知道应该说自己是乌鸦嘴、还是说自己成为了先知。最关键的是,他甚至还是【世界】的【白日梦】!
“我算是知道【墟】为什么收容了那么多幻影与神秘侧质料了。”杜尔米埋怨地说,“因为镜子碎得到处都是,【海镜】也难以全部收回。祂可能缝缝补补,将绝大部分碎片都收了回来,但肯定还有一些小的碎片没有找到。”
那些神秘侧最深暗、最隐晦的角落,恐怕是神也难以踏足的地方。
因此,镜子的碎片必定是散落在全世界,并且依旧倒映着全世界。因此,【海镜】当然会源源不断地收获那些倒影。
更不要说希亚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还特地让【太阳】也倒映了镜子,形成了【虚月】……这说不定让本来就破碎的镜子碎得更厉害了!
杜尔米简直头都大了。
他来找镜匠就是为了解决【海镜】的问题,他想从根源上了解一下当初海洋究竟是怎么成为镜子的。但是他还没跟他敬爱的老祖宗聊上两句呢,他就突然明白了【海镜】一直避而不谈的“麻烦”究竟是什么了!
在神明眼中,祂们自己一定是完全没有任何神秘主义倾向的。因为祂们已经将一切开诚布公地摊开在杜尔米面前了!
祂们还要怎样坦诚与坦荡呢?那一艘艘跨越中轴的航船,就已经在诉说【海镜】的秘密了!
要是杜尔米还没明白的话……呃……那就像是莱拉女士说的那样:明明真相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斯皮格尔,我真诚地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说,“您是镜匠,那么,倘若有一面镜子破碎了……有什么办法将它修复到完美如初的样子吗?”
这样一来,至少【海镜】能够彻底掌握这面镜子、镜中的倒影也不会继续增长繁殖了。
……真是荒谬。杜尔米曾经想要将破碎的镜子当做一种武器,一种锋利的、足以撕裂世界的武器。到了最后,世界果真撕裂了……你就说这武器锋不锋利吧!
斯皮格尔沉默了半天,最后同样真诚地说:“做一场白日梦比较容易。”
杜尔米:“……”
这算是出了个主意还是在嘲讽他啊?!但斯皮格尔应该不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吧!
第870章 我的方案
要如何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
杜尔米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更遥远的时光的尽头,深海的废墟之上,【海镜】睁开了眼睛。
这位神能察觉到自己的躯体之中出现了某种异动。祂甚至比那种异动本身更早知晓异动的来源,是一场梦潜入了历史的夹缝,去了那段本应销毁的光阴里头。
一个不安分的、永远好奇的、绿眼睛的年轻人。
……永远。
在神明面前,这个词显得傲慢;而在世界面前,这个词又显得软弱。
没有任何东西是真正永远的,即便是神、即便是世界、即便是宇宙。他们并非妄图追寻一种永恒的错觉,而是追逐着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九死一生的转机。
【海镜】笨拙地翻动了自己臃肿、庞大的身体。每一天,祂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种窒息来自于这个太小太小的鱼缸,海水将要漫溢出来,而流失的每一滴海水,都是【海镜】的本源力量。祂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鱼缸压扁了。而祂知道祂的兄弟比祂更早体会到这种窒息。
此外,这种窒息也来自于镜子的撕扯与倒映。无数幻影挤在【海镜】的身边,让祂从另外一个维度感觉自己快被压扁了。并非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神明也有心理学吗?当然,当然有。
显然,想要成为镜子,海洋就必须率先倒映这面镜子。
海洋的神明从来不提自己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祂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祂已经成为了镜子。
成为镜子之后,祂在镜中看到无穷无尽的自己,螺旋的、渐近的、旋转的……永无止境的。镜子的镜子、倒影的倒影。每一次,祂都感到眩晕、麻木、怪诞,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窘迫。
那个磨镜匠人用最恶毒的诅咒将【海镜】困住了,神明被困在一面永无出路的镜子里,因为只要祂照镜子,祂就只能望见自己——镜子——然后就是镜中的倒影、倒影中的镜面……
【海镜】趴在地上。没人知道祂趴在地上,使用了如此不雅的姿态。因为人们只能望见磅礴的恢弘的海水。
但祂就是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像是一只……雪白色的海豹。
祂懒得翻身。望向海底深处的废墟,比望向上方的海洋更好,因为但凡祂望向海洋,祂就能从每一滴水珠之中——望见自己。【墟】之中堆积的最多的幻影,就是祂自己的影子。
大部分时候,那些影子是一些海洋生物,海豹、鲸鱼、水母、海星、螃蟹……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那些偶然路过的【墟】的成员,说不定就会将神的影子当成一顿大餐。神不在乎,让他们吃去吧,反正只是一抹幻影——填不饱肚子,但能吞噬他们的理智。
但有的时候,那些影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任何闯进了【海镜】的层域并且留下痕迹的东西。
一艘船,一个迷了路的水手,一条没有灵魂的人鱼,一块被浪花打磨得十分圆润的礁石,一些流传在森罗海之上的传奇故事或是阴森怪谈……
什么都有可能。镜子不在乎,吞噬一切也倒映一切。
这份力量早就已经失控了。失控的时间点估计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早。有时候,海洋的神明甚至怀疑,是不是那群凡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将这面镜子献给祂,让祂来应付这个麻烦。
人类永远如此狡猾。而神明并不介意恶毒地揣测人类的心。
……但今天不行。
今天,甚至于过去的许多天、未来的许多天,祂们都必须信任一个人类,相信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狡猾、不冷酷、不迷茫,必须相信他能拯救祂们,乃至于拯救这个世界。
【海镜】懒懒地想,相信又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神也有迎接死亡的一天,宇宙也有迎来终结的一天。
而神明所做的一切,既是贪生怕死,也是偿还恶果。
大多数生灵应当可以坦然地迎接命定的死亡,比如寿数将近、比如残酷的意外。但是,他们往往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突如其来的死亡。他们不能接受自取灭亡。
神也一样。所以神才始终挣扎、尝试,乃至于发了疯。
【海镜】等了片刻,没等来什么音讯。祂的那群同僚像是睡着了一样;也可能真的睡着了。况且,反正杜尔米去的是往日的历史,追逐的是【海镜】的秘密——与祂们何干呢?
既然杜尔米连【时历】都已经搞定了,那么【海镜】的麻烦想必也不在话下。
这种时候,祂们应该做的不是插手,而是偷懒。
……【海镜】嗤笑了一声。祂信手泼洒出去一片海水。那些水珠飞了出去,并且带去了一些消息;通知,更确切来说。祂喊祂的同僚们过来开会。
很快,神们或是散漫、或是不情愿地到了。祂们聚集的地方是一艘沉船的幻影之中。
【海镜】化作米洛的样子,祂又偷偷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漂亮、更完美了一些。不过,在场都是神,看透了祂虚伪离奇的本质,从来也不在乎祂如何容光焕发。
米洛便说:“杜尔米去见了镜匠。”
神们面面相觑。
隔了片刻,埃默森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怎么了。这事儿值得你这样着急忙慌把我们召集过来吗?显得我们好像还心怀鬼胎一样。”
米洛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他冷冰冰地说:“也就是说,他知道镜子已经破碎了。”
莱拉女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我以为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米洛坚决地说,“直到再次见到镜匠的时候,他才知道。”
空气中的氛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神们不禁望向【星群】,想知道祂究竟编造了何等的神秘学,以至于杜尔米至今都未尝意识到许多问题。
而那位自天上垂落裙摆的神,一如既往地忽略了祂们的所有眼神,自顾自编织着祂所目睹、所知晓的知识。
“嘻嘻,你要完蛋了,米洛。”穆尔高兴地说,“米洛要完蛋咯!完蛋咯!”
米洛又冲着穆尔翻了一个白眼,他依旧冷冰冰地说:“杜尔米有两个选择,第一,他可以尝试修复这面镜子,但这是不可能的,自从【世界】的死亡以来,这面镜子就不可遏制地走向了命定的死亡。
“而第二个选择是,他可以杀了我,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刚好,我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海镜】曾经给予杜尔米杀死神明的一次机会。这本来是用在【太阳】身上的,这是祂们那一次的投票结果。
但是,希亚那个疯子选择了自寻死路。她真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了。哈,那也好,这样一来,杜尔米依旧能杀死一位神——就是将这个机会交到他手中的那位神。
其实杜尔米在那一刻就应该警觉起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海镜】将这样的机会交给了他?同样是神,凭什么【海镜】就能帮助杜尔米弑神?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一劳永逸的选择。”莱拉女士紧紧地皱着眉,“杀了你,会让这面镜子变得更加破碎,甚至让镜子碎片散落到整个世界。”
米洛没什么反应,他说:“那样不好吗?”
气氛陡然一滞。
“至少,无数的小小的镜子碎片,只会创造出浅薄的、脆弱的幻影,不可能再诞生什么佞神了。凡人就能处理这样的麻烦,甚至以为这是他们的错觉……神秘侧终究是存在的,迟早有一天,真理侧会吞噬它……”
米洛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他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埃默森观察着在场神明的表情,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突然说:“我想,你们应该意识到了。”
伊斯撑着下巴,目光放空。穆尔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尖利的笑。
米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决定的权力,不在我们的手中。”埃默森指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世界正在接近祂的尾声,因此,我们与其在这里商讨、犹豫、争吵,还不如早点将这个困境告诉杜尔米。”
现在已经不是神明商议、神明决定、神明践行的时刻了。祂们的会议结果已经不奏效了。
现在,商议、决定、践行的权力,都归属于杜尔米。
“……听起来,我们已经彻底成为了失败者。”米洛轻声说,“并非在此时此刻,而是在三百年前。”
在【世界】破灭的时刻,其余的神也一同破灭了。而祂们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三百年,那也不过是因为海洋成为了一面镜子,为祂们争取了三百年的……
错觉。
幻觉。
镜中的幻影。
……雾兰。
“杜尔米不会选择第二个方案。”莱拉女士突然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你彻底破碎,雾兰就会消散。”莱拉女士解释说,“且不说这件事情本身可能带来的问题,杜尔米也不会坐视雾兰的消散。”
“他难道不是已经坐视了很多东西的消散?”
“很明显,这是不一样的。”
米洛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就是那种笑,让在场的神觉得,【海镜】与【死昼】不愧是一对孪生兄弟。
“也就是说,他也有他的软肋、他的弱点……”米洛慢慢悠悠地说,“要是我乐意,我甚至可以一瞬间就杀死谢兰,以我自己为代价……”
“如果你真这么做,”埃默森突然说,“那么【白日梦】就会成为一切。”
其实杜尔米向来是不介意彻底捏碎神秘侧的。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倘若他真的能够保全真理侧,那么就算让真理侧彻底跌入神秘侧,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要他能保证自己完全掌控了真理侧与神秘侧,那么,一切就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下去。
……无非就是藏身在一片帷幕背后罢了。
因此,即便【海镜】杀死了自己……但【白日梦】依旧可以挽救一切,笼罩一切、成为一切,让【白日梦】成为现实,而真理侧与神秘侧皆退避三舍。
如今他不这么做,反而选择了一条更麻烦的路,让真理侧依旧是真理侧、让神秘侧依旧是神秘侧……
他在试图寻觅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在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倘若他失败了,那结局可能是维持现状;但倘若他成功了,那么他们就能收获一个远比如今更加平静、安稳,并且拥有更为广阔未来的世界。
很难说这究竟是杜尔米太过于完美主义,还是他心底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难道不是这群神明想要的吗?
“……归根结底。”米洛说,“麻烦是那些镜子的碎片。”
埃默森正要说什么,莱拉女士却突然伸出手,让他们通通安静下来。她呢喃着说:“嘘——就在刚刚,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诞生了。”
杜尔米曾经见证过两次【梦境生物】的诞生。第一次,是一只小海狮,来自赫米什王朝永不落幕的野心与功败垂成。第二次,是一缕火光,来自格拉德永无宁日的燃烧与饥荒的噩梦。
而如今是第三次。
梦境之乡联通了灵魂之乡,因而每一只诞生自世界的【梦境生物】,都来自于世上一切生灵的潜意识。
那彰显了世界的异动、生活的变故、灵魂的震荡。简而言之,每一年的【梦境生物】都象征着一种可能、一次预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梦境生物】也终究是一触即破的一场梦。甚至可以说,【梦境生物】的诞生,就已经意味着那场梦快要死了。
若非今日杜尔米去了光阴之中寻觅镜匠,那神明们也不可能在此等候【梦境生物】的诞生。什么样的一场梦才值得诸神共同的见证啊!
可祂们等了片刻,却有些纳闷:【梦境生物】呢?在哪儿呢?怎么没见着?
而与梦境离得最近的莱拉女士已经知晓了结果,她露出了轻微惊愕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答案就在你们的眼前。”
这艘【海镜】特地创造出来的、为了让诸神共聚此时的——沉船的幻影。
这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我没迟到吧?”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地响了起来,他从虚无的空气里走了出来,宛如自己为自己掀起了帷幕、掀起了世间的涟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捞取出来的老祖宗。
斯皮格尔的表情很奇妙。他不敢问、不想问的“后来”的故事,如今却已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杜尔米的背影,心想,却要由一个这样年轻的孩子来解决一切吗?
而杜尔米的语气是啧啧赞叹的:“瞧瞧,瞧瞧这儿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如今所有的神齐聚一堂——难不成,你们是在接生吗?为了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一艘沉船、一抹幻影?”
杜尔米有点儿生气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敏锐地意识到。因为【海镜】。
两位神——确切来说,两位神的偃偶——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杜尔米对【海镜】生气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让米洛受着吧。
“现在。”
杜尔米将一枚镜子的碎片扔到了桌上,玻璃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表情笑眯眯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来提出第三个方案。我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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