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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处心积虑[VIP]


    思绪收回, 祝明殊看着满身的粗链,心下苍凉。


    他知道赵京酌没那么容易消气,却也没料到赵京酌会做得这么绝, 将他囚禁起来。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赵京酌没收了祝明殊的手机, 切断了他与外界联系的所有可能,因此即使天花板灯光整日不熄, 却仍显得压抑沉闷。


    一日三餐会有专人来送,祝明殊不愿意碰, 就这样枯坐了两天, 滴米未进。


    期间,赵京酌从未来看过他。


    祝明殊荒谬地产生一种可怖的念头, 他惹怒了赵京酌, 赵京酌是想把他困死在这里。


    第三天, 祝明殊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他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天旋地转。


    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祝明殊感受到一片浓郁的黑影, 将他笼罩起来。


    下一秒, 祝明殊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闹什么?”赵京酌不解道。


    祝明殊不明白为什么赵京酌总是有理, 好像什么事情都能理直气壮。他偏开头, 失去了与赵京酌沟通的欲望。


    赵京酌脱下黑色皮手套, 端起床头柜上的那碗汤,执着调羹吹散了温度, 才送到祝明殊唇边。


    祝明殊疲倦地半掀开眼皮,冰冷地看向赵京酌,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锁链哗啦啦地响,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


    祝明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咬着唇掀翻了面前的碗。


    “放我出去。”祝明殊气若游丝,虚弱却坚定道。


    赵京酌咬牙,冷哼一声,轻描淡写:“绝无可能。”


    祝明殊拒不配合进食,地下室里很快挤入一支专业医疗团队,各种仪器在他身上使用,他们往他枯瘦的小臂输入冰冷的营养液,用以维持生命体征。


    祝明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赵京酌破天荒地守在身边。


    祝明殊坐直身子,决定和赵京酌好好谈谈。


    “赵先生……”


    赵京酌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专心处理手边的公务,淡淡道:“我不想听见这三个字。”


    祝明殊闭上眼,缓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你打算关我多久?”


    赵京酌面色不变,视线落在文件上,漫不经心道:“不要总想着逃离。跟我拧着来,你觉得自己胜算很大?”


    “我不敢的。”祝明殊垂着眼,赵京酌的雷霆手段他领悟很深,跟他对着干无异于螳臂当车,他毫无胜算。


    赵京酌拧了把祝明殊的脸蛋,略带薄茧的指尖蹭得他有点疼,祝明殊下意识偏开头。


    下一秒,却在赵京酌阴沉的注视下,祝明殊怯生生地将脸送过去,一下一下地蹭着男人的手。祝明殊垂下眼,看见了一排细小的针孔,他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


    “不要再试图惹怒我。”赵京酌道。


    祝明殊忽然觉得身心俱疲,他自车祸之后便留下点后遗症,具体体现在精力变得很低,嗜睡多梦,视力下降,有时眼前会一片模糊。


    他鼓起勇气挣开赵京酌的桎梏,背对着男人,缩进被子深处,闭上嘴巴,彻底失去了沟通的欲望。


    “……”


    赵京酌变得越来越忙,只偶尔来地下室看他,祝明殊却生出荒谬的庆幸,比起赵京酌与一场场苦闷疼痛的杏爱,他更情愿忍受无尽的寂寞。


    日子说不好过倒也好过,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碎了他粉饰的宁静。


    祝明殊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楚冰,楚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很意外。


    “老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原来是被京酌哥关起来了。”楚冰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困在床中央的祝明殊,恍然道。


    这句话刺耳得很,祝明殊迟钝生锈的大脑缓慢转动,片刻,他掀开唇:“什么意思?”


    楚冰耸了耸肩,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没什么,对了,京酌哥月底就要订婚了,这事你知道吗?”


    祝明殊平静地看着楚冰,眼神波澜不惊,却盯得楚冰没来由发怵。


    “不过京酌哥答应我,就算他结婚了,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至于你。”楚冰遗憾地摊开手,满脸无辜:“可能要在这里关上一辈子了吧。”


    祝明殊看着楚冰光秃秃的双手,眼皮一跳,旋即发问:“你来这里就是想说这些?”


    楚冰呵呵一笑,脸上一派纯良:“我只是随口一说,老师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祝明殊在心底酝酿良久,叹息一声,才道:“楚冰,你一口一个老师,可要是心里还真把我看作老师,看在从前的那么一点情分上,请你帮帮我吧,好吗?”


    虽然楚冰性格与祝明殊刚认识时天差地别,但事已至此,祝明殊已经别无选择,只要楚冰愿意帮他,他便有重获自由的可能,总比困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楚冰一怔,苦恼道:“老师,我能力有限,也不知道能为您做些什么。”


    祝明殊见有希望,连忙膝行几步,锁链拖得哗哗响。


    “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我的手机被没收了,请你帮我报警吧。你帮我这一次,就一次,我会记着的。”


    楚冰居高临下地望着祝明殊,眼前的男人苍白憔悴,这些日子似乎又清减许多,乌漆漆的双眼落了一圈红,单眼望去,一张巴掌大小的脸上只余这对仓惶惊惧的眼。


    祝明殊甚至抬起双手,试探着握住楚冰的衣摆。


    楚冰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祝明殊,狼狈、可怜,不堪一击。


    恍惚间,他生出彼此位置颠倒的爽快。


    想必从前祝明殊居高临下地拯救他时,便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心理。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他来施舍祝明殊了。


    楚冰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老师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也爱莫能助。”


    祝明殊不解地望向他,似乎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也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绝。


    “因为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要怎么让警察来救一个死人呢?”


    “祝老师,你就别为难我了。”


    祝明殊双手无力地垂落,他有些听不懂似的,茫然地看着楚冰。


    “什么死人?什么意思?楚冰你在说什么啊?”


    楚冰从随身携带的包中翻出一份纸质报告。


    “看来您还不知道吧,真是可怜呢……”


    祝明殊握住那份死亡通知书,指尖剧烈颤抖。


    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现在,外面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你的身份证、电话号码,一切证明你还活着的东西都被注销了,就算出去了,你还能干什么?”


    楚冰吹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掀开眼皮,凉薄地注视着祝明殊,那双出挑的水眸折射出森冷的光,如同美艳致命的毒蛇。


    祝明殊脑袋一阵阵发懵。地下室配备了二十四小时恒温系统,可祝明殊却冷到连骨头缝都微微颤栗。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可能……”祝明殊下意识摇着头,反复喃喃。


    楚冰勾起唇,饶有兴致地将祝明殊惊惶失措的神情尽收眼底。楚冰忍不住抬起手,唇角噙着抹莫测的笑。


    祝明殊正一点点枯萎。不知道是不是整日浸在湿漉漉的眼泪里,又动辄缠绵病榻,这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上都染了点苦相,稠艳的眉宇间凝着层淡淡的愁绪,脆弱的像是连个巴掌都承受不住。任谁看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微妙的怜惜。


    真可怜啊。


    臭/婊/子。


    楚冰盯了一会,眯起眼,眼角泪痣淬毒般秾艳,他缓缓深吸一口气,顶起一块巨大。


    祝明殊一点没变,还是像从前那样会勾引人,会搔弄着男人的那点怜香惜玉之情,祝明殊是个天生的倡季,楚冰毫不怀疑,如果祝明殊去做援/交,大概早已挣得盆满钵满。


    楚冰记得读书时,祝明殊常把他带到家中做客。那时候的他将祝明殊对他的这点善意当作好感,有血缘羁绊的亲生父母尚且如此薄情冷漠,就连外婆也因病遗忘他,对他弃如敝履。陷入绝境时,只有祝明殊愿意接纳他。


    祝明殊为他做饭,尽管味道不尽人意,他也会捧场地吃个一干二净。祝明殊会为他织毛衣,楚冰那时因为青春期营养不良,个子还不抽条,十八岁那年才开始疯长,可他始终没将那件缩水的毛衣丢掉。


    祝明殊是他青春期里完美的杏/幻想对象,温柔纤细,善良纯洁,却又不过度荏弱,像枝袅袅婷婷无需妆点的木芙蓉,自有一身风骨。


    得益于这副得天独厚的善良皮囊,祝明殊对他天然不设防,熟悉以后,祝明殊穿着宽大的T恤从浴室走出来,毫无防备地弯腰为他辅导功课,楚冰轻轻掀开眼皮,就能看到两点秾熟的软……。


    楚冰口干舌燥地移开视线,第二天谎称崴到脚,不方便洗澡,撒娇请求和祝明殊一起洗。


    祝明殊并不起疑,担心地叮嘱他下次一定要小心,说完便搀着他进了浴室。


    祝明殊很会伺候男人。


    这是楚冰那天以后得出的经验。


    虽然祝明殊并未脱去自己的衣服,但这种独特亲密的氛围足够令少年人感到餍足。楚冰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竟将他纯洁的老师逗得满脸羞红,别别扭扭地往他身上搓沐浴露。


    视线无意识扫过格外魁硕的,祝明殊脸上一本正经,耳尖却悄悄攀上抹红晕,楚冰见状勾起唇,露出一颗小虎牙,状似无意地挺了挺腰,划过老师平坦的小腹。


    “砰!”


    门关得震天响,祝明殊拔腿就跑,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楚冰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喉结上下滚动,溢出愉悦沙哑的笑,久久无法平复内心的躁动。


    他的老师,真的很可爱。


    ……


    本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波澜不惊地安稳下去,直到楚冰撞破祝明殊与赵京酌的奸情。


    没错,奸情。


    他早已将祝明殊视为自己的私人所有,一旦发现祝明殊与旁人过密,便认定这是毫无疑义的背叛。


    透过门缝,十七岁的楚冰眼睁睁看着记忆里纯洁无暇的老师像个天生的婊/子一样,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羞云怯雨。


    小/婊/子将手搭在嫖/客后颈,撒娇说:“你和我学生置什么气?你不知道,他很可怜的,我只是有些同情他而已……”


    “……”


    楚冰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回去后,他脸色阴沉不定地将身上那件针脚粗糙的毛衣剪了个粉碎,却依旧不丢,将它当作块破烂抹布,用来擦拭愤怒的白灼。


    楚冰恨死了祝明殊。


    对赵京酌,只有恶心和那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为了报复祝明殊,楚冰不惜伪装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处心积虑接近赵京酌。


    楚冰从来都擅长伪装,本质阴鸷冷淡,除了祝明殊,他对谁都没有几分真心。其实祝明殊那天苦口婆心对他阐述的赵京酌的缺点,楚冰一样不落,甚至,他更加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楚冰表面上是赵京酌公司的后起之秀,业界冉冉升起的商业新星,背地里却钻研黑客技术,他没少窃取祝明殊手机里那些数不胜数的私密小视频,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表子母狗,一边诚实地对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打。


    通过这种方式,楚冰得到了这座老宅的密码,黑掉了这里的监控,又因充分了解赵京酌行程,成功登堂入室,获得了与祝明殊独处的时间。


    他清楚地知道赵京酌对他没半点那意思,对他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逼祝明殊一把。这也正和他意,他也不过是想让祝明殊重新注意到他,让祝明殊明白,他曾经瞧不上的穷学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两个人在祝明殊面前演得一套又一套的,私底下多看对方一眼都嫌恶心。


    可这些,楚冰并不打算让祝明殊知道。


    自己表现的与赵京酌越亲密,就越能让祝明殊对赵京酌死心。甚至,楚冰不惜伪造一份死亡证明,令祝明殊彻底看清赵京酌的无情。


    “别自欺欺人了,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赵……京酌哥对你还有一星半点的感情?”楚冰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瞬间,祝明殊仿若失去所有力气,像条被剥去骨头的蛇,软软地从床上跌了下来。


    楚冰没犹豫,把人稳稳接在怀里。


    他顺理成章地将这当成投怀送抱。


    楚冰深吸一口气,重新嗅到那股令他疯狂迷恋的浅香,他如同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兴奋到连灵魂都在微微战栗。


    “老师,你现在只有我了。”


    第42章  谁会来救你?[VIP]


    制造死亡证明, 以达到令祝明殊孤立无援的目的,这种事虽骇人听闻,但祝明殊觉得赵京酌并非做不出来。


    毕竟这个男人对自己不再有半分眷恋, 只不过因为这副身体还算令赵京酌满意, 又在多年的调教下无比熟艳耐玩, 所以赵京酌才愿意纡尊降贵地使用他。


    祝明殊并不怀疑,若是有一天失去了使用价值, 或是玩腻了、厌倦了,赵京酌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弃。


    祝明殊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楚冰怀里, 楚冰身上的温度要比寻常人低, 祝明殊打了个寒颤,双眸涣散失焦, 藕青的唇微微抖动。


    楚冰从上往下看过去, 祝明殊乌漆漆的睫羽正细细颤抖, 与脸颊是两种颜色,如同雪地里勾勒的水墨丹青,在极度的恐惧下,逼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秾丽。


    楚冰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下去。真正面对这个人时, 他完全无法用恨来蒙蔽自己,他已经压抑得有些难受, 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本心, 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嘴唇刚触碰到祝明殊香软的发丝, 兜里的警报器遽然作响, 楚冰咬紧牙, 心里低骂了一句。


    他清楚这是赵京酌即将回来的信号,提醒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偏偏在这个时候。


    楚冰阴沉着脸, 现在还不是带走祝明殊的时候。他要在祝明殊忍受了无尽的痛苦、折磨、虐待,已经彻底无路可走的时候,再从天而降,做主宰他的神明。


    想到这期间祝明殊会遭到怎样的亵玩,楚冰额头暴起根筋,阴晴不定地给了祝明殊一耳光。


    其实力道没有多重,连道印子都没留下,只是祝明殊太过虚弱,他被打懵了,捂着半边脸摔到床底下,惊恐万状的漆眸布满点点水光。祝明殊将身体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惊疑不定地望向楚冰。


    楚冰抬脚踩住祝明殊的胸口,略微绵软,楚冰乌漆艳丽的双眸藏满餍足,双眼微眯,眼下一颗碎痣愈发灼人,他残忍地将那里当作烂抹布,冷硬的皮鞋尖狠狠碾了几下。


    “呜……”


    祝明殊发根被粗暴揪起,他头皮炸开般火辣辣的痛,忍住眼泪,楚冰阴柔的话语砸在头顶。


    “接客愉快,小婊子。”


    “……”


    大门关闭,祝明殊的世界又陷入一片冷寂。


    他将指尖咬得鲜血淋漓,每一根骨头都在细细颤抖,发出咯咯的响声。


    祝明殊无比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赵京酌是真的打算把他一辈子困死在这里。


    等到赵京酌结婚之后,他依然是赵京酌的私人所有,在赵京酌绝对独裁的统治下,只能随时随地敞开身体,像个没有人权杏奴隶一样,被迫等待男人的临幸。


    他是一个“死人”,就算面对种种压迫凌虐,也没人会为他打抱不平。


    太恐怖了……


    与其过这样任人鱼肉的日子,一辈子挣不开、逃不脱,那还不如……


    不如什么?


    祝明殊脑子“嗡”地一声,倏忽间炸起一道惊雷。


    祝明殊惊惧地爬到床尾,像一只受了伤的幼犬,喉咙里滚出难以控制的细微呜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许是精神紧绷到极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脑袋昏昏沉沉隐隐作痛着,无意识地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似乎一团乱麻。


    最信赖的人抛弃他,最依赖的人离开他,最喜欢的人伤害他。


    祝明殊于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如果简熄还在他身边,一定不会允许任何人这样对他。


    他记得他最彷徨无助的十七岁,那一年,季怀仁突发心梗住院,他方寸大乱,是简熄陪在他身边,如父如兄般帮助他,安慰他。


    ……


    “别太担心了,老爷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手术室外,简熄拍了拍祝明殊瘦削颤抖的肩,温热宽大的手掌带来令人安心的力量。


    祝明殊眼眶红了一圈,衬得脸愈发的小,黑润的眼愈发的大,他仰起脸朝简熄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跟我还说这些……”


    遽然间,一串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祝明殊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熟悉的备注,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敢耽误,连忙接通电话。


    赵京酌的声音顺着听筒低低沉沉地传出来,令祝明殊耳根没来由感到点酥麻。


    赵京酌简明扼要,给了祝明殊一个地址,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他尽快赶到。


    祝明殊盯着屏幕上那串高级住宅区的地址,声音染上了点沙哑,疲惫地开口:“对不起……京酌哥,我今天真的没有时间。”


    赵京酌那边静默半秒,敏锐地问:“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祝明殊哽咽了一瞬,咬住下唇,喉间涌上点酸楚。


    “乖点,回话。”


    祝明殊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察觉出他情绪不对劲的简熄打断。


    “怎么了?谁打来的?”


    “谁在说话?祝明殊,你现在和谁在一起?”赵京酌的语气急转直下,瞬间淬了层冰霜。


    祝明殊一个头两个大。他深知赵京酌对简熄的反感,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事,走到一边跟赵京酌小声解释:“没有谁,只是……旁边的一个路人。”


    祝明殊磕磕绊绊地撒着谎,今天的事已经够令他分身乏术,他现在只想先尽量安抚住赵京酌。


    电话那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几秒钟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呵”,通话随即□□脆利落地掐断。


    祝明殊这边还在絮絮地解释,那头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祝明殊愣了半晌,才慢吞吞收回手机。


    直觉以及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赵京酌没这么好哄,多半埋着雷在前面等他。


    祝明殊叹了口气,不过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了,只能虚脱地靠着墙壁,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恰在此时,手术室上方刺目的红灯倏然熄灭,大门很快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重重舒了口气。


    祝明殊忙不迭迎上去。


    “手术成功。”


    “病人突发心梗,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以后家属要格外注意,不能让病人受刺激,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祝明殊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重重落地,眼眶瞬间涌上热意,他朝医生弯下腰,哽咽着连声道谢。


    简熄跑前跑后办妥了所有手续,又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提回温热的粥和小菜。他将调羹递到祝明殊手里,絮絮劝道:“知道你没心情吃东西,特意买了清淡的虾仁粥,多少吃一点,不然哪有力气照顾老爷子?等老爷子醒来看到你垮了,准要着急上火。”


    祝明殊实在没胃口,可最终还是拗不过简熄,在男人堪称严肃的注视下,一点点用完了一碗粥。祝明殊乖乖将空碗递出去,示意简熄检查,简熄翘起唇角,大手揉了揉祝明殊的头发。


    “很棒。”


    祝明殊抿着唇,只觉得心头一暖。简熄总是这样细心妥帖,就好像一个大哥哥,总能在他无助的时候施以援手,安抚他焦躁不安的心绪。


    两人一直守到暮色四合。病床上,季怀仁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过了半晌,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下一秒,便挣扎着要拔掉手上的留置针,嘴里含糊地嚷嚷着要回家。


    讳疾忌医是老人的通病,祝明殊和简熄一左一右,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将倔强的老人安抚下来,答应他们安心住院修养。


    夜色已深,祝明殊坚持要留下陪床。简熄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别犟,你明天不用上课了?别把自己折腾垮了。”


    季怀仁与简熄统一战线,吹胡子瞪眼睛,直嚷嚷着赶祝明殊回去休息。


    祝明殊挺倔,两个人轮番上阵都没能说动他。简熄叹了口气,对祝明殊道:“护工我已经请好了,专业又细心,你大可放一万个心。”


    祝明殊又开始对简熄道谢,简熄不怎么爱听,比起这个,他更希望祝明殊能对他撒娇,将麻烦他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他不想祝明殊有任何负担。


    “老爷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次能帮上忙,也算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好吗?”简熄实在言辞恳切,祝明殊望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简熄带着祝明殊离开医院,找了间安静的餐厅解决晚餐。


    暖黄灯光下,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香气,祝明殊只尝了两口就停下筷子。他有些担心季怀仁的身体,都说七十三岁是老人的一道坎,老爷子今年刚好七十三,年轻时是个火爆脾气,代价是临老心脏出了毛病。


    这次可把祝明殊吓得不轻,季怀仁心梗突发,倒在家里不省人事。若不是简熄撺掇着祝明殊去老爷子家蹭饭,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祝明殊小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对满桌子的菜皆是食不知味。


    “饭菜不合胃口?”


    “对不起……它们很好吃,只是我没什么心情。”


    “……”


    祝明殊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捧冷水。他对着镜子中那个苍白的少年做了套深呼吸,平复好心绪后,才推开门往外走。


    男人高大的身躯山一般堵在门口,祝明殊与他迎面撞上。祝明殊抬头一看,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住。


    “京、京酌哥……”


    赵京酌冷峻的脸上迅速凝结起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地锁定着祝明殊。


    “是我。


    你说你今天很忙,那么现在,你忙完了吗?”


    巨大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祝明殊喉头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脑高速运转,他压根没想到会在这撞到赵京酌,是偶遇?还是……


    这边正与赵京酌僵持着,简熄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小殊?怎么这么久?”


    简熄快步走来,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尤其是赵京酌那张欠扁的臭脸时,英挺的眉瞬间拧紧,下意识地站到了祝明殊身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又是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简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祝明殊,你什么时候又跟这个算命的混到一起去了?”赵京酌看到简熄的瞬间,脸色黑如锅底,在简熄和祝明殊之间凌厉地扫了几个来回。


    “……”


    祝明殊一时语塞。


    简熄脸色不遑多让,目光炯炯地瞪着赵京酌。


    赵京酌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股风轻云淡的嘲弄。


    “哦,看来眼睛好透了。”


    “这就不劳你关心了。”简熄冷哼一声,淡淡道。


    “小殊,我们走。”


    赵京酌看到简熄整个身子挡在祝明殊面前,将人护的严严实实,防他像是防着对自家乖女儿下手的小黄毛,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赵京酌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顷刻间爆发。


    只听赵京酌阴沉沉地问:“祝明殊,你一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


    祝明殊心头发颤,咬着唇,艰难地点了下头。他夹在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很好。”赵京酌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愈发冰冷,铺满了尖锐的嘲意。


    祝明殊见赵京酌面色不悦到极致,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嗫嚅着:“赵京酌,你听我解释……”


    下一秒,他被赵京酌用力推开。


    “够了!”


    简熄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挺身将祝明殊护进怀里,暴怒的雄狮般怒视着赵京酌,声音洪亮如钟,不假思索地斥道。


    “没礼貌的臭小子!你把小殊当什么了?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还是你心情不好时的出气筒?仗着他性子软和、心地善良,就对他颐指气使肆意妄为?你真以为没人给小殊撑腰,可以任你搓圆捏扁随意欺凌吗?”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又是他的谁?”赵京酌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简熄,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评头论足。”


    简熄脱口而出,斩钉截铁道:“我是他哥!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殊,听明白了吗?”


    ……


    “哥……”


    半梦半醒间,祝明殊痛苦地蹙着眉,泪浸浸的小脸上捂出病态的潮红。


    下一秒,祝明殊被一只大手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祝明殊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赵京酌冰冷的面孔,祝明殊瞳孔微缩,失控地大叫了一声,如同撞见地狱里爬出的恶魔。


    赵京酌松开手,祝明殊便跌下床,慌不择路地爬进了床底。


    赵京酌面色微沉,牵住祝明殊脚踝上的锁链,在手上握了几圈,一寸寸地施力,将惊慌失措的祝明殊从床底拽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祝明殊不住地挣扎,圆钝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赵京酌揪住祝明殊的发根,将他提起来,残忍地说:“谁会来救你。”


    是啊,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谁会来救他呢?


    祝明殊绝望地以头抢地,恨不能闭气而亡。


    赵京酌将手垫在祝明殊额头前,忍受他毫无章法的撞击,冷不丁道:“你刚才在叫谁哥?”


    祝明殊闻言停下动作,他转过头,木然地看向赵京酌,眼中再也不复从前的痴迷与眷恋。


    他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


    赵京酌冷哼一声,参透道:“是简熄?还是那个叫顾承的家伙?”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对他念念不忘,就连奸夫,都要找他的替身。”


    祝明殊忍受不了赵京酌对简熄的编排,愤怒令他战胜了对这个男人本能的恐惧,反驳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


    这句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祝明殊意识到自己踩了赵京酌的雷池,恐怕今日不会太容易终了。


    果不其然,赵京酌的脸色蓦然一片黑沉,阴恻恻地压在祝明殊身上,瞬间将他剥了个一干二净。


    “看来是我给的教训还不够,都让你学会顶嘴了。”


    祝明殊吓得捂住唇,凤眸湿红,泠泠洇出雾气。为了方便男人随时随地地使用,祝明殊被囚禁这些天,身上只套了件宽松简易的睡裙,里头空空如也。


    一开始,祝明殊还像个死守贞元的处子,竭力反抗,慢慢的,体力透支,身体里的水全部流了出去,他死鱼一般任由赵京酌不停地变换动作,甚至隐隐有脱水的迹象。


    祝明殊再也承受不了,咬着手腕痛哭出声,皎白的细腕间烙下一圈牙印,隐隐渗出点血丝。


    赵京酌握住祝明殊的手腕,眸色微沉,指尖往那处伤痕间狠狠一碾。


    祝明殊叫了很大一声,眼泪哗哗淌。


    祝明殊知道他现在该跪在赵京酌脚底下拼命求饶,该倒贴上去舔着赵京酌的皮鞋尖讨好,以求纾解赵京酌蓬勃的怒意。


    他已经到达极限了,审题像块破破烂烂的抹布似的,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可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咕咚”一声,牙齿猛地撞在舌头上,咬出一圈血印。


    赵京酌掰开祝明殊的嘴,手伸进去仔细检查了一番。


    “你很想死?”


    紧接着,赵京酌面色不善地拽着祝明殊的发根把人带进盥洗室,往洗手池放满水,接着把人摁了进去,从身后施加疼痛与暴力。


    祝明殊猝不及防张开嘴,大股大股冷水猛地灌了进来,他呛得死去活来,玉筷般的手指扣住池壁,疯了般挣扎,却被脑后的那只大手死死摁住,像砧板上的鱼类般动弹不得。


    与窒息感一同传来的,还有刺激到全身过电般的膏巣,祝明殊猛地被揪出水面,他大口大口呼吸,眼瞳微微上翻,神体止不住地痉挛战栗。


    赵京酌抱着他,力度大到像是要将人摁进骨血里。


    “不要再做些令我不悦的事情。”赵京酌警告道。


    旋即,赵京酌吻了吻祝明殊耳尖,叹息道:“再乖一点……”


    祝明殊湿淋淋地环住赵京酌的肩,小脸埋在赵京酌颈窝,唇角牵起点苦涩的笑。


    他还不够乖吗?


    赵京酌把他当成婊子玩具,他就放任赵京酌予取予求,时间久了,连祝明殊自己都觉得他仿佛真的成为一个纾解男人躁郁的破烂杯子。赵京酌要结婚,又找到了心仪的新欢,祝明殊不吵不闹,安静退场,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才会遭到毁掉他往后余生这种程度的惩罚呢?


    祝明殊的唇触碰到男人颈窝,他调动全身的力气,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祝明殊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


    为什么自己一靠近他,就会害怕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京酌肩头很快印出一圈齿痕,隐隐渗出血丝,可他却恍若无知无觉,脸上无一丝痛色,只是将两条铁钳般的手臂环得更紧。


    眼看着即将擦枪走火,祝明殊寒毛直竖,惊恐地只想逃。


    “京酌哥,你干脆打死我吧!”祝明殊唇间染上一抹艳色,整个人神志不清,红着眼绝望道。


    打死他,起码不用再连累别人。


    赵京酌沉默半晌,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好。”赵京酌点了下头,淡淡道。


    第43章  电击治疗[VIP]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 甚至有一次,祝明殊试着曲意逢迎,趁着赵京酌放松警惕, 竟真的逃了出去。


    黑夜, 抬眼是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森林,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上方的窸窣作响的枝叶中掉下来什么东西, 不偏不倚地趴在祝明殊肩膀上蠕动。祝明殊停下脚步伸手一摸,是条黏滑冰冷的长蛇。


    他头皮发麻, 惊惧间跌下一道山坡, 崴到了脚踝,剧烈的疼痛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不远处, 探照灯射下来, 祝明殊登时寒毛直竖,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进灌木丛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赵京酌把过度受惊的人抱进怀里,垂眼仔细查看他手背上的孔印。赵京酌舒了口气,旋即又拧起眉, 朝身旁的人吩咐,把这片区域里的毒虫蛇蚁都清干净。


    回去后, 赵京酌把祝明殊放在蓄满水的浴缸里, 亲自帮他洗干净身体。


    祝明殊灰头土脸地蜷缩成一小团, 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挂了几片枯叶, 原本玉白的小脸变得脏兮兮的, 整个人像只离家出走,在外流浪了一圈的宠物猫。


    祝明殊睁开眼, 看向赵京酌的眼神里,只剩下胆怯与惊惧。


    赵京酌心脏微微抽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祝明殊的眼,感到有什么湿热的水渍浸润掌心。


    赵京酌觉得祝明殊有病,或已经疯了。


    可能是因为那场车祸,伤及到祝明殊的大脑,不然祝明殊为什么一醒来就要决绝地逃离他。


    得病就要好好治疗,赵京酌说明天会给他做ECT。(电休克治疗)


    祝明殊吓得血都冷透了,他疯狂地摇头,双眸不断有咸湿的液体滚出。


    “我没病……我没有得病……”


    祝明殊挣扎求饶,从始至终,赵京酌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在身下崩溃哭泣,眸中甚至掺杂几分悲悯,仿佛祝明殊真的是个疯子。


    祝明殊实在哭得太可怜,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浸湿,显得更加乱七八糟,鼻头红了一圈,湿成簇簇的浓睫垂下来,微微地颤动。


    赵京酌怔了怔,似有不忍,但也只有一点点。他俯身吻了吻祝明殊柔软的唇,低低喃着什么。


    骗子。


    祝明殊闭上耳朵,不肯去听那些裹着糖衣的虚情假意。


    赵京酌将人洗干净,把祝明殊从浴缸中抱起来,像对待一个小婴儿般为他擦拭身体。男人宽大的手掌握住祝明殊红肿的一截足踝,指尖略微摩挲几下,祝明殊便忍着剧痛惊恐地缩回了脚。


    遽然间,赵京酌忽然想起,上次祝明殊求情自己干脆将他打死,赵京酌后来问,你很想死吗?


    祝明殊怎么回答的?


    他摇摇头,他说他想活。


    赵京酌明白了。


    原来在祝明殊的世界里,靠近自己竟比死亡更令他难以接受。


    这一认知令赵京酌忽然有些无法接受,可一切都是他求仁得仁,怪不得旁人。


    “你什么时候才会腻。”祝明殊裹上浴巾,垂着眼淡淡问。


    赵京酌怔了几秒,掀开薄唇。


    “很快。”


    祝明殊了然,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起码不如楚冰年轻,脸也没以前好看,就连唯一的优点,乖巧,现在也不剩几分了。


    赵京酌沉沉盯着他,眸色渐深。


    门边倚着副纤瘦清癯的身子,面如凝脂,烟视媚行,恍若灯下观音,潮湿的发丝黏在被水汽熏出潮红的颊边,绸艳的眉眼间萦绕的是恰到好处的圣洁。


    赵京酌伸出手,揉了下祝明殊脂玉般的面颊。


    祝明殊快被逼死了,如果这样能让笼中鸟看到点微渺的希望,暂得喘息,他情愿口是心非。


    果然,祝明殊舒出一口气,心里竟感到点如释重负。这是否意味着赵京酌很快会丢弃他,他便能重获自由?


    赵京酌已经有了楚冰,想必很快就会把他抛之脑后了。


    晚上,赵京酌在床上搂着他,劝他接受治疗。


    祝明殊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没病,赵京酌才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于是小声地反驳:“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此话一出,身后竟是一片默然。


    祝明殊懊恼地咬住指尖,忽然想起从前在赵京酌的宅子里,老管家曾对他说过的事。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二人关系破裂分崩离析,祝明殊有好几年都没再得到赵京酌的消息,因此也就无从得知,那几年里,赵京酌尝试过每日处理完要务,就将自己关进封闭的房间,不间断地接受电击治疗。他经常白日连轴工作,夜里进行电击,一直持续到重新将祝明殊找回来。


    祝明殊只以为赵京酌是在以这种方式牢牢记住他曾给他带来的伤害,好在往后的岁月里加倍报复回来。后来赵京酌找到他,便是将他带到了床上,肆意发泄□□。


    “算了,你不想做就不做。也不怎么管用。”赵京酌将人搂紧了些,吻着祝明殊耳尖低低道。


    “……”


    祝明殊闭上眼,脑中勾勒出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在祝明殊已经褪色的青春中,若说赵京酌是浓墨重彩的一道深刻痕迹,简熄是雨后绚丽的彩虹,那么华卫彬,就是坨臭不可闻的狗屎。


    有阵子,简熄外出执行任务,很久都没空回西林,甚至与祝明殊的联络也越来越少。考虑到简熄的职业性质,祝明殊很理解,有时候简熄并不是不想联系他,而是怕连累到他,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影响和麻烦。


    直到简熄传来封信,上面写得挺情真意切,祝明殊还掉了两串泪珠子。简熄分身乏术,或许很久都没办法再回来看他。他让祝明殊一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祝明殊叹息一声,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一连几天都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没了简熄的保驾护航,华卫彬钻了空子,不知道从哪个谁也找不到的犄角旮旯卷土重来,并找上祝明殊,故技重施,目的是向他讨要钱财。


    再次见到华卫彬,祝明殊发现男人断了只胳膊,左边袖管空空荡荡的,他对华卫彬的遭遇丝毫不感兴趣,也不想与此人多作纠缠,认栽地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张备好的银行卡。


    “这是我最近兼职攒下的所有钱,都在这儿了。你拿走,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华卫彬竟没像从前那样见钱眼开,拿完钱拍拍屁股麻溜滚蛋,他嘿嘿笑了两声,反常地直夸祝明殊懂事能干,懂得孝敬长辈。


    祝明殊有些反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懒得听他狗叫。


    “听说你最近和赵家大少爷走得很近?”图穷匕见,华卫彬精明的眼里满是贪婪。


    祝明殊登时警觉,厌恶地拧起眉:“你从哪听来的谣言?”


    华卫彬也不恼,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两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赔着笑脸,谄媚道:“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


    赶走了华卫彬,周末上午,祝明殊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后,他发现家里静悄悄的,祝明殊暗中舒了口气,猜测华卫彬大概已经拿钱跑路了。


    打开卧室的门,祝明殊看见华卫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轻手轻脚地数钞票,祝明殊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华卫彬又去勒索傅嫣兰了。


    祝明殊气冲冲上前,一把将华卫彬手中的钞票夺走,咬牙质问道:“这些钱是哪来的?你又去找傅老师了?我不是说了我会给你钱让你不要去骚扰傅老师吗?”


    “臭小子!你小心着点,别把钱扯破了!”华卫彬白眼翻上天,一把将钱夺回来,细心地捋平钞票翘起的卷边,没好气地解释道:“这些可不是你那个穷鬼老师给的。”


    华卫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旁边看。祝明殊顺着华卫彬的视线看去,发现一旁的皮包张着大口,鼓鼓囊囊赛满了钞票,甚至因为装不下还溢出来几叠。


    祝明殊眉心一拧,直觉没好事发生,下意识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华卫彬笑了笑,讳莫如深道:“总而言之,这些都是老子光明正大赚来的。”


    祝明殊轻蔑地剜了他一眼,没再搭话,自顾自去房里温书。


    华卫彬将钞票清点好,跑进厨房捣鼓一阵子,接着端出一杯热牛奶,轻轻搁在祝明殊桌边。祝明殊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狐疑地瞪着华卫彬,示意男人有话快说。


    华卫彬讪笑两声,只说有件事要他帮忙。


    祝明殊见他吞吞吐吐,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拧着眉,连看男人一眼也奉欠:“有话直说。”


    华卫彬又换上一副笑脸,笑容满面地凑到祝明殊耳边说了几句话。


    闻言,祝明殊大惊失色,手一抖,摔翻了面前的书。


    “你疯了?!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你让我去……”


    话到嘴边,祝明殊却羞赧地说不出口,他不可置信地反复咀嚼着华卫彬方才的那番话。


    华卫彬居然让他去勾引赵京酌上床。


    华卫彬沾沾自喜,眉飞色舞道:“我已经查过了,赵家那么有钱,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都够我们寻常人花一辈子了。他单单把你带在身边,指不定是对你有点那个意思。”


    “你们同性恋不就是那么回事,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吗?”


    祝明殊捡起书,下意识反驳道:“赵京酌他不是同性恋,我……也不是,就算他是,我也不会这样做。”


    华卫彬脸色难看下来,恶声恶气道:“你装什么啊?那封肉麻的情书不是你写的?别以为老子看不出你是个二椅子,现在送你一个给人家大少爷暖床的机会,你还推三阻四,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翻我东西?”祝明殊怒视着华卫彬,气得肩膀微微发抖。那封情书,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赵京酌看……


    华卫彬咧起嘴,露出一排斑斑黄牙,轻蔑一笑:“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们背后做的那些龌龊勾当?我看过你们两个男的抱在一起亲的照片。”


    华卫彬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啧啧,说不定早就爬上人家的床了,在我面前演这出,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祝明殊瞬间如坠冰窖,他知道华卫彬口中那张照片指的是什么。


    那日,祝明殊在实验教室睡得迷迷糊糊,被赵京酌作乱戳醒后,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将现实里一切误当成梦境。面对近在咫尺的赵京酌,祝明殊遵从本心,献上自己的唇,痴痴地吻了上去。


    赵京酌微微怔住,却并未躲开。


    后来,祝明殊才知道那一幕被有心之人拍了下来,照片小范围传播开,所幸赵京酌及时遏制,他效率很高,此事很快得到解决。


    赵京酌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不可能留下一个这么大的把柄送到旁人手里,祝明殊有些紧张与惊讶,于是忙不迭追问:“什么照片?你从哪看到的?谁给你看的?”


    华卫彬避而不答:“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以后要是真的攀上赵家飞上枝头了,别忘了我的功劳就行。”


    祝明殊琢磨出这件事背后有阴谋,多半是有人撺掇华卫彬这么干,大概就是冲着赵京酌来的,幕后主使想要利用他去坑害赵京酌,从而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祝明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那些钱是谁给你的?跟赵京酌有什么关联?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帮你的。”


    华卫彬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的床上,祝明殊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只见男人神色自若地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慢悠悠道。


    “老子原本是打算找那小子借点钱花,可有人先找上了我,他给我看了一些照片,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录下你跟赵京酌上床的证据,说是事成之后还有一笔钱,这笔钱一到,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人是谁?”祝明殊追问。


    华卫彬徜徉在天降横财的幻想中,嘴角噙着贪婪的笑,闻言,他半晌才将视线落到祝明殊身上,却选择缄舌闭口。


    祝明殊攥紧拳头,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答案。与赵京酌有冲突,有能力弄到这些照片并流传出去,非要通过这种卑劣的手段,让赵京酌身败名裂之人,除了秦子歧,他想不出第二个。


    祝明殊不想让秦子歧得逞,他摸到桌上的手机,决心给赵京酌打电话将此事全盘托出。可华卫彬动作更快,伸手将祝明殊的手机夺走,警告道:“别想耍花招,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今晚把赵京酌约到这里来,事成之后,如果老子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你一笔钱。”


    “不可能,你别做梦了!”


    祝明殊的不配合令华卫彬气急败坏,他干脆直接抢走祝明殊的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赵京酌的名字,单手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邀请他今晚来家里做客。


    祝明殊情急之下扑上前去抢,却被急红了眼的华卫彬一脚蹬开。


    “不要……”祝明殊捂着坠痛的小腹倚在墙边艰难地抽气。


    “短信发过去了,这事没商量,你不做也得做。”华卫彬摇了摇手中的手机,面目狰狞。


    “你休想,我一定会向赵京酌揭发你们的阴谋。”祝明殊咬紧牙关,双目一片赤红。


    华卫彬“啧啧”摇了摇头,劝道:“我说你啊,就是个榆木脑袋,又犟,你仔细想想,就凭你,能拿他怎样?人家再不济也是个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就算桃色绯闻满天飞也有一堆人上赶着帮他摆平。你就按我说的做,难道还能出什么大事?”


    这番话,华卫彬说得吐沫星子横飞,很是实在。以赵家的实力,祝明殊不是不相信,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否则幕后主使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


    况且,如果祝明殊真的这样干,也就意味着他和赵京酌彻底玩完了,赵京酌平生最恨人背叛,他会恨死他。


    华卫彬见状,用力将祝明殊的脸摁在地上,软硬兼施,意味深长道:“可你那个穷鬼老师不一样。”


    “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一提到那个女人,祝明殊周身便竖起尖锐的刺,如同被触及逆鳞的小兽。


    “你敢伤害傅老师,我就跟你拼了。”


    “你看我敢不敢?如果你不配合,老子下半辈子什么也不干,就时时刻刻纠缠你那位好老师,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陪在你那位好老师身边,但我可以。不信的话我们走着瞧。”华卫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分明是个无赖,摆明了要跟祝明殊破罐子破摔。


    “二选一,你是选你最心爱的傅老师呢,还是选那个姓赵的?”


    第44章  替他止痒[VIP]


    这年春天下了场雪, 不是什么好兆头,紧跟着,祝明殊的身体急转直下。赵京酌解下了他四肢的镣铐, 将人从地下室抱上了楼。


    怀里的人病骨支离, 已经没有什么重量, 像是随时会化作缥缈的烟雾,从指缝中溜走。赵京酌抱着祝明殊坐在花园的摇椅上晒太阳, 男人抱得很紧,渐渐地, 祝明殊被箍得有些喘不上气, 却连伸手推拒的力气都不再有。


    祝明殊嘴唇翕动,赵京酌见状, 将耳朵凑过去, 听清了那人微弱的声音。


    赵京酌怔住, 过了半晌才淡淡道:“还不清,当年的事,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两清。”


    “……”


    祝明殊闭上眼,脑子里是纷乱错杂的回忆,他想起那天他被华卫彬灌下了那杯掺药的牛奶, 接着被关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像头发情的母狗般完全失去理智, 伸出舌头渴望着暴烈的杏爱。


    赵京酌如约而至, 刚听见点动静, 推开门, 祝明殊便软软地缠上来。


    “你怎么了?”赵京酌拧起眉, 双手握住祝明殊的肩膀,将他推开到一个合适安全的距离。


    祝明殊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双颊酡红,眼神失焦迷离,水红的唇一张一合,喃喃自语,赵京酌一只手箍着祝明殊的腰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扒开祝明殊的眼睛检查了一番,初步断定是被人下了药,所幸并不致命。


    “好热……好难受……”祝明殊只觉得面前出现了一座大冰山,正丝丝地冒着冷气,他情不自禁地凑上去,毫无章法地乱蹭,纾解体内翻腾的燥意。


    “别怕,很快就不难受了。”


    赵京酌理智得惊人,公事公办地抱着他,大手一下下抚摸着祝明殊的后颈,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呼叫急救电话。


    祝明殊摇了摇头,半眯着眼,似乎看清了男人的样貌,怯生生地喊道:“京酌哥……”


    赵京酌指尖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没来由多了几分喑哑:“我在。”


    祝明殊抱着赵京酌的腰,脸颊抵在赵京酌胸膛前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赵京酌放下了手机。


    “京酌哥,你真好。”祝明殊开始傻笑,踮起脚亲吻赵京酌的下巴。赵京酌一下一下顺毛似的抚弄着祝明殊柔软的发,鬼使神差的,没有将人推开。


    赵京酌冷哼一声,拧了把祝明殊的脸颊肉,刚想说些什么,祝明殊却毫无预兆地含住了他的手指。


    祝明殊半眯着湿漉漉的眼,雪白的脸颊晕出团团潮红,柔软的唇微微开启,无师自通地收起牙齿,将男人粗长的手指照单全收。他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吐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尖,唇齿间溢出情难自抑的嘤咛。


    “其实,我是想把自己送给你……”祝明殊吐出手指,借着药性催出真心话,他将双手柔柔地搭在赵京酌颈侧,饱含青涩羞赧又无限蛊惑地掀开水唇。


    “京酌哥,你要我吗?”


    赵京酌脑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倏地断了。


    二人距离极近,彼此呼吸交缠,灼热的气息酝酿成点点暧昧,分明祝明殊才是那个神志不清的人,赵京酌却像是被传染了一般,逐渐陷入迷乱。两个人密不可分地紧紧相拥,像是一双凭借交/媾本能靠近彼此的雄兽与雌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赵京酌失控地咬住祝明殊纤弱的脖颈,把人死死摁在门上,喘息声渐乱:“是你自己要送上门的……”


    祝明殊倒在柔软的床上,浑身燥热无比,仅凭本能地剥去了身上的衣物,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无助地看向上方的赵京酌。


    似乎察觉出祝明殊的紧张,赵京酌啄吻着祝明殊的脸颊,温声诱哄:“别怕……”


    赵京酌牵着祝明殊的手,第一次邀请他去问候自己的老伙计。


    祝明殊吓得花容失色,原因无他,赵京酌让他结识的朋友生得太过彪悍丑陋,第一次见面,就迫不及待地热情亲吻上他的脸颊,压着他的眉眼,甚至跑到唇边肆意作乱。


    祝明殊强迫自己睁开眼,脸上投下很长很大一段阴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完全被笼罩,他像是趋利避害的小兽,本能地生出退缩心理。赵京酌叹了口气,慢慢退下来,揉着祝明殊的胸口替他顺气。


    祝明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赵京酌就在上方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祝明殊呜呜咽咽地咬住指尖,审题里很丢脸地泄出一大滩水,瞬间浇湿了赵京酌的腹肌。


    赵京酌挑起一侧的眉,往下轰了一掌,说小母猫总是漏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要,会死人的……”祝明殊摇着脑袋啜泣,一张玉白的小脸哭成了花猫,他生出退意,竟迷迷糊糊抽抽搭搭道:“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赵京酌好笑地伙同老朋友抽了下祝明殊的脸,一寸寸拭去他惊慌失措的泪珠。


    “要也是你,不要也是你,祝明殊,你可真难伺候。”


    祝明殊咬着唇哭得肝肠寸断,连瘦削的肩都在细细发抖:“不行的,我害怕……我很害怕……”


    赵京酌沉沉地凝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


    最终,祝明殊脸上一轻。


    赵京酌捂住他的眼,哄道:“只是摸一摸,别怕,不让你难受。”


    意乱情迷,两人俨然化作欲望的奴隶,沉溺在欲海之中,无法自拔。


    ……


    翌日清晨,祝明殊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环顾着凌乱的单人床,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咯吱咯吱”的散架般的响声,他理智逐渐回笼,想起这里不久前发生的事,一阵无言。


    手心和霜蜕火辣辣的疼,祝明殊轻嘶一声,展开一看,已经有些红肿,还印出了一道恐怖的形状。


    他懊恼地捂住脸,不敢置信自己居然真的顺着华卫彬的意思,把赵京酌勾引上了床。


    在祝明殊的意识里,大概是自己太过难缠,而赵京酌又善于助人为乐,就像先前他醉酒那夜,赵京酌用手教他一样。这一次,他牛皮糖一样黏上赵京酌,赵京酌大概是无法拒绝,才被迫使用了他,帮助他纾解药性。


    想到华卫彬提前放好的摄像机,祝明殊一阵胆寒,他心急如焚地推开门,发现家中空无一人,他的手机不翼而飞。


    祝明殊没来得及想太多,简单收拾一番,匆忙赶往学校。


    祝明殊惶惶不安了一整天。赵京酌没有来上课。


    祝明殊迫切的想要见到赵京酌,那天的事,他不是不可以解释。可他用尽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方法,都没办法联系上赵京酌。就连纪连枝也束手无策。


    祝明殊思来想去,强行按捺住了那点躁动不安。


    他不敢轻举妄动。有了上次接吻照片被传播的经验,祝明殊安慰自己,这次的事也会很快被摆平,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如果因为他关心则乱节外生枝,才是拖了赵京酌后腿。


    回到家,华卫彬老神在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等候多时。


    祝明殊登时寒毛直竖,看向华卫彬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索命恶鬼。


    华卫彬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忙招呼祝明殊坐下,又端来杯热茶。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祝明殊这次多留了个心眼,没敢碰那杯袅袅蒸腾的茶水。


    华卫彬见状讪笑一声,这次倒是开门见山,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仅有上次的录像显然不够填饱幕后主使贪婪的胃口,他命令祝明殊出庭作证,指控赵京酌强/奸猥/亵未成年,一口咬定自己是被赵京酌强迫,他那边会拟好一纸诉讼,将人告上法庭。


    “你疯了吧!”祝明殊吓坏了,听见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这个年纪的祝明殊完全不知所措,猛地摔翻了茶杯,一整杯茶登时泼洒在华卫彬身上,烫得男人龇牙咧嘴。


    祝明殊急吼吼地维护赵京酌,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绝不会答应你,赵京酌并没有强迫我,是我勾引了他上床,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跟赵京酌半点关系也没有。”


    是他寡廉鲜耻,小小年纪就把自己送到了赵京酌床上,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伺候男人,和怎样夹紧褪让自己舒爽。


    祝明殊觉得自己的身体大概有点放浪,赵京酌不过是……替他止痒。


    “你还担心上他了?”华卫彬强忍着疼痛,一针见血道。


    祝明殊被戳破心事似的,垂着脑袋缄默不言。


    华卫彬毕竟在江湖上闯荡过几遭,俨然是个老油条,见状了然,祝明殊这是动了真心,执意要维护赵京酌到底了。


    祝明殊顿了顿,道:“你要是再强迫我,我就去报警,告你给我下迷药,还多次敲诈勒索我。”


    华卫彬脸上不见半分惧色:“下迷药?空口白牙,你有证据吗?你敢吗?”


    短短一句话,令祝明殊如坠冰窖。他从前被逼至绝境,不是没有想过寻求外界帮助,甚至有一次真的去报了警。可他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华卫彬就毫发无伤地卷土重来,面对他的将是更加残酷的虐待和折磨。后来祝明殊长大了一些,华卫彬不再使用暴力令他低头,而是以傅嫣兰相威胁,这招屡试不爽,此后,不管华卫彬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只要为了傅嫣兰,祝明殊无不低头应下。


    见祝明殊有所动摇,华卫彬一鼓作气,放轻了声音,循循善诱地哄道:“就当是为了你最爱的傅老师,最后一次,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这次事成之后,我就离开西林,再也不踏入这里一步。”


    祝明殊没有反驳,华卫彬继续道。


    “你想想,赵家手眼通天,那位少爷又是老爷子认定了的继承人,就算真的一纸诉状将他告上了法庭,你觉得他家里人会放任他去坐牢?事后人家大少爷来找你、质问你,你大不了就放低身段掉几滴猫尿,吹两句枕边风,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还能真狠得下心对你动手不成?”


    这番话乍一听滴水不漏,可祝明殊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压根就没脸又当又立,再去赵京酌跟前解释什么。况且,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会给赵京酌带来怎样的影响。


    眼下木已成舟,虽说此事是他一厢情愿勾引赵京酌,但若是报了警,性质就完全变了。或许赵京酌本可以顺利解决,却因为祝明殊擅自做主,而弄巧成拙,反而给赵京酌惹来麻烦。


    祝明殊掀开薄薄的眼皮,看向华卫彬的眼神里不带一丝信任:“你出尔反尔,撒谎成性,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华卫彬闻言当即举起仅剩下的一条手臂,指着灯发誓:“我对天发誓,对天发誓还不行?事成之后,我要是出尔反尔,再踏入西林一步,就叫我身首异处,不得好死!这样总行了吧?”


    此人平日求神拜佛,从不随便许誓,因为他觉得违背誓言是真的会遭到反噬,祝明殊见此,也知道华卫彬一拿到钱,第一时间想必就是逃之夭夭,毕竟他在西林有太多的债主。


    眼下,一个能够彻底摆脱这个恶魔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却要祝明殊牺牲掉他好不容易与赵京酌建立起的信任与感情,孰轻孰重,祝明殊难以抉择,只让华卫彬再多给他几天时间,说自己要深思熟虑一番。


    华卫彬咬咬牙,转身走了。


    ……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季怀仁早上清醒过来,碰巧碰上周末,祝明殊来医院看望老爷子,陪着他说了会儿话。


    医生告诉祝明殊,季怀仁的情况不太乐观,话虽没有说得很直白,但祝明殊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老爷子身边,连吃饭睡觉也顾不上。


    最后是季怀仁一眼侦破,吹胡子瞪眼地把祝明殊赶出病房,劝他出去吃点东西。


    祝明殊拗不过他,只得先离开病房,想着去外面转两圈,随便垫垫肚子再回来照顾季怀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鞋尖,在走廊拐角处不小心撞上了堵肉墙。


    “抱歉……”


    祝明殊一抬头,顿时僵在原地。


    祝明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范泽。他们曾经有过点矛盾,后来范泽转学,祝明殊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所谓冤家路窄,想必就是眼下这样。


    “好巧啊,老同学,不和我叙叙旧吗?”范泽嘴角勾起戏谑的笑,眼底却冷漠至极。


    祝明殊对范泽印象极差,此时更是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下意识转身想走,却被范泽先一步拦了下来。


    范泽似笑非笑地掏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祝明殊:“看看,认识她吗?”


    祝明殊这才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偶遇,范泽这趟是专程来找他的,若他不顺着范泽的心意来,今日恐怕很难终了。


    祝明殊想了想,将视线移到屏幕上。


    少女一袭雪白连衣裙,长发飘飘,眉眼精致如画,正朝着镜头眯眼微笑,笑容明媚干净,很有感染力,令人一时挪不开眼。


    第一眼望过去,祝明殊微微怔住。


    范泽见祝明殊神色微变,缓缓开口解释道:“赵京酌的妹妹,赵京雅。”


    祝明殊看着她的脸,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安预兆,他有些害怕听到范泽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赵京酌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百般宠爱,可惜啊……”


    范泽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继续说道:“这份感情渐渐变了质。”


    祝明殊睁大眼睛,耳膜如同被小针刺穿般传来阵阵嗡鸣。


    范泽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几分:“我想你应该早就听说过赵京酌和秦子歧的矛盾,但你大概不知道,他们的冲突不仅仅只是因为秦子歧私生子的身份。“


    望着祝明殊陡然发白的脸色,范泽满意地眯起眼,不紧不慢道:“他们俩都对赵京雅产生了超越兄妹的感情,曾经多次为了赵京雅大打出手,有一次甚至差点闹出人命。赵京雅不忍看他们兄弟相残,最后主动选择离开了赵家。”


    祝明殊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猛地发黑,他勉强稳住声音,颤着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范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还没发现吗?还是发现了但是不敢承认?让我猜猜,是后者吧。”


    “你不觉得你和她长得太像了点吗?尤其是穿上裙子的时候。之前他们逼你穿的那些裙子,其实全是赵京雅以前喜欢或穿过的款式。所以赵京酌才会动怒,为此不惜对那些人动手,毁掉了所有录像。


    归根结底,他根本不是为了你,而是在维护他心中赵京雅的影子。”


    遽然间,天旋地转,祝明殊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


    范泽见目的达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冷浸浸的讽刺,不依不饶道:“你以为秦子岐为什么总针对你?他就是看不惯与赵京雅相似的一面出现在你身上,在他看来,这是对赵京雅的玷污。而赵京酌?他也不过是把你当作一个廉价的替代品,一个无聊时拿来消遣的玩具。作为曾经的同学,好心奉劝你一句,别自作多情了,要是哪天赵京酌玩腻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祝明殊如坠冰窖,全身的血液都冷下来,他咬着下唇,忍不住瑟瑟发抖。


    范泽说完,伸手拍了拍祝明殊的肩膀,趾高气昂地擦着祝明殊离开。


    原来如此。


    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与温柔,从天而降的维护,曾经叫过的每一句“小妹妹”,都不过是赵京酌在透过他,去看他身体里那个赵京雅的影子。


    第45章  败犬[VIP]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祝明殊低下头, 眼前落了场模糊不清的雨水。他呆站在天花板下等雨停,很久很久,才带着一对微微泛红的眼回到病房。


    推开门, 一个佝偻矮小的背影映入眼底, 祝明殊疲惫地攥紧了手心, 冲上去将阴魂不散的男人推开。


    华卫彬显然是和季怀仁说了什么话,季怀仁躺在病床上, 脸色涨红,一手捂着胸口, 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华卫彬, 却吐不出半个字。


    “别激动啊,我又没恶意, 只是来看看老爷子, 瞧, 我还带了水果呢。”华卫彬将果篮放在床头柜,呵呵笑道。


    祝明殊不想在季怀仁面前与华卫彬发生争执,季怀仁身体抱恙,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刺激,若是因为华卫彬, 导致季怀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祝明殊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于是拧起眉, 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别。”华卫彬摆出手, 一口回绝:“我这次专程就是来看望老爷子的, 才刚来就赶我走, 不合适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 祝明殊再迟钝也能看出华卫彬此行的目的,这个男人的卑鄙一直在刷新他的下限, 他怎么也没想到华卫彬会以这种方式来逼他就范。


    祝明殊咬了咬牙,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先去外面,一切都有的商量。”


    华卫彬死猪不怕开水烫,耍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到季怀仁的病床上,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哼着小曲。


    季怀仁骤然暴起,僵直着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抄起床头柜上的果篮一股脑地往华卫彬身上砸。


    “有什么就冲着我老头子来!别想打小殊的主意!”挣扎之下,季怀仁猛地呛住,引来一阵激烈咳嗽。


    祝明殊来不及想太多,忙不迭上前安抚,一下下抚在季怀仁胸口替他顺气。


    季怀仁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祝明殊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也让季怀仁操心。于是祝明殊叫来了医生,温声对季怀仁道:“季爷爷,别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应付得过来的。”


    季怀仁拉住他的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平日里总显得凶巴巴的一双眼里,藏着浓浓的关切。


    祝明殊不忍再看,偏开头,拂开了季怀仁的手。


    他走到华卫彬身边,认命似的说道:“上次的事,我答应你。”


    ……


    赵京酌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一双隼目浸透寒芒,愈发的凌然生威。直到确认那人还在自己怀里,才逐渐放缓粗喘。


    又梦见了当年的事。


    十八岁生日宴上,他被灌了几杯酒,看到祝明殊发来的短信,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赵京酌担心祝明殊的安危,所以宴会还没结束,就心急如焚地挤进了廉租房里布置好的天罗地网中。


    一段疑似猥亵未成年的录像,放在往常,赵家或许能悄无声息地摆平一切。但不巧的是,那阵子赶上赵家老爷子候选,这辈子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赵家能不能短时间内在西林更上一层楼,就指着这一次。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盯得格外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亲孙子猥亵未成年的丑闻,无疑对赵家和赵京酌产生灭顶般的打击。


    当着赵老爷子的面,赵京酌矢口否决有人陷害,一口咬定是自己情难自禁,与旁人无关。赵京酌深知以这些人的手段,想要捏死一个祝明殊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而易举,而他那时羽翼未丰,除了极力揽下一切罪责,将祝明殊撇得一干二净,别无他法。


    “你为了一个狐媚子,是想把我气死吗?!”


    赵京酌还嘴:“是您孙子我强/奸了人家,这事儿跟他没半点关系。”


    赵老爷子气得动用家法,将他打了个半死,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够呛。


    当年的赵京酌远没有往后那般偏执,祝明殊那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赵京酌猜测他多半被人下了药,想必背后有人在撺掇威胁。况且就算祝明殊真的是有心为之,布好了陷阱等着他走进去,他也没什么好怪祝明殊的。这件事归根结底,是自己不够坚定,一看到祝明殊,大脑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才酿成了今日种种。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曾经也有人动过歪心思,或是怀着巴结讨好的意图,十四岁那年就往他床上塞人。可赵京酌那时只感到恶心,又不仅仅是因为早已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最出格的一次,赵京酌的水里被人下了药,倒在酒店套房忍受□□焚身,快要到极限时,门口出现一道娇滴滴的倩影,柔情似水地喊了他一声哥。


    赵京酌甚至没看清那人容貌,就恶劣地把人扔了出去。


    而那一晚,面对祝明殊,分明赵京酌并没有被下药,却头一次理智不受控制,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祝明殊。像是穷途末路的瘾君子,疯狂渴求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甘甜。一整晚,足以令赵京酌食髓知味。


    现在,他为自己不理智的行为付出代价,本来就无可厚非。


    赵京酌浑身打满石膏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那阵子,他满脑子都是祝明殊。


    遇到这种事,他又不在身边,祝明殊胆子那么小,得多害怕。


    终于,赵京酌强迫自己睁开眼,无论如何,赵京酌都决定跟祝明殊见一面,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心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祝明殊把话说开。


    赵京酌刚能下床,就急切地赶往祝明殊家楼下,他在祝明殊家门口,迎着冷风等了三小时,最终,他如愿见到了他。


    看着祝明殊苍白消瘦的小脸,赵京酌认定祝明殊近来又没好好吃饭。


    影绰路灯下,只见那人肤若冷瓷,唇色浅淡,唯有一双潋滟生波的眼眸漆黑如墨,面露憔悴可怜之色。赵京酌梗在喉间的话顷刻间烟消云散。


    “赵京酌,对不起。”祝明殊神色很淡,他没去看赵京酌的眼睛,垂着脑袋,轻轻道。


    赵京酌轻叹一声:“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赵京酌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揉一揉祝明殊柔软的发,以示安抚。


    祝明殊躲开了,水红的唇在赵京酌眼前一张一合,吐露出一连串无情的所谓的“真相”。


    赵京酌听了半晌,一身的血全冷透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更做不出这样的事,小傻子,干嘛把自己说得这么坏?”赵京酌笑笑。


    祝明殊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陌生人那样疏离冷淡。


    赵京酌手指尖发抖:“我知道那晚的事都是秦子歧做的一个局,他宁可以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也要把我扳倒,这事和你没关系,你是被强迫的,我都知道的。”


    祝明殊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面若冰瓷,淡极生艳,反倒逼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秾丽。


    “不,根本就没有什么强迫,秦子岐给了我很多钱,他让我去勾引你上床。而我觉得这是笔不错的买卖,所以答应了他。”


    “就像之前那次月考一样,是我和秦子歧联手,共同对付你。”


    刺耳的话语如冰锥般扎进心脏,赵京酌身体僵冷,半晌才哑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祝明殊偏开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轻声道:“对不起,赵京酌,我只想要钱。”


    赵京酌脑中划过一道惊雷,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疼得撕心裂肺,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要钱可以直接来找我啊,何必背叛我,还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是想让谁心疼?


    可他张开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吗?”


    他完全忘记了今日来找祝明殊的初衷,其实是想跟他表白。强烈的荒诞感笼罩着赵京酌,令他的真心像个从头到尾的笑话。他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惯了,与生俱来的自尊心决不允许自己沦落为一头可笑的、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败犬。于是赵京酌周身竖起尖锐的刺,冷笑一声,诛心道。


    “我只是感到恶心,因为被你这样的人给耍了,而感到耻辱和恶心,你明白吗?祝明殊,我恶心你。”


    祝明殊似乎被刺痛,露出那种受伤的幼犬般湿漉漉的眼神,赵京酌心神一荡,有些不忍。


    可祝明殊很快调整好神情,颤声问道:“那你呢?赵京酌,你不也是为了让秦子歧难堪才接近的我吗?你敢说你曾经没有拿我当做赵京雅的替身?”


    赵京雅?


    这跟赵京雅有什么关系?


    赵京酌承认,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从来不爱多管闲事,赵京酌刚开始的确是怀着与秦子歧作对的心思,才插手这场针对祝明殊的校园霸凌。可渐渐地,赵京酌发现,比起给秦子歧添堵,祝明殊的一举一动似乎要有意思的多。赵京酌的世界是枯燥乏味的黑白,只有祝明殊是唯一的、彩色的。


    至于赵京雅,赵京酌拧起浓眉,听祝明殊提起赵京雅,有些不明所以。他迅速意识到或许是有人在祝明殊面前造谣生事,说了什么子虚乌有的事。


    可祝明殊背叛他的事实早已化作一把烈火,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赵京酌嗤笑一声,刻薄道。


    “替身?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


    那一晚,他们对彼此说尽了伤人的话,不欢而散。


    赵京酌没想到再见面是在法庭之上。


    赵家被上面重点关注,纵有通天手段,也只能公事公办。


    受害者出席作证,又有录像带加持,人证物证俱在,最终,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赵京酌被判了三年。


    赵家遭此劫难沦为整个西林城的笑柄,老爷子头一倒,赵家痛失主心骨,开始逐渐走下坡路。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安安稳稳维持现状,倒也能再撑个几代,偏偏赵京酌身陷囹圄之际,秦子歧趁虚而入,谋权篡位。后来,赵家在秦子歧的统领下走向日暮西山,再没了往日风光。


    赵京酌一走,秦子歧母子俩再没了掣肘,他们扔掉了赵家所有有关赵京酌母子俩的东西,抹去了一切痕迹,好像这样便能证明他们并非鸠占鹊巢的第三者。


    而赵川柏,赵京酌名义上的父亲,只不过是不痛不痒地阻拦两句,接着放任秦子歧母子俩胡作非为,坐稳他最无辜、也最歹毒的旁观席。


    赵川柏的放纵是最好的养料,将秦子歧母子的恶意滋生得愈发茁壮,他们甚至跑去疗养院挑衅赵京酌母亲。从那以后,赵京酌母亲身体每况愈下,连去探监都格外艰难,只能由照顾她的阿姨代话。


    赵京酌得知这一切时,心中毁天灭地的恨意空前绝后,却不得已暗暗蛰伏。


    出狱后,赵家已经濒临破产,任谁都觉得再无重振旗鼓的可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眼看赵家败落,几乎所有人都对赵京酌避之不及。


    可谁也没想到,赵京酌偏偏就让赵家起死回生,东山再起了,在赵京酌统领下的赵家,甚至比老爷子在世时更加辉煌。


    功成名就,到了算总账的时候,赵京酌睚眦必报,选择一个一个报复回去。


    当年对赵家落井下石,对母亲侮辱中伤之人他一个也没放过。


    先是设计圈套令秦子歧参与赌博染上赌瘾,最终身败名裂,当着他母亲的面跳楼身亡,而那个在赵京酌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了半辈子的小三,因亲眼目睹儿子坠楼,从此精神失常,辗转沦落到精神病院。


    要说起赵京酌最恨的人,莫过于赵川柏,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最终,赵川柏因家庭巨变中风在床,被赵京酌活活气死。


    至于祝明殊,赵京酌尝试过各种办法,甚至走极端电击治疗,目的是从大脑里将这个人的记忆彻底抹除。祝明殊已经严重侵袭他的日常生活,理智告诉赵京酌,他该戒掉他。可几年下来,效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让他忘记祝明殊,还令赵京酌对那个人的渴望达到顶峰。


    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赵京酌暗暗跟踪上了祝明殊。


    他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想要见机行事,连本带利狠狠报复回去。


    再次见到祝明殊,那人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矜怯自持,露出的半张侧脸若玉沉秋水,腰细腿长、秀骨天然,比起少年时期,更添几分娉婷熟韵。


    赵京酌嗅着一缕熟悉的浅香,魂魄飘在祝明殊身后,一路尾随。


    很快,赵京酌注意到,有一个陌生男人正不远不近地跟在祝明殊斜后方,而祝明殊却无知无觉。


    真是笨到不可理喻。赵京酌把那男人抓至巷尾,才见男人兜里揣着瓶迷药,几番毒打之下,男人终于承认自己刚才是想乘其不备迷/奸祝明殊。赵京酌勃然大怒,拨出去通电话,吩咐人好好“照顾”这位受伤的先生。


    赵京酌再次跟上祝明殊时,发现祝明殊身旁跟着个高大的男人,二人且走且停,嬉笑玩闹,仿若佳偶天成。


    赵京酌暗中目睹全程,心中升腾起翻天覆地的怒意,熊熊燃烧的妒火疯狂蹿至五脏六腑。


    他身陷囹圄失去自由的这些年,祝明殊读书、工作、恋爱,按部就班地生活,似乎从没有哪一刻想起过他。


    赵京酌没怎么犹豫,当晚便潜进祝明殊家中将人压在枕间墙碱了。祝明殊拼命挣扎,又哭又喘,在身下化作一滩春水,哭得呜呜咽咽,十分可怜。


    却没能勾起赵京酌的半点怜悯之心,反而催生出他骨子里的嗜血劣根性。


    从那以后,赵京酌强行将祝明殊绑在了身边,做他的专属杏玩具。祝明殊许是怀着几分愧疚,又或者是学生时期已经习惯了完美服从赵京酌的指令,他对这个男人称得上千依百顺。


    赵京酌刚把祝明殊抓回来那阵子,一次宴会,有人认出了祝明殊是当年赵京酌事件的参与者,他没见赵京酌对谁心慈手软过,见赵京酌对祝明殊的态度别扭而恶劣,于是笃定赵京酌是在蓄意报复。为了讨好赵京酌,他自作主张地刁难祝明殊,最后被赵京酌一脚踹下楼梯……


    借着祝明殊去洗手间的间隙,也不乏有跟赵京酌关系好的,为他义愤填膺,打抱不平,偷偷问。


    “这就是当年和秦子歧联手害你的那个?”


    赵京酌脱口而出:“当年的事情阴差阳错,小殊也不是有意害人,这事以后别再提了。”


    “……”


    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赵京酌偏偏就不愿在祝明殊面前表现出来,他要让愧疚化作一把挣不开的枷锁,将祝明殊牢牢地绑在身边。


    思绪收回,赵京酌一下一下轻抚祝明殊柔软的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将人吵醒。接着,他照例伸手去试探祝明殊手脚的温度。


    祝明殊体质偏寒,白日里倒还好,一到晚上,即使室内温度适宜,手脚也总是冰冷一片,暖不起来。为着这一点,前几年,赵京酌想尽了点子,中医西医瞧了个遍。祝明殊泡在药罐子里,委委屈屈地朝他埋怨,赵京酌心里别扭地冒酸水,索性陪着他一块喝药。一喝就是好几年,赵京酌倒是补得健硕彪壮红光满面,对祝明殊来说,效果却不甚显著。


    这病没法治,只能慢慢调养。于是赵京酌养成了半夜定时定点醒过来,试探祝明殊体温的习惯,一旦发现祝明殊手脚冰冷下来,赵京酌就夹着他的脚,把一双柔软沁凉的手塞进自己胸膛取暖。


    赵京酌拭到祝明殊一只手,果不其然一片冰凉。他眼睛都没睁开,浅眠中轻车熟路地把祝明殊的小手揣进怀里,下意识去摸他另一只手。


    只摸到一手的湿滑。


    赵京酌大惊失色,半梦半醒中,混沌的头脑遽然清醒。


    第46章  领证[VIP]


    再次睁开眼, 面对柯盼关切的问询,祝明殊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是已经被下了死亡证明吗?为什么柯盼见到他丝毫都不惊讶。


    他真的从赵京酌恐怖的囚禁中走出来了吗?


    祝明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神发直, 迟钝的大脑令他一时间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柯盼担忧地伸出手, 往祝明殊眼前晃了两下:“明殊, 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似的,度蜜月度傻了?”


    “度蜜月?”祝明殊一头雾水。


    “是啊。”柯盼笑眯眯的, 揶揄道:“你们不是去新洲领证了吗?这阵子一直在外度蜜月。啧啧,手上那么大一个钻戒, 是想闪死谁?”


    祝明殊茫然地抬起手, 腕间一阵刺痛。


    柯盼吓得大呼小叫:“哎呦哎呦,抬错了祖宗!”


    祝明殊看着手腕上缠绕的纱布一点点被血浸透, 这种细密的疼痛令他意识到, 一切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场梦。


    在身份尽毁, 他再无退路的情况下,他终是无法承受赵京酌的恐怖震慑,与日复一日的囚禁折磨,潜意识替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祝明殊于梦中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那块雪白的皮肉上横亘着道歪歪扭扭的陈年旧疤, 很轻易便见了血。


    他倒在赵京酌炽热的怀中,放任鲜血生出触脚, 一点点爬满赵京酌的身体。祝明殊自欺欺人地幻想着, 这个薄情的男人醒来后, 面对这具尸体, 是否会为他露出半分心痛的表情。


    思及此, 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人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最容易做傻事, 他平日分明从未有过这种消极的念头。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多宝贵。


    柯盼见祝明殊走神,牵起祝明殊另一只爪子,轻轻晃了两下。


    祝明殊眼前一闪,下意识偏开头,又猛地将视线移到无名指上。


    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在灯光的折射下迸发出耀眼的光。


    祝明殊蹙起眉,认出了这正是楚冰从前专程来找他炫耀的那枚钻戒,一时间,祝明殊腹中翻江倒海,竟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


    柯盼打趣:“干嘛?孕吐啊,你们两口子可真够速度的。”


    祝明殊一口气梗在胸口,呛得死去活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柯盼乐不可支,倒了杯水替祝明殊顺气。


    柯盼叮嘱道:“下次切菜可得小心,你昨晚被送医院来的时候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


    祝明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心不在焉地应着柯盼。他思忖一阵,惊讶地意识到自己上了楚冰的当。可就算没有楚冰的欺骗,赵京酌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痛苦也都现实存在,他无法说服自己轻易原谅。


    祝明殊没什么大碍,甚至不用留院观察,打了几瓶点滴就能出院了。临走前,祝明殊先去楼上看望了傅嫣兰,不过短短几月,女人的病况竟又加重了些许。祝明殊去找傅嫣兰的主治医师了解情况,这才得知因迟迟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傅嫣兰的手术只能一拖再拖,长久下去,医生劝祝明殊最好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


    祝明殊和柯盼早早去做了配型,结果都不理想,祝明殊只能干着急,却别无他法。


    临走前,柯盼叫住祝明殊,往他手里塞了袋医用口罩。


    “最近西林兴起一种叫肺隐热的病毒,出门最好戴口罩。”


    见祝明殊满脸怔然,柯盼耐心科普道:“你也可以理解为冠状病毒,通过近距离接触和飞沫传播。虽然传播范围尚在可控区域之间,但也别掉以轻心,这病毒稍不留神就容易感染,因为是新病毒,疫苗尚在研制,如果真的中招了,痊愈几率很渺茫……”


    祝明殊收下口罩,朝柯盼点点头:“好,我会小心的。”


    二人匆匆数语,从医院分别。


    祝明殊将那枚缠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妥善地放好,想着有朝一日物归原主。


    这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他,他也不稀罕。


    祝明殊揣测着赵京酌的意思,他今天没在自己跟前露面就很能说明原因。或许那晚真把赵京酌吓得不轻,祝明殊翘起唇角,视线挪到受伤的手腕上,用这一道疤换往后余生的自由,实在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祝明殊去了趟城郊公墓,临行前特意买了瓶酒,带去季怀仁墓碑前祭奠。


    最后却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冰冷的碑面上,意识陷入迷乱。昏昏沉沉间,祝明殊觉得身体变得格外轻,仿佛化作一叶小舟,顺着记忆的缝隙,一路飘到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季怀仁在春季来临的第一天永远闭上了双眼,医生早已打过预防针,但祝明殊仍觉得,或许季怀仁去世,是因为自己做的孽反噬到了他身边的人身上。


    老爷子把打拼了一辈子攒下的遗产全部转到祝明殊名下,可比起这些,祝明殊更想要季爷爷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听小老头翘着胡子佯装愤怒地责骂,或是翻来覆去地唠叨。


    祝明殊学着大人的样子,装作独立坚强,面面俱到的,独自处理季怀仁的身后事。生前那么挺拔的小老头,死后竟也只有这么小小一盒,祝明殊抱着骨灰盒,难过到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全都从心口淌了出去。


    祝明殊忽然很想念简熄,像是失落无助的孩童寻找家长,他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遇到伤心难过的事,只想找个肩膀痛快地哭一场。


    可他心里也清楚简熄和他的缘分已经到头了,兜兜转转,他还是一无所有。


    祝明殊抱着季怀仁的骨灰盒回到家,却在楼下撞见了个不速之客。


    其实祝明殊有些意外,华卫彬的目的已然达到,竟然没第一时间拿着钱远走高飞,虽然祝明殊不清楚华卫彬此行的目的,但他现在身心俱疲到极点,根本没有心情跟华卫彬扯皮,他神色很淡地瞥了华卫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你认识简熄。”男人冷不丁道。


    祝明殊背影肉眼可见一僵,扭过头,看见华卫彬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卡片。


    祝明殊眯起眼,正是初遇时简熄留给他的那张名片。


    祝明殊心里“咯噔”一下,华卫彬不知从哪翻了出来,他清楚华卫彬与简熄有过节,想必这次专程在楼底下等他,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看着祝明殊的神情,华卫彬恍然大悟般仰头大笑,笑完后,男人眼神中夹杂着浓郁的怨毒。


    “老子就说他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要不了我的命就废了我一条胳膊,让我生不如死。”最后几个字,华卫彬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他顿了顿,嗤笑道:“原来是你在背后撺掇的。”


    祝明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这才知道华卫彬的一条手臂原来是被简熄给废了的。他忽然想起有次在季怀仁家,吃完饭后,祝明殊与简熄肩并肩挤在流理台前洗碗,简熄指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经年陈疤,问他伤口是怎么来的。


    祝明殊语焉不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笔带过,他当时没怎么在意,没想到却被简熄记在了心上,一找到机会,便不遗余力地对始作俑者施加报复。


    祝明殊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像是忽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瞪着华卫彬,道:“你自己作孽太多,才受到惩罚,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华卫彬闻言,双眸猛地充血,猩红一片,自顾自喃喃:“我咎由自取?我咎由自取……”


    他神经质地一步步朝祝明殊靠近,祝明殊一时拿不准华卫彬的用意,朝他喊道:“你别过来!”


    华卫彬置若罔闻,情急之下,祝明殊只得使出杀手锏,拿捏华卫彬对简熄的忌惮,道:“再往前一步,信不信我立马给简熄打电话,到时候可就不是废你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华卫彬停下脚步,竟莫名其妙捧腹大笑起来,形容似癫非癫,十分令人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华卫彬拇指抹去眼尾笑出的水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看来你还不知道呢,还想打电话去告状?你尽管打啊,老子今天就坐在这等,看他会不会诈尸来接你的电话。”


    “老子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大本事,让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被你迷得团团转?一个为你坐牢,一个为你送命的。”


    “轰隆”一声巨响,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劈开道惊雷,乌云挤挤挨挨地笼罩住一方天光,四下顷刻间陷入墨一般浓稠的昏黑。


    闪电穿云而过,映亮了祝明殊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


    “你说什么?”祝明殊指尖剧烈颤抖,险些要抱不住怀里的骨灰盒,他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忙不迭追问:“你胡说八道,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华卫彬洋洋自得,继续加码:“他是很想杀老子,可惜他是个短命鬼,死在了老子前面。”


    死了?


    谁死了?


    祝明殊眼前天旋地转,腿一软,往后趔趄两步,他扶着墙勉强支撑绵软的身体,嘴唇翕动着喃喃:“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华卫彬“啧啧”叹道:“很以难置信吗?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他明明都已经跑到国外了,不知道又抽什么风回到西林,简直是自掘坟墓。”


    祝明殊身体瞬间僵冷,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向五脏六腑,他上下牙打架似的乱颤,浑身竟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想起有一阵子,简熄行踪诡谲,祝明殊为季怀仁的事耗尽了心力,有一次和简熄通话时犯低血糖晕了过去,那以后,简熄便频繁来照看他,虽然每次都来去匆匆,却着实在祝明殊手足无措之际帮上了不少忙。


    此外,每次相见,简熄总将自己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墨镜口罩鸭舌帽一样不落,活像个躲避私生的大明星,祝明殊那时还笑话他神神秘秘,现在想来,想必简熄在那时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最后为了不连累到他,索性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简熄是为了他才暴露在敌人眼前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祝明殊脑袋抽痛,眼前浮现模糊的重影,与简熄的往事如幻灯片般,一帧帧浮现。再次睁开眼,华卫彬不知何时闪现至跟前,祝明殊一惊,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下意识躲闪,猛地反应过来,华卫彬掏出了把刀。


    “你疯了?”


    祝明殊吓得连连后退,华卫彬步步紧逼,情绪激动起来:“都是你害的,我这条胳膊全是拜你所赐!”


    祝明殊眉头紧皱,华卫彬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固化思维之中,将他遭到的一切不幸全都算在了自己身上,想必不会在他三言两语之下便能善罢甘休。


    “你想杀我?”祝明殊不愿坐以待毙,仍尝试着与华卫彬周旋,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挑华卫彬最在意的点,轻声陈述:“杀人是要坐牢的,你现在有这么多钱,如果因为这个进去了,之前的一切努力岂不是付之一炬了?”


    华卫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濒临崩溃的情绪逐渐平静,祝明殊趁机扑上去,夺走华卫彬手中的凶器。


    正在此时,变数陡生!


    华卫彬似是被祝明殊猝不及防的举动激怒,嘶吼一声,与祝明殊来回争夺那把水果刀。


    祝明殊一只手将骨灰盒护在怀里,单手与华卫彬反复拉扯,华卫彬见状猛地曲膝,将他抱着的骨灰盒顶出去,祝明殊果然顾不上与华卫彬夺刀,忙不迭要去接骨灰盒。


    随着“砰”一声响,骨灰盒摔在水泥地上,盖子四分五裂。


    祝明殊目眦欲裂。


    “不要!不要!!!”


    雪白的粉末在疾风中四散成沙,如同一场温柔的骤雪,祝明殊魂不附体地跪坐其中,玉筷般的十根手指在地上崩溃地摸索,他徒劳地将这些飘扬的粉末拢进掌心,可他抓得越牢,偏偏从指缝中溜得越多,到头来,伤痕累累的掌心却是空空如也。


    一时间,西风乍起,地上的粉尘越来越少,祝明殊发梢却挂了白,像是谁慈爱的抚摸。


    祝明殊被困在眼泪中央,痛苦决堤,呼啸着将他淹没。


    刚接到病危通知书的那刻,祝明殊其实麻木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年纪还小,对死亡的感知还有些后知后觉。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清晰深刻地意识到,季爷爷和简熄就像这阵风一样,拂着他而过,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十七岁,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了亲人。


    祝明殊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丝毫没有注意到华卫彬正提着刀一步步朝他走来。


    趁祝明殊不防,华卫彬重重抬起刀,朝着祝明殊手掌刺下去。


    纷乱的粉尘迷住了祝明殊的眼,他下意识抬手揉眼睛,面前寒芒一闪,祝明殊终于意识到危险逼近。


    “你害老子断了一条胳膊,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华卫彬面目狰狞,癫狂道。


    祝明殊连连后退,却见华卫彬抬脚踩在了骨灰盒上,一只脚反复碾磨那些粉末,无声地向祝明殊挑衅。


    祝明殊被激怒,疯了般扑上去,与华卫彬缠斗起来。


    华卫彬早已被愤怒烧光了理智,挥起刀胡乱地进攻,祝明殊伸手去挡,锋利的刀刃没入手腕,留下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危急关头,一名买菜路过的大婶碰巧路过,瞧见情况不对,紧急喝制。


    “喂!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嗓子吆喝得实在,一大早,小区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见这边打架见了血,纷纷凑上来看热闹。


    华卫彬瞥见祝明殊身上的血迹,猛地清醒过来,他并没打算将事情闹大,更没想过将自己赔进去,见状慌慌张张一把丢下刀,推开围观群众落荒而逃。


    祝明殊浑然不觉疼似的,顾不上手腕的伤口,重新将那只骨灰盒抱回怀里。


    顷刻间大雨倾盆,围观者有恻隐之心,但也不太多,纷纷四处避雨,作鸟兽散。


    天地倾倒,日月混沌,恍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祝明殊,与他怀里的一盒雨水。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全部结束


    第47章  软硬兼施[VIP]


    阳春三月, 楝花灼灼,从树下走过,连发间都会染上细碎的紫。祝明殊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苦楝树, 心想他要趁着好时节多看两眼, 等他去了乌襄, 恐怕有五六年都不会再见到这种淡紫色的小花。


    祝明殊复工还算顺利,有赵京酌提前在中间打通关窍, 他很快便走完流程,正常上班。今早, 祝明殊向学校提交了支教申请书, 陈主任表情凝重,劝道:“小祝啊, 这事可得慎重, 乌襄条件艰苦, 一去就是五年,你真的想好了吗?”


    乌襄,离西林十万八千里的特困山区,因地理位置偏僻遥远,环境恶劣, 条件落后,愿意往那头扎的支教老师少之又少。显而易见, 这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祝明殊点点头, 坚定道:“我想好了。陈主任, 麻烦您尽快帮我安排吧。”


    “……”


    祝明殊离开西林, 不单单是想躲避赵京酌, 逃离他的阴影,为自己换个心情。他好不容易向死而生, 回顾前半生,顿觉自己不该整日沉浸在情情爱爱之中,白费时光徒增烦恼,祝明殊决定做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才不算来这世上白走一遭。


    这些日子,赵京酌虽不像从前那般如影随形,祝明殊却觉得这个男人的恐怖气压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一找到几乎,祝明殊便迫不及待地将那枚戒指还给了赵京酌,堪比丢掉什么烫手的山芋。


    彼时在祝明殊家,他上了一天的班,本打算随便下两根挂面糊弄一下晚饭,赵京酌却在这时打开门走了进来,神态自若,如同归家的男主人般放下从菜市场提回来的新鲜肉菜,自然而然地挂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祝明殊:“……”他没好意思赶赵京酌走,觉得今晚该跟赵京酌把话说清楚,将戒指还回去,顺便把钥匙要回来,如果赵京酌生了气,他赶明一早就去联系换锁师傅。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卖相很能拿得出手,一桌全都是祝明殊爱吃的。他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正打算再去添第三碗,被赵京酌隔空没收了碗。


    祝明殊巴巴地瞧着赵京酌手里的碗,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赵京酌轻叹:“肚子不难受?”


    赵京酌这么一提,祝明殊揉了揉微微凸起的小腹,才发觉自己吃得够撑了,要是刚才再添一晚,恐怕整晚都得顶得难以入眠。


    吃完饭,就该聊正事。祝明殊找了个丝绒盒,将戒指放进去,小心翼翼地还给了赵京酌。


    “不喜欢吗?”赵京酌垂下眼睫,将那枚戒指拢在掌心循视。


    “物归原主而已,既然是楚冰的东西,就应该让他收好。”说这话时,祝明殊心里波澜不惊。他坐在昏黄的落地灯下,瓷白姣好的脸上吸了层暖意,整个人透出点柔静如水的味道,温和无害,却又勾得人心痒难耐。


    赵京酌眉头拧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半晌。


    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掀开薄唇,迅速澄清:“这枚戒指本来就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跟我那枚是一对,全世界有且仅有这两枚,象征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祝明殊反应很平淡,闻言点了下头,他无心去探究事实真伪,就算事实如此,祝明殊也不觉得有接受的必要。如果说刚从车祸中醒来的祝明殊对赵京酌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现在的他对赵京酌就只剩避之不及,不愿再有半分瓜葛。


    “赵先生有心了,不过这种话,说给您的未婚妻听就好。”祝明殊偏开头,不愿再与赵京酌交流。


    赵京酌上前扶住他的肩,声音沉下来,带着点不容置喙:“我会解决。”


    这是赵京酌第一次在祝明殊面前,向祝明殊做出承诺,他会处理这个对他和赵家来说意义重大的婚约。祝明殊其实不觉得赵京酌会放弃这场百利而无一害的婚姻,他猜测,或许在赵京酌看来,男人只是用这种看似退步的方式安抚他无理取闹的小情人,性质与欺骗相似。


    熟悉的辛辣苦香萦绕在鼻尖,若有实质地将祝明殊拢进赵京酌的包围圈里,祝明殊忽然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不要……不要碰我。”祝明殊挣开赵京酌的桎梏,手臂激起一串细小的疙瘩。分明这里是自己的家,他却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慌不择路地朝门口跑去。


    手刚触碰到门把手,祝明殊就被男人猛地攥住手腕,强制性地压在了门板上。


    “怕我?”察觉到祝明殊的异样,赵京酌不解地伸手,用另一只手来回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漆黑如死水的眼眸闪过滚烫的暗芒,阴恻恻地死盯着怀里那个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猎物。


    祝明殊咬着唇,发出幼小犬类受伤时的呜咽,在赵京酌掌下哭得惨不可闻,跟赵京酌第一次墙碱他时的反应也差不了多少。赵京酌眸光一沉,心中生出几分无可奈何。软硬兼施,他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满盘皆输,彻头彻尾。


    “别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没有人敢欺负你,我向你保证。”赵京酌庄重地亲吻着祝明殊红肿的眼皮,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堪称温和地安抚。


    祝明殊脸上一片湿滑,触感类似水洗过的冷玉,赵京酌喉结无意识滚动,细细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祝明殊咬着指尖,抽噎着问:“那你呢?”


    “明明,你一直都在……欺负我。”


    听着祝明殊压抑了良久终于爆发的控诉,赵京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埋入祝明殊馥郁浅香的发间,郑重道:“连我自己也不行。”


    祝明殊细白的手指在门板上扣弄,在赵京酌巨大的手掌下来回挣动,却始终无法挣脱,他痛苦地闭上眼,良久,才哽咽道:“我累了,放过我吧……”


    “……”


    拜赵京酌所赐,祝明殊对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应激反应,只要赵京酌稍稍靠近,他便会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有时被赵京酌抱着睡觉,甚至会整夜惊悸,难以入梦。


    赵京酌察觉之后,倒也没敢再把人往死里逼,动作收敛很多,只在祝明殊不知道的地方一言不发地暗中注视,没再轻易往他跟前凑。


    遽然间,二人仿佛身份地位颠倒,这次,赵京酌成了亦步亦趋跟在祝明殊身后的那个人。


    从地下室出来后,祝明殊身体大不如前,心病难医,赵京酌整日眉头不展,有几个有生意往来的伙伴便给男人支了个招。


    说是往香火最旺的庙里供奉一尊底座刻有他名字的神像,吃尽虔诚信徒的香火,受千万人供奉祷告,自然福泽延绵,能长命百岁。


    赵京酌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竟觉得这招可行,男人思忖一阵,以他对祝明殊的了解,大概不会乐意,到时候适得其反,反而惹祝明殊生气。想到这,赵京酌没再像从前那样大包大揽擅自做主,专程跑去祝明殊家征求祝明殊的意见。


    彼时话音刚落,祝明殊蹙起眉,果然不出所料,十分不赞同赵京酌这样的做法。他觉得对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来说并不公平。心中有所求,故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求神拜佛,供奉香火,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替一个陌生人祈福祷告。纵然福泽深厚,他却受不起。


    赵京酌见祝明殊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便也只能作罢。


    ……


    苦楝树下,祝明殊捡起肩头那支小花,决定将它夹在书页里做成标本。


    不远处忽然传出一阵骚动,祝明殊眼前一黑,一溜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从巷口鱼贯而出,对着前方那个年轻姑娘穷追不舍。


    祝明殊芒寒色正,眼里见不得一丁点恃强凌弱之事,见状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拉着险些绕到死胡同的姑娘拔腿就跑。虽然实力悬殊过高,面对这些高大彪悍的黑衣人,祝明殊毫无胜算,他打不过,但他是逃跑的行家,又对此地地形熟悉,七拐八拐之下,便将几个黑衣人绕得头晕眼花。


    “不行了……不行了,我好累……”女人捂着小腹喘息,疲惫到小腿肚都在发颤,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祝明殊望着巷尾的方向,猜测这些人大概换了条路线,他俩还算幸运,误打误撞,成功躲开了这些人的围追堵截。


    “没事吧。”祝明殊伸出小臂,令女人搀着他,不至于腿软跌倒。


    女人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朝祝明殊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等女人缓过劲,二人来到江边,并肩坐在长椅上平复因剧烈运动鼓噪的心跳。


    彼时夕阳余晖融化在江面,晚风推开粼粼金波,渲染出宁静安详的氛围。


    祝明殊去隔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几样东西,他将矿泉水和创口贴一齐递给长椅上的女人。女人微微怔住,这才发现她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后脚跟,一小块皮肉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谢谢啦,你心真细。”女人接过东西,仰起脸笑盈盈地看向祝明殊。


    方才只顾着拼命地逃跑,二人这才对上视线,不由得异口同声道:“是你?!”


    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印象更加深刻,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短时间里也很难忘记对方的长相。


    “上次还要多亏你帮我把高跟鞋从井盖里取出来,还送了我一把伞……”


    “举手之劳而已。”祝明殊从回忆里搜索出那位雨中的姑娘,与眼前的女人完全对上。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女人一双多情的凤眸眯成月牙,远看高不可攀,笑起来却亲和甜蜜,很有感染力。


    祝明殊不怎么擅长和女性打交道,闻言只是垂着脑袋笑笑,扶了扶镜框,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令人想起日剧中俊秀,又略带点颓气的社畜男主角。


    念了大学之后,祝明殊身材开始抽条,比例优越,头脸精致,外表的优势更加凸显。他整个人单薄纤逸,穿着白衬衫时,习惯性将袖口卷到手肘,自然地露出一截骨感的腕骨。手腕背部的皮肤很薄,颜色白到透明,隐隐露出青色的血管,鲜红的碎痣点缀在凸起的腕骨上,有种莫名的性感。


    祝明殊习惯了独来独往,身上总飘着一股子清淡的冷香,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举手投足全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感,对情窦初开的女生有种很奇妙的吸引力。


    那时,祝明殊身边不乏女性追求者,可他却总觉得自己这副被男人玩弄过的身体已经不再纯洁如白纸,没有哪个女人会不膈应。所以和同龄女生相处时一直有些自卑。


    祝明殊正不知道这场聊天该如何进行下去,所幸女人是个话痨,滔滔不绝道。


    “对了,刚才没吓到你吧?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才被他们追的。他们是奉命抓我回去结婚的。”


    “抓你……结婚?”祝明殊有些吃惊。


    女人打开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向祝明殊大吐苦水。


    “是啊,还是逼我嫁给一个我压根不喜欢的男人,愁得我头发都快白了。”


    “不可以拒婚吗?”


    “事情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要是真能说拒就拒,我也不至于烦成这样。”


    祝明殊闻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人,只得手忙脚乱地撕开一块巧克力包装袋,递到女人手里。


    “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祝明殊常年低血糖,出门身上总会记得带糖果或巧克力,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女人盯着祝明殊看了半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要是我的联姻对象是你就好了,我说不定真的会嫁。”


    祝明殊正仰头喝水,闻言被呛得死去活来,他一时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女人惊呼一声,突然冒出一个绝佳的点子,眉飞色舞地向祝明殊道:“不如这样,你和我去领证,假扮我老公,帮我推了这门亲事吧!我很有钱的,会支付报酬,直到你满意,怎么样?”


    祝明殊吓得魂飞魄散,领证是能这样儿戏的吗?他旋即婉拒道:“女士,这不合适……”


    女人许是头一次被拒绝,眉毛一竖,俏脸染上几分怒意,嗔道:“你拒绝我?”


    “干嘛,你有女朋友还是已经结婚了?”


    祝明殊摇摇头,乖巧回复:“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结婚,只是……”


    女人不悦地打断他:“我长得很难看吗?”说完,强势地掰起祝明殊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祝明殊紧张地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姑娘……花容月貌、冰清玉洁,是我……我配不上姑娘。”


    女人嫣然一笑,仿若一朵芙蓉花自眼前盛放,她似是被祝明殊逗乐,下巴扬得老高,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不觉得我们长得还挺有夫妻相的吗?”


    祝明殊出了一脑门子汗,哪有心情观察这些,只是耐心劝道:“我理解姑娘厌恶这种身不由己、被迫与不喜欢的人结婚的心情,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去领证,婚姻不是儿戏,希望姑娘能擦亮眼睛,慎重选择。”


    “哪里随便了,加上上次,我们都是第二次见面了,你每次都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从天而降,怎么不算我的幸运守护神呢?老实说,我对你并不反感,你如果觉得结婚太草率了,那就先从假扮我男朋友做起,只要能骗过我外公,让他死了联姻这条心,就万事大吉啦。”女人摊开双手,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畅想中。


    祝明殊还是有些犹豫:“这……”


    女人见硬的走不通,开启撒娇大法:“拜托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祝明殊招架不住,他思忖半晌,想着自己不久后就要离开西林奔赴乌襄,在此之前能帮这个女孩解决一桩烦心事,举手之劳,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第48章  雨浸梨花[VIP]


    “那就这么说定了。”临走前, 女人与祝明殊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对祝明殊道:“对了,我叫韩允仪,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祝明殊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话音刚落, 韩允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 她眯眼一笑,爽朗道:“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


    暮色四合, 祝明殊回到小区楼下, 余光扫见树根下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他没在意,目不斜视地往家走, 却被人抢先一步挡住了去路。


    昏黄路灯在头顶跳了一下, 视线里闪出个狰狞邋遢的独臂男人, 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阵阵恶臭。正是华卫彬。


    祝明殊没想到还有与华卫彬碰上的一天,眼前的这个男人难缠至极,偏偏就像坨臭狗屎,生命力顽强, 黏上了就难以甩掉,赶不跑也打不死, 令人恶心, 却没有半点办法。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祝明殊拧起眉, 语气暗藏着不耐。


    “想找个人还不容易?”


    华卫彬打了个酒嗝, 刚才起身时带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祝明殊这才注意到树根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只空酒瓶。这么多年,华卫彬死性不改, 还是像从前那样,上来就颐指气使地管祝明殊借钱。


    “当年你卷走的那些钱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祝明殊遇到华卫彬前,从不知道人居然能没脸没皮成这样。


    华卫彬赌博成性,手里的钱越多,就玩得越大,很快便将这些钱挥霍一空。他浑然不觉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无耻,恬不知耻地回到西林,扬言让祝明殊给他养老。


    “再怎么说,我也是对你有养育之恩的长辈,你能长这么大,全是老子的功劳。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天经地义。”华卫彬浑然忽视自己从前对祝明殊动辄打骂的事实,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祝明殊能从他手底下活着,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


    祝明殊气得浑身发抖,连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乱颤,几次都要握不住手机。


    华卫彬见状,嗤笑一声,无赖道:“你不答应啊?听说你现在当了老师,那我只好去你学校拉横幅,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祝明殊觉得跟华卫彬争执谁有恩于谁这种问题没有意义,华卫彬是个固执己见的烂人,认准了祝明殊这块血包,就不好轻易松口,只会靠着一身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本事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祝明殊警告道:“滚远点,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小畜生,翅膀硬了是吧,敢这样跟老子说话?”华卫彬啐了一口,竟还想像祝明殊小时候那样对他动手,抡起酒瓶就往祝明殊脸上招呼。


    这举动瞬间勾起祝明殊无数不堪回首的童年阴影,他瞳孔骤缩,浑身如坠冰窖,愣在原地抖如糠筛,连最基本的躲避也感到举步维艰。


    这一下用了狠劲,是祝明殊口中的报警二字触发了华卫彬的死穴,他一怒之下竟是想把人往死里打。


    祝明殊大脑一片空白,惊恐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没有到来。


    “啊——!!”


    耳畔传来杀猪般的惨叫,祝明殊猛地睁开眼,方才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男人已经像个杂碎一般被赵京酌踩在了脚下,连丑陋的面庞都被挤压变形,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只能随着赵京酌皮鞋的力道搓圆捏扁。


    祝明殊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来?”


    赵京酌心里憋着口气,皮鞋用力一碾,脚下那人瞬间发出高亢的叫痛声,赵京酌仍觉得不解气似的,语气里淬着股淡淡的寒意:“我再不来,你得被人欺负死。”


    祝明殊心里隐隐猜出赵京酌或许在跟踪他,但眼下这个情况,又令他没办法将指责的话脱口而出。只得嗫嚅道:“我会解决的。这事跟赵先生没关系,您还是别淌这趟浑水了。”


    赵京酌听祝明殊一口一个赵先生的叫着,又不肯让自己帮他处理麻烦,显然是一副将他拒之千里的态度。他沉下脸,额角跳起根筋。


    “你打算怎么解决?”


    祝明殊垂着眼,抿了下唇,怯怯道:“我会把他交给警察的。”


    赵京酌牙根发酸,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


    “……”


    最后,华卫彬被押送至警局,因涉险寻隙滋事,拘留了三天。


    祝明殊做完了笔录,走到警局门口,面前停了辆黑色轿车,奥迪RS7,一般赵京酌有紧急的事时会选择开的一辆。


    车窗下滑,黑暗里,沉金冷玉的男人朝这边扫了一眼,完美到天衣无缝的侧脸轮廓锋利,黑沉的长眸带着几分野性,如同暗中循视猎物的巨兽,闪过一缕冷浸浸的光。


    “上车。”


    祝明殊连忙摆手,好脾气地拒绝:“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可以……”


    祝明殊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颤,分明脆弱的仿佛雨浸梨花,摇摇欲坠,眼中却是全然的坚决,摆明了要跟赵京酌划清界限。


    死倔。


    赵京酌暗自平复好呼吸,下车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祝明殊身上,叹息道:“已经这个点了,这里很难打到车,我送你回家,也只是顺路。听话。”


    最后两个字一落下,祝明殊咬着下唇,眼尾晕出团薄红,正搜肠刮肚如何婉拒之际,已经被赵京酌用外套裹紧,团成一团带进了车里。赵京酌在西林所有的房产祝明殊都了如指掌,没有那一处是与自己家顺路的。


    一上车,祝明殊便将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佯装睡觉,显而易见地不肯与赵京酌有半分交流。


    男人熟悉的气息一寸寸逼近,侵袭着祝明殊的大脑,令他短暂产生缺氧的错觉,就连与赵京酌共同待在一个空间里,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也会让祝明殊感到呼吸不畅。


    他闭着眼,只当做自己已经死了,纤长浓密的睫羽却欲盖弥彰地剧烈颤抖,赵京酌盯着瞧了一会,像两把小刷子似的轻轻扫过心窝。


    男人越凑越近,祝明殊蜷缩成一团,恨不得从车窗里跳下去,连手心都盗出细密的冷汗。倏忽间,一股强烈的酸楚顺着小腹往下涌,汇聚到他窄小的膀胱处,惊恐万分地要找到口子宣泄出去。祝明殊手脚冰凉,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系好安全带。”赵京酌欣赏够了祝明殊惊慌失措的神情,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祝明殊终于演不下去,睁开眼,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顿觉尴尬丛生,他将脑袋垂得死低,恨不能就此圆寂。


    开到半路,祝明殊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夹褪。鼠蹊酥麻,小腹靠下的部位阵阵泛酸,水液在窄小的肉囊中不断膨胀,正随着车速变化横冲直撞,将祝明殊的小腹顶成一小块硬邦邦的水球,稍稍一摁便传来难言的痛楚。


    祝明殊咬紧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肚子,试探性地揉了揉,试图缓解这种难以忍受的酸楚,可偏偏事与愿违,小腹的痛感迅速传遍五脏六腑,不管祝明殊在座椅上如何变换姿势,死死绞紧双褪,都无法抵御来势汹汹的尿意。


    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双颊因忍痛浮上薄红,眉头蹙起,漆黑的眼睫湿漉漉地垂着,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样,赵京酌不过稍稍释放出恐惧的震慑力,他便吓得完全控制不了,几次都差点失禁。


    祝明殊眼眶红了一圈,小心地举起手,朝赵京酌示意:“我……我想上厕所,快坚持不住了……”


    赵京酌目不斜视地开车,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祝明殊一眼,语气遗憾,嘴角却微微翘起:“这条路上没有公厕。”


    “那,还有多久到家?”祝明殊痛苦地捂着小腹,已经带了点哭腔,乖乖地询问。


    “半个小时左右,还能坚持住吗?”


    祝明殊抿着唇逞强地点点头,心里只觉得晴天霹雳,他蔫哒哒地缩成一团,祈祷自己千万别弄脏赵京酌的车。


    赵京酌仿佛能窥见祝明殊心声似的,一本正经道:“坚持不住地话就尿出来,别把自己憋坏了。”


    说完,赵京酌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竟真的自顾自吹起了口哨,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气得一向斯文的祝明殊都忍不住想动粗,把赵京酌这张吃凉不管酸的嘴缝起来。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还害羞什么?”赵京酌持续加码,面不改色地逗人。


    祝明殊羞愤欲死,吸了吸鼻子,咬着唇差点哭出来。他记得有次赵京酌把他压在车里玩,兴头上板起脸凶了他一句,祝明殊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掉,水全从别的地方淌了出去,抽抽噎噎地喷了赵京酌一身。


    事后,赵京酌状似无意地提过一次,说车里沾了点小母猫的骚味,怎么洗都洗不掉,气味骚得直冲脑门,没有和几只公猫交丨媾过的骚不成这样。彼时的祝明殊又羞又恼,埋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圆鼓鼓的一团,屁股冲着赵京酌,任男人怎么哄都不理。


    显而易见,赵京酌是故意的。


    “需要帮忙吗?”赵京酌看似好心地问。


    祝明殊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帮什么忙?”


    赵京酌忽然闭上嘴巴缄默不言,面上端得是波澜不惊,这副模样倒勾起祝明殊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从前在床上,祝明殊的身体性能完全由赵京酌支配,事后就连小解也无法自如,需要赵京酌把着才能顺畅泄出。祝明殊有次憋得难受,赵京酌又迟迟不肯发号施令,他只得伸出舌头去舔舐赵京酌的手指,哑着嗓子泪眼朦胧地求赵京酌把他cn……


    思及此,祝明殊面颊烧得滚烫,狠狠将头偏向车窗,憋着一口气,一侧腮帮微微鼓起,恶狠狠道:“才不要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恶毒反派有报应


    第49章  品味独特[VIP]


    下车时, 祝明殊腿软没踩稳,险些摔个趔趄,所幸赵京酌往他腰上托了一把, 才不至于跌倒。祝明殊掰开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 疏离道:“很晚了, 路上开车慢点。”


    祝明殊俨然没有要请赵京酌上楼喝杯茶的意思,赵京酌拧起眉:“你真把我当司机了?”旋即, 他叹了口气:“算了,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


    祝明殊脸色难看地并着褪,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解决生理需求, 于是又催促了赵京酌两句。


    “你还站得稳吗?”赵京酌道。


    祝明殊咬着唇,情急之下焦躁道:“不要你管, 你快走吧。”


    赵京酌闻言长臂一揽, 单手将人抱起, 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这样会更快一点。”


    动作间挤压到祝明殊微微凸起的小腹,带来一阵头皮发麻的酸楚,他揪住赵京酌脑后的发梢呜咽一声,夹着褪低喘,一张柔软沁凉的小脸枕在赵京酌颈窝, 小腹一抽一抽,乌漆漆的眼瞳微微上翻, 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痉挛起来。


    赵京酌吐息间皆是祝明殊发丝浅淡的馥香, 一股无名之火汇聚到下腹, 某个亟待出笼的野兽蠢蠢欲动, 只是大手碰到祝明殊柔韧的腰肢, 他便诚实地硬痛起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碰过这副身体了?


    赵京酌回忆着这具身体曾给他带来的极致销魂,牙根咬得泛酸, 理智堪堪拉回心里那头意图侵犯的凶兽。换做从前的他,大概会把人带回去扒光了詌到失禁。可赵京酌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的这样做,意味着他和祝明殊就永远没可能了。


    祝明殊看起来没什么脾气,性子又软,实则比谁都倔,他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纵使赵京酌使出惨绝人寰的暴力手段,一根根折断祝明殊的傲骨,但除了将人逼死以外,赵京酌得不到任何东西。


    这不是赵京酌想要的结果。他想试着改变这一切,起码不再令祝明殊一见到他便想着逃,视他为什么洪水猛兽。


    祝明殊无力挣扎,赵京酌抱着人走到门口,伸手去摸祝明殊兜里的钥匙,指尖无意识扫过祝明殊微颤的小腹。祝明殊双腿很激烈地抖了抖,惊慌失措地夹紧赵京酌的手。


    “不要……不要碰,那里……”祝明殊眼泪大颗地掉,揪住赵京酌的衣领慌乱道。


    滚烫的泪水浇湿了赵京酌的衣襟,与此同时,赵京酌裤面上缓缓浸透出一小团深色,空气中萦绕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熟臊味。


    等到祝明殊反应过来时,几乎是嚎啕大哭。


    赵京酌打开门,拍着祝明殊的背安抚。


    祝明殊哭得实在有些可怜,赵京酌将他抱进浴室,换下他濡湿的裤子,仔细地替祝明殊清洗身体。随后,赵京酌将浴缸放满水,丢了只草莓味蛋糕造型的浴球,还放了几只造型迥异的小鸭子,接着把祝明殊送了进去。祝明殊面皮薄,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自我调理。


    祝明殊乖乖地抱着膝,湿漉漉的羽睫簇簇低垂,另一只手去推水面上的小黄鸭,勉强分散了点注意力,没再向刚才那样哭得惊天动地。赵京酌看了一眼,关上浴室的门,接着找到祝明殊弄脏的衣服,先用手搓洗了两遍,再送进洗衣机里。


    做完一切,赵京酌看着那条特意被他留出的白色平角内裤,他伸出手,却没放进水里清洗,团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走出洗手间,赵京酌看着满屋堆积的废纸壳空瓶子,轻轻叹了口气。


    赵京酌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帮着分门别类,又熟练地顺道把家务活做了,环顾四周,确保家里一尘不染,这才勉强看得过去。


    童年的经历令祝明殊一直有捡废品的习惯,从前在赵京酌那,奢华空旷的大平层堆满了祝明殊捡来的各种垃圾,和赵京酌拍卖回的古董摆件放在一起,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家里摆这些东西不好看是一方面,赵京酌有点轻微的洁癖,主要是觉得这上面不知道携带了多少细菌,祝明殊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总接触这些没好处。


    扔又扔不得,有次新来的阿姨好心将这些垃圾扔了,祝明殊以为是赵京酌授意的,嘴上不说,但得生闷气,事后赵京酌要哄很久。后来,赵京酌所幸任由他往家里搬废品,只是让阿姨勤喷消毒液。赵京酌有时候会觉得,其实祝明殊在意这些垃圾更甚于他。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赵京酌没说什么,有时会客,来求他办事的客人更不敢说什么,只当赵京酌收集品味独特,或清廉节俭……


    思及此,赵京酌摇了摇头,拿起消毒液往小山堆似的垃圾上来回喷洒。


    祝明殊看起来比谁都独立,其实一直都不怎么会照顾自己。包括做家务和下厨。赵京酌近几年不怎么喜欢家里有外人打搅,他喜欢和祝明殊一起忙里忙外地做家务,这种场面会令赵京酌无端端联想起一对平凡却相爱的小夫妻,那种平淡的忙碌与幸福,赵京酌心里觉得很踏实。


    祝明殊对这些其实不怎么擅长,他厨艺平平,甚至很多时候拿不准调味,一般赵京酌下厨的概率比祝明殊要大。至于家务活,祝明殊有次擦拭家里的陈列柜,不小心打碎了赵京酌高价拍回的古董花瓶,碎片飞溅,划伤了他的脚踝,那以后,赵京酌就没让他做过家务。


    赵京酌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打开浴室门捞人。祝明殊果然趴在浴缸边沿睡着了,玉白的脸颊蒸出点潮红,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嘟起,如同饱满柔软的花瓣,赵京酌没忍住伸手揉了两下,果冻似的触感。


    赵京酌喘了口粗气,勉强平复鼓噪的心跳,将浴巾展开,把熟睡的人从水里捞出来,擦干身体,然后换上舒适的睡衣,最后塞进柔软的被褥里,一连套动作一气呵成,不知道曾经做过多少次。


    赵京酌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也就祝明殊,他把他视为所有物,照顾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祝明殊于梦中挣动两下,不老实地踢走了被子,赵京酌把被子塞好,将人安顿好,没忍住亲了下他薄薄的眼皮,接着离开了祝明殊家。


    祝明殊醒来后不会想看见他。


    祝明殊家楼下,赵京酌双手插兜,支起一条长腿,懒散地靠着车门,他抬起脸,下颌锋利如刀裁,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飘动着白纱的窗,眼里是浓稠到看不清的欲色。


    赵京酌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一手的空,才想起来他早戒烟了。


    ……


    三天后,华卫彬一出看守所,立马被人抓上了车。


    他脸上套着黑布袋,不知道被带去了哪,一下车,便有一群人涌上来,对着他拳打脚踢。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打手,拳拳到肉丝毫不含糊,华卫彬浑身没一块好皮,骨头在耳边咔咔作响,数不清断了几根。


    “好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点磁性,虽漫不经心,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震慑感,话音刚落,这些打手顿时收手,将双手背后站成一排。


    华卫彬肩头一痛,有人将他踩在地上,揭开了他的头套。


    男人逆着光,五官锋利立体,极具冲击性,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是巨山般的压迫感,阴恻恻的俊脸上无一丝表情,黑沉如死水的眸子煞气汹涌,森然似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诚然如华卫彬这种见过无数三教九流的老油条,也被吓得提着一口气不敢呼吸。


    “是你?”华卫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时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意图。


    华卫彬认出了赵京酌,十年前发生的那桩事,没人比他更清楚,至于现在两人还纠缠不清,只能说明赵京酌心里对祝明殊有感情,想替祝明殊出口恶气教训自己,于是华卫彬转了转眼珠子,撒谎道:“你,你想干什么?连小殊都不敢拿我怎么样,他是我养大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我是有感情的,你可别胡来啊。”


    赵京酌微微一笑,瘆得华卫彬两股战战,□□险些淌出黄汤。


    “十年前那事,我要你原原本本地从实招来。”赵京酌眼神睥睨,像是看着臭水沟里的杂碎。


    华卫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还想装傻充愣。赵京酌似是早料到他会来这出,略一摆手,便有人搬上了约成年人小腿长的桶,桶身通体透明,华卫彬被人提着头颅挪到桶边一看,里头布满黏腻湿滑的蛇,大概有十来条,有些正仰着脑袋长大嘴巴亮出森森尖牙,有些只是用冰冷的瞳仁注视着他,嘶嘶吐着信子。


    “你想做什么?”华卫彬呼呼喘气,极度的恐惧令他生理性头晕目眩。


    赵京酌略一扬下巴:“把他摁进去清醒清醒。”


    话音刚落,华卫彬还没反应过来,当即有人擒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整个脑袋压进了桶里。桶底的蛇受了惊下意识进攻,有条弹起来猛地咬住华卫彬的眼珠,华卫彬失声大叫,又有一条蛇顺着大张的嘴巴探进去,试图寻找出口,不断地往里钻,结果可想而知,那条蛇非但没找到出口,还步入了另一条迷宫,烦躁地横冲直撞,咬得华卫彬满嘴是血。


    华卫彬双手受缚,后颈被铁钳似的手掌压得死紧,没有一丝挣脱的可能,只能被动地任由这些兴起的蛇进攻。直到桶中的血没过桶底的蛇,赵京酌才掀开眼皮,摆了摆手。


    华卫彬早已吓破了胆,赵京酌是个手段凶残的疯子,他今天算是彻底领略到了,现在就是让他跪在赵京酌脚边叫赵京酌爷爷他也不敢不从。


    赵京酌笑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有一句假话,你这条舌头就别想要了。”


    华卫彬吞下满口鲜血,将头磕得哐哐响。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50章  隐隐作痛[VIP]


    再次得知楚冰的消息, 是在电视里。


    彼时祝明殊正跪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玩拼图,将电视机打开充当背景音。只剩最后一块,祝明殊却翻来覆去也没找到, 他循视四周, 终于在电视机柜底下瞧见那块小小的拼图。祝明殊动身, 跪在地毯上一点点朝那边爬过去,捡完东西一抬头, 便跟电视机里的楚冰面面相觑。


    楚冰死了。


    报道说是私吞公款,畏罪自杀。虽然照片打上了马赛克, 但熟悉他的还是能一眼瞧出来这人是他。


    祝明殊听完只觉得荒谬, 他不认为楚冰有胆子做这样的事,多半有赵京酌在背后推波助澜。


    祝明殊对楚冰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楚冰的确害过他, 几次三番出言不逊羞辱过他, 但从前那些相伴的温情也不作假。扪心自问,祝明殊从没有想过要楚冰死。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祝明殊正发着愣,同手同脚上去开门。赵京酌站在门外, 手里提了几样新鲜肉菜,和一盒Simplelife的丹麦酥。


    祝明殊眼睛一亮, 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旋即, 他猛地想起刚才的事, 便没给赵京酌好脸色看, 赵京酌见状, 面色微沉。


    电视机里的新闻仍在持续报道,祝明殊背过身, 淡淡道:“你真残忍。”


    赵京酌关上门,并未反驳。


    “有些人该死,可法律又无法制裁,这时候,对他们的处罚只能由我这种人执行。”


    就好比华卫彬,赵京酌从他口中得知了当年的所有真相,他回想起那封被祝明殊深藏了十年的情书,这才恍然,原来祝明殊的一颗真心竟就这样被自己糟践了。


    悔恨与愤恨侵蚀着赵京酌的心,那天,他如暴跳如雷的独裁暴君,把华卫彬折磨得半死不活,事后,又觉得就这样死了有点太便宜他了,华卫彬从前是怎样虐待祝明殊的,祝明殊不计较,赵京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想了想,干脆将华卫彬打包送去了缅国做猪猡。


    最近传来消息,说是华卫彬承受不了虐待逃跑,结果可想而知,被抓回来后砍去了三肢,整个人塞进一个逼仄的罐子里,从外面看便只剩下一个脑袋,撑死只有月余寿命。趁着华卫彬苟延残喘之际,那边便决定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辗转送去畸形秀,华卫彬不愿意配合,他们便往罐子里塞些蛇虫鼠蚁之类的毒物,华卫彬伤口遭到咬嗜,剧烈的疼痛令他反应无比激烈,倒也供那些寻求猎奇刺激的观众瞧了个热闹。


    赵京酌对华卫彬的结局勉强满意,心中并无半分恻隐,有的只是报复的快意。他没将此事告知祝明殊,一是担心这种暴虐至极的手段会把人吓坏,二是以赵京酌对祝明殊的了解,他多半会于心不忍,责怪自己残酷无情,从而与自己生出嫌隙。


    果不其然,祝明殊闻言不赞许道:“什么叫该死?什么叫不该死?是不是在你看来,所有惹你不高兴的人都该死,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逼死。”祝明殊压抑了良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他思忖片刻,捂住手腕的疤痕,点头道:“我差点忘了,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赵京酌胸口如遭锤击:“楚冰害得你与我离心,就算是跳一万次楼也死不足惜。”


    “全是他害的吗?”祝明殊眼睫低垂着,神色柔静,淡淡开口:“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他的手能伸这么长?”


    赵京酌上前扶住祝明殊的肩:“小殊,你听我说,是,我承认,我刚开始是想利用他来刺激你,逼你一把,让你产生危机感重新回到我身边,但我从没有让他伪造死亡证明来欺骗你,也从没想过让任何人来替代你,你在我这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


    赵京酌清楚,如果没有那张死亡证明,祝明殊不会绝望到去走绝路。


    楚冰差点害死祝明殊,这口气,赵京酌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小殊,我是真的后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你证明这一切。”


    一直以来,赵京酌其实很不擅长表达感情,他像是尊威严沉稳的神像,令人找不出一丝破绽的裂痕。这种近乎直白的情感流露,是从前的祝明殊闻所未闻的。


    若是换做从前的祝明殊,怕是会受宠若惊,接着主动对赵京酌投怀送抱,感动地泪眼朦胧,倒贴上去向男人敞开他柔软的身体。


    但如今的祝明殊听完却波澜不惊,这样程度的忏悔远远不足以消解他内心对赵京酌的怨恨,更不足以泯灭赵京酌曾给他带来的痛苦。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对赵京酌道:“他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赵京酌脸色不太好看,他并不想跟祝明殊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动干戈,可祝明殊显然不这么认为。赵京酌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是打定主意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争执不休?”


    祝明殊垂下头,纤长浓密的羽睫掩住眼底的情绪,怅然若失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赵京酌气得手指尖都在抖,肺叶一炸一炸的疼,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恐怕不等祝明殊说完这句话,就上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地板上墙碱了。赵京酌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副身体,他压抑得有些难受,那条□□斑斑的平角内裤就很能证明。


    祝明殊对他的吸引力甚至远远超乎他自己的认知,在赵京酌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已经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


    赵京酌硬生生咽下胸膛升腾的那口浊气,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祝明殊做好了受惊的准备,男人却只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大门。


    ……


    赵京酌站在祝明殊家楼下,迟迟徘徊不肯离开,他后悔了,他该面无表情地给祝明殊做完饭再冷酷离开的,这个笨蛋想必又要用没营养的清汤挂面糊弄自己,浑然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可眼下这种情况,赵京酌死都拉不下脸去而复返,只能干站在楼下,祈祷一场天降暴雨,以此摄取那人的恻隐之心。


    暴雨没等来,赵京酌一扭头,赫然被人迎面重重扇了一耳光。


    换做平时,以赵京酌的敏锐度,根本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轻易近他的身,就算能靠近赵京酌,赵京酌也早就迅速做出反应,躲开这道攻击再反擒住对方的手。但今日不同以往,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祝明殊,一时掉以轻心,被人钻了空子。


    接着便是一连串地攻击,赵京酌下意识还手,一低头见是个陌生中年女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默默将手撤了回去。


    “死变态!臭小子!”女人嘴里一边辱骂,一边抄起手提包往赵京酌脑袋上猛砸。


    赵京酌脾气不算好,但仰仗于从小到大的那点良好的教养,加上自己的原则底线,令他不至于恃强凌弱跟女人动起手来。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跟您认识吗?”赵京酌压抑着火气,狐疑不已,心说这女人多半精神有点问题,跑到大街上无差别攻击。


    女人气势汹汹,闻言收起包,甩了甩飒爽的刘海朝赵京酌道:“你还敢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跟踪我们家阿殊有一阵子了,鬼鬼祟祟的,不是死变态是什么?”


    赵京酌懵了一瞬,气笑了:“阿殊?”他猜测此人或许与祝明殊关系匪浅,但他又从未听过祝明殊有什么远房亲戚,于是试探问:“阿姨,我想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冒昧问一句,您是祝明殊的?”


    女人扬起下巴,骄傲道:“我是阿殊的妈,亲妈!”


    “砰”一声异响,正在对峙的二人被吸引注意,双双扭头望去。


    不远处,祝明殊面无血色地愣在原地,两包垃圾从指尖脱落,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顿时乱了阵脚,却见祝明殊淡定地重新捡起两袋垃圾,将它们利落地扔进垃圾桶,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全程没在他们身上浪费一个眼神。


    阮萍没想到她和祝明殊的相认居然如此草率,心里不由得对赵京酌多出几分埋怨,她忙不迭追上祝明殊,方才还无坚不摧对着赵京酌喊打喊杀的女人陡然柔软下来,语气里已经染上了几分哭腔。


    “阿殊,是妈妈啊……妈妈回来了……”阮萍亦步亦趋地跟在祝明殊身后,那个从前只齐她大腿高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阮萍试探着想去握祝明殊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祝明殊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她的手。


    “二十年了,我早就接受自己已经被你抛弃了的事实,你还回来做什么呢?”祝明殊走得飞快,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他,令他眼前竟有些天旋地转。


    阮萍受伤地摇着头,哽咽道:“阿殊,你听妈妈解释,妈妈当初不是不要你了,妈妈怎么可能舍得不要阿殊?妈妈是有苦衷的,阿殊,阿殊!”


    祝明殊强忍着眼泪走进电梯,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他摁下楼层按钮,别开脸冷淡地朝着电梯外的阮萍道:“你别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闭合,祝明殊捂住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靠在轿厢上,指缝缓慢渗出咸湿的水。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幻想过母亲能回来找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好,愧疚地向他忏悔也罢,他总会照单全收,无条件相信这个女人一定是爱自己的,以此来消减母亲将他抛弃的痛苦。


    可渐渐的,祝明殊遇到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的事,他不再执着于当年的真相,他告诉自己他该放下往事,向前看,朝前走。


    祝明殊试着疗愈自己,装作心口的那道陈年旧疤不复存在似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被骗了过去。可现在偏偏始作俑者要揭开那道伤疤,露出里头恶心的脓水与腐败的血肉。


    原来这么多年,那道伤口从未愈合,无时无刻不再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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