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生了个儿子


    皇帝看着宝琴惨白的面色, 鬓发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此时的宝琴,真的不大好看。而他看着她, 满心满眼只有爱意和怜惜, 柔声说道:“朕陪着你,别怕,你们会母子平安的……”


    皇后在一旁听了, 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说道:“陛下, 这怎么可以呢?产房不吉利,陛下还是出去为好。”


    皇帝对皇后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拉着宝琴的手不肯离开。最后还是宝琴说道:“陛下你在这里, 臣妾心里总是挂念着,对臣妾也不好,你还是出去等着吧……”


    见宝琴都这样说了,皇帝只得说道:“那朕出去了,你放心,有朕的龙气庇佑,你和孩子, 都会平平安安的……”


    宝琴看着他藏着慌乱却故作镇定的双眼,微笑着, 用力的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我和孩子, 都会好好的……”


    皇帝离开了产房, 来到了屋子外面, 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 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身上脸上都出了不少汗, 将鬓发都给打湿了,可见心里有多么紧张不安。皇后坐在一旁,心里酸苦至极,于是说道:“陛下安心坐着便是,但凡是女子,总要经过这一关的,有什么要紧?再说了,满宫上下这么多妃嫔,就算是没有珍贵嫔,也还有其他妃嫔会为陛下——”话没说完,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递过来,吓得她闭上了嘴,只能在心里腹诽起来。


    这个薛氏,一尸两命才好呢!


    产房里面,宝琴嘴里含着人参片,使尽全身的力气,将腹中的孩子往外推。汗湿重衫,剧痛一阵阵的袭来,她却一声不吭。一旁晴雯瞧得心痛极了,说道:“贵嫔,疼就喊出来吧……”


    宝琴虚弱的说道:“光顾着叫喊去了,就没力气生孩子了,啊——”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袭来,她终于叫出了声。屋子外面皇帝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就要往屋子里冲。最后还是宋河等几个太监合力拉住了他,这才制止了他的冲动行为。皇帝被宋河拦腰抱住挪动不得,只得扬声喊道:“琴儿,琴儿,我在这里呢,我陪着你,别怕……”他一着急起来,连朕这个自称都不说了。坐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皇后见此情景,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暗自诅咒不休。


    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去,孩子始终没有下来。产婆的神情越来越严峻,终于遣了一人出去,向皇帝禀报道:“陛下,小皇子的个头有些太大了,恐怕……敢问陛下,若是有个万一,是保住珍贵嫔,还是,保住小皇子?”


    笔直站立着的皇帝听了这话,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摔倒下去。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难看极了。


    那个女子,那个总爱巧笑嫣然的女子,那个已经被他放在了心上的女子,有可能,会弃他而去么?……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绝不!


    “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太医都传来,朕要贵嫔好好的活着,活下去!”他定了定神,当即吩咐道。


    皇后听了这话,忙站起身来,说道:“陛下,不可啊!太医们都是男子,怎可入得产房呢?”


    皇帝木然的说道:“那都不重要了,只要琴儿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朕要她好好的……”


    皇帝一声令下,太医们全部都赶了过来,看了宝琴的情况后紧急商议起来。不多时一名太医过来禀告道:“启禀陛下,臣有一门家传技艺,可以为贵嫔施针催产。但,此法亦有弊端。贵嫔腹中小皇子,可能会被伤到,还请陛下做决断。”


    “若是不施针呢?”皇帝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询问道。


    “若是不施针,那么恐怕也得由陛下做出决断,孩子和大人,怕是,只能保住其中一个……”


    闻言,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咬牙说道:“施针。”


    “臣遵旨——”


    那年纪不算大的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走进了产房里。里面宝琴的声音又消失了,十分安静。皇帝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藏在袖口里面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着。


    万一,若是万一……以后的日子,他该怎么过下去?


    面临着失去她的危险,这个时候,他方才察觉到,正在屋子里面痛苦挣扎的那个女子,究竟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朕有龙气庇佑,天子之尊。朕要护着的人,一定能护得住……”他低声喃喃自语着,为了安自己的心。可是他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楚。


    恰在这时,皇后端了一碗热汤上来,劝道:“陛下此时担忧着急亦无用,您还没有用过膳食,喝碗人参鸡汤垫垫肚子吧。这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该有的就一定有,没有的,怎么也是求不来的。”


    皇帝闻言,蓦然抬眼看向她,那凌厉的眼神唬了皇后一跳,险些将一碗汤全部倒在他身上。看着皇后有些卑微讨好又含着一些愤怒不解的复杂神情,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咽了下去。有些疲乏的挥了挥手,他淡淡说道:“你留在这里也是添乱,回去吧,这里有朕守着就足够了。”


    “可是陛下……”皇后有些委屈的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横了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朕说,你回去。”


    皇后无法,只得离开了怡兰宫,回去了自己的凤仪宫。皇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处,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一盏盏被点燃。屋子里亮堂堂的,却照不亮他的心房。只有那个女子的微笑,可以重新点亮他。


    什么儿子后代两个人的生命延续他都可以不要,他只要她好好的活着,陪伴在他身边。若是没有了她,哪怕坐拥着这万里锦绣山河,又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他蓦然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隐隐的响了起来。


    听到这声音,他鼻子一酸,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痛哭的冲动来。


    那会针灸的太医走出来,冲着皇帝躬身说道:“微臣幸不辱命,贵嫔与小殿下,都平安无事了……”


    稳婆抱着大红襁褓,笑嘻嘻的走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皇帝大步的朝着产房走去,看都没有看她手中的襁褓一眼。见此情景,稳婆不禁怔住了。


    她做稳婆快二十年了,接下来的孩子都数不清有多少了。这当家做主的男子第一眼不看孩子反而去看孩子母亲的状况,实在是百中无一啊!


    这皇帝陛下,竟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宝琴此时已经陷入到了昏睡当中,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还散发着血腥气,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看着她,却像是看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一般,神情贪婪而又郑重。


    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他对昏睡着的她说道:“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陪着我就行了。以后,我再也不想面对这种场面了……”


    一片黑暗中,她赤足伫立着。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好孤独啊……


    极远极远的地方,一星灯光,微弱的亮了起来,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不由自主的,她朝着那一点灯光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她来到了那灯光之中。


    灯光来自于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提灯提在一个女子的手上。她长发披肩,素面朝天,清秀怡人。身上穿着雪白的宽大衬衣,还有苔绿色的粗布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简简单单的灰色帆布鞋,细瘦的手腕上戴着粗粗的样式古朴的藏银镯子。


    这模样,好生熟悉啊!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努力回想着,却见那白衣女子走上前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轻轻的笑了起来:“宝琴,你要好好的啊。”


    “你是谁?”被她触碰的感觉那样温暖那样熟悉,整个灵魂仿佛都暖和起来了。


    “我就是你啊。”白衣女子笑着说道。


    宝琴看着她,她也看着宝琴,轻轻的说道:“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你自己了。你在那个世界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好的陪着他,好好的活着。并且,一定要幸福……”


    她的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身影也在逐渐的变淡。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只余下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孤零零的搁在地面上,莹莹的亮着。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无边的黑暗里回响着,字字句句,烙印在宝琴的心上。


    一定要幸福啊……


    溘然梦醒,薛宝琴猛的睁开双眼,看到了满屋金灿灿的阳光。他就守在她身边,对她微笑。旁边一辆崭新的悠车里,可爱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嘴里吐起了小泡泡来。


    幸福是什么,她突然仿佛就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第82章 将军归来时


    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除了男子以外,亦有大姑娘小媳妇在其中,笑声话语声, 响成了一片。


    有人不解, 拉住旁边人的衣袖问道:“这位大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般热闹?”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今日是西军回京的日子, 这可不,一大早的, 大家伙儿都出动了,就等着看西军的风采呢!”


    “就是那个打得茜香国臣服,愿意年年上供称臣的西军吗?”


    “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哪个西军?”


    “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呢,赶紧的我也来占个位置,这么大的喜事,可不要错过了……”


    大街上人越来越多,很快的,便挤得接踵摩肩了。这个道你踩了我的脚, 那个道你碰到了我的头发,嚷嚷个不绝。亦有那等泼辣的小媳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被人摸了一把,当即叉腰大骂起来, 骂得那人灰溜溜贴着墙根就离开了。可真是, 好一副市井众生相啊!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里, 隐约的, 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起初是嗡嗡的,像是远远的雷声,然后越来越清晰,可以听出是许多马儿一起奔跑的声响了。人们渐渐的安静下来,一个个的都扭动了脖子,朝着声响传来处看去。只见一队将士,骑着高头大马,不疾不徐的朝着这里行来。浑身凛然威势,令人一见难忘。那是被铁血战火洗礼过的气质,远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兵们可以相比较的。人们那原本是看热闹的眼神,渐渐的,变成了敬仰。


    有了他们的存在,才有了众人如今安定的生活。不敬仰他们,却去敬仰谁呢?


    随着第一方粉色的手帕落在一名年轻将士的身上,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开了窍,开始朝着将士们扔起了各种东西。手帕、绢花、水果……纷纷落下,一时间各种颜色交织,竟煞是好看。原本除了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的街道,再一次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走在队伍前方的几名甲胄明亮的将军里,其中有一名小将,最是引人注目。无他,因为他最年轻,也最好看。身上多了一种其他人没有的温润气质,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书生。


    他便是薛宝琴从前的未婚夫,弃笔从戎的梅丹枫。


    看着暌违多年的京城风景,他抬起手拂掉肩上一朵嫣红的鲜花,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此处遥遥可见远处庄严的禁宫,想起那身在禁宫里面的人,梅丹枫心里一阵酸苦,将那大胜归来的喜悦都冲淡了许多。


    她过得还好吗?虽然身在边疆,但是她的消息他一直都知道。无法去忽略,无法不去关注。听说她刚一进宫就被封为了容华,听说她不久后又成了贵嫔,听说她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听说皇子满月宴上她被封为了淑妃……如此受宠,她应该过得十分幸福吧?


    在幸福的间隙里,有没有那么一刹那,她会想起他来?


    不会吧,即便是想起,可能,也都是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毕竟,是他们家背弃了诺言,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没有记恨他,已经是难得了,哪里还会记挂他?


    心里清楚明白,也因此,而觉得格外苦涩……眼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她一个粲然微笑来得要紧……


    只可惜,这一辈子,已经缘尽了。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梅丹枫强行压制住了心里的痛苦,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毕竟接下来马上就要进宫见驾了,万一注意力不集中而做了不恰当的事,那可是要招祸的。


    进了宫,拜见了年轻的君王。他对西军极尽褒扬,言辞间十分满意。一道旨意颁下,人人皆有封赏。梅丹枫,成为了定远将军。如此年轻的从三品武官,可谓是前程无比的锦绣。顿时,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官员,便将眼神放到了他的身上来。越看,越是满意。


    当初,梅翰林家的嫡子不从文反而闹着要去从军,成为了京城里的一大笑话。没人料到,他竟然可以全凭自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夸一句,少年俊彦。


    离宫回家,母亲抱着他又哭又笑:“黑了,瘦了……”父亲摸着胡须露出欣慰的微笑来,笑着笑着,眼中却又开始闪烁着泪花。


    看着一双父母,他跪倒下去:“孩儿不孝……”


    母亲连忙弯下腰来抱住他,叫他起身。父亲叹息了一声,只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一家人宴席间叙话,从边关战事说到京城新闻,母亲提起他的婚事来:“从你离家去往边关,婚事便因此而耽搁了。还好,徐阁老家四姑娘对你一片痴心,至今未嫁。依我看,明儿个咱们便遣人上门,询问他们家的意思。顶好,今年年底之前就将徐四姑娘娶进门,明年我便可以抱孙儿了……”


    他微不可查的皱眉,放下了筷子:“儿子一心只想保家卫国,万一马革裹尸,岂不是耽搁了人家姑娘?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梅夫人沉下脸色,道:“你看看,从前跟你玩在一起的那些个公子们,如今都已经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你呢?还是个孤家寡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想想。我跟你父亲都是一把年纪了,照说早就该抱孙儿了。可是现在你姐姐进了宫,你又一直不肯成亲,叫我们这做父母的,心里如何放得下……”说着,梅夫人便放下筷子长吁短叹起来,掏出帕子擦拭着眼睛。


    见此情景,梅丹枫心里沉甸甸的,只得说道:“容儿子再考虑一下吧……”


    夜晚,一轮浅淡的灰白色月亮高悬天际,散发着冷冷的清辉。梅丹枫坐在窗下,一壶清酒两碟小菜,对着月亮自斟自饮着,已经许久了。醉意渐渐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一片模糊。原本是看着月亮,慢慢的,月亮里头,浮现出一张秾丽又娇俏的面容来。她看着他,嫣然一笑,唤道:“丹枫哥哥……”


    他也笑了,眼中却浮现出泪光来:“琴妹妹……”


    自然她从没唤过她丹枫哥哥,他也从来没有唤过她琴妹妹这么亲密的称呼。这些,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罢了。


    可是,好不甘啊!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他们之间便会有最亲密的关系。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那样的接近。可是,阴差阳错,走错了那么一步,从此之后,山长水阔,他再也不能靠近她一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为别人的人。永永远远,离他而去了……


    痛苦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琴儿,宝琴……”


    梅夫人虽然怨着儿子,但是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听说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喝闷酒之后,放心不下,便来到了他房里。却见清清冷冷的一室烛光中,梅丹枫趴在了桌子上,旁边地上两坛金华酒,已经喝得干干净净了。


    叹了一口气,梅夫人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儿子:“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我叫丫鬟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吧……”


    梅丹枫冷不防被梅夫人推了一下,顺势从桌子上滑落下去,瘫坐在了地上。他醉眼朦胧,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痴痴的说道:“琴儿,我还记得你来看我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轮月亮……你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梅夫人的眉心陡然一跳,忍不住追问道:“薛宝琴来看过你,什么时候?”


    梅丹枫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迷迷糊糊的回答道:“就在我离开京城之前……”


    “怪不得,怪不得……”梅夫人气得满屋乱转,“我说你怎么突然要去参军了,原来,是受了她的刺激……我们家难不成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吗……”


    对于梅夫人的话梅丹枫充耳不闻,抱住酒坛子一仰脖子,将里面残余的一点儿酒水灌了下去。“我心里好难受啊,琴儿,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我该怎么办……”他不断的喃喃自语着,眼泪竟又流了下来。


    看着儿子这幅模样,梅夫人心里也不好受,将他扶起来坐下,长长的叹息:“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啊?那薛宝琴再好,如今跟你也不可能了,倒不如振作起来娶一位贤妻,生儿育女,慢慢的,你就会将她彻底忘却掉的……”


    梅丹枫趴在桌子上痴痴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娶妻生子?家庭美满?那个人不是她,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过得幸福快乐了……”


    闻听此话,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梅夫人掏出手帕来擦着眼圈,声音也哽噎起来:“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唉,如今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第83章 醋意淹死人


    这一日下朝之后, 皇帝顾不得换下朝服,便急急的朝着怡兰宫而去,急着要去看宝琴和他心爱的小儿子。那小子如今满了半岁, 愈发生得可爱了。圆滚滚胖乎乎, 总是张着没牙的小嘴傻笑着,使得他爱不释手。


    当圣驾经过一片高大的假山之时,忽然从假山洞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惊得宋河几乎要叫起护驾来。细细一看,那女子的穿着仿佛是宫中的嫔妃, 宋河这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皇帝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十分陌生:“尔是何人?”


    那容色憔悴的女子低下头, 掩去眼中一丝怨恨之色,低声回答道:“臣妾更衣梅氏,拜见陛下——”


    皇帝早就忘了这么个人了,淡淡道了句平身,便要迈步离开。谁知,梅丹华忙一个挪步,再次挡在了皇帝面前。此时皇帝还没有开口, 宋河便扬声说道:“大胆,竟然挡住陛下去路, 实在无礼!”


    梅丹华忙跪倒下去,口中说道:“臣妾有要事要禀报陛下, 还请陛下, 屏退左右。”


    皇帝轻轻挑了挑眉梢,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她。她连忙趴在地上, 颤声说道:“妾确实有要事启奏,不敢妄言……”


    皇帝闻言,这才屏退了左右,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要说?”


    梅丹华磕了一个头,这才直起腰杆来,说道:“臣妾要说的,是关于怡兰宫淑妃娘娘的事。陛下可知,淑妃娘娘在进宫以前,是定过亲的……”


    “你胆子不小啊……”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说道:“定过亲事又如何?既然可以定亲,那也可以取消亲事。此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梅丹华被噎了一下,眼底恨意更深,又道:“陛下可知,淑妃娘娘从前的未婚夫,便是臣妾的弟弟,刚刚得胜归来的定远将军梅丹枫。”


    皇帝注视着面前神色忐忑的女子,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梅丹华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道:“陛下可知我弟弟为何要弃笔从戎?全都是因为淑妃娘娘。当初,我弟弟病倒在床眼见药石罔效,是淑妃娘娘,深夜偷偷的前往他房中,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我弟弟这才渐渐的好了起来,病愈之后,便从了军……淑妃娘娘对我弟弟的影响固然很大,但是在淑妃娘娘心里,对我的弟弟,恐怕,也不是全无情意……”


    说完这段话之后,梅丹华再次趴俯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双肩瑟瑟发抖着。皇帝冷冷的看了她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你这样在朕面前搬弄是非,就不怕,朕治了你弟弟的罪?”


    梅丹华重重的磕下头去,额头上青紫一片,涩声说道:“陛下是明君,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臣妾知道这个道理,这才敢将往事全盘托出。只是不忍,见陛下被淑妃欺骗……”


    皇帝轻声问道:“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朕?而不是因为,你心里恨毒了淑妃?”


    梅丹华听了这话,悚然一惊,不由得连连磕起头来:“皇上明鉴,臣妾真的只是为了您着想,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啊……”


    皇帝看也不看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狼狈至极的梅丹华,只招手唤了人过来,吩咐道:“更衣梅氏心怀怨恨言语不慎,着废为庶人,贬居冷宫。”


    听了皇帝的话,梅丹华愣住了,半晌作不得声。当她被两个太监抓住胳膊带下去的时候,这才凄厉的嚎哭起来,便哭便扬声喊道:“陛下,陛下,你不要被淑妃那个狐媚子骗了,她就是一心向往着荣华富贵,才抛弃了从前的未婚夫进了皇城,陛下,臣妾说的句句是实啊……”她还待再说,却已经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再也无法得见天颜了。


    梅丹华真是又蠢又毒,但是她的话,皇帝就真的丝毫没有听进去吗?平静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波澜已起了。


    皇帝来到怡兰宫的暖阁之中,宝琴正穿着一身家常半旧的烟蓝色素缎衣裙,抱着他们的儿子朱俍逗弄着。朱俍半岁多了,正是可爱的时候。胖乎乎圆嘟嘟,简直找不出一丝不可爱的地方。母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场面十分温馨。皇帝坐在一旁看着,从前极为喜欢看的画面,今日,他的脸上却连一丝喜色都没有。而宝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兀自抱着小儿子,逗弄着他。


    从前被刻意遗忘的事情,今日,又浮上了皇帝的脑海。他想起,曾经亲耳听到过的,宝琴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史湘云还在宫中,宝琴对着史湘云,说的什么来着?


    “……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声声言犹在耳,当时他并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里非常的难受。


    是因为,想要更多,因为不满足,应该是这样的吧……不知不觉中,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独一无二的位置。而自己在她的心里呢,又算是什么?获得荣华富贵的途径吗?还有那个梅丹枫,她为何要深夜独自去见他?是不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也是有着一定位置的?


    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来覆去,皇帝的神色也阴晴不定,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起来。


    另一边,宝琴看着自己辛苦诞育的儿子,心里满是温暖和爱意。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好颜色,眉目浓秀,小鼻子挺直,轮廓美好,将来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子。且脑子也很聪明,哪怕才半岁,从日常生活的一些细节里都大可以看出来了。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便不自觉的忽略了坐在一旁的君王。最后还是晴雯看出来一点儿什么,走上来笑着说道:“娘娘将二皇子给奴婢抱出去转一转吧,一直待在屋子里,也怪烦闷的……”说着,眼珠朝着皇帝那边转了转,隐晦的给宝琴递了一个眼色。


    宝琴将儿子递给晴雯抱出去,笑着转向皇帝,看到他的神色之后,不由得那笑容便滞了一滞。她试探着问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眼神晦暗不明,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待到宝琴又问了一声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你在进宫之前,曾与定远将军梅丹枫定过亲?”


    宝琴闻言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回答道:“正是如此,不过那时候出了一些问题,婚事便退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陛下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皇帝端起一旁黑漆荷叶式小几上搁着的玉泥胎珐琅彩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茶盏来抿了一口,而后才淡淡的说道:“你可知,他一直未曾娶妻?”


    宝琴听了这话又愣了愣,这才说道:“此事臣妾确实不知,也不关心。”这话都是老实话,就连梅丹枫长什么模样,她都不大记得了。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曾经的未婚夫,比起路人来,也重要不了多少。皇帝今日突然提起此人,真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所以脑子一时都转不过来了。


    皇帝看着宝琴澄澈的双眼,神色缓和了一点儿,又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单独在深夜去见他?”


    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宝琴心中一凛,忍不住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么说来,你确实单独去见过他了?”皇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双手也握紧了。“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那个时候,他病得很重。”整理了一下思绪,宝琴缓缓说道:“梅夫人到我们家里来,跟我说了这件事。他是因为在庙宇里无意中与我见了一面之后才病倒的,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瞧着他性命即将不保,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所以,我便去见了他。就那么一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宝琴的话说完之后,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陶瓷麒麟形状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烟雾,散发着桂花和栀子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十分馥郁。外间的西洋钟,钟摆滴答声不断有节奏的传来,时间静静的流淌着。


    宝琴垂着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看着自己纤细皓腕上戴着的一对羊脂玉凤凰花纹的镯子,心里的情绪不断的翻滚着。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委屈的,纷乱复杂。


    他就这般不相信我么?孩子都有了,还提起这般陈年往事作甚?梅丹枫这个人她早就已经抛在脑后了,要不是他今日提起,她根本就想不起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他们之间连这样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宝琴禁不住感到一阵心灰意冷,神色便渐渐的冷淡下去。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说道:“朕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第84章 希望与失望


    宝琴撇过脸去, 冷冷说道:“陛下爱信不信。”


    “你——”皇帝闻言气急,“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陛下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呢?我说了,陛下又不相信。既然如此, 倒不如不说为好。”宝琴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神情, 冷冷淡淡的开口说道。


    皇帝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不可理喻!”


    宝琴也不甘示弱,说道:“不可理喻的到底是臣妾还是陛下?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开始怀疑起臣妾的用心来了。既如此, 倒不如不用问臣妾,直接将臣妾治罪就是了!”


    皇帝气呼呼的说道:“你叫朕怎么相信你?朕可是亲耳听到你自己说了, 你进宫来,就是为了荣华富贵!这还有假吗?”


    这话,仿佛自己确实是说过……当初的想法早已经渐渐抛在脑后, 现在她心甘情愿的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一片赤诚的爱意而已。可是,现在他却这样的误会自己……宝琴的眼中慢慢冒出水光来,她却忙低下头去,不肯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在他眼前。


    看到宝琴的样子,皇帝却误会她是无话可说, 气得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宝琴抬起眼来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 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了那闪闪的泪光。


    晴雯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娘娘, 您的脾气也真是……他虽然是您的夫君, 二皇子的父亲, 可是,却也是这天下的君主啊!谁在他面前说话不是顺着他的意思呢?你这样犟着,只会将他往别人那里推去……”


    宝琴抿着嘴唇,冷冷说道:“爱往别人那里去就去吧,谁稀罕?”


    晴雯苦笑着摇了摇头:“娘娘,从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是不是太过感情用事了?”


    听了晴雯的话,宝琴心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记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小心翼翼的揣摩着他的喜好,在他面前,从来表现出来的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他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了呢?这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而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宠着纵容着,她又岂敢如此呢?


    所以,自己还是应该低头吧?宝琴这样想着,却又有些不甘心,只吩咐道:“不说这些了,陪我到院子里去走走吧。”


    晴雯道:“是。”


    再说皇帝那一边,怒气冲冲的走到御花园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要说她的淑妃在心里还记挂着她的前未婚夫,他是不相信的。这一点自信,他还是有的。可是,虽然这样说服自己,可心里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仿佛,他想要更多,更多……不仅仅是眼前这样,帝王与宠妃的关系。可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又一时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此刻的心情,真是各种情绪翻涌不息,非常的复杂。


    脑子里转着各种想法,他急促的步伐渐渐的缓了下来。经过一处开得繁盛的浅黄与暗粉色交杂着的荼蘼架的时候,有轻轻的悦耳的歌声,响了起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嘴里无声的念着“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这几句唱词,皇帝绕过满眼繁丽的荼蘼架,来到了唱曲儿的人面前。却见一位宫嫔装扮的丽人坐在荼蘼架下的青石凳上,满眼愁绪,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曲儿。她生就一副惹人怜爱的面容,下颌尖尖,一双杏仁眼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弥漫着无数愁绪,令人一见难忘。一身湖绿色宫裙在满目繁花的映衬之下,显得娇嫩欲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并几朵淡雅的珠花,显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十分的清丽出尘。


    猛然看到皇帝在自己面前出现,那丽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中的烟紫色绉纱团扇都掉了下来。绣着莲藕和红鲤鱼的扇子与满地红的黄的落花在一起,仿佛一幅画一般的绮丽。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屈膝施礼。


    皇帝点头示意她平身,在石凳上坐下,问道:“你是何人?”


    显然是没料到皇帝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丽人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委屈不甘,柔声回答道:“回禀陛下,臣妾名为慕容屏,官女子。”


    “选秀进宫来的?”


    慕容屏回答道:“不是,是那一年宫中年节夜宴的时候,臣妾献艺于圣驾前,这才得封为官女子……”


    听了她的话,皇帝努力在记忆里回想了一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回禀陛下,臣妾方才唱的,是民间戏曲《牡丹亭》中间的一段唱词。”慕容屏悄悄的撩起眼皮看向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只见他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淡的对她说道:“再唱一遍吧。”


    闻言,慕容屏心中一喜,躬身回答道:“是,陛下。”


    甜润的歌声再一次在花园里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袅袅的回荡在有些潮湿的空气里。皇帝坐在荼蘼架底下,眼神空蒙,思绪仿佛已经飞到了天际。他不说停下,慕容屏也不敢停,便一遍又一遍的唱了下去。直到她的嗓子开始嘶哑起来,皇帝才醒过神来,看向她说道:“难为你了,嗓子都哑了。”


    慕容屏那樱粉色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倾慕和忐忑的微笑来:“能为陛下歌唱,是臣妾的福气,嗓子哑了也不算什么……”她含羞带怯的扫了他一眼,很快便又低下头去,不胜娇羞的样子十分诱人。


    看着眼前的丽人,皇帝开口问道:“你住在哪里?”


    慕容屏压住心里翻滚的喜悦,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臣妾居住在明成宫偏殿。”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吩咐道:“摆驾明成宫。”一行跟随的太监侍卫们闻言,当即随着皇帝,朝着明成宫的方向行去。


    跟随在皇帝身后,看着他英挺颀长的背影,慕容屏忍不住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自从被封了个官女子之后她便再也无缘得见天颜,原本还以为这一生都只能在这深宫的角落里发霉至郁郁而终。天可怜见,终于让她等到机会了吗?


    看陛下前来的方向,似乎是从淑妃的怡兰宫来到此处的。去了怡兰宫却不留宿,是淑妃惹怒陛下了吗?


    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淑妃自从进宫来就顺风顺水直到今日,难免得意到忘形。在皇帝面前言语有失,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这下子,可将机会送到她手上来了……


    皇帝的妃嫔很少,自从今年该有的选秀被他罢黜之后,就更少了。如今明成宫只住了慕容屏一个人,十分冷寂。冷冷清清的庭院里,花圃里面盛开的嫣红月季显得分外醒目,招招摇摇的迎风绽放着。西偏殿窗下一棵高大的芭蕉树翠绿欲滴,那颜色鲜丽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皇帝就坐在窗下,听着慕容屏唱曲儿,唱到了夜深。


    慕容屏端起宫女手中金漆托盘上的玫瑰香露来一气儿喝了个干净,而后走到皇帝身前,微笑着说道:“陛下,该歇息了……”因为唱了太久,她的嗓子微微有些喑哑了。不知怎么的,却更加添了几丝莫名的诱惑之意。灯下看美人,真是人比花娇。可是皇帝的视线一直都没有放在她身上,总是空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了她的话,皇帝点点头说道:“是该歇息了。”说着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洗漱吧。”


    按捺着急迫的心情,慕容屏亲手服侍皇帝洗漱。末了等到皇帝躺到了床上,她也含羞带怯的凑了过去的时候,皇帝却看了她一眼,眼里一丝欲色都没有,说道:“你到外间榻上去歇息吧。”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满腔的热情都被浇没了。猝不及防之下,慕容屏只觉得身子都晃了两晃:“陛下,可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皇帝便自己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翻过身去,不再开口了。


    慕容屏呆呆的站着,怎么也不甘心就此退出去。终于,她大着胆子凑了过去,自己解开了腰带,忍住羞怯抱住了他的肩膀,柔声说道:“陛下,天气寒冷,让臣妾替你暖暖被子吧……”


    皇帝诧异的转过头来,伸出手将她拨开,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慕容屏那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嘴唇,忍住强烈的羞耻感,开口说道:“陛下,臣妾爱慕陛下已久,却一直独守空房。恳请陛下,怜悯臣妾……”说着她便跪倒在床边,脑袋和腰肢都深深的低了下去,是一个彻底臣服的姿态。任谁看到这般如花的女子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一个恩宠,都会难以拒绝的。


    第85章 大皇子出事


    身为天子, 他看到的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姿态的女子实在太多,已经不稀罕了。更何况,在如今这样的心情之下, 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宠幸谁, 便淡淡说道:“退下吧,不必再多言了。”说着,他再次翻过身去拿背影对着慕容屏, 十分明确的拒绝态度。


    慕容屏保持那个姿势跪了许久之后,才轻轻的回答道:“臣妾遵旨。”


    她依旧跪在地上, 用膝盖蹭着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的退出了屋子。退到贵妃榻旁边之后,她才站了起来, 木木的坐在了榻上。细棱格子窗户半开着,淡淡的白色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了进来,笼罩着她。蜡烛不多时便熄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她身在光亮里。可是即便如此,她的面容看起来,却依旧像是藏在黑暗之中一样, 阴沉沉的。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长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深深的陷了进去。


    慕容屏这么一坐,就坐了整整五日。这五天来皇帝都歇在她这里, 但是, 只是白天听她唱歌, 夜晚在这里歇息而已。而她, 就只能一直睡在贵妃榻上面。


    宫里面的事情瞒不过众人的耳目, 大家都纷纷猜测,淑妃这是失宠了,而官女子慕容屏,这个来自于教坊司的出身卑微下贱的女子,眼瞧着就要得宠了。看着似乎几年来淑妃专宠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众人都暗自瞧着热闹,猜测着,事情最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宫中众人的议论传不进慕容屏的耳朵,她的心灵,被恨意占据了。原本接近皇帝时候的初衷,那已经被强自压抑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上了脑海来。


    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冰冷的月亮,月色里,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怨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面容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起来。


    是你逼我的,她张开苍白的嘴唇,无声的说道。


    皇帝接连数日歇在了一名官女子那里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宝琴的耳朵。在这之前,她几乎忽略了,她的夫君,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风顺水了。皇帝差不多除了歇在自己的养心殿那里,就是歇在她这里。几乎让她忘记了,这满宫里,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去睡的女人。


    雨丝斜斜的漫天飞着,放眼望去一片迷蒙。禁宫被雨幕笼罩着,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显出了少见的温情色彩来。宝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已经很长时间了,她的心情明显看上去不大好,众人便也不敢上去打搅她。


    晴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去说道:“雨越来越大了,娘娘一直站在这里,仔细风大雨大的,寒气伤了身子。”


    薛宝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依旧一动不动的伫立在窗前,雕像一般。


    晴雯叹息了一身,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宝琴披在了肩膀之上。


    身体温暖了,心却是冷冰冰的。


    晴雯和小螺对视了一眼,互相的表情都是无可奈何。若是林姑娘还在,还可以宽慰宽慰娘娘。可惜林姑娘婚后不久便随同逸王一同出京游历去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啊!她们两个到底是奴婢,有些话林姑娘可以说,但是她们却不能说。


    好在宝琴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过身来,淡淡的开口吩咐传膳。见此情景,两个丫头都松了一口气。还肯吃饭就好,不至于伤了身子。


    皇后的凤仪宫里,侧殿被布置成了一间书房。窗明几净,檀香清淡,正适合读书习字。


    大皇子坐在书案前,正握着狼毫笔,誊写着一本字帖。黑漆酸枝木的书案非常宽大,愈发映衬出他的瘦小。


    皇后怀着他的时候,胎像并不好。生下来之后又被贾元春陷害落了一次水,伤了根本。因此他的身体一向单薄,时常病痛不断。因为这一点,所以他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今日下了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他的身子便又有些撑不住了。写着写着,便开始咳嗽起来。


    皇后叫了太医来给他看诊,又熬了他已经喝得想吐的苦药汁子给他喝。喝完了,还得继续读书习字。大皇子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便对皇后说道:“母后,孩儿今日想要早些歇息,好不好?”


    皇后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再接着写字。今日,务必要将这本字帖临完。”看着大皇子满脸的不情愿,皇后掏出帕子来擦着眼睛,红着眼眶说道:“你瞧瞧你父皇,直到现在还不立太子,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心思?如今怡兰宫那边又生了个健健康康的二皇子,母后瞧着,心里如同火烧一般。你要是再不争气,叫母后指望谁去?”


    大皇子是个孝顺的孩子,看着母亲愁苦的面容,便点了点头:“母后不必忧虑,孩儿会争气的……”


    皇后闻言笑了,亲手端来热乎乎刚熬出来的燕窝粥递给大皇子:“吃了粥再写吧,真是母后的乖儿子……”


    夜色深浓,风雨不息。屋子里燃了四个炭盆,但因为必须得开着窗户,所以到底说不上很暖和。大皇子越写越觉得脑子昏沉胸口烦闷,再一次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拿开掩口的雪白丝帕之后,赫然发现,帕子上有着一抹醒目的殷红!


    皇后已经去休息了,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坐在地上打着盹儿,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看到这染血的丝帕了。大皇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炭盆旁边,将那染血的帕子丢进了火焰之中。很快,雪白的丝帕便被火苗烧得漆黑,渐渐化为了灰烬。


    要是母后看到了这沾血的帕子,一定会哭会担心,他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样子来。那样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再者,每日必喝的苦汁子药水,恐怕又会加倍了。他从小喝药喝得一看到药碗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再多喝了。


    只是嗓子咳嗽破了流了一点子血而已,应该不要紧吧?到底还是个孩子,大皇子这样天真的想到。


    阴雨绵绵,接连下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皇帝要么自己宿在养心殿里,要么便是宿在明成宫里,一步都没有踏进怡兰宫。宝琴也不去请他来,自顾自的教养孩子,闲来看书弹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看似平静淡定,其实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呢?晴雯和小螺也不敢去劝她,只能暗暗着急。


    这一日好不容易放晴了,宝琴便到御花园里散散步。连接下了这么多天雨,人身上仿佛都要长蘑菇了。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心情好像也能变得好一些。正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了那个人,身着明黄龙袍,似乎刚刚下朝的样子。两个人半个月没见面,竟仿佛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相见一般,彼此对上眼,竟然都呆住了。最后还是宝琴先醒过神来,屈膝福身下去,口中淡淡说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似乎有点儿不自在,干咳一声之后方才说道:“平身吧。”


    宝琴站起身来,两两相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空气又凝滞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凤仪宫的宫女匆匆行来,语声里带着哭音,说道:“陛下快去看看大皇子殿下吧,他、他呕血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面色立即沉了下去,一边往凤仪宫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照顾他的,年纪轻起的竟然会呕血?”


    那宫女泣道:“殿下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今日在温书的时候咳嗽起来,最后,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了……”


    皇帝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请了太医没有?”


    “已经有人去太医院了,这个时候,太医们应该正在赶过来……”


    宝琴听到大皇子出事,不好就这么离开,于是也跟在皇帝身后,一起朝着凤仪宫走去。众人行色匆匆,不多时,便到达了凤仪宫。


    皇帝来到凤仪宫偏殿二皇子的寝宫里,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二皇子面色煞白,时不时的还咳嗽几声,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看起来分外可怜。皇后守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自怨自艾:“都是母后的错,你已经咳嗽了好些时间了,母后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还令你不要荒废了课业,都是母后的不是,才将你害成这个样子。这年纪轻轻的就咳了血,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大皇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却还强自打起精神说道:“母后不必自责,是儿臣自己不是,没有早些将身体情况告诉你……”说着他又再次咳嗽起来,几滴黑红的血迹随着他的咳嗽喷了出来,直直的溅到浅蓝色的被褥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看着那些血迹,皇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命苦……”


    第86章 另一个刺客


    嚎哭着的皇后一眼瞧见皇帝走了进来, 宛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匆匆走过去,拉住皇帝的胳膊便泣道:“陛下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这般小的年纪就咳了血, 将来可如何是好, 如何继承大统啊……”


    犹在咳嗽的大皇子听到自家母后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忙压住咳嗽喊道:“母后,别说了……”


    皇帝看了伤心欲绝的皇后一眼, 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大皇子身旁, 细细的询问起来。不多时众太医来临,开始为大皇子诊断起来。皇后坐在一旁,渐渐的收了眼泪。这样的场面出现得实在是太多了, 太医们会诊一番,最后不过就是说身子弱需要好好将养,开些养身补气的方子罢了。如是,皇后已经习惯了。所以,她便又有了心思看其他人了,只见她虎着一张脸看向薛宝琴,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宝琴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嫔妾听说大皇子有恙, 便跟着陛下来看望一下。”


    皇后冷哼一声,道:“看望?你巴不得本宫的儿子一病不起吧?”


    宝琴道:“嫔妾并没有这种心思。”这话说的是真的, 纵然她与皇后有些不睦,却并没有盼着一个孩子出事的想法。至于那个大位, 由嫡长子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并没有要仗着皇帝宠爱就扶着自己儿子上位的心思。只盼着他将来平安幸福一世, 做个闲王也就得了。只是这话说出来, 没几个人会相信就是了。


    皇后自然也不相信宝琴说的话, 冷笑了一下正待开言,却见皇帝走了过来坐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皇后见状也就闭了嘴,三个人之间弥漫着静谧和沉默,默默的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断结果。


    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太医们会诊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皇帝和皇后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了。显而易见的,会诊时间越长,情况,也就越不容乐观。


    最后,太医院院首走了过来,跪在了地上,深深的磕下头去:“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大皇子的情况,很是不好……”


    皇帝蹙着眉头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皇后忙问道:“怎么回事?不过是风寒咳嗽而已,怎么会如此呢?”


    太医院院首吊着书袋说了非常长又非常仔细的一段话,宝琴傻乎乎的坐在一旁,有听没有懂。但她看皇帝的眉头越锁越紧,显然,大皇子的身体状况,真的已经非常不好了。


    说到了最后,院首再次深深的弯下腰去,将额头贴在碧绿凿花的地板上,抖着嗓子说道:“大皇子的身体,以后恐怕只能安心静养,一点儿心都操不得,否则,极损寿数。可即便是安静养着,能不能活过而立之年,亦是难以预料的事。再者,看殿下的身体情况,长成之后也不宜行房,否则亦会伤了寿数。所以在子嗣上头,也难有指望了……”


    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皇后砸了一只杯子过去,嘶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你们这群庸医,本宫要砍了你们的头!”


    院首吓得赶紧磕了几个头,解释道:“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娘娘恕罪啊……这个结果,是太医院最为擅长小儿科和内科的太医们一致确诊出来的,不会有错……”


    皇后闻言,又举起一只盘子正要砸过去,却被皇帝厉声制止了:“不要闹了,皇后!”眼前皇后颓然的坐倒下去,他缓和了语气,又道:“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我们大奕朝医术最顶尖的大夫,他们的诊断,是不会有错的……”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叹息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显见,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皇后用双手掩着面容,哑着嗓子痛哭起来,双肩剧烈的颤抖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怕陛下眼前看不到他,日□□迫着他苦读到三更半夜……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好,我还这样逼他,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我的儿子……报应啊,这都是报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何必要安排白琬盈对薛氏下手呢……”她显然是哀痛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连本宫两个字都不说了。甚至,连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皇后虽然因为哀痛而口齿不清,皇帝却还是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语。闻言他身子一震,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她。他看了她许久许久,末了又朝着大皇子病床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失望、悲伤、为难,忐忑等等许多情绪,看起来复杂至极。最后他又将视线移到宝琴那边,两人长久的对视着。末了宝琴抿了抿嘴唇,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事了。下手的人,臣妾已经亲手惩治了。只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妾就可以接受。”


    皇帝看了宝琴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淑妃,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闻言,宝琴只是淡淡一笑,垂下眼皮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后,毕竟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即便是没有爱情,亦有亲情在。再加上现在大皇子又这样了,皇帝怕是无法对她下狠手。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使得皇帝对她心存一份愧疚之情。这样,对她们母子,才是一件好事。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对不起皇后,既没有害过对方也没有想要下手得到那个正宫的位置,一直谨守本分。反而是对方,几次想要对她出手。没错,她是正宫皇后而自己是妃嫔,身份不对等。但是既然身为皇后,就必须得接受皇帝会有许多女人这个现实。没有她薛宝琴,也会有其他人。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在这一点上,她是问心无愧的。


    大皇子确诊之后,皇后整个人便灰心丧气了。她几乎不问其他任何的事,一心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在余下的时间里好生照顾他。数日之后,她主动将凤印拿了出来,交给了皇帝。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金色凤印,皇帝沉声说道:“皇后这是何意?”


    皇后穿着一身简素的秋香色衣裙,发髻上只簪着几朵简单的绒花,淡淡说道:“臣妾犯了许多错,自问,已经没有资格掌管凤印,因此,将凤印交给陛下,随陛下想要给谁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到底还是皇后。”


    皇后垂着眉睫,说道:“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过失,才导致我的儿子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余生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陪伴他照顾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还请陛下,成全臣妾的心愿……”


    皇帝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吩咐宋河取走了凤印。他看着变得一脸无欲无求的皇后说道:“你放心便是,好好的照顾孩子吧。”


    皇后只低声应道:“臣妾明白。”


    待到皇帝离开之后,见左右无人,一位大宫女忍不住对皇后说道:“娘娘如此,也太过委屈自己了。”


    皇后淡淡一笑,说道:“不如此,难道等着陛下亲自来收凤印吗?我这一招,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没了凤印,好歹,还能保全皇后这个名号。”她自嘲般的笑了笑,“这辈子,本宫也就聪明了这么一回。”


    大宫女又道:“娘娘真的甘心如此了吗?”


    皇后道:“不如此,又能如何呢?多年前本宫便诊出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再加上你们大殿下又成了这个样子,我就算争,又能争来什么?”她长长的叹息着,说道:“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像是应和着此刻屋子里面人的心情一般,窗外一阵寒风乍起,吹得草叶簌簌作响,听起来分外凄凉。


    今夜,皇帝又是歇在明成宫。自从那一次与宝琴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进怡兰宫一步了。


    或者,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吧……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的响着。偶尔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咋一听去,像是谁在呜咽着一般。


    慕容屏坐在贵妃榻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许久了。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起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和衣襟,该是遍体生寒的。但是她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丝毫动作都没有。看起来,真的有些吓人。


    夜色渐渐的越来越深了,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箱笼旁边摸索起来。不多时她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中,有刀光在闪烁着。


    拿着短刀,她一步步悄无声息的靠近寝房,无声的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屋子里飘溢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那是他独有的气息。嗅到这个味道,她停下脚步来用力抽了抽鼻子,没有什么神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和不舍。


    都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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