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散时, 谢惊仇的身影才终于自宫道尽头走来。
他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宫灯下,面容却是半明半暗,瞧不出情绪。
待行至近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僵立在宫墙边的岑玉楚,又瞥过站在他身侧的沈确,随即拱手道:
“太子殿下,沈大人, 倒是巧, 又碰上了。”
“正是。”
沈确回礼,“殿下身子不适,我正陪他在此歇息。看世子这方向是要出宫了?”
谢惊仇十几岁时便作为质子入住深宫, 只长大后同岑靖尧交好,便借由二皇子在朝中的威望势力, 在京中也堪有重用。
“是。”
谢惊仇回答得倒是坦然。
目光却已转向岑玉楚,“殿下的脸色看上去是不大好, 可是方才宴席中受了惊吓?若是, 便应去太医院检查一番,免生病症。”
“不劳世子费心。”
沈确不紧不慢地截断他, “殿下自有臣来照看。”
空气微滞。
谢惊仇笑意不减,话却更重了几分。
“沈大人对殿下, 甚是上心。”
“分内之事罢了。”
沈确话锋一转, “倒是世子,虽远在京中, 但也应多多关心南关亲辈。平南王镇守南境多年,功勋卓著, 近日听闻南境诸部频频上贡,王府用度比往年多了三成,想来是圣眷隆厚,世子现在既在帮皇帝做事,也该替王爷多表表忠心才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却实实在在是在隐隐敲打,平南王若真有不臣之心,朝廷并非不能察觉。
谢惊仇笑着道:“沈大人的消息果真灵通。父王不过是在替陛下收拢边贸,略有余裕,皆已造册上报,至于忠心嘛。”
他看向岑玉楚,语意诚恳,“臣与父王世受国恩,自然会为大梁鞠躬尽瘁,忠心不二。”
两人对话你来我往,暗藏机锋。
岑玉楚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隐约觉得沈确在说平南王不好,而谢惊仇在辩解,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让他不安的紧绷感。
他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谢惊仇。”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晦涩。
“我此前被人劫持一事,你可知晓了?”
“当然知晓。前段日子我一直在协助二殿下负责北狄使团来京接待。”
谢惊仇表情变都没变,“听说还是御林军在街市上寻回了殿下。”
一句话,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岑玉楚想起那些黑暗中的触碰,想起男人粗糙的手指,滚烫的呼吸,还有那一句句的“下贱”。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衣冠楚楚,神色如常,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岑玉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当真,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岑玉楚盯着谢惊仇的脸,想从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谢惊仇一双凤眼依旧半垂着,毫无情绪波动。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岑玉楚明白,批注从不说谎。
批注说是谢惊仇劫持的他,那就是谢惊仇。
沈确和谢惊仇俱都不解岑玉楚为何偏要在这时重提劫持一事,竟同一时间问他。
“殿下究竟在劫持期间,遭遇了什么?”
谢惊仇甚至抬步走近了些许。
看他的视线里似有探究,“殿下可记得劫持你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又去过哪些地方?”
这话问得巧妙,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试探。
岑玉楚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谢惊仇为什么要问他这些,明明就是谢惊仇劫持的自己,现在却问他去了哪里?
当然,既谢惊仇不愿承认,他当然不敢堂而皇之的戳破。
批注现在都消失了,若谢惊仇真的有什么阴谋,难保不会对他做什么。
至于沈确…
岑玉楚更不敢说了,这男人心眼小得很,之前就问他是不是被那帮贼人辱过,虽然对于他跟二哥的那些事沈确没说什么,但那应该是碍于二哥的身份地位比沈确高,沈确不敢做什么,但谢惊仇不一样,谢惊仇跟沈确都是臣子,沈确难免会生出妒忌攀比之心的。
“我,我没什么事…”
岑玉楚于是支吾回道。
“多谢阿仇…不,多谢世子关心。”
“至于那些劫持我的人,我也不记得了…那些人蒙着我的眼睛,把我丢在地窖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的事情,不记得也好。”
谢惊仇于是点头,“只要殿下平安就好,夜色已深,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说罢,谢惊仇便转身离去。
岑玉楚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人明明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现在却竟真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就走。
“阿仇!”
谢惊仇停下,没有回头。
“你…”
岑玉楚咬了咬唇,“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
谢惊仇说罢,便在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沈确也拉着尤然恍惚的岑玉楚向东宫走去,走出去几步,岑玉楚又忍不住回头,谢惊仇的背影在夜色中已然模糊不清,再看不见了。
岑玉楚转过脸,睫毛低垂,将眼底那抹惊慌死死压住。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沈确的掌心。
沈确没有推开他,只是脚步微顿,随后,深深反握住了岑玉楚的手。
*
东宫殿内,烛影摇红。
沈确的吻来得又急又狠,与平日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用手扣住岑玉楚的后颈,迫他仰头承受,唇齿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占。
岑玉楚被亲得喘不过气了,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动分毫。
烛光在沈确的侧脸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出陌生的情绪。
“臣跟谢世子…”
沈确终于稍稍退开,拇指却还按在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哪一个,更能满足殿下?”
糟了。
怕什么来什么。
岑玉楚想,沈确当是会错意了,以为他方才那番试探是在同谢惊仇撒娇乞怜。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岑玉楚心虚地别过眼,声音发软。
沈确没有给岑玉楚逃避的机会。
他钳住岑玉楚的下颌,迫他转回脸,再次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回,沈确亲得愈发缠绵,也愈发的狠,似在惩罚,又似在确认,手则…
气息交缠间,岑玉楚的眼角沁出了泪,脑子糊成一团。
“那谢世子从小便长居宫中,想来同殿下应该交情匪浅?”
岑玉楚这回听出沈确话里明明白白的酸意了。
正如他所料,小心眼的沈确对于他曾被岑靖尧强迫过尚能接受,可对于谢惊仇,这个同他从小青梅竹马的故人,却生出了扎眼的妒恨。
“回答臣。”
沈确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岑玉楚明白,今夜若是不能哄好沈确,他怕是没法歇息了。
“自然,自然是你更好…”
“不对…我和阿仇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啊…阿仇又不喜欢我,他,他同我的姊妹走得更近…唔…同二哥走得也更近…”
长长的青丝垂落颈侧,岑玉楚半跪在床榻,主动吻上了沈确,引着男人去抚他。
“如此便好。”
沈确伸手抚着岑玉楚的肩,对他道,
“当年,立你为太子便是平南王的上书,圣上当时畏惧平南王势力太强,方才应允,条件就是,要平南王送他的独子谢惊仇来宫中为为质,朝廷和南境由此互相制衡。如今,平南王看上去倒是已然臣服,可南境早年毕竟犯过事,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同谢惊仇走得太近。”
“嗯…嗯…”
岑玉楚迷迷糊糊的应着。
沈确看他有些倦了,便停下动作,抱他躺着睡好,方才离去。
及至第二日,岑玉楚又想起沈确在床上说的话,越想越觉得谢惊仇的行为很不对劲。
谢惊仇无端端劫持了他,还装作若无其事,这么多天都没来找过他,这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还是说,谢惊仇所做的事,其实是平南王的示意?那谢惊仇还会不会把他劫走?
他们要杀了他这个太子?
岑玉楚越想越害怕,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废物太子,更不可能同老谋深算的平南王斗,但至少…至少谢惊仇尚还留在京中,现在究竟谁能才能制住谢惊仇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
岑靖尧。
岑靖尧向来最信任谢惊仇,且将谢惊仇视为左膀右臂,若是能让二哥知道谢惊仇其实包藏祸心,不再重用他就好了!
岑玉楚想到这里,便赶紧找来了安福。
“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一趟仁阳宫?”
“仁阳宫?”
安福一愣,“殿下这是要见…”
“嗯,我要去见一见二哥!”
批注消失了。
二哥现在虽说还在禁足,可禁足总有解除的那一日,二哥也总有找上他的那一日,与其等二哥过来兴师问罪,倒不如他主动认错,顺便,顺便还能离间一下二哥和谢惊仇的关系。
想到此,岑玉楚无比认真地对安福说,“你一定要帮我去仁阳宫。”
“我都回宫这么久了,该要去探望二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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