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靖尧这话说得太过直白, 几位老臣面露尴尬,年轻些的官员则低下了头不敢再听。
饶是沈确, 也面色微变。
“二殿下言重,臣不过是据实陈情,若有冒犯,甘受责罚。只是太子殿下关乎大梁未来,若清白,又何惧查验呢?”
“既查验,为何非要当众?”
岑靖尧寸步不让, “七弟乃储君, 当众解衣,成何体统?即便要查,也该在偏殿, 由宗正寺与内侍共同验看,你不过就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道貌岸然!”
“你…”
“罢了。”
这时,御座之上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既然靖尧来了, 就由靖尧领内侍去给太子验身。”
“是。”
岑靖尧躬身领旨, 转身时目光掠过沈确,寒意森然。
偏殿。
“二…二哥…”
岑玉楚跟在岑靖尧身后, 望了眼那两个内侍,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岑靖尧没有应他, 只是侧身对两名内侍淡淡道:“出去。”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可是, 皇上吩咐奴才们…”
“我叫你们滚出去。”
岑靖尧声音骤冷,“你们什么东西, 也配看本殿下弟弟的身子?等我验好再唤你们进来!”
那两名内侍吓得脸色煞白,哪还敢多言, 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两人。
岑玉楚看着岑靖尧一步步逼近,紧张得浑身微抖。
他本能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壁,根本无处可逃。
岑靖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骚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咒道。
话音刚落,便伸手一把掐住岑玉楚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墙壁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瘦的颈骨折断。
“唔!”
岑玉楚吃痛,抬起双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
岑靖尧凑近他的脸,近到鼻尖几乎相触,呼出的热气就这么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不光给沈确看了身子,还让他画了你?嗯?”
“那些画怕是早就传扬出去了,你这个贱-货现在是不是很兴奋?”
“之前也被谢惊仇碰过罢?”
岑靖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切齿的恨意,“你倒是大方啊,谁都能看,谁都能碰?”
岑玉楚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拼命摇头。
“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岑靖尧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拇指却仍摩挲着他喉结处的皮肤,感受着那细细的颤抖,“哥哥满足不了你?嗯?”
确实…
确实满足不了…
且不说岑靖尧根本就不能人道,口口也只能依靠吃药才能勉强进行,许是长期的压抑造就了岑靖尧阴郁暴虐的性子,在那方面向来以折磨他为乐…
倒是不如谢惊仇和沈确…
常能亲得他浑身酥麻…
但岑玉楚哪里敢照实说,只能支支吾吾地摇头。
岑靖尧大抵也是想起了自己的秘密如今已被岑玉楚知晓,干脆低头狠狠咬住岑玉楚的下唇,近乎粗暴地,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只这样仍嫌不够,又偏头含住他冰凉的耳垂,湿热的舌尖卷过那小小的软骨,另一只手则探入岑玉楚的衣襟,粗暴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和肩头。
那些乌七八糟的痕迹,都是他亲手留下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差些…
差些就要被更多人看到了。
“上次在藏书阁,还不是被哥哥干晕过去了?”
常年服用大剂量的药物,让岑靖尧的面色泛出一种近乎不正常的冷白色,愈显的那双黑眸深遂若洞。
“笨东西。”
岑靖尧的拇指拭去岑玉楚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温柔的亲了亲岑玉楚的发红的眼眶,他低头,额头抵着岑玉楚的额头,“若不是我来了,你今日就要被那沈确扒光了示众,怕不怕?”
岑玉楚见岑靖尧语气温和下来了,忙顺着他的话不停点头。
“怕…”
“哥哥…”
他主动往岑靖尧怀里窝了窝,“我好怕…沈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沈确的目标或许并不在你。”
岑靖尧抓起岑玉楚的手,抵开,同他十指交握。
“你应该明白,你这个所谓的太子不过虚有其名,父皇立下你,也只是做给那些外王看的,一旦你被废,大梁必要重新立储,到时各方势力都会…啧,沈确这厮也不知到底盘算的什么?”
岑靖尧看了眼岑玉楚,见他衣襟大敞,懵懵懂懂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望向自己的模样,喉结滚了一滚。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笨东西。”
岑玉楚在心里悄悄说,沈确的目标其实是你。
这是批注说的。
虽然他不明白沈确具体要做什么,可他才并不是什么笨东西。
当然,这些话岑玉楚不敢照实说出来。
他也不想理会这些男人们之间的你争我夺,他只想好好做这个太子,守护好大梁,没有人能欺负他就好了。
于是他垂下眼睫,乖乖闭嘴。
岑靖尧本要缓和脸色,可垂眸时,目光落在了两人仍交握的手上:
岑玉楚的五根手指纤长干净,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他给岑玉楚戴上的那枚玉扳指,不见了。
岑靖尧的脸再度沉了下来。
“弟弟。”
“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
岑玉楚眨了眨眼,不明就里,茫然地“啊?”了一声。
岑靖尧攥紧他的手,拇指狠狠碾过那本该戴着扳指的指根,“除了我,这段日子,还有谁去过藏书阁?”
岑玉楚被他捏得生疼,挣了挣,却被攥得更紧。
他疼得眼睫直颤,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老老实实答道。
“只有…阿宝。就是冯林宝,那个御林侍卫…我跟你说过的…”
“冯林宝?”
岑靖尧冷笑一声,“你在说谎。那日我就去调查过了,御林侍卫中,根本就没有叫冯林宝的人。”
“说实话。那个野男人是谁?”
岑靖尧断定扳指是岑玉楚在同别的男人亲密时摘下来的,愈发不肯放过他。
岑玉楚不知该如何解释冯林宝被批注删除了的事,他来不及细想,岑靖尧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眼看着岑靖尧的眼底又泛起熟悉的暴戾气息…
“二殿下。”
殿门口忽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提醒,“皇上托人来传话了,说是验好身就带太子回去复禀,不宜耽搁太久。”
岑靖尧动作一顿,喉间溢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知道了。”
他悻悻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仍死死锁在岑玉楚脸上,片刻后,才偏过头,冷声道:“把衣服穿好。”
岑玉楚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可手指抖得太过厉害,怎么都系不好腰带。
岑靖尧看着他那笨拙的模样,眉心拧了拧,却没再发作。
他从袖间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岑玉楚面前。
“吃了。”
岑玉楚慌忙抬眸。
又是药!
岑靖尧之前就给他下过慢性毒药。
“怎么?不听哥哥的话了?”
岑玉楚咬了咬唇,颤抖着接过药丸。
他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哥哥…这是什么药啊…”
“这是能让你快活的药。”
岑靖尧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吃了。别让我再说一遍。”
快活的药?
岑玉楚哪里肯信。
他只觉得那猩红的药丸刺目如血,他看着这药,胃里便一阵翻涌。
他不想再吃这些毒物了。
可他又不敢违抗。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那药丸在掌心滚了滚,忽然…
“啪嗒。”
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桌脚边。
岑玉楚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衣襟半敞,露出单薄的肩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我太害怕了,手一直在抖,什么都做不好…”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岑靖尧,“等会儿父皇又要骂我了…”
岑靖尧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忽然往前凑了凑,伸出手,扯了扯岑靖尧的袖角。
“哥哥,你帮我穿衣服好不好?父皇在催了…”
他边说着,边低头去摆弄自己那条怎么也系不好的腰带,手指笨拙地绕了几圈,腰带还是松松垮垮地滑了下去,衣襟又散开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微微凹陷的颈窝。
岑靖尧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盯着那条滑落的腰带,盯着那截白皙的颈子,片刻后,他沉默地伸手,拿过了岑玉楚手中的腰带。
低头,绕过细瘦的腰身,再收紧,系结。
岑靖尧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的力道,可那低垂的眉眼,却莫名显出几分难得的耐心。
就在岑靖尧俯身系腰带的那一刻,岑玉楚忽然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侧脸。
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岑靖尧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常年阴翳深沉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微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
岑玉楚退开些许,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他的眼里明明还含着泪,却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还是哥哥待我最好了。”
“玉楚最喜欢哥哥了。”
第42章 谢惊仇回封地[VIP]
岑靖尧怔了足足有五六息。
那双向来阴翳的眼睛, 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冰层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融化。
沉默许久后, 喉间才溢出一声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然后…
他猛地伸手,将岑玉楚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岑玉楚的脸被迫埋进他硬邦邦的胸膛,闻到了岑靖尧惯常用来遮盖自己服药的熏香。
“放心,哥哥不会让别的男人欺了你去。”
岑靖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你这个小贱货也要记得…”
他松开些许,钳住岑玉楚的下巴, 迫使他抬头。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深邃幽暗, 却不再是纯粹的暴虐,而是混杂着滚烫到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愫。
“再敢勾引别的男人,我就把你锁起来, 哪儿都不准去。”
“至于谢惊仇和沈确…”
“便罢了。”
“我早晚会弄死他们!”
这最后两句话,岑靖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像是要把岑玉楚被旁的男人碰过的耻辱感生生咽回去。
而那粒猩红色的药丸还躺在桌脚边,无人问津。
岑靖尧也没有再提了。
岑玉楚当然不知道岑靖尧已对谢惊仇和沈确动了杀心。
他只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他想起之前批注说岑靖尧给他下毒想杀他, 是因为觉得他在装笨, 觉得他依旧是个有威胁的储君,那他只要在岑靖尧面前一直当好这个笨弟弟, 让岑靖尧放下戒备就好了。
果然,后面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在岑靖尧的极力维护以及老太傅许徽的据理力争下, 皇帝终于没有再提要废黜太子了, 朝堂上的这场风波,最终以沈确的受罚平息:太子之位暂稳, 而沈确,则成了这场博弈中唯一的祭品。
“沈确私画储君画像, 僭越逾制,有窥伺皇子之心,着即连降三级,停俸半年,责令闭门反省,非诏不得再入宫。”
议事既了,群臣告退。
岑玉楚抬起头,看见朝臣们鱼贯而出。
走在人群最末的,是沈确。
那道他曾经觉得高大可靠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宽大的官袍在穿堂风中微微鼓荡,衬得人愈发清瘦。
岑玉楚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滋味。
一直等到岑靖尧送他回到了东宫,岑玉楚还在想着沈确。
伺候的小太监安福端来好多瓜果甜点,岑玉楚也无心去吃,就挑了个橘子慢慢地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些喜欢沈确的。
沈确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说起前朝旧事和边塞风物时,总是能够侃侃而谈,沈确又很强大,站在他身边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沈确也似乎喜爱他,亲他时眼睛里分明是含了几分情动的,温柔缱绻。
可到头来,沈确还是只把他当做棋子。
岑玉楚垂下眼,将剩下的橘子瓣一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眶竟有些发酸。
岑玉楚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低头看向虚空。
从方才皇帝下旨惩罚沈确时,裂缝就开始出现闪动。
一明一暗。
这一次,岑玉楚没有像之前那般慌张了。
他没有因为批注的异常而害怕,也没有想着去逃避那些即将浮出的新批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闪烁的微光,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批注将冯林宝从他身边夺走了。
批注千方百计想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批注想看他受欺含辱,想看他被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偏偏不想如它的愿。
他要试着去改变。
改变批注。
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不能,至少他也要借用这些批注让自己少受点罚,少受点苦,离这帮坏男人远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一样地生长,将他心中那些惶惑恐惧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是夜,岑玉楚又做了奇怪的梦。
梦里,虚空中的那道裂缝越张越大,越裂越深,直到中央出现一道漩涡形状的门。
门中散发出幽蓝色的光,冷浸浸的,照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诡异的清辉里。
他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可梦里的双脚却不听使唤,或者说,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驱使着他,进去看看,看看裂缝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壮着胆子,朝里面走近了一步。
然而,漩涡门后的世界,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刀山火海。
只有一片幽暗的空间,正中央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男人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正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
板子很大,像一面会发光的铜镜,上面密密麻麻地浮动着许多字:
岑玉楚定睛一看,那些字,他太熟悉了!
【情节进行不下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书里的人物都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这些情节和大纲怎么背道而驰】
【为什么!】
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是批注!
不,不只是批注,是比批注更原始更混乱的文字!像是有人在对着那块发光的板子自言自语,字里行间全是焦灼与困惑。
岑玉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
“你就是,就是那个…决定我命运的人?”
岑玉楚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如同顽石入水,在寂静的空间里砸出刺耳的回响声。
那男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岑玉楚瞪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那张脸,可就在那模糊的轮廓即将变得清晰的瞬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漩涡门消失了。
幽光熄灭了。
然后,他醒了。
*
隔日,许徽授课时,岑玉楚听的格外认真。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他现在知道了,许徽虽然为人严厉,倒是真的为他好。
岑玉楚从小遭嫌,当真未被人如此维护过,心头涌起一种想要好好表现的冲动,于是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记着笔记,字迹虽不算好看,却工工整整,连边角批注都写得一丝不苟。
讲到“为君者当兼听则明”这一节时,许徽停下,目光落在岑玉楚摊开的笔记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甚至还用红墨圈出了几处存疑的地方。
“殿下这些日子,确有进益。”
许徽难得夸他,语气虽然淡淡,眼底却多了一丝暖意,“孺子可教。”
孺子可教。
岑玉楚垂下眼,耳尖悄悄泛红,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赶紧抿住,装作继续翻书,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小雀儿,轻快得不行。
一同听课的还有八皇子岑元熹。
岑元熹今年才九岁,粉雕玉琢一团孩子气,平日里最是调皮,今日却难得安静,趴在桌上涂涂画画,倒也老实。
谁知一下课,他便颠颠儿地跑到岑玉楚跟前,嘴巴一瘪,眼圈一红,竟要哭出来。
“楚楚哥哥!”
他扯着岑玉楚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四姐昨个儿骂我了!”
“啊?”岑玉楚一愣,放下笔,俯身去看他的脸,“怎么了?四姐为何骂你?”
四公主的脾气确不太好,平日里骄纵惯了,连皇子们都得让她三分。但八皇子毕竟是老幺,又是嫡出,父皇母后都格外疼爱,四公主再霸道,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欺负幼弟才是。
岑元熹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就是多嘴了一句…四姐那时候正在跟宫女说什么谢世子的事,我就说,谢世子不是准备离开京城回封地了嘛,她就突然骂我多管闲事!还说我小小年纪学什么长舌妇!呜呜呜…”
岑玉楚心头一紧。
谢世子,不正是谢惊仇么!
“你怎知谢世子要回封地?”
他连忙问。
“本来就是嘛!”
岑元熹委屈地抹眼泪,“我是从父皇和母后那里听来的!他们说话时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的,又不是我自己编的!四姐凭什么骂我!”
谢惊仇要回封地做什么?
八皇子毕竟年幼,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抹了两把泪,便把这事丢到了脑后,又笑嘻嘻地扯着岑玉楚的袖子晃:“楚楚哥哥,下课后你送我回宫好不好?我一个人走怕怕的。”
“好。”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应下,脑子里却全是谢惊仇的事。
正想着,眼前忽然浮起熟悉的批注。
【平南王暗地里一直在招兵买马,谢惊仇打算回封地,就是要筹备起事。兵马已集结数万,只待时机。】
岑玉楚“啊”地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岑元熹被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瞪圆了眼睛:“楚楚哥哥?你怎么了?”
四周的宫人也都看了过来。
岑玉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烧得厉害,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努力扯出一个笑来,牵起岑元熹的手。
“走吧,我送你回宫。”
岑元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外走。
岑玉楚心乱如麻,脚步虚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招兵买马,筹备起事。
谢惊仇要造反。
这事父皇知道吗?岑靖尧知道吗?他们可有应对之策?
岑玉楚心事重重地带着岑元熹穿过御花园的石径,转过假山,迎面竟走来了皇后娘娘与敏妃。
第43章 敏妃邀约[VIP]
皇后华服雍容, 面上带着惯常的威仪。
敏妃则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温婉沉静。
“元熹!”
皇后一眼瞧见幼子,笑意深了些。
“母后!”
岑元熹松开岑玉楚的手,张开手臂扑了过去,一头扎进皇后怀里,撒娇道,“母后, 儿臣今日听课可认真了呢!”
皇后抚了抚他的发顶, 目光越过八皇子的肩膀,落在岑玉楚身上,笑意便淡了:“太子近日辛苦了。”
岑玉楚忙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给敏妃娘娘请安。”
他低着头,有些尴尬。
皇后虽是他名义上的嫡母, 但素来并不待见他,也不止一次向皇帝提议要废黜他这个太子。
现在眼见着岑元熹回到自己的母后身边, 他便下意识想要告退, 哪知脚刚往后挪了半步,敏妃就忽然走上前来。
她望向岑玉楚, 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岑玉楚有些心虚。
毕竟敏妃并不知晓他和岑靖尧之间的关系。
“太子,”
敏妃声音轻柔, “我有些话, 想同你说。”
她顿了顿,先是侧头看了皇后一眼, 见皇后并未多说什么,才继续说道:“不如去我宫里坐坐?”
“敏妃娘娘, 太傅今日布置了好些功课,我还要快些回去…”
岑玉楚推脱。
敏妃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不耽搁时间的,就几句话。”
“是关于你二哥的事。”
提及岑靖尧,岑玉楚再想推辞已是不妥,偏他也好奇是何事,只得勉强点头随敏妃去了。
敏妃的宫殿同仁阳宫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素净雅致。
博古架上一只细颈瓶中斜插着数枝白梅,幽香淡淡。
她向来就得圣宠,却偏是个如梅般不争不抢的性子,皇帝便愈加怜惜,常来她宫中。
只敏妃家世不高,原是先帝幼弟端王府上一位旁支的远亲,又加之身体柔弱,早年间曾诞下一女,未满周岁便夭折了,膝下只得岑靖尧一子,这些年再无所出,否则这后位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旧事,脚步已随敏妃行至内殿。
敏妃倒是客气,命人上了热茶,又柔声问他要不要尝些点心。
岑玉楚摆手拒绝,他只想快些说完快些走。
“敏妃娘娘,您有事就直说罢。”
他坐得端正,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敏妃沉默片刻,挥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方才轻叹一声,忽地握住岑玉楚的手。
“太子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为人母的无奈,“你替我去劝劝你二哥。”
岑玉楚一怔:“我?”
“你也知道,你二哥同郭将军家的姑娘早有婚约在身。”
敏妃眉心蹙起,“可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靖尧前些日子突然闹着要毁约。你父皇和我骂也骂了,禁足也禁了,他倒是想通了,不再提退婚的事了,可那郭家姑娘却又不肯见他了,想来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靖尧又不肯拉下脸面去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岑玉楚,目光殷切:“你是太子,又同靖尧最是要好,你去劝劝他,让他低个头,给佩珊赔个不是,郭家是朝廷倚靠的重臣,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不是?”
岑玉楚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一派恭顺,心里却想着,他能怎么劝啊,他总不能告诉敏妃,那郭佩珊不肯嫁是因为你的儿子不行,连子嗣都生不出来,就连每次睡我都得吃药罢?
可敏妃话都说到这里,岑玉楚也只能应承下来。
“那儿臣尽力…”
敏妃闻言,立时转忧为笑,“既太子这般说了,我便放心了。”
她松开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忽地扬声朝外吩咐:“去传膳!今日太子殿下就留在这儿用午膳,对了,把二殿下也叫来,就说我想他了。”
岑玉楚脸色骤变,“腾”地一下子就站起身。
“敏妃娘娘,我还有功课…”
“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敏妃笑着按住他肩膀,“你们兄弟也好些日子没一处坐着说说话了罢?正好,你替我劝劝他。”
岑玉楚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吐出半个“不”字。
刚过一刻功夫,殿门外的通传声很快就响了起来:“二殿下到!”
珠帘掀动,随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入殿中。
岑靖尧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先是落在敏妃身上,随即移到僵立一旁的岑玉楚脸上,唇角便缓缓勾了起来。
那表情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带着只有岑玉楚能读懂的,隐秘的愉悦。
“儿臣见过母妃。”
他先向敏妃行了礼,声音温润,十足十的孝顺模样,随即转向岑玉楚,语调刻意,“哟,弟弟也在?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竟能一家人一同吃饭?”
“就等你呢。”
敏妃嗔了一句,拉着岑玉楚的手引他到桌边坐下。
“都坐,饭菜快凉了。”
岑玉楚硬着头皮地坐在敏妃右手边,岑靖尧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侧。
三人围坐。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菜色精致。
敏妃举箸布菜,絮絮说着家常,岑玉楚心不在焉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拨弄,却始终没往嘴里送几口。
桌下,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脚踝。
岑玉楚浑身一僵,筷子差点脱手。
是岑靖尧的脚。
正隔着薄薄的靴面在碰他。
那力道不轻不重,先是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鞋尖,随即整个脚掌覆了上来,轻轻踩住,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意味。
岑玉楚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抽脚,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碟,将脸埋得低低的,那截白皙的后颈在日光下几乎要滴出血来。
敏妃浑然不觉,还在说着郭佩珊的事:“靖尧,太子难得来一趟,你也别光顾着吃,方才我就跟太子说了,让他劝劝你,佩珊那丫头,性子是倔拗了些,可人家毕竟是个姑娘家,你低个头又能怎样?”
岑靖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一块肉,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桌下的脚却越发得寸进尺,沿着岑玉楚的脚踝缓缓上移,蹭过他的小腿,靴尖轻轻挑开他的袍角。
岑玉楚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敏妃还在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佩珊模样好,家世也好,配你绰绰有余了。”
“母妃。”
岑靖尧开口,打断了敏妃的话。
他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慢悠悠地擦手,目光却偏过来,落在身旁垂着脑袋,耳尖通红的岑玉楚身上。
那目光带着笑意,却凉丝丝的。
“你问儿子喜欢什么样儿的啊?”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认真思索,“嗯…佩珊确实性子太莽了,倒不如弟弟这样…”
桌下的脚猛地一勾,岑玉楚的腿被带得往前一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慌忙扶住桌沿,杯盏碗碟都跟着晃了晃。
敏妃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什么…脚,脚绊了一下!”
岑玉楚声若蚊蚋,头都不敢抬。
岑靖尧却伸手,极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指腹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
*
果然,刚用完午膳,岑玉楚就被岑靖尧带回了仁阳宫。
岑靖尧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他甚至顾不上解开外袍,一只手扣住岑玉楚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低头就吻了上去。
那吻急切而蛮横,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掠夺着少年口中每一寸气息。
岑玉楚被亲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他只能软软地伸出手臂,抵在岑靖尧肩头,想要抗议,却被岑靖尧反手捉住,将纤细的指尖放在唇边蹭了蹭。
他半阖着眼,那姿态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
“不是说喜欢哥哥么?”
“那方才在母妃面前,为何那般紧张?”
岑靖尧将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细嫩的肌肤,呼吸滚烫。
“不能…不能让敏妃娘娘知道,我跟你…”
岑玉楚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不明白岑靖尧对此等乱-伦之事怎么做得那么理所当然,“我们是兄弟呀!”
他方才是真的怕被敏妃发现端倪。
“兄弟又如何?”
岑靖尧捏住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
他从旁边的小匣里摸出一管油扔给岑玉楚。
“自己抹了,我待会就回来。”
“!等等…二哥…”
岑玉楚忽然想起今天看到的批注。
“你知不知道,那个谢惊仇…要离开京城了啊?”
岑靖尧缓缓直起身。
“知道。”
“怎么了?”
岑玉楚咬了咬唇,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岑靖尧。
“他…他离京回封地,会不会要造反啊?”
“你这个笨东西,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岑靖尧摸了摸岑玉楚的脑袋,语气懒洋洋的,“他造反?拿什么造?平南王以前势力是盛,但那不过是仰仗着先祖余荫。后来封地迁往南方,兵权一削再削,如今能调动的不过数千私兵。谢惊仇再有本事,无兵无权的,他能拿什么反?”
第44章 阻止谢惊仇[VIP]
才不是的!
岑玉楚在心里疯狂摇头。
批注都说了, 平南王早已暗中联合西南几大土司,韬光养晦, 招兵买马!
这些信息,岑靖尧不知道,朝中大臣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可他又没有证据。
“哥哥,你别让谢惊仇回去了好不好?他不是一直在帮你做事吗?你把他留在京城,这样,你也好继续监视他嘛。”
正当岑玉楚想着要怎么劝说才能让岑靖尧把谢惊仇留下来时。
岑靖尧已然是会错了意。
“你一直提谢惊仇做什么?”
岑靖尧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尽。
“之前…”
他慢慢开口, “安福告诉我, 你的东宫里,有一些书信。”
“都是写给谢惊仇的。”
“岑玉楚。”
“该不会是我一直搞错了罢。”
“谢惊仇之前碰你,不是因为见色起意, 也并非在强迫你。”
“而是因为,你同他…”
“两情相悦?”
这四个字,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咽下去, 又硬生生给吐出来的。
岑玉楚心里一乱。
他还未及开口, 便见岑靖尧眼底翻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暗潮。
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在岑靖尧脑海中串联成线。
他掐住岑玉楚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 带着灼人的热气在岑玉楚耳畔道:
“你以前好像就常追着他跑是吧?还有那一年春猎,我没有去的那次。”
他闭上眼, 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他厌恶至极的画面, 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说他抱着你,在所有人面前, 他抱着你,从猎场走出来的。”
“所以, 当晚,我才干了你。”
岑靖尧睁开眼,那双眼竟有些赤红,“就是想让你断了勾搭别的男人的心思!我以为你既成了我的人,便该安分守己!”
“但没想到,你对谢惊仇的心思,始终都不曾断过?”
他的拇指用力碾过岑玉楚柔软的唇瓣,眼神近乎偏执,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个小小世子,连在京为官都要仰人鼻息…”
岑玉楚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
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岑靖尧之前得知谢惊仇碰过他时,反应远没有这般激烈。
怎么如今以为他喜欢谢惊仇,反倒像被触了逆鳞一般?
他想不明白。
他想摇头,想说“我没有”,可岑靖尧却已亲了上来,他只能含混地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眶泛红地辩驳。
“我没有…二哥,我真的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二殿下,你要的药来了。”
“滚!”
岑靖尧头也不回,声音厉如尖刀。
殿外瞬间没了声响。
他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岑玉楚身上,手指从他下颌滑到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继续说道:
“你是何时喜欢上他的?你们之间…可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事?他抱过你几次?亲过你几次?”
“没有…真的没有…”
可即便岑玉楚否认了,岑靖尧也像是听不见般,陷在了这种情绪里,俯身又要亲他。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内侍的声音,这次明显带着慌张:
“二殿下,郭家小姐求见!”
岑靖尧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冷声回道:“让她候着!”
郭家小姐?
郭佩珊?!
岑玉楚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要坐起身来。
可岑靖尧反应更快,一只手便将他按回软榻上。
“不说清楚休想走。”
岑靖尧几乎贴着他的唇说话,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不是说喜欢哥哥么?嗯?你到底喜欢谁?是我,还是他?”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唇瓣落在岑玉楚的嘴角,细细地碾磨,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方式,用最亲密的动作,逼他说出最想要的答案。
岑玉楚被他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好嗯嗯啊啊地说着喜欢哥哥。
殿外却又传来一阵嘈杂。
“郭家小姐,这是二殿下的宫殿,不能进啊!”
“让开!”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蛮横的女声炸响,紧接着是内侍的惊呼声和器物的落地的声。
“我今儿就要去找他说清楚,让他休要再纠缠我!”
那郭佩珊出身将门,自小习武,身手利落。
只听“砰砰”几声,几个试图阻拦的内侍竟被她三下五除二掀翻在地,跌作一团。
她大刀金马地闯进殿来,气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当她绕过屏风时,却瞧见岑玉楚正乖乖坐在软榻上垂头不语。
郭佩珊愣在原地,目光从岑靖尧冷峻的脸上,移到一旁低着头的岑玉楚身上。
“呃…太子殿下也在?”
她的声音明显收敛了几分,少了方才的蛮横,多了一丝尬意。
岑靖尧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负手而立,看向郭佩珊。
“你擅闯本殿下宫殿成何体统?当真不怕我治罪?”
郭佩珊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希望二殿下…”
她咬了咬唇,
“莫再纠缠于我,也莫总让敏妃娘娘做说客,给我爹娘施压!我郭佩珊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物件!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当面与我说清楚,何必惊动长辈?”
岑靖尧冷笑一声:“我纠缠你?郭小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若不纠缠我,为何总叫敏妃娘娘派人去府上游说,明明当初是你悔婚在先…况且…况且我也并不想嫁你!”
“你当我想娶你?”
岑靖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般,他当真轻笑了一声,旋即便道。
“我母妃之所以反复游说,是因我父皇感念郭将军守家卫国,劳苦功劳,想让你,这个郭将军的独女同皇室结亲,以期攀亲带故,否则,以你这般的刁蛮性子,怕是并没有男人愿意娶你!”
郭佩珊既已知晓岑靖尧不能人道,岑靖尧此番也懒得再装,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
郭佩珊气得脸颊涨红,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岑玉楚。
少年太子依旧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袖,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哭的还是吓的,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无处躲藏的小动物。
她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郭佩珊不是傻子。
她虽莽撞,却不愚蠢。
眼前这一幕,再加之此前家宴上的情形,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二皇子不仅不能人道,还…还行为变-态…欺压自己的幼弟…
怕是…怕是就因为自己不行…
所以才会这样对这个无权无势的可怜太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罢了。”
她摆了摆手,“是臣女失礼,改日再向殿下请罪!至于婚约一事,还劳烦殿下去同皇上和敏妃娘娘说清楚,既你我互相都看不上,不如另择良缘!”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眼岑玉楚。
岑玉楚也正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撞上她的目光后,又十分心虚地别开眼,脸颊微红。
郭佩珊的心更软了,说完后就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
郭佩珊走后,岑靖尧又好一通折磨才放过他。
岑玉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殿里出来的了,他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膝盖内侧被磨得生疼,他只能咬着唇,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回东宫。
路过那条熟悉的甬道时,他下意识停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是冯林宝以前当值时住的小房间,他有一次还在这里睡了一觉。
可随着冯林宝的消失,这里也变了。
门口搁着的那双旧靴子不见了,院子里的晾衣杆也不在了,如今这就是个普通的杂物间。
岑玉楚站在门外,心里空空荡荡。
他很难过批注让冯林宝消失了,又觉得自己应当振作起来去对抗批注。
批注说谢惊仇要回去造反,那他就不能让谢惊仇回去,可是,谢惊仇最近行踪飘忽不定,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究竟怎么才能找到他?
正当岑玉楚苦思冥想之际,新的批注又断断续续的浮现了出来。
【三王子阿尔坦和亲一事被主角受搅黄】
【作者的话:没招了,感觉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很多剧情都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下主角受应该要被废了,毕竟这是和亲大事】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有些看不懂。
什么叫“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什么叫“凭空出现”?
难道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已经无法完全地掌控这个世界了?
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吗?
他根本就来不及深想,因为他看到阿尔坦的和亲,想起谢惊仇此前好像一直在奉皇命促成这件事…
谢惊仇虽然有造反之心,但肯定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何况,皇帝还没有下旨准允他回封地呢。
岑玉楚看着这些批注,忽然想到,他有办法逼谢惊仇出现了。
第45章 撞破[VIP]
北狄使团被安排在皇宫西北角的含凉殿, 那是一座依着太液池畔建造的独立院落,离东宫颇有一段距离。
殿宇虽不够恢弘, 但胜在景致开阔,如今入了秋,池畔边蒹葭苍苍,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含凉殿内外,陈设多按北狄习俗略作改动。
殿中铺着厚实的毡毯,壁上则悬着弯弓与兽角,透着几分游牧民族的粗犷。
使团随从皆是身材魁梧, 髡发留须的北狄汉子, 在宫中行走时,常引得宫人侧目避让。
岑玉楚在殿外徘徊了许久。
他与阿尔坦交集不多,可也知这人桀骜难驯, 并不好相与。
可谢惊仇一直负责与北狄使团打交道,看上去同阿尔坦的关系也算融洽, 说不定阿尔坦知道谢惊仇的行踪。
岑玉楚有的没的想了很多,此番他是偷偷过来的, 连贴身太监安福都瞒着。
批注重新出现之后, 安福的言行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犯傻了, 可正因为安福正常了,岑玉楚才更担心, 安福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岑靖尧。
加之宫中人多眼杂, 含凉殿虽然偏僻,可一路上经过的宫人, 侍卫中难保没有岑靖尧的眼线…
岑靖尧若是知晓他来寻阿尔坦,说不准又要多想, 逼问他喜欢谁。
岑靖尧虽然常常不-举,可折磨人的法子却是不少,岑玉楚每次都被弄得要死要活,思及此,岑玉楚生生打了个寒颤。
岑玉楚咬了咬唇,退意顿生。
他转过身,正要快步离开。
“阿七!”
一道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惊得岑玉楚脚步一顿。
阿尔坦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略亮红色的胡服,衬得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愈显黑,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用皮绳束在了脑后,看上去倒比之前顺眼几分,可那股子顽劣气质却分毫未改。
他年岁应比岑玉楚还小一点,看到岑玉楚,大步流星地就冲到他跟前,也不称呼“太子殿下”,更不讲究什么礼数,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张扬。
“你终于来寻我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岑玉楚的手腕,“走,带你尝尝我刚煮的奶茶!”
“等…等一下…”
岑玉楚被他拽得步伐踉跄,几乎是被拖进了含凉殿。
殿内正厅当中,竟支了一只黄铜小炉,炭火烧得正旺,一只陶罐架在上面,里面乳白色的羊奶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热气。
奶香浓郁,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茶叶与盐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很。
阿尔坦把他按到毡毯上坐下,自己蹲在炉边,用一把小铜勺搅了搅罐中的奶茶,舀出一碗,捧着递到岑玉楚面前。
“喝!”
阿尔坦言简意赅地道。
岑玉楚接过碗,低头一看,那奶茶色泽乳白微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凑近闻了闻,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
他不想喝。
他从小脾胃就弱,此前又服下不少毒物,不能喝这等腥膻之物,平时只能喝些奶量少的牛乳茶,这般浓烈的羊奶茶,他怕是喝一口就要吐出来。
“我…我不…”
他犹豫着,想把碗放下。
阿尔坦却不干了。
他眉头一拧,伸手直接按住岑玉楚的手背,把碗口往他嘴边送,嘴里嚷嚷着:“你怎么不喝?这是我亲手煮的!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这待遇!”
岑玉楚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屏住呼吸,浅浅抿了一口。
那味道他果然还是喝不惯,他呛得剧烈咳了起来。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衣领微微松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
羊奶渍沾在唇角,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可怜兮兮。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岑玉楚抬起头时,却发现阿尔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白且不加掩饰。
阿尔坦盯着岑玉楚被奶渍润湿的唇,盯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盯着那截无意间露出的,细白如瓷的脖颈,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岑玉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他不敢再直视阿尔坦,只垂着眼,旁敲侧击地问道。
“三王子…你此番来大梁,打算待多久呀?”
方才还直勾勾盯着他的阿尔坦,脸色一垮,随即,那双狼眼里燃起了明显的不悦。
他猛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双臂环胸,往身后的毡毯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什么意思?”
“赶我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玉楚急急摆手,“就是之前谢…谢世子不是同你一直在洽谈和亲事宜么?可现在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和亲看上去要搁置了…”
他挺直了背脊,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势,“本宫是太子,合该关心一下的!且我大梁向来重视同北狄之间的邦交…”
他偷觑了一眼阿尔坦的脸色,“三王子可有看中哪位公主?”
阿尔坦闻言,浓眉一扬。
“啧,阿七,你怎么跟那谢狮子一样磨磨唧唧的?”
他中原话说得很是拗口,却自是直白得很,“我不是都说了?我喜欢男人。”
他忽然欺身向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岑玉楚整个人笼住。
“若是太子殿下肯替我寻个男人来,我倒是愿意和亲。”
“男…男人?”
岑玉楚别过眼睛,结结巴巴地问,“你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嘛,是北狄的三王子,也是我父王最喜爱的小儿子。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这和亲对象的身份不能比我差太多,至少…也得是位皇子罢?”
“嗯…嗯!”
岑玉楚胡乱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皇子?他不也是皇子?
阿尔坦继续道:“我这人呢,还很喜欢看男人哭。所以这男人最好很爱哭,哭起来还要好看,眼泪要像珠子似的往下掉。”
岑玉楚吓了一跳,他也很爱哭。
今早还因为给后面那处被岑靖尧弄破了的地方上药哭了一回,他猛地慌了神,赶紧抬起袖子,拼命地蹭自己的脸,生怕脸上还有泪痕,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揉红了,动作又急又笨,反倒显得格外心虚。
阿尔坦看得嘴角一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
“最重要的一点!”
他拖长了声音,俯下身同岑玉楚平视,琥珀色的眸子里暗光流转,“我这人呢,有点怪癖。在床上的时候…喜欢绑着别人做。”
说话间,他猝不及防地伸手扣住了岑玉楚的肩膀。
“阿七,”
阿尔坦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你在抖什么?”
“没…没什么!”
岑玉楚肩膀缩了缩,却挣不开那只手。他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阿尔坦果然很可怕,要去和亲的人怕是要遭罪了!
“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他努力稳住声线,“替你挑选一位合适的和亲对象。”
阿尔坦盯着他看了片刻,松了手,似笑非笑地退后半步。
“希望你不要怪罪谢惊仇!”
岑玉楚趁机将话题转回到谢惊仇身上。
“我怪罪他做什么?”
阿尔坦漫不经心地把玩起腰间悬挂的狼牙坠子,“那狮子自身都难保。”
自身难保?!
岑玉楚心里猛地一跳。
他猜得没错,阿尔坦果然知道谢惊仇的事。
“什么意思?你快告诉我!”
岑玉楚忙追问道。
阿尔坦抬起眼,目光落在岑玉楚焦急的脸上。
“别问了,这是你们大梁的国事,我一个外邦人,不便插手。”
他的语气淡了下来,“总之呢,和亲一事我心中已有人选。几日后的朝会上,我会亲口禀明大梁皇帝,请求他赐婚。”
岑玉楚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有人选了。
不是他。
岑玉楚庆幸之余又意识到阿尔坦方才好像生气了。
他们似乎都不喜欢他提及别的男人,岑靖尧这样,沈确这样,谢惊仇这样,就连消失的冯林宝也是这样。
阿尔坦说不定也不喜欢,
他还是得迂回一些的打听谢惊仇的情况,但阿尔坦显然不愿再说,岑玉楚只好打算先走。
可哪知,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扣住。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阿尔坦说罢,便拉着岑玉楚在宫道上跑了起来。
“不要这样!”
岑玉楚惊慌失措,试图挣开他的手,“来来往往的宫人太多了!会被看到的!太,太失礼了!”
“怕什么,你们大梁人就是规矩多!”
他跑得快,两人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拐进了靠近冷宫的那处梅林。
“到了。”
阿尔坦忽然停下。
此处常年无人把守,上次他就是被岑靖尧在这里逮住的。
岑玉楚气喘吁吁地弯着腰,还没缓过劲来,竟听见前方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
他抬头。
假山石后,立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二哥,岑靖尧。
另一个…竟是敏妃。
他们…他们为何会来此地说话?
岑玉楚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再细看,身边的阿尔坦竟轻咳了一声。
岑靖尧和敏妃似是听到了动静,循声望过来。
岑玉楚瞬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拉住阿尔坦躲好。
而与此同时,批注出现:【主角受撞破岑靖尧身世:岑靖尧并非是皇帝亲子。】
第46章 三人同来[VIP]
岑靖尧…
并非…
皇帝亲子…
岑玉楚看到批注后, 愣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谬,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岑靖尧的那张脸,那通身的皇家气度,怎会…
并非皇帝亲子。
可若批注说的是真的,那便说明天说明…敏妃曾与人私通!
敏妃向来端庄温婉,待他虽不算亲厚,却也从不苛责,闲时还会跟他说几句话, 那样品貌端方的女子, 怎会做出这等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事?
岑玉楚猛地捂住嘴,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按了回去。
他指尖冰凉,掌心不停沁出冷汗, 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身旁的阿尔坦见他面色骤变,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 却被岑玉楚一把攥住衣袖。
“蹲下!”
岑玉楚急急用气音低声道。
他不由分说拉着阿尔坦一同蹲下,藏身于身后那丛半人高的枯黄矮木丛后。
不要被发现。
千万, 不要被发现。
此等要杀头的秘密, 可不比“不能人道”这种荒唐事,若被发现, 怕是真的会死的!
这一带的矮木年久失修,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岑玉楚几乎要咳出来, 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忍住。
然而,脚步声还是响了起来。
岑靖尧素来多疑。
方才敏妃说话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动, 此刻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荒芜的庭院, 他转身,朝岑玉楚藏身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来。
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岑玉楚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慌乱地拉着阿尔坦往矮木丛更深处钻去,枯枝划破了衣袖,他也顾不得去管。
树叶哗啦作响,声音大得更是愈发刺耳。
完了。
他大气不敢出,浑身僵硬如石,只拼命将身子缩成一团。
可这时岑玉楚猛然发现,自己那截浅青色的衣角竟从灌木缝隙中漏了些许出去,明晃晃地暴露在枯黄的叶间。
岑玉楚瞳孔又是一缩。
他飞快地伸手,颤抖着将那布料拽回来,死死掖进怀里,蜷缩得更紧。
岑靖尧…
看见了吗?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没再继续往这边走了。
“尧儿,何人?”
岑靖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片灌木丛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岑玉楚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从里面拖出来了,可最终,岑靖尧还是什么都没做。
“无人。”
半晌,岑靖尧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回到敏妃身侧。
岑玉楚几乎瘫软在地,冷汗都浸透了里衣。
敏妃点了点头,似乎并未起疑。
她立在矮木丛边,环顾四周这破败的院落,“这里以前是冷宫,庞嫔当年便是自缢在此处的。宫人们都避讳,平日少有人来。”
岑玉楚听到这话,立时瞪圆了眼。
因为庞嫔,正是他的生母!
他自幼丧母,记事起身边便只有伺候的奶娘。
旁人的母妃会在春日里陪自己的孩子扎风筝,会在生辰时给自己的孩子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曾问过奶娘,他的母妃是怎样的人,奶娘只是叹气,说是得了急病,福薄,没能看着殿下长大。
父皇也从不提起母妃,偶尔被问及,便沉下脸,那神色让人再不敢多言。
可敏妃却说,他的母妃,是自缢死的!
不是急病!
是自缢!
是死在了这片冷宫荒院里!
为什么?
为什么母妃要抛下那么小的自己,选择这样的死法?
是受了什么委屈?
是被人欺辱了?
还是…
还是她的死,本就不只是自缢那么简单?
岑玉楚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钝痛传来,却远不如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与惊骇来得尖锐。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发热。
阿尔坦在旁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也猜出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紧绷的后背。
可外面,敏妃的话还在继续。
“你父皇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了,储君之位你也该放在心上了。”
敏妃斟酌道。
“虽满朝皆知,你那七弟不过是被扶上去替你挡灾的摆设,可这储君之位一天没有落到实处,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皇后那头,又想扶自己的幼子上位,眼下局势并不安稳…”
她的话里添了一丝焦虑:
“且,你那七弟,当真如你说的那般蠢钝么?你同郭佩珊的婚事如今黄了,这变故突然,万一…”
“母妃。”
岑靖尧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倔傲。
“玉楚不会构成威胁的。”
“他是男人,又是个不成器的。”
敏妃的语气变得轻慢,“你图他身子,玩玩就算了。玩腻了,还不是要丢开或者干脆弄死。当不得真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岑玉楚的心口。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当不得真。
敏妃竟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他做过什么!
那些黑暗的,无可言说,他至今想起都会浑身发抖的夜晚,她全都知道!
不仅如此,她还默许了岑靖尧的恶劣行径,还认为那一切不过都只是“玩玩”。
他名义上是大梁的太子。
可在他们母子口中,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岑玉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岑靖尧那双冰冷的手,想起那些无法反抗的夜晚,想起自己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无声流泪的样子,愈发委屈。
阿尔坦看着身旁少年无声流泪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终于忍不住皱紧了眉。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敏妃与岑靖尧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再听不见。
良久以后,岑玉楚才从矮木丛中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都在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被阿尔坦扶住。
脸上泪痕未干,衣袍上沾满腐叶与泥土,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岑玉楚的脸上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倔强。
他抬眼看向阿尔坦,很久以后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知道。”
阿尔坦回答的极是诚实,眼里透出几分困惑,“前几日我在大梁的皇宫中游逛,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我看到,看到刚才那个好看的娘娘在冷宫旁烧纸钱。”
“她行为鬼祟,我觉得甚是有趣,今天看到了你,不知为何就想着,要带你也来看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我。”
岑玉楚知道,这是批注的指引。
是批注,借助阿尔坦,将这一切推到了他的面前。
岑靖尧的身世之谜,她母妃当年的死,这些本该被深埋于地底的皇室秘辛,如今赤-裸裸的暴露了。
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太子。
可现在呢?
他知道了。
他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想要去查明真相。
查明那些批注里没有提及的真相。
可是不对。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刚浮现出来,岑玉楚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批注是不喜欢他的。
批注一直以来他想要废黜他,欺辱他,甚至杀掉他!
或者说,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所以批注才会故意让他撞破这些,让他去查,然后敏妃和岑靖尧便会对他痛下杀手。
不行,他不能让批注得逞。
思及此,岑玉楚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弄乱的衣摆,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
阿尔坦大步跟上。
“你最好离我远点!不要再跟着我了!”
岑玉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淡,“任何人跟我有牵连,都会…都会被我连累!我不想要再害人了!”
他想起冯林宝,胸口一阵钝痛。
他不要无辜的人因他而消失。
这样的罪孽,他不能再背负第二次了。
“这批注…”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就由我自己来对抗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岑靖尧那边竟是毫无动静,看来,那日岑靖尧并没有发现他。
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于是,岑玉楚将心思暂时转回到阻止谢惊仇要去封地造反这件事上来了,他陆续见了几位能接触朝政的臣子,旁敲侧击询问南境动向,得到的回答是暂无异动,看来谢惊仇还没有回去起兵,可行踪却仍是飘忽,总也寻不到。
可隔日,事情突有转机。
这天,安福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人求见!”
“谁啊?”
“是…是谢世子的侍从!”
“说谢世子已在殿外等候,请殿下移步一叙。”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不是要偷偷回封地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东宫了?
“我马上…”
他刚要开口。
安福却又急急补充道,“殿下,还有,还有二殿下也来了!方才奴才回来时,正瞧见二殿下的车驾,只怕很快就能到东宫了!”
岑玉楚愈加惊慌。
岑靖尧?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
还未及细想,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起。
“臣求见殿下。”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以及几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东宫门外。
然后,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禀殿下,臣沈确,求见。”
“阿楚,你在不在?”
“弟弟,出来!”
第47章 针锋相对[VIP]
殿门外的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像是约好了一般。
岑玉楚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惊仇。
沈确。
岑靖尧。
这三个同他或多或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 居然会在同一个时间见他。
这是书写批注的人设计好的…
还是…
连书写批注的人都压根没有想到的…
他下意识地往安福身后缩了缩,声音有点发飘:
“他们…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安福苦着脸,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最先踏入殿内的,是岑靖尧。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衬得愈发面如冠玉, 可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弟弟。”
他的目光落在缩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方才唇角微勾,“怎么躲在那儿?不欢迎哥哥?”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回答, 殿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人。
谢惊仇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凤眸微挑,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掠过岑靖尧, 微微颔首:“靖尧兄也在啊, 倒是巧。”
“巧?”
岑靖尧笑容渐泯,语气亦冷下了几分, “谢世子这不是上了书要回封地了么?怎么还有闲心来东宫?”
岑靖尧这话问得尖锐。
谢惊仇上书欲回封地之事正是因他从中作梗而迟迟未得批复,这岑靖尧从前最是重用谢惊仇, 可偏从太子被人劫持一事发生后, 便就跟转了性一样,事事针对, 几次加害。
谢惊仇的势力毕竟不在京内,这段时间疲于应对岑靖尧, 终是在今日才脱身求请了皇帝入宫。
谢惊仇只想见岑玉楚,对于岑靖尧的蓄意挑衅,也只是不置可否,正要答话,可第三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槛处。
沈确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比之前消瘦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确有几分颓唐。
他被贬官后闭门思过,今日不知为何竟也来了东宫。
他并没有看岑靖尧和谢惊仇,目光直直落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岑玉楚对上沈确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张画像。
想起沈确在御前说那些话陷害他时的表情。
他垂下眼,攥紧了袖口。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到了极点。
安福早就识趣地溜了出去,还关上了殿门,将侯着的宫人侍从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
而殿内,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岑玉楚一个人身上。
岑玉楚有些应对不来了。
他生怕这三人中有谁说漏了什么话,让另外两人知道自己同这三人间都有过所谓的亲密关系,又惹得其他人动怒…
他是真的很想逃了…
“那个,我,我身子不大舒服…你们有什么事就跟安福说,或者,或者改日等我好些了再来…”
岑玉楚刚开口,岑靖尧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探向岑玉楚的额头,语气竟难得的放软了几分。
“是不是发热了?弟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手摸完额头后竟不曾离开,反向下滑了些许,蹭上了他的脸颊。
岑玉楚生怕他这个爱犯疯病的二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后背撞上了屏风,竟发出一声闷响。
谢惊仇立时快步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岑靖尧那么强势,只是停在几步开外,对岑玉楚道。
“你还好吗?需要去请太医么?”
“那…那倒也不必…”
岑玉楚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屏风里了。
沈确倒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岑靖尧和谢惊仇的身影,落在岑玉楚低垂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你还在怪我么?”
这话说得突然。
殿内静了一瞬。
岑靖尧转过身,看向沈确,眼神冷了下来:“你居然还有脸来见太子?”
“臣自知有罪。”
沈确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执拗,“所以今日来,便是向殿下请罪的。”
他说着,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确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卑微的诚恳。
“殿下。”
沈确继续说道,“臣这几日闭门思过,越发觉得,臣此前所做的很多事,其实,其实都有违臣之本心。枉臣苦读圣贤书数十载,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臣自知多说无益,臣已经对殿下造成了伤害,所以殿下若是恨臣,臣无话可说。但臣前来,是想告诉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听了沈确的话,岑玉楚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那些午后,沈确曾抱着他弹琴,想起夜市里沈确牵着他的手穿过人潮,给他买他爱吃的糖葫芦和烤肉串;想起沈确关心他的身子命人给他煮排毒的药物,还在陪他吃饭时说的那些关于北狄大漠的故事。
可是…
可是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利用他的手段?
他太笨了。
他分辨不了。
他捧着一颗真心,却被人抛下,现在,还要被这人的一番话感动的几欲落泪。
岑玉楚难受极了。
他唇瓣翕动,始终不知该作何回应。
“沈大人。”
谢惊仇像是再也忍不住沈确的所做所为,转身走到正跪着的沈确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沈大人被贬了官闭门思过,不好好在府中反省,反跑到东宫来请罪,怕是会让人误会,以为殿下与你有私。”
“我与殿下有没有私,不劳世子费心。”
沈确居然没有否认,他抬起头,对谢惊仇道,“倒是世子,殿下当初从西郊被劫持一事至今尚未查明。世子与殿下自幼相识,难道就不关心?”
这话戳中了谢惊仇的痛处。
他脸色微变,“那是刑部的事,我不便置喙。”
“是吗?”
沈确淡淡道,“可臣却听闻,刑部抓到了几个参与劫持殿下的人,他们身上,带着平南王府的令牌。”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岑靖尧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屏风边,双臂环胸,冷眼看着沈确和谢惊仇你来我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听到“平南王府的令牌”这几个字时,他的眼神终于动了。
“沈大人,”
岑靖尧故意道,“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平南王镇守南境多年,又不在京中,岂会做出劫持太子的事?”
“臣也只是听说。”
沈确道,“至于真假,自然要等刑部查证。”
谢惊仇的唇角绷紧了。
他看着沈确,又看了看岑靖尧,突然笑了:“两位这是要联手审我?”
“怎么会?”
岑靖尧也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世子多虑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言语之间暗藏机锋,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岑玉楚,只觉得头越来越疼,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够了。
真的够了。
“你们…”
岑玉楚终于开了口,让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岑玉楚眼眶依旧红红的,“你们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一个一个说,好不好?”
他的目光先落在岑靖尧身上。
岑靖尧挑眉:“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这几日你没去上早课,太傅告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便派我来督促你。”
“太傅告状?”
岑玉楚心虚了。
他这几日确是耽搁了功课,可岑靖尧这人心思深重,又向来不关心他的学业,找他未必只为功课。
岑玉楚想到岑靖尧的身世秘密,愈不敢多言,只匆匆道,“我这阵子身子太乏了,总睡过头,明日,明日一定去好好读书!”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谢惊仇。
谢惊仇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过几日,我就要回南境了。”
岑玉楚想起批注里说的“造反”,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去?”
殿内又是一静。
谢惊仇的眸色深了深:“阿楚。”
谢惊仇很少这般唤他,平时里总是疏离的叫他殿下,此番叫他阿楚,倒真有几分年少情深的感觉。
“你为何不愿我回去?”
岑玉楚避开谢惊仇含情脉脉的目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他总不能说“我知道你要造反,所以才让你别回去”的吧?
他只好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沈确身上。
沈确还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殿下,”沈确说,“臣只是想来亲自谢罪,再看看殿下。看一眼,就回去了。”
“哟,亲自谢罪,看看殿下。”
岑靖尧似是看不惯沈确这番惺惺博取同情的作态,阴阳怪气地道。
“当初是谁想当众扒了楚楚的衣裳验身的?若非我及时赶到,太子的颜面都要败在你手,我若是你,干脆扒了自己的衣服,游街示众以谢罪,沈大人?你敢吗?”
“若殿下要求,臣定也…”
谢惊仇打断他,“沈大人最爱假正经,还是别去现眼了。”
几人争论不休,岑玉楚的眼泪却终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不明白。
这些人,明明都欺负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为什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说什么“想来看看你”“向你辞行”“看一眼就回去”的?
难道他们不知道,被伤害过的人,是会疼的吗?他付出真心却被当众羞辱,也可以这么轻飘飘的就被带过吗?
“你们都走。”
岑玉楚喉头哽咽。
“我不想见你们。”
“可是,弟弟…”
“阿楚…”
“殿下…”
几人并不肯动身离开,正欲再说话,殿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这次来的居然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刘安。
刘安看到这满殿的人,神色颇为古怪。
“圣上传旨,召太子前去议事。”
“还说这事儿,必须由太子自己定夺。”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还在叠加中
楚宝:头疼……
第48章 太子和亲?[VIP]
岑靖尧最先觉察出不对, 眉头微皱道,“父皇要议何事?为何偏要他来定夺?”
刘安恭恭敬敬地垂手道:“回二殿下, 奴才也只是奉旨传话,具体何事,陛下方才并未明说。只道此事关乎我朝与北狄邦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亲自决断。”
岑玉楚有些听不明白了。
北狄邦交一事不是一直是由岑靖尧负责么?
何时轮得到他这个毫无实权的太子决断?
“既如此,便走吧。”
岑靖尧已经迈步走到岑玉楚身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陪你去。”
“我也同去。”
谢惊仇居然跟了上来。
“臣虽被贬, 但既已入宫,也该去御前请个安。”
沈确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灰尘, 说道。
三个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被身后的那三道视线盯得脊背发凉,可他偏又逃不掉了, 刘安正堵在门口,等他动身。
父皇那边可耽搁不了, 他也只好跟着刘安往外走。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走在他身后, 谁也不服气谁,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太子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二皇子、平南王世子和沈确,这四人平日里鲜少露面, 今日却一齐出现在宫道上, 实在是太过扎眼。
宫人们远远瞧见这阵仗,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纷纷低头避让。
岑玉楚走得很快。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往前走。
他还不知道父皇找他所为何事,更害怕这几个男人捅出什么岔子, 又害他被罚。
可他走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就跟得越紧,像几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议事殿很快就到了。
刘安先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宣他们一同进去。
殿内比岑玉楚想象的要热闹。
除了皇帝,皇后也在,敏妃竟亦也侍立在侧,神色依旧温婉,完全瞧不出会做出背叛皇帝的事,几位近臣则分列两旁,郭威大将军和他的独女郭佩珊竟也在。
而大殿正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红发,黑肤,腰间悬着狼牙坠子,是阿尔坦。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北狄的正装,暗红色的胡服上绣着金色狼纹,衬得整个人愈发张扬不羁。
见岑玉楚进来,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
“阿七!”
满殿皆惊了一惊。
这一声“阿七”叫得很是亲昵,完全不像是外邦王子对大梁太子的称呼。
皇帝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皇后倒是开了口,“三王子这般唤太子,倒像是个旧相识。”
“自然是旧相识!”
阿尔坦大大方方地笑道,“我与大梁的太子殿下在宫外便曾见过,他还教人煮奶茶给我喝,好喝得很!”
“煮奶茶?”
“弟弟,这是何时的事?你早就见过三王子?”
岑靖尧面色不善,“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你,你又没问过…”
岑玉楚支支吾吾回答。
“怕是当初被劫持时流落在外时所发生的事罢,谢世子,你认为呢?”
沈确看向谢惊仇,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谢惊仇面不改色。
“许是如此。”
对上岑玉楚,眼里却竟冒出几丝酸意,“原来太子同三王子早就相识,怪不得那般要好。”
岑玉楚嘴角抽了抽,心想,还不是谢惊仇把他随随便便丢在了茶摊,他是怕被阿尔坦刁难才急中生智想出的法子,怎么现在还阴阳怪气的说他!
可这些话他万万不敢当着岑靖尧,沈确的面说出来,岑玉楚只能低着头,不肯多言。
“行了。”
皇帝一摆手,制止了几人的继续追问,目光转向阿尔坦,“三王子,你方才说的事,朕已经知晓。正好太子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便是。”
阿尔坦闻言,转过身,正对着岑玉楚。
“阿七,”
阿尔坦开口,声音洪亮,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此番来大梁,是为和亲邦交一事。此前我与贵国的几位公主见过面,都不合适。”
不合适的理由,在场众人倒是心知肚明,阿尔坦当众说过,他喜欢男人。
“所以,”
阿尔坦的声音更大了些,“我向大梁皇帝请求,将太子殿下嫁与我。”
嫁与我。
三个字,掷地有声。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
岑靖尧第一个开口,“三王子,你这是说的什么鬼话?太子乃我大梁储君,岂能远嫁北狄?”
“储君那又如何?”
阿尔坦不以为意地耸肩,“你们大梁不也有娶男妻的说法?再说了,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皇室子女,理应为了江山社稷和亲么?公主能和亲,皇子就不能和亲了?太子就不能和亲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蛮横,噎得岑靖尧脸色铁青。
谢惊仇也站了出来,面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声音却没了往日的温和:“三王子,和亲一事事关两国邦交,不可儿戏。太子殿下毕竟身份贵重,不在适婚之列,还望三王子另择人选。”
“另择人选?”
阿尔坦挑眉,“可我就见着这太子最合眼缘。旁的皇子公主,我一个都看不上。”
沈确没有说话。
他从进殿起就一直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岑玉楚。
此刻听到阿尔坦的话,他攥了攥手,指节泛白。
皇帝却并没有当即表态。
他只是看着岑玉楚,目光沉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向恭谨的敏妃倒是适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担忧:“陛下,三王子看上去倒是诚心求娶太子的,可太子毕竟是储君,若远嫁去北狄,岂不是…”
“并非远嫁。”
阿尔坦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了许多,“太子若是嫁给我,便是我北狄的王妃。北狄与大梁联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太子想回大梁,我会随时备好车马护送!至于储君之位嘛,大梁另择贤能便是,横竖你们也不缺皇子!”
岑玉楚没想到阿尔坦心中的人选居然是他!更没想到阿尔坦竟会直接向皇帝求娶他!
他一个小小的傀儡太子,在父皇眼里,在朝臣眼里,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若能用一个摆设换来北狄的盟约,那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岑玉楚垂下眼,喉头发紧。
他知道父皇会怎么选。
从小到大,父皇都没有真正为他考虑过。
可是,可是他根本就不想嫁去那个遥远的大漠,也不想嫁给一个他根本就不了解的男人。
岑玉楚正踯躅着要怎么开口拒绝,身侧的岑靖尧忽然跪了下去。
“儿臣恳请父皇,驳回三王子的请求。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和亲!”
沈确紧跟着跪了下去:“臣附议。太子殿下若是和亲,难免引起人心浮动,望陛下三思。”
谢惊仇也直直跪了下去:“臣也请陛下三思。”
大抵是没想到这三人情绪如此激动,岑玉楚被吓了一惊,殿内的朝臣亦也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皇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岑玉楚身上。
“太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说?”
岑玉楚抬起头,看向他的父皇。
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看不出,父皇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拒绝。
他不敢乱说话,他怕拒绝的不好会引起阿尔坦的不满,阿尔坦脾气向来直冲,若是造成大梁和北狄交恶,那父皇一定会怪罪他的。
可是他又实在不想嫁给阿尔坦。
怎么办…
怎么办…
“太子?”
皇帝已有不耐。
“父皇…”
岑玉楚只好硬着头皮拖延时间道。
“儿臣,想,先想一想…”
“和亲事关儿臣终身大事,儿臣不想草率定夺…”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皇帝也应允了给他时间考虑,可落在岑靖尧,谢惊仇,沈确耳朵里,却竟像是有所动摇的意思。
于是,这三人再度拱手。
“陛下,万万不可让太子和亲…”
“父皇,儿臣不同意太子嫁去北狄这种蛮荒之地!”
“圣上三思!”
“阿七都没说什么,你们仨怎跟商量好的一样百般阻挠?”
阿尔坦十分不悦,对着这三个人反唇相讥,“这是阿七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的!太子是我的弟弟,我身为兄长怎能不管他的终身大事?”
“我从小同太子相识,亦也了解太子生性娇弱,根本不能适应北狄气候!他不可嫁!”
“身为臣子,维护储君乃分内之责!”
就在这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那道裂缝,剧烈地闪了一下。
新的批注缓缓浮现:
【作者的话:完了完了,这剧情彻底崩了!阿尔坦不是配角吗?怎么开始抢戏份了?太子和亲是什么鬼?真的在大纲里写过吗?这不对啊?绝对不能和亲不能离开大梁,主角受还要继续当炮灰!】
【皇帝拒绝了和亲要求】
岑玉楚眼看到批注出现,心里的不安登时消散了,他明白自己这是嫁不成了,索性不再言语,由得几人争吵,他安安静静地走到一边等候父皇发话。
果然,片刻后,皇帝正要发话。
可这时,一旁的郭佩珊突然不顾及自己父亲的阻拦,也到御前跪下。
“皇上,臣女郭佩珊,斗胆请您赐婚我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岑靖尧/谢惊仇/沈确:还有第二关?
第49章 夜闯东宫[VIP]
郭佩珊的话, 像一块顽石砸入原本已经暗流涌动的湖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跪在御前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高束, 眉宇间英气凛然,此刻跪得笔直,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岑玉楚愣住了。
他还没从阿尔坦的求娶中回过神来呢,郭佩珊的这一句“赐婚”,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佩珊?”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微微皱眉, “你说什么?”
“臣女说, 要请陛下赐婚臣女与太子殿下。”
郭佩珊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毫无退缩之意。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近臣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郭威大将军的脸色更是精彩至极,他瞪着自己的女儿, 嘴唇直动,想说什么, 却碍于在御前, 硬生生咽了回去。
敏妃神色亦也难看,她身子微微前倾, 一改往日的温婉,几乎怒视向郭佩珊, 握着扶手的指尖一直在泛白。
阿尔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郭佩珊面前, 浓眉拧成一团:“喂,你什么意思?是本王子先行求娶的!”
郭佩珊抬起头, 毫不示弱地回视他:“三王子求娶是你的事,我求嫁是我的事。各凭本事, 有何不可?”
“你!”
阿尔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更黑了。
岑靖尧盯着郭佩珊,眼神阴沉得可怕。
“郭小姐,”
他沉怒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郭佩珊偏头看向他。
“二殿下,臣女与你的婚约已经作废。臣女如今求嫁太子殿下,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岑靖尧冷笑,“太子乃我大梁储君,岂是你一个女子能随意求嫁的?”
“储君?”
郭佩珊嘴角微微勾起,“二殿下当真把太子殿下当成储君过吗?”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诛心。
岑靖尧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惊仇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郭佩珊和岑玉楚之间来回游移,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确则依旧跪在殿中,此刻缓缓抬起头,看向郭佩珊,又看向岑玉楚。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
“郭小姐,”
沈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你与太子殿下素无交集,为何突然求嫁?”
郭佩珊直白道,“谁说素无交集?此前家宴上,太子殿下便坐在我对面。吃东西的间隙,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就对你笑了一下?”
谢惊仇在旁插嘴,语气酸溜溜的,不屑地道,
“就笑了一下你就要嫁给他?郭小姐,你未免也太过随便了!”
郭佩珊不理他,只对沈确继续道。
“沈大人,我郭佩珊行事向来直来直往。我不喜欢二殿下,便推了同他的婚事,我看中太子殿下,便想要求嫁。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男人,“我不在乎。”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在郭佩珊、阿尔坦、岑靖尧、谢惊仇、沈确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殿中央的岑玉楚身上。
“太子,”
“这回你又怎么说?”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一直站在殿中央,从阿尔坦求娶开始,到郭佩珊求娶结束,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愈发慌乱。
批注跟他说,他不会去和亲了。
但是批注也没说,郭佩珊也看上他了啊。
如果他直言拒绝阿尔坦,北狄使团的人还在朝中,若言辞不当,恐伤两国邦交。
如果他直言拒绝郭佩珊?郭家手握重兵,是朝廷倚仗的重臣,怕是会得罪郭大将军。
岑玉楚的眼眶因着急而微微发了红,他摇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父皇,儿臣…儿臣…”
“太子殿下。”
郭佩珊忽开口,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臣女知道,殿下与臣女素来交集不多,骤然求娶,实在唐突。但臣女可以向殿下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殿下同臣女成婚,臣女绝不会像旁人那般欺辱殿下。”
这话说得很轻,除了岑玉楚外,殿内大多数人都没有听清。
但围在岑玉楚旁的岑靖尧听见了。
谢惊仇听见了。
沈确也听见了。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岑玉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不会欺辱他。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心上,里面装着的,是这些年来他受过的所有委屈、恐惧、疼痛,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屈辱。
他从小便被人欺。
长大后又被这些男人欺。
二哥强迫他,谢惊仇厌恶他,沈确利用他,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会欺辱你”,会“好好保护你。”
可他怎么能当真娶郭佩珊为妻,他虽不像二哥那样不能人道,但他已经被男人污过身子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平白再同女子成婚?
“行了。”
皇帝看了眼垂头在哭的岑玉楚,终于道,
“和亲同赐婚一事,容后再议。”
“三王子的请求,朕已知晓。郭小姐的请求,朕也记下了。”
“但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这事总得让太子思量一番再做出抉择,此事暂且搁置。”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阿尔坦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后的随从扯了扯衣袖,只好悻悻闭嘴。
郭佩珊倒是干脆,行完礼后便站起身,退回到郭威身侧。
一场闹剧,到此算是暂时收了场。
回东宫时,三个男人还是当仁不让,都跟在岑玉楚后头。
岑玉楚鼻头还泛着红,最后在东宫门前猛地转身,死死攥着门框,眼眶又红了,声音却硬撑出一股倔强的狠厉:
“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三个男人齐齐顿住脚步。
短暂的沉默后,岑靖尧率先开口,“弟弟…”
“我都说了不要!”
岑玉楚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踉跄着冲进宫门,心里怎可能不委屈。
连郭佩珊都能瞧出他所受的欺辱,可这些男人,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有过暧昧纠缠,却一个个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给颗糖,不高兴了便冷脸相向。
凭什么?
他不要再这样被摆布了。
岑玉楚愈发坚定要逃离坏男人们的心。
是夜,东宫内一片寂静。
裂缝依旧在闪动,却迟迟没有接下来的新批注落下,看来书写者也被卡住了。
岑玉楚撑着手臂,对着那道裂缝怔怔发呆。
“无论你还会写出什么,我都不想再任你摆布了。”
岑玉楚明白,他被欺辱的根源其实在批注的书写者。
岑靖尧也好,谢惊仇也好,沈确也好,都同他一样,是书写者设定好的,用来欺辱他的工具。
可岑玉楚还是觉得委屈。
那些用语言轻描淡写而出的伤害,是实实在在扎在他身上的,疼在他身上的。
裂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慢慢停止了闪动,恢复平静。
夜早已深了,岑玉楚却困意全无,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喘不过气。
他呆坐许久,终于起身,决定先去沐浴,再回去躺着。
殿内烛火已灭,他摸着黑,熟稔地绕过屏风,走向内室。
指尖刚触到衣带,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风。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岑玉楚吓得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本能地挣扎,却被那人力道极稳地箍住腰身,整个人被带着后退数步,
男人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熟悉得令人发指。
“别出声。”
是很低哑熟悉的嗓音。
岑玉楚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
谢惊仇!
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藏书阁回来后,东宫外围便布了侍卫。
岑玉楚起初以为是父皇派的,后来才知那些侍卫,其实是岑靖尧的人。
谢惊仇,是怎么避开那些耳目,堂而皇之地闯入东宫的?
被劫持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岑玉楚呼吸急促,愈发挣扎。
“阿楚。”谢惊仇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却没有退开,仍将他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
“别喊。听我说完,我就走。”
“你!”
岑玉楚转身,面对面瞪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隐约辨出男人轮廓分明的五官,以及那双在暗色里依旧灼灼的眼睛。
他想质问,想怒斥,想喊人将他拿下。
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卡住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谢惊仇,待他疏离客气,目光从不与他多作纠缠,可现在,谢惊仇的眼里全然都是陌生的情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目沉似海。
岑玉楚咬住牙,“你擅闯东宫,按律当斩。我明日便禀明父皇,治你的罪!”
“阿楚。”
谢惊仇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你千万不要嫁给阿尔坦,也不要娶郭佩珊。”
岑玉楚一愣,随即冷笑起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我的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谢惊仇犹豫了一会儿,“你还记得…冯林宝吗?”
第50章 不由心[VIP]
黑暗中, 岑玉楚瞪大了眼睛。
冯林宝这个名字,除了他自己, 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宫人们都说从未听过,御林军里也否认有过这个人,批注将他彻底抹去了,仿佛冯林宝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可谢惊仇居然记得。
跟他一样,都记得。
“你说什么?”
“冯林宝,”
谢惊仇重复了一遍,“御林校尉, 雍州齐县人。”
“他, 消失了。”
岑玉楚听到谢惊仇的话,眼眶微热。
他咬住唇瓣,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激动, 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谢惊仇记得冯林宝!
这说明冯林宝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说明冯林宝是被批注,或者说, 是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抹杀掉的!
他没有猜错!
谢惊仇瞧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伸手想抱抱他,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下。
“你…”
岑玉楚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怎么会记得他?宫里的其他人不是都说, 都说他不存在吗?”
谢惊仇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确实所有人都说他不存在, 我翻阅过御林军的名单,上面也没有他的名字, 就连他从前那些同僚,都说不认得这个人。可我记得他。”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岑玉楚脸上。
“我记得, 是他背着你走过宫道的,我记得,是他在东宫门外为你守夜的,我记得,我曾托他给你送过吃的,我还记得…你叫他阿宝。”
“可他们都说不认识他!”
岑玉楚哽咽了,“他们说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们不记得,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记得。”
谢惊仇缓缓说道,“阿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给操控着的?”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了批注。
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字迹,想起了那个在梦中见过的,对着发光板子自言自语的背影。
难道,谢惊仇也能…
“你…”
“你也知道批注?”
“批注?”
谢惊仇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岑玉楚摇摇头,没再说话了。
谢惊仇亦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阿楚,从前,我对你…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曾经写了很多很多的信,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你没有送给我的信。”
岑玉楚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其实,你烧信的那晚,我都看到了。”
谢惊仇轻声道。
“那晚,我看到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成灰,灯焰映在窗纸上,很亮…很刺眼…我猜那应该就是你写给我的信,我很想冲进去阻止你,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我还骂过你。”
“我骂你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的心,明明也很痛苦…”
岑玉楚看着谢惊仇,始终没有说话。
“还有,当初劫持你的人,也是我。”
时至今日,谢惊仇终于承认了。
“我奉父命,要将你带回南境,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把你交给别人。”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欺负你,可我承认,我正是想借由这样的欺负,来亲近你。可其实每次欺负完你,我都会后悔。我想对你好一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我似乎,应该讨厌你。”
月光落在谢惊仇的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不准我靠近你。”
“厌恶你,疏远你,仿佛这样,才是对的。”
“可我明明…不想这样做。”
“阿楚。”
谢惊仇嗓音沙哑,“我不求你能够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身不由己。”
“还有,我今晚见你,是为了提醒你,千万不要成婚,不要跟阿尔坦成婚!也不要跟郭佩珊成婚!这很可能也是‘他‘的阴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既然他可以操纵这个世界,必然有强大的神通,他能够将冯林宝这个活生生的人抹除掉,那么,就极有可能,将你我也抹除掉。我甚至怀疑,我对你这种不由心的厌恶,也是‘他’在控制。”
“你的成婚必定也是他的阴谋!阿楚,你不能同意!”
谢惊仇说到这里,情绪近乎快要失控,倾身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向你求亲的,阿楚,你相信我!这里头一定有别的原因!你同阿尔坦和郭佩珊之间素来交集不多,他们绝不会,绝不会是心悦于你那么简单的!”
“所以,在你眼里,他们都不可能喜欢我是吗!”
许是谢惊仇话里的怜意太重,让岑玉楚愈发委屈。
他抬起眼,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些许水光。
他不想哭的。
可那些欺辱,那些谩骂,那些被当成物件摆弄亵玩的日子,到头来,在谢惊仇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不由心”就带过了。
那他遭受的这些又算什么?
就连他要不要成婚,都要由谢惊仇替他做决定,他在谢惊仇眼里,依旧是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太子。
岑玉楚知道批注,自然也知道,阿尔坦和郭佩珊此次求亲并非是批注的阴谋。
恰恰相反,求亲是他屡次三番违背批注后,在他这个世界里产生的新的结果。
连批注都无法预知和阻止的结果。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拂开谢惊仇的手:
“成亲与否,是我自己的事,不劳谢世子关心。”
“阿楚!”
谢惊仇的表情痛苦至极。
“于私心上说,是我,是我不愿意你嫁给任何人,或者是娶任何人!”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的眼神实在太过直白,像是压积许久的火焰终于冲破束缚的冰层,倏然烧了出来。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你跟别人在一起…”
“因为,因为我…”
谢惊仇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天太黑了。
外头又刮着风,呼呼地响,卷起珠帘轻响。
谢惊仇深深看了岑玉楚一眼。
然后,他背过了身。
他缓缓捂住嘴,却压制不住地从指缝间咳出殷红的血,从指缝中缓缓淌出。
背脊剧烈地起伏了一瞬,随即便被他强行压住,恢复成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坚不可摧的模样。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冯林宝消失前的处境了。
或许,这就是违抗命运的代价。
他不知道岑玉楚有没有看到他在吐血。
又或者,他宁愿岑玉楚没有看到。
*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谢惊仇说完这些话后就决然离去的背影,实在是愣了好一会儿。
谢惊仇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啊?为什么又突然跑了?
他不得而知。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
直到谢惊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移开目光,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谢惊仇虽然现在还看不到批注。
可若是谢惊仇也觉察到了那个“书写者”的存在?若是谢惊仇也开始刻意违背那些看不见的指引呢?
岑玉楚指尖微凉。
那他们的世界,这本就经不起认真推敲,能被他人之笔涂抹改写的故事,怕是真的要…
彻底崩坏了。
*
“殿下,殿下,二殿下邀您去仁阳宫一聚,说是准备了好酒好菜,还有您最最爱吃的点心!”
隔了几日,一大早,安福就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着笑。
这小太监看上去十分开心,眉眼都弯着,仿佛二殿下邀约是天大的恩赐。
岑玉楚却觉得安福可怜。
他想起谢惊仇说自己也被操控设定,就像他被设定成了遭人嫌,要经常被欺辱的主角受一样,安福对二殿下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崇拜,也许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意志。
但对于安福,岑玉楚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安福送来的一应吃的喝的,他都要用银针偷偷验毒后才会入口。
此刻,他也没摆出好脸色。
“不去。”
安福的笑僵在脸上,苦兮兮地凑上前:“殿下,昨儿您也没去,二殿下还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才能去见他呢。”
许是因为北狄三王子同大将军女儿同时求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如今莫名其妙成了宫里的“红人”,父皇下了口谕要保护好他。
岑靖尧再是猖狂,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叫过去欺负了。
安福还在追问。
岑玉楚烦的要命,干脆一甩袖子没好气地道,“等我心情好点再说。”
说完,也不等安福开口,转身对身边值守的小太监吩咐:“传令下去,本宫要召见朝中几位臣子,商议南境边防事宜。即刻!”
议事殿内,朝臣陆续到来。
他一样一样地抛出问题,从南境驻军的粮草调拨到平南王旧部的动向,几位老臣一一作答,气氛倒算平常。
这时,岑玉楚注意到,人群最末,竟站着沈确。
沈确如今被降职,只能站在后面。
可岑玉楚分明记得,从前沈确总是称病故意不来东宫议事,能躲就躲,仿佛他这太子殿下的东宫是什么污秽之地。
如今倒不请自来了。
岑玉楚瞧见了,却故意装作看不见,问话时也刻意避开沈确。
沈确终于忍不住了,频频抬头,看向主位。
议事继续进行。
说到南境各州府今年的赋税折损时,沈确忽然开口了。
他迈出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殿下,臣有一言。希望殿下能够听听。”
岑玉楚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向他躬身行礼的沈确,神情淡漠:“哦。”
“沈大人,你请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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