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靖尧的额头包着厚重的纱布, 隐隐沁出了些许血色。
他斜倚在车壁边,面容看着也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眼下一片青黑,衬得那张本就冷的脸愈发白若幽鬼,再没了昔日天之骄子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掀开了车帘。
一双黢黑无比的眼睛望了过来,视线先是落在沈确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随后, 那视线才移到岑玉楚身上, 便再不挪开了。
岑靖尧看得很慢,像是要用目光把人一寸寸刻进骨血里。
从岑玉楚犹带湿意的眉眼,看到他微微干破的唇瓣, 又落到脸颊上那道尚未褪尽的掌印,再往下, 又看向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看到他被沈确握着的, 指节泛白的手指。
岑靖尧的目光一点点地变沉。
“上车。”
良久, 他才哑着嗓子,轻吐出两个字。
岑玉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面对岑靖尧。
毕竟这个人为了他, 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而这种背叛甚至牵扯到他自己的身世, 可以说是致命的!
岑玉楚想不明白, 这个最是野心勃勃的二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批注没有新的指示。
那道裂缝静静地悬在眼前, 一动不动,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身后, 沈确没有说话,亦没有动。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晃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又旋而分开。
“二殿下,”
最后是沈确主动打破了僵局,“太子殿下被幽禁多日,受了不少惊吓,臣送他回宫便是。”
“沈大人,”
岑靖尧似笑非笑,目光终于从岑玉楚身上移开,看向沈确那正在流血的臂膀,“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你总得让我,同自己的弟弟,告个别吧。”
告别两个字从岑靖尧的口中说出,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岑玉楚心里莫名一突,目光不自觉扫向那辆马车。
马车是常规远驾的形制,两旁分立了几个仁阳宫的亲卫,腰间皆佩了刀,神情肃穆。
显然,是做好了要远行的准备。
沈确沉默地将岑靖尧的令牌塞到岑玉楚手中。
岑玉楚几乎是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唇,挣开沈确的手,慢腾腾地爬上了马车。
车帘随即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视线。
车厢内,登时暗了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交错在一起。
岑玉楚选了一个离岑靖尧最远的位置坐下,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岑靖尧看着他的动作,也迟迟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表示。
岑玉楚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岑靖尧。
发现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静默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他惧怕岑靖尧。
这种惧怕从他第一次被岑靖尧口口时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了。
岑玉楚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试探和怯意。
“二哥…”
岑靖尧没有睁眼。
“你……你不怪我吗?”
这回,岑靖尧睁开眼,偏头看他。
“怪你什么?”
“我…你头上的伤…是…我…”
岑玉楚思及那日在石室里的事。
他亲耳听到了,岑靖尧为了他,不惜跪在敏妃面前,用自己的额头磕向冰冷的石砖,一声又一声,只求对方放过他。
可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岑靖尧打断了。
“我头上的伤,与你无关。”
岑靖尧语气冷淡,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的牵连一刀斩断。
他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低头;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跪在那冰冷的地上,卑微如尘的乞求。
岑玉楚愣了好久。
但他知道岑靖尧不愿承认,他就不能揭穿了,免得惹岑靖尧生气,他想了想,将手中的令牌递过去。
“二哥,这个,这个还给你。”
岑靖尧没有接。
就只是看着岑玉楚。
岑玉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缩也不是,就在岑玉楚快要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靖尧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轻轻挨上了岑玉楚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敏妃打的掌印,红肿未褪,隐隐作痛。
“疼吗?”
岑玉楚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他不习惯。
他真的不习惯这样的二哥。
这个阴沉暴躁的二哥,过去也没少责打他,何曾用这样近乎温柔的语气问过他疼不疼?
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切,反倒让他心头发堵,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岑靖尧看着他老老实实点头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岑靖尧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揽进了怀中。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靠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岑靖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他那只还攥着令牌的手,将令牌重新塞回他掌心,又用修长的手指将他的五指一一合拢。
“收好,这枚令牌可调动御林军,你这蠢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岑靖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给你了。”
岑玉楚懵然抬头,正对上岑靖尧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却很快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岑靖尧不再解释。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岑靖尧才松开手,弯腰竟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食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岑玉楚最熟悉不过的牛乳茶。
岑靖尧虽然待他恶劣,却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他喜欢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里莫名发涩。
“吃。”
岑靖尧端起那碗粥,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岑玉楚被关了将近三日滴水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温热香甜的气息扑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就着岑靖尧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是甜的,加了桂圆,暖融融地滑过喉咙。
他吃得急,却又不自觉放慢了速度,像是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
眼角余光瞥见岑靖尧专注而平淡的侧脸,又泛起钝钝的痛。
小时候…
他的二哥…
待他便是如此…
十五岁之前,在还没有被岑靖尧压住强吻之前的岑玉楚当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般…
这般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岑靖尧又取帕子替他擦了嘴角。
岑玉楚心里却愈发难过了。
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批注。
谢惊仇曾说自己的行为有时是不受控制的,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这一切,可密室得救又让岑玉楚觉得,好像又不全然是这样。
批注在“操控”他们。
而他们的行为,似乎也在影响批注。
“二哥,”
岑玉楚声音发闷,他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便抿了一口牛乳茶,开始问。
“我有事想问你。”
“嗯。”
“二哥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岑靖尧抱住他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岑玉楚斟酌着措辞,“有时候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你,不让你做,有时候不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非做不可。”
岑靖尧松开了怀抱,眼睛定定地盯向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岑玉楚摇头:“不是听来的,是我自己想的。”
“二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你自己的意愿,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你,你会怎么办啊?”
岑靖尧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开口:“那我就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亲手毁了它。”
岑玉楚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岑靖尧伸手,拍着他的背。
“慢点。”
岑玉楚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赶紧看了眼裂缝,果然又开始不住地闪动。
他生怕又出现什么奇怪的批注,赶紧岔开话题。
“二哥…”
“嗯?”
“谢谢你。”
岑靖尧停滞几息,蓦地俯身吻住了岑玉楚。
这吻来得极是热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掠夺,他咬住岑玉楚的耳垂,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逼得岑玉楚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刚要挣扎,就被岑靖尧死死扣住腰肢,按在怀里,许久,岑靖尧才松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岑玉楚的肩窝,声音沙哑。
“你知道…哥哥不行。”
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岑靖尧已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所以…哥哥允许了。”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剜自己的肉,字句里藏着血淋淋的痛。
“允许你同那谢惊仇成婚,允许你同那沈确拉拉扯扯,允许你,同每一个,你喜欢的…旁的男人…”
“上床…”
“但是…”
他捧住岑玉楚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
“你要记住。你是哥哥的。”
“哥哥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等哥哥回来。”
“不…我不是你的哥哥。”
岑靖尧笑了一下,一滴温热的东西却落在了岑玉楚的脸上。
“楚楚,等我回来。我一定会…会…你。”
话音刚落,他松开岑玉楚,命人扶他下车,随即关上车帘。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马车如脱缰般疾驰而去。
大梁建武三年,敏妃与端王私通一事败露,庞嫔之冤终得以平反,与此案株连者悉得昭雪。
敏妃被废,打入冷宫。
同日,皇子岑靖尧因母罪被褫夺皇子之位,连夜逃走,不知所踪。
同年正月初八,谢惊仇上表自请追捕岑靖尧。
诏许之。
第62章 谢惊仇的心思[VIP]
年还没过完, 宫里便一派冷清了。
檐角下的红灯笼依旧还挂着未摘,颜色却被风雪浸得发旧, 远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萧瑟感。
二皇子并非皇帝亲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毕竟是天大的皇室丑闻,老皇帝处理完敏妃之事后便当场气到呕血,大病了一场,连年节大宴都未能出席。
朝野上下也越发的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而从前岑靖尧所负责的一应事务, 便如潮水般, 悉数涌到了岑玉楚这个太子的头上来。
岑玉楚从未接触过这些。
从前他连早课都要躲懒。
如今却要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端坐在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前, 听大臣们一个个奏报赋税、边防、赈灾、吏治…
那些冗长的数字,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他根本就听不懂,却又不敢走神, 只能绷着一张苍白的脸, 端端正正地坐着,指尖藏在宽大的袖中, 微微发抖。
所幸,沈确复官了。
皇帝大抵是担心朝局动荡, 便在病中亲自下旨, 命他官复原职,从旁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议事时, 沈确就站在岑玉楚身侧半步之后,每一次岑玉楚露出茫然的神色, 或是被某个刁钻的老臣问得语塞,沈确便会微微俯身,简洁明了地提点几句。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既解了岑玉楚的围,又不至于让大臣们觉得太子全然无能。
有沈确在旁,岑玉楚渐渐也能勉力应付那些奏报和朝议了。
大臣们见太子虽年轻生涩,但有沈确这位能臣辅佐,一应政务倒也处置得井井有条,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这日议事散了,众臣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岑玉楚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
“殿下,茶凉了。”
沈确从旁将茶盏抽走,转身从炭炉上温着的小铜壶中斟出新沏的热茶,换了一盏,双手递到岑玉楚面前。
“殿下脾胃不好,莫饮冷茶。”
岑玉楚看着那盏袅袅升起白雾的热茶,没有动。
“沈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北狄使团如今已经启程回去了,边境那边也暂无战报。其他几桩要紧事务,都有各自负责的臣子盯着,你也不必每日都来御书房候着了。”
沈确替他换茶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他垂下眼帘,“臣并非只为公务而来。”
“那是为何?”
“臣…”
沈确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局促,“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岑玉楚抬起眼,看向他。
沈确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显消瘦,而宽大的袖子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处露出,一直延伸到袖中。
是上次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伤好些了么?”
岑玉楚叹了口气问他。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可沈确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
他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神色,嘴唇用力翕动了一下,却又立即紧紧抿住。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竟泛起一丝微红,几息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态。
“殿下…臣…”
他哑着嗓子,忽而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岑玉楚。
“臣这点伤,不值一提!殿下肯问这一句,臣…已然…已然受宠若惊。”
“你跪我做什么?”
岑玉楚觉得沈确的反应实在太过了,又觉得事已过去半个月了,就算是刀伤,也该愈合得差不多了,沈确怎么还缠着那么厚的绷带,当真奇怪。
他不由随口嗔怪了一句,“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若是一直不好,就去太医院好好瞧瞧就是,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
哪知沈确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依旧用那种近乎喜悦的语气道。
“殿下如今肯关心臣,臣便已经知足。这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费心!”
岑玉楚被他盯得难受,下意识偏过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注不是说沈确这人最是自私的吗…”
眼前的批注,随即浮现出一行字,像是在回应岑玉楚:
【自私精明的沈确,为了太子一句关心,不惜拔刀自残?】
那些字出现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些迟疑,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岑玉楚。
自残?
什么意思?
岑玉楚心跳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悸动从胸腔深处涌起。
他正想要开口询问。
“殿下。”
沈确却在这时开口打断,
“谢惊仇上书请去捉拿岑靖尧一事,殿下以为如何?”
岑玉楚被他这一岔,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重新乱成一团浆糊。
沈确似乎早就料到他这般反应,并未追问,只淡淡道:“陛下的意思是,二殿下,不,岑靖尧虽已不再是皇子,但毕竟知晓朝中许多机密,也同很多官员甚至北狄这样的外族私下来往频繁,若是同那些不臣之徒勾结,难免后患无穷,所以,谢世子自请追捕,陛下便准了。”
岑玉楚本只是听着。
他知道父皇肯定不会放过岑靖尧,但是…但是怎么能让谢惊仇去抓呢?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明明也想造反啊!”
这是批注告诉他的。
天知道谢惊仇是不是假借捉拿岑靖尧之名,行调兵造反图谋皇位之实?
可这些话他又不好跟沈确说。
尤其是沈确现在还奇奇怪怪的。
罢了,他自己去阻拦谢惊仇就是。
岑玉楚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往外赶人:“你先退下吧,此事我自会与谢…”
“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子,“本宫自会同自己的太子妃商议。”
太子妃。
这三个字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沈确的耳中。
他依旧跪在原地未动。
只撑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了几分青白。
“太子殿下,同太子妃之间,感情可好?”
沈确这话问得实在僭越。
他只是个外臣,虽同岑玉楚之间有过一些亲昵,可那毕竟也只是曾经。
那个全然依赖着他,会窝在他怀里红着脸任他亲的少年,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沈确的嗓音染上一丝苦意。
“太子妃历经层层考验才被选中,又是圣上金口赐婚,你们二人,合该融洽恩爱。”
岑玉楚听他这话,微微一怔。
因为外人都并不知晓,谢惊仇搬来东宫后,一直都同他分房而居,虽然谢惊仇倒是一直想要见他。
比如,他被沈确从石室营救回来的那晚,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宫人来报,太子妃谢惊仇曾三次求见,都跪在寝殿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走。
“阿楚,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一切都好。”
谢惊仇隔着门扉,近乎卑微的说道,“看完我就走。”
岑玉楚那时满心都是被囚禁在石室里的恐惧以及岑靖尧临别前的热吻。
他的下唇被岑靖尧咬破了,若是谢惊仇看到,说不准又会像之前那样嘲他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哪怕谢惊仇现今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妃”,哪怕谢惊仇现今做了些讨好的姿态,可一想到谢惊仇的话,他就无法自抑地感到屈辱,只想一个人躲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岑玉楚方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发生,便会如同他腰间的那块烙印一般,久久难以平复。
他便让宫人传话:太子妃请回。
谢惊仇没有争辩,默默离去。
结果第二日,谢惊仇就自请捉拿岑靖尧了。
但皇帝同意后,谢惊仇又一直没走,每日在东宫中磨磨蹭蹭,今日说要齐整军备,明日又说要先派探子追踪,总之,像在等什么一样。
岑玉楚思及此,心头涌出一股焦躁,再顾不得沈确,起身便朝东宫赶去。
果不其然,东宫的宫人告诉岑玉楚,太子妃依旧在准备“捉拿岑靖尧”的事宜。
岑玉楚并没有直接去找谢惊仇,
而是回到自己的寝殿。
他想要弄清楚谢惊仇的目的。
“批注。”
他仰起脸,望向那道半空中若隐若现的裂缝。
裂缝闪了闪,字迹浮现:
【在。】
从那次石室事件后,批注就常会回应他了。
就好像是有人守在那块发光的屏幕前,他说什么,批注都能立刻显现。
“谢惊仇要去追岑靖尧了,这也是你安排的?”
裂缝闪了一下。
【不是。是他自己上表的。】
“那他是真的想去抓我二哥吗?”
【不知道。】
岑玉楚呆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不是,你不是书写这些剧情的人吗?”
他有些急了,“你不是能操控我们的命运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这一次,批注停了好久。
久到岑玉楚以为批注不会再回应他了,几行字才慢慢浮现出来。
【我写不了谢惊仇。】
【他现在不受我控制。】
【你自己问他。】
“……”
岑玉楚无语,“那你现在岂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对了,上回,就是沈确救我那回,到底是你指引他去的还是我二哥求他去的啊?”
批注:【……】
每次一问到这个问题,批注就不回应了。
岑玉楚还想再问,一个小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告道,“殿下,殿下,太子妃刚启程出宫了!”
第63章 听夫君的[VIP]
岑玉楚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东宫宫门, 眼前的阵仗却让他瞬间无语。
谢惊仇说是“出宫”,其实不过是骑在马上, 率领着人马在东宫门前一圈圈地绕。
因是圣上钦许的追捕,此番调动的兵马不少,甲胄鲜明的侍卫们列队整齐,乌泱泱地全堵在了东宫门前。
而谢惊仇,正端坐在最前方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轻甲,腰悬长刀, 面容平静。
他看见岑玉楚跌跌撞撞地跑来, 也未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淡漠地扫了一眼,便继续策马缓行。
岑玉楚的脸, 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咬着牙, 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过去,跑到那匹黑马前站定, 仰头对上谢惊仇居高临下的视线, 大喊了一句。
“谢惊仇!”
谢惊仇闻言,立刻勒紧了缰绳。
黑马前蹄扬了扬, 便稳稳停住。
他垂眸看向岑玉楚,神色依旧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去追捕岑靖尧?”
“岑靖尧是逃犯。”
谢惊仇回答得冠冕堂皇, “我身为臣子, 当然应该为君分忧,将他捉拿归案。”
岑玉楚气得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想让谢惊仇不要再装了。
他早就通过批注知道谢惊仇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虽然因为他的种种干涉,谢惊仇造反的事一拖再拖, 且谢惊仇本人似乎也有所“觉醒”,但这并不代表着谢惊仇会放弃造反。
可岑玉楚又不能明晃晃的指出谢惊仇的不臣之心。
他虽然笨,却也知道那“狗急跳墙”的道理,他若当众揭穿谢惊仇的真实意图,说不定反而会逼得对方铤而走险,提前动手。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能够控制住的了。
于是,岑玉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当着东宫上下乌泱泱的宫人和侍卫,大声道。
“你问过我的同意了吗?”
谢惊仇微微挑眉。
岑玉楚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只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你…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你现在是太子妃!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经过你的夫君,也就是我,的…同意!”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死寂。
岑玉楚自己都快要被这话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因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底气。
谢惊仇毕竟是堂堂平南王世子,在京中也有官职的,哪里当真会被“太子妃”这种身份束缚住?
可他没办法了。
批注又不帮他,这是他能想到,唯一能名正言顺拦下谢惊仇的理由了。
他话说完,裂缝便闪动了几下,好像在看戏一般。
其他的宫人侍卫也一个个都在看他,他甚至做好了被谢惊仇当众驳斥羞辱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谢惊仇动了。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迈步朝岑玉楚走来。
岑玉楚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绊住了衣摆,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谢惊仇便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随即俯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岑玉楚甚至能看清谢惊仇嘴角挂着的浅笑,以及那双凤眼中,此刻忽然多出的一丝…兴味?
“那…”
谢惊仇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岑玉楚一人能听见。
“夫君想让我做什么?”
“你…你先…”
岑玉楚周身微颤,此时的谢惊仇让岑玉楚又想到了自己被黑衣人百般亵辱时的情形。
他又羞又臊,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你先把这些人赶走!然后…然后再说!”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后,谢惊仇笑了。
“好。”
他直起身,“听夫君的。”
他说“夫君”二字时,咬字极慢极重,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个称呼的滋味。
岑玉楚的脸,彻底红透了。
*
东宫寝殿。
这并不是谢惊仇第一次踏入这间殿宇,但却是他们成婚之后,他第一次以“太子妃”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
从前他当然来过,但那时,他是作为岑玉楚的“竹马”,或者是岑靖尧的亲信,是以平南王世子的身份,偶尔经过这里探望,他甚少在这里停留。
可如今,这整座东宫,这间寝殿,连同那个坐定后还偷偷抬眼觑他的人,都冠上了他的名。
谢惊仇缓缓在岑玉楚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唇角甚至挂着惯常和煦的笑意,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岑玉楚则有些紧张。
因他摸不清谢惊仇真正的想法。
“你是真打算去抓岑靖尧归案,”
岑玉楚开口,“还是…想要他死?”
“想要他死。”
谢惊仇直言不讳,依旧笑盈盈的。
“他欺过你,所以该死。”
岑玉楚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惊仇便趁机将话题绕回了他们两人身上。
“你总不见我,是因为什么?”
“如今我们都已知晓这世界的真相,知道有人在冥冥之中操控着我们,本应联手去对抗,可你总是躲着我,这是不对的。”
岑玉楚有些懵。
谢惊仇说话总是这般,半遮半掩,他被对方的语调和逼近的气场带着走,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但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
“我没有躲你!”
他闷闷地说道,“我们的成婚也不做数的,这只是,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当时那种情况,无论是阿尔坦,郭佩珊,甚至是岑靖尧,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若不同意跟你成婚…就…就…”
“所以殿下就只是为了利用我?”
谢惊仇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岑玉楚被他看得发慌,支吾解释,“也不算是利用…”
他猛地想起正事。
“先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要抓岑靖尧吗?岑靖尧自然是要抓的,但不能你去抓。”
“为何?”
谢惊仇挑眉问他。
岑玉楚咬了咬唇,认真道:“我去抓。”
“你?”
谢惊仇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而笑了,只这笑中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
“你是去抓你二哥,还是去向你二哥投怀送抱?”
岑玉楚脸色一白,急急分辨:“我没有!以前…以前都是他强迫我的!如今他已被贬为庶人,我怎么可能还让他碰我?”
“那若是他求你呢?”
“他求你走近他,求你不要反抗,求你…”
谢惊仇的表情渐渐变了,那是一种近乎痴迷般的温柔,仿佛他被岑靖尧附身了一般,唇边漾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弟弟…过来…”
他居然连岑靖尧的语气都学得一般无二。
“让哥哥抱…”
“你,你够了!”
岑玉楚恼羞成怒出声,耳根烧得通红,胸膛也在剧烈起伏,“我不会同意的!不会同意让岑靖尧,那个,那个我!绝…绝对不会!”
他声竭力尽地说完,眼眶却红了。
谢惊仇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落在了岑玉楚的唇瓣上。
“可你的嘴唇是破的。”
他的声音轻如呓语,“那天晚上,你从石室回来时,我看到了。你的下唇被咬破了,血渍都没干透。”
岑玉楚浑身僵住。
谢惊仇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道细小的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谁咬的?”
他问。
“我、我…”
岑玉楚赧然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根手指,却被谢惊仇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无处可退。
谢惊仇此时强势且不容人抗拒的样子,让岑玉楚再一次想到他当初假扮黑衣人时的情形,那些不好的画面在脑海中不住浮现,岑玉楚怕得重重抖了下身子,也忘记了反抗,呆呆地任由谢惊仇揽住他。
“岑靖尧。”
谢惊仇替他说出一个名字,指腹重重按了按他的唇瓣,疼得岑玉楚轻嘶一声,“还是…沈确?”
岑玉楚吃痛,这时才想起来要挣脱,手腕却被谢惊仇轻易握住,按在身侧。
“是…是二哥!”
他终于放弃挣扎,嗓音细若蚊蚋地道,“我不知道他会突然亲我…我以为他只是要跟我说话的…”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应。
须臾后,放在他唇上的手指拿掉了,可下一刻,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那殿下想到我会突然亲你吗?”
“嗯…呜…”
岑玉楚已不是那未经过人事的处子了,被谢惊仇这么一亲半边身子都酥了下去,谢惊仇趁机将那根松垮的领带抽掉,撩开他的下摆,将手…岑玉楚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却被更用力地制住,大有不配合今天就不会放过他的架势,他又被摸得越来越zao热,最后只能瘫在椅子上,轻启唇瓣被动迎合起谢惊仇。
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亲了好久,谢惊仇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退开些许距离。
脸上那层笑意也褪去了,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夫君这般诱人,我这个做妻子的,当真不放心。”
“既然你要亲自去抓他。”
谢惊仇站起身,“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岑玉楚被亲得太狠,险些落了泪,便抬起一双满是水汽的眼看向谢惊仇。
谢惊仇弯下腰,凑近他的耳畔。
“你我二人,一起去捉拿岑靖尧。”
“然后,你必须当着我的面,亲手给他定罪。”
第64章 二哥遇难?[VIP]
岑玉楚本来不想同谢惊仇一起去追捕岑靖尧的。
可那谢惊仇动作太快, 第二日便上书请奏圣上,言辞恳切, 说什么“太子与岑靖尧自幼感情深厚,一同前往,或可劝其归降,免动兵戈”,竟真将皇帝说动了。
只因那皇帝对岑靖尧的态度,本就微妙。
岑靖尧虽并非皇帝亲生,可毕竟养在身边这么多年, 说他是皇帝最喜爱器重的孩子也不为过。
如今身世被揭发, 真要下杀手,怕是舍不得的,而岑玉楚从小就黏着岑靖尧, 一同去追拿,倒也能把握分寸, 至少,不会把人逼得太绝。
于是皇帝在病中便命谢惊仇为主将, 太子随行, 务必将岑靖尧活捉回宫。
圣旨既下,岑玉楚也没有办法推脱了。
他只能收拾行装, 准备出发。
谢惊仇细致得很。
知道岑玉楚身子弱,出发前特意命人备了宽大舒适的马车, 铺了厚厚几层褥垫, 连取暖的炭炉都是特制的,以防风寒。
一应物品, 从日常衣物到应急药物,甚至连路上解闷的话本子, 他都一一亲自审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装箱,还带了医官随行照顾。
岑玉楚窝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掀开一角车帘,只能远远瞧见谢惊仇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惊仇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竟回眸望了一眼过来。
风雪中,男人目光深远,凝向他后,嘴角便绽开一抹笑意。
岑玉楚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心里却生了些莫名的委屈。
从前他总追在谢惊仇后面跑,谢惊仇却很少回头看他一眼,现在,谢惊仇却总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
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快意,反而闷闷的。
他想,他在为从前的自己难过。
这时,小太监安福端着刚烧好的暖炉爬上马车。
岑玉楚堪堪回神,从安福手中接过暖炉放进怀里捂着。
他如今的胃已经养好许多了,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他瞥了眼安福,安福还是一句话不多说,做完自己的事后,就退回到角落缩着了。
出发前,他听闻仁阳宫已被封了。
岑靖尧的宫人们,该遣散的遣散,该发落的发落。
安福本来也要被一同发落到杂役处,岑玉楚于心不忍,念在安福也跟了他很多年的份上,替他求了个情。
安福于是就被放了回来,这次也同他一起出发。
马车粼粼驶出京城。
一路上,岑玉楚都要提防着谢惊仇造反,好生辛苦,每回只要一看不到谢惊仇了,他都会急慌慌地派人去寻。
可这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太子殿下当真宠爱太子妃!一刻见不着都心急如焚!”
“可不是!太子殿下风姿昳丽,太子妃高大英俊,当真般配得紧!”
“说来这太子妃从小就生活在宫中,那岂不是同太子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果真是羡煞旁人啊!”
“你们懂什么?”
安福冲着那些聚在一起闲聊的侍卫医官宫人怒喝道,“太子,太子本应该同二…”
他话未说完,岑玉楚刚好路过。
安福又眼神躲闪,像只惊弓之鸟一般跑走了。
又走了两三日,队伍在京畿外的驿站歇息。
安福终于鼓足勇气,蹭到岑玉楚身边,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奴才该死!奴才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安福涕泪横流,将自己如何被岑靖尧收买,如何每日在食物中掺入金刚石粉,如何监视岑玉楚的一举一动全盘托出。
“二殿下说过,那金刚石粉服下去后,一时看不出异样,但天长日久,便会五脏如绞,伤及脾胃…不过,他,他还特意交代了用量,不能过多,不可致命!”
安福哭着,磕头如捣蒜,“殿下,这足以证明,二殿下心里还是有你的啊!”
“他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命啊!”
岑玉楚:“……”
“二殿下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但是他…”
安福抽抽噎噎地,竟还一直在替岑靖尧说好话,“殿下,您跟二殿下从小感情就好,您可一定要帮帮他啊!”
“安福是不是有病啊?”
岑玉楚转头,对着虚空问道。
那里,只有他能看见的墨色批注,正幽幽浮动。
批注似乎也顿了一顿,片刻后才浮现一行字:
【他是设定在岑靖尧线的NPC,简单来说,就是在他的脑海里,你跟岑靖尧才是一对。】
岑玉楚盯着那行字,脸色青白交替。
“所以这也是你设置的?”
岑玉楚质问道,“你早就设计好了,要让我二哥给我下毒,然后再谋夺皇位,囚禁我,欺辱我,对不对?”
裂缝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出现字句。
【原本是这样设定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岑玉楚等了几息,都没有下文了。
正茫然,忽听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谢惊仇推门而入。
“殿下,该用膳了。”
他拿来了食盒,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跪地哭泣的安福身上,又移到岑玉楚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岑玉楚摇了摇头:“无事。”
安福却猛地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睛,很仇视地瞪向谢惊仇。
那目光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护主般的敌意。
仿佛在他看来,谢惊仇才是那个拐带太子、破坏“二殿下与殿下感情”的大恶人。
谢惊仇微微挑眉,淡淡道:“殿下身边的人,若是没规矩,我可以代为管教。”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夫君,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安福表情更凶。
他红着眼对岑玉楚嚷嚷道。
“殿下,谢惊仇此人,定是不安好心!他带您去追二殿下说不定是想…”
眼看这两人将要吵起来,岑玉楚按了按眉心对安福道,“行了,你先下去罢!”
“殿下…”
“下去!”
安福只好抹着泪,爬起来告退。
“你也出去吧,饭菜放那儿就行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放下食盒,却并未离去。
反而随手关上了门。
“近来舟车劳顿,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吃不消,我们歇几日再走。”
岑玉楚生怕谢惊仇这是要拖延时间,忙不迭地摆手。
“我没事,我们还是快点出发!”
“你知道二哥的行踪了吗?”
“应是向西州那边去了。追查的线索指向了端王的残部势力。”
端王!
岑玉楚心头猛地一缩。
端王应就是岑靖尧的生身父亲。
二十年前,因被误会与他的母妃庞嫔有私,触怒皇帝,皇帝不惜痛下杀手,派出大军围剿端王府。
那一夜,血流成河。
端王亦战死于府中,尸骨未寒便被草草掩埋,端王虽死,残部却依旧活跃于西州一带,时聚时散,如附骨之疽,屡剿不灭。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惊仇已接着道:“殿下不必担心,我父亲平南王也已集结人马前往西州。”
平南王?
这事怎么还把平南王牵扯进来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出来。
“驿站简陋,殿下先将就着吃,”
“至于殿下最爱的牛乳茶,因没有新鲜牛乳去做,暂且喝些水罢。”
他亲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却迟迟没接。
他盯着那杯水,眉心一点点蹙起来,嘴唇也抿紧了。
他想到了之前被谢惊仇劫持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渴得厉害,想喝牛乳茶,谢惊仇也是这般拿水敷衍他。
而且…
而且那一次,谢惊仇还要他先“服侍”完,将他好一通折辱后,才肯给他喝水。
想到这里,岑玉楚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猛地抬手将谢惊仇递来的水杯往外一推,杯身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落在桌面上。
“我不喝了。”
他别过脸,“我就要喝牛乳茶!”
岑玉楚心生委屈,干脆赌气不肯吃东西了。
谢惊仇没有勉强。
他只将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收走,又重新换了一壶热水放在桌上,然后便退到门边,靠着门框,垂着眼看他。
“殿下若是不想吃,便先歇着。”
“我叫人去附近的镇上看看有没有牛乳。”
岑玉楚没有应他。
他缩在椅子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殿下?”
谢惊仇听见细微的抽泣声,连忙走过来,蹲下身,想看他。
“你走开!”
岑玉楚把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地道,“我不要你管!”
谢惊仇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是因为…之前的事难过吗?”
“我劫持你的事。”
谢惊仇不说还好,一说,岑玉楚愈发的伤心了,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很显然,谢惊仇不擅长哄人,说了几句对不起,也很苍白,于是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却反被岑玉楚用力推开,腰侧撞到了桌案,碰得那些碗碟噼里啪啦落地发出碎响。
许是动静太大,下一刻,门便被人从外面急切地拍响。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是安福的声音,尖细里透着慌张。
不等岑玉楚回应,门就被撞开了。
安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和对面沉着脸的谢惊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蹿到岑玉楚身前,张开双臂,把人挡在身后。
“谢、谢世子!”
安福是随行众人中唯一一个不肯唤谢惊仇“太子妃”的人:
“你要对殿下做什么?!奴才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殿下分毫,奴才一定会跟你拼了!”
谢惊仇眉头微皱,正要解释。
安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扳指,呈到岑玉楚面前。
“对了殿下!您看这个!”
“开路的护卫说在路上寻到了这个,上头雕着螭龙纹,瞧这做工规制,像是皇室之物!”
岑玉楚接过看了一眼,倒果真像是二哥之前戴到他手上的那枚。
“奴才斗胆揣测,这莫不是二殿下在路上留下来的?二殿下如今山倒众人推,怕是有不少人想要追杀他,他该不会遇难了?所以才遗落了这般贴身的物件罢?!”
第65章 下药[VIP]
落难?!
岑玉楚垂眸看向手里的那枚玉扳指。
青白玉质本应光洁无瑕, 如今却赫然裂了一道细纹,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暗沉的血迹, 早已发黑。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粗糙的断口,想这扳指…怕真的是岑靖尧逃命途中遗落的吧。
他隐约记得,这枚扳指被他弄丢了。
却不想,会出现在这里…
是二哥,亲自找回来的吗?
岑玉楚说不清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总之, 这一晚, 他辗转反侧。
帐顶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暗影,他睁着眼,一时想到岑靖尧从前对他的种种欺辱, 一时又想到岑靖尧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块令牌,以及那个吻。
两个岑靖尧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一个像是魔鬼,一个…他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记忆在混乱中渐渐沉淀, 最后却停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漫天大雪, 纷纷扬扬地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他被岑靖尧背在背上, 小小的身子穿着哥哥的外袍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岑靖尧那时也不过是个少年, 身量初成, 背脊却已宽厚稳当,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哥哥…”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脸颊贴着兄长温暖的颈窝, 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
“嗯。”
岑靖尧应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呀?”
“回宫。”
“去吃饭。”
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替他们白了头。
小小的岑玉楚将脸埋进兄长的颈窝,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是风雪的呼啸声,可他就这么趴在那人的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往后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和恐惧。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哥哥会一直这样背着他,走过所有的风雪。
可现在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窗外风声呜咽,似有若无地敲着窗棂。
岑玉楚索性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摸索着从行李中翻出自己的紫檀小木匣。
这小匣子做工精细,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他素来用它装些最要紧的物件。
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岑靖尧给的令牌,他想了想,将那枚带血的玉扳指也放进去,挨着令牌。
岑玉楚盯着它们,盯了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就这样坐着,抱着匣子,从深夜坐到天明,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光灰蒙蒙的,又飘起了细雪。
岑玉楚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泛着青黑,衬得一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可怜。
他草草梳洗,换上衣服,强撑着精神走出房间,照例巡查队伍。
院中空地上,护卫们已列队整齐,岑玉楚绷着脸,一列列看过去,可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劲。
少了一个人。
他来回看了两遍,确认那抹熟悉的身影不在队列中。
“谢惊仇呢?”
他转身问身后的随行侍卫。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禀报道:“回殿下,太子妃…昨夜一个人出驿站了,说是去去就回,卑职不敢阻拦。”
“什么?!”
岑玉楚大骇,一个人?夜里?跑了?!
莫不是谢惊仇要去造反了?还是去传递什么密信?
他心脏砰砰狂跳,脑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声音都变了调:“他带了多少人马?往何处去了?!”
“就…就一个人。”
侍卫被他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岑玉楚是在关心谢惊仇,连忙解释道,“太子妃往南边山村方向去的,他武艺高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个人走的?
岑玉楚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
这冰天雪地的,谢惊仇一个人摸黑出去,连个随从都不带,究竟是要怎么造反呢?
他咬着唇,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仰起头,望向裂缝。
【我不知道。】
批注像是预判了他的问题,提前打出了字。
【都说了,我现在掌控不了他。】
“你还能掌控谁?”
岑玉楚没好气地道。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一直在脱离大纲。】
岑玉楚决定不理会批注了,他想着等雪小些了就干脆派人去找谢惊仇,然而今天出了奇的,雪竟愈下愈大。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挨过了大半个上午,约摸快晌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岑玉楚几乎立刻冲了出去。
风雪迷眼,他眯着眸子望去,只见一骑黑色骏马踏雪而来。
马上那人身姿矫健,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不是谢惊仇又是谁?
马匹在驿站门前堪堪停住,谢惊仇翻身下马。
他身上落满了雪,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里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罐,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护在胸前。
“阿楚!”
他大步朝岑玉楚走来,透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待到近前,岑玉楚才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鼻尖和颧骨冻得泛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在风雪中赶了不短的路。
可他却笑着,将那只陶罐往岑玉楚面前递了递。
“我昨晚连夜去了山那边的农家,寻了些新鲜牛乳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解开棉布,露出罐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盖子。
“待会给你煮牛乳茶喝,暖暖身子。”
“所以,你连夜跑走,就是为了,为了寻这些牛乳?”
岑玉楚面上并未出现任何感动或是喜色,依旧冷淡。
“嗯,此驿站地处偏僻,附近又无市镇,我只能走远些去碰碰运气,只是山路难行,我一时迷途,被困在山坳里,才回得晚了。”
“怎的眼睛红红的,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莫不是在记挂我?”
谢惊仇笑着问他。
岑玉楚没有应他。
谢惊仇嘴角的笑意渐渐泯去,他不再追问,只将牛□□给一旁的下人。
“外头风大,先进屋。”
岑玉楚进屋后,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谢惊仇想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微微蹙起眉,像是不耐。
谢惊仇每寻一个话头,也都被那皱起的眉心给挡了回去。
直至滚烫甜腻的牛乳茶煮好端上来,岑玉楚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捧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苍白的面色似乎因此多了几分血色。
“总而言之,你擅自离队,便是违了军规,更违了与我的约定。此风不可长。”
岑玉楚终于肯跟谢惊仇说话了,可语气却非常不好。
“以后若你再如此偷偷跑走,我便要治你的罪了。”
安福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就是!别以为几罐牛乳就能收买太子殿下!我们殿下在宫中时,二殿下可是紧着最名贵的珍馐、最好喝的羹汤,亲手捧着,一勺一勺地喂给殿下吃…”
谢惊仇大抵是忍了又忍,又或许是在外奔波时受了风寒,终是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在听及岑靖尧同岑玉楚这般亲昵的举动时,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止住咳,目光落回岑玉楚脸上。
“风雪太大,我们应还要在此停留数日,你好生休息,还有,你胃不好,牛乳虽好喝,也莫要贪食过量。”
说罢,他没再多留,转身就走出了房门。
岑玉楚听着脚步声远去,安静地坐了片刻。
然后,端起那碗牛乳茶,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临睡前,岑玉楚又打开自己的小匣子,看了看二哥的玉扳指和令牌,随后才慢吞吞爬到床上准备睡觉。
一切并无异样。
可是后半夜,他的身子却陡然不对劲起来。
先是胃腹间升起一阵温吞的燥热,继而那热意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岑玉楚在榻上辗转反侧,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混沌又昏沉。
他咬住被角,却还是从喉间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吟声。
声响惊动了门外值夜的下人们,因此次太子是奉了圣旨同谢惊仇一道前去捉拿岑靖尧的,所以他们不敢耽搁,赶紧寻来了医官。
门被猛地推开。
谢惊仇随医官一道冲了进来。
岑玉楚蜷缩在锦被中,衣襟扯得松散开来,露出大片泛着不正常绯红的肌肤,无助地翕动着唇,半阖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阿楚!”
谢惊仇快步上前,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像是抱着一个烧红的炭炉。
岑玉楚此刻意识已不甚清明,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竟不由自主地往那具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贴。
他用脸颊不住地蹭着谢惊仇的胸膛,难耐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从微肿的唇间溢出。
谢惊仇浑身一僵,却还是稳稳将人揽进怀里,又命医官上前把脉。
那医官刚用手指搭上岑玉楚细白的手腕,面色便是一变,眉头紧了又紧,几次都欲言又止。
谢惊仇抱着浑身滚烫,还在无意识往他怀里拱的岑玉楚,面沉如水地问。
“究竟如何?”
那医官抬起头,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低声开口:“太子殿下这病,怕是只有太子妃,你能解。”
第66章 新的机会[VIP]
医官话音落下, 室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惊仇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垂眸看向岑玉楚。
少年面色潮红, 眼睫湿润,正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唇瓣贴着他的皮肤,呼出的气息灼热而紊乱。
“什么意思?”
谢惊仇低声问。
医官额上沁出冷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回太子妃,殿下的脉象…应是中了……中了合-欢散一类的药物。此药药性猛烈, 若不及时…及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谢惊仇听明白了, 面色沉了下来。
“谁下的?”
“这…老臣就不知道了…”
医官磕头如捣蒜,“老臣只是依据脉象诊断,至于这药从何而来, 老臣实在没有头绪…”
“行了。”
谢惊仇打断他,挥手让他退下, 并且屏退了其他无关人员。
这下毒的人自然是隐藏在队伍之中且能够靠近岑玉楚的。
只是,现在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 是要先解开岑玉楚的毒。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岑玉楚细碎的喘息声。
谢惊仇刚刚低头, 岑玉楚就伸手不安分地攥住谢惊仇的衣领,将他往下拉, 随后便将唇瓣急切地贴上来, 蹭着他的下颌。
“热…”
岑玉楚迷迷糊糊地嘟囔。
“我好热…”
谢惊仇没有动。
他知道岑玉楚此刻并不清醒,知道这些举动并不是出于岑玉楚的本意。
可他还是被岑玉楚这简单的动作撩到喉咙发紧, 心跳加速。
“阿楚,”
他哑声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岑玉楚睁开迷蒙的眼,看了谢惊仇一眼。
他其实已经不剩多少神智了,但还是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才又闭上,将他搂得更紧。
“阿仇…”
这一回他没有认错了,“阿仇!”
谢惊仇呼吸一窒。
他猛地将岑玉楚抱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我在。”
他说,“我在。”
岑玉楚被他抱得更加难受了,又开始扬起脸索吻,这回,男人终于开始回应他,热吻之下,体内的火好像熄灭了一点,但随即又再次烧起。
岑玉楚干脆,泫然道,
“你是我的太子妃,我们,我们本就该圆房的。”
“可是…”
谢惊仇还是有所卡顿犹豫。
岑玉楚却不管不顾…
谢惊仇看到岑玉楚的脸那么红,也不忍心再拒绝,…
次日清晨。
岑玉楚醒来时,浑身酸痛。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他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模糊的意识,还有…还有谢惊仇!
他转过头。
谢惊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上面有几道很是明显的抓痕。
男人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见岑玉楚醒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了身,走到床边。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脸上却自洋溢出几分悦色,“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岑玉楚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下一刻,却是一巴掌打了上去,
“你!”
他的声音发颤,“是你给我下药的?!”
谢惊仇显然是没有料想,被打得微微偏头,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药!”
岑玉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你偷偷跑出去说什么找牛乳,其实是在牛乳里动了手脚!你给我下药,还趁我神志不清…”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谢惊仇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脸色白了白,“阿楚,我没有。”
“你没有?”
岑玉楚冷笑,“那是谁下的毒?我昨日只多饮了一碗牛乳茶就,就这样了!牛乳是你带回来的!不是你还能有谁?而且,而且昨天我刚中毒,你就赶过来了!这一切,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对我!都要给我下毒?呜呜…”
岑玉楚委屈得很了,咬着唇瓣不住落泪。
昨夜谢惊仇做得很凶,比吃了药的二哥还要凶很多,疼得他即便坐在柔软的床上,也难受得不住吸气。
“真的不是我。”
谢惊仇的声音依旧很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涩意,“我昨夜看你心情不好,一直记挂你,便没有走远,听到你房里的动静就立刻赶过来了。阿楚,我若真想害你,何必大费周章去寻什么牛乳?直接…”
“直接什么?!”
岑玉楚打断他,眼泪滚了下来,“直接像上次劫持我那样,把我关起来欺负吗?”
谢惊仇的唇角绷紧了。
他明白多说再是无益,便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放在岑玉楚床边的小几上。
“你先喝点东西。”
他说,“我去找医官,让他再开些清毒的方子。”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谢惊仇!”
岑玉楚在他身后喊。
谢惊仇停下脚步。
“你…你就是个混蛋!”
“我恨你!”
谢惊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辩解,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惊仇离开后,岑玉楚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记得其实昨晚,在药力的作用下,是他主动抱住谢惊仇不撒手的,他还记得谢惊仇抱着他时的体温,还有那句极轻的“我在”。
他明明想要依赖谢惊仇。
却已经不敢了。
*
谢惊仇靠在廊柱上,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
从昨夜开始雪就没有停过,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抬手去擦,而是任由那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去,一路冷到心底。
我恨你。
这三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从未察觉的柔软处。
他其实可以解释的。
他可以找来医官解释,岑玉楚中毒与那碗牛乳茶无关。他可以说,当时是岑玉楚先抱住了他,是岑玉楚唤了他的名字,是岑玉楚说“你是我的太子妃,我们本就该圆房的”。
他甚至可以说,他在那个吻落下来之前,问过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可他没有。
因为那些话,在岑玉楚含着泪质问他的那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明白,说了也没用。
岑玉楚不信他了。
谢惊仇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岑玉楚还很小的时候,总爱追着他跑。
有一回在御花园,岑玉楚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却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眶,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他当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见他回头,立刻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阿仇,我走路慢,你,你等等我嘛。”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本心地觉得,这个笨蛋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嫌。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脚步尽量慢一些。
如今他才知道,那时的岑玉楚需要的,不过是他停下来,等一等。
可他没有。
现在他想等了,岑玉楚却已经不再追着他跑了。
谢惊仇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满了雪。
他偏过头轻声诘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讨厌他?”
就在这时,眼前风雪骤然变大。
漫天飞舞的雪片不再斜飘,而是打着旋儿,嘶吼着朝同一个方向狂涌。
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谢惊仇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风灌进袖口,冷到刺骨。
他正要转身退回檐下,眼前竟然缓缓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一行黑色的字迹,从裂缝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正用看不见的笔,在虚空中书写:
【谢惊仇造反成功,主角受被带回封地囚禁,日久生情爱上谢惊仇】
什么东西?
谢惊仇瞳孔猛缩,脊背绷紧如弓弦。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字里,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
主角受…又是谁?
爱上他?
谢惊仇死死盯着那行悬在半空的黑字,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上脑海。
是…
是岑玉楚?
刚刚同他有过夫妻之实的岑玉楚?
“你是何人?”
谢惊仇沉厉问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那行字就那样安静地悬在裂缝中,停留了足足几息,像是特意让他看清、记住,然后才缓缓淡去。
裂缝却没有合拢。
新的字迹,接着出现。
【平南王已率大军抵达西州。】
谢惊仇瞳孔再次一缩。
出发前,他父王就曾休书与他,会借由这次捉拿岑靖尧起兵谋事,若能顺利带领大军到达西州,便是他们父子成事之时。
谢惊仇慢慢放下刀。
比之“谋反成功”,“日久生情”这个词带来的冲击显然更大。
岑玉楚的心,便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岑玉楚在床上已经躺了两日。
说“躺”,其实也不全是,更多是趴着不动。
他体内的药未完全解开,所以后面谢惊仇又不顾他的抵抗,压着他做了两次。
那些让他想起来就脸红耳热的折腾,他几乎是半昏半睡地挨过去的。
不过说也奇怪,谢惊仇虽然做得狠,但过后却仔仔细细帮他清理干净了,甚至连药膏都抹得妥帖,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没有受伤了。
甚至…
甚至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件事…居然,居然能带来快意。
岑玉楚想到这里,耳根又烫了起来,赶紧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眨巴着。
他体内的药应该已经清除了。
谢惊仇这两日也没再找他,听安福说,他整日都在外头忙碌。
“安福。”
岑玉楚掀开一点被角,露出半张脸,“我们怎么还不走啊?”
安福正蹲在炭盆边拨火,闻言回过头,一脸为难:“殿下,奴才问过了,说是…大雪封了出道的路,我们暂时走不了。”
第67章 受困[VIP]
“大雪封路?”
岑玉楚狐疑地坐起来, 锦被也不由滑到腰际,“这才下了多久的雪, 有那么严重?且现在都快要立春了,左右不过再下几日就要停了。”
“可外面的雪确实还在下。”
安福苦着脸道。
岑玉楚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他看了眼裂缝。
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那谢惊仇呢?”
岑玉楚又问,“他就这么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近来倒是忙碌。”
安福是唯一一个不肯称谢惊仇太子妃的,“但奴才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总之他经常独自离开驿站。”
“哦。”
岑玉楚突然转头,盯着安福。
“我前几日被人下药了,那人该不会是你吧?你之前就给我下过毒。”
安福闻言, 脸都白了。
“奴才没有啊!二殿下又不在, 奴才凭何要给殿下下药啊?”
“行了行了。”
岑玉楚想,这安福也是个呆子,一心只听岑靖尧的话, 无人指使,恐怕确也不会给他下毒。
可若说是谢惊仇…
当真是谢惊仇吗?
岑玉楚想起昨夜谢惊仇帮他清理时, 动作温柔仔细,完事后还一直搂着他替他捂身子, 待他睡着后才离开…
倒确实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体贴。
岑玉楚脸颊又有些发热, 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心里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回忆起来, 反而觉得那人也没这么坏?
岑玉楚又躺了一会儿, 索性睡不着了,便撑着身子起来了。
被褥掀开, 露出锁骨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都是谢惊仇这几日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将衣襟拢好。
“安福。”
他朝外唤了一声。
没人应。
他皱皱眉,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驿站不大,安福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平日就歇在隔壁,嗓门大些便就能听见,可这会儿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玉楚只好自己下床。
鞋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好,走到门边拉开门,廊上竟然有人。
几个驿卒模样的人聚在走廊尽头,正低着头小声说话。
听见门响,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飞快地别开目光,像在避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偷眼往岑玉楚这边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拽袖子,几个人匆匆便散了。
岑玉楚怔了怔,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廊下,这才发现驿站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停着他们出行的马车,马匹却都不见了踪影,拴马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冻硬的泥地和薄薄一层新雪。
怎么回事?
不是大雪封路走不了了么?
“安福!”
他又喊了一声。
“殿下!殿下!”
安福这回终于从侧门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呼哧带喘地跑到岑玉楚跟前,“殿下怎么起来了?外面冷,您快进去。”
“你去哪儿了?”
安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把那包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岑玉楚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驿站厨房常用的油纸包。
他伸手夺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都已经发霉了。
“这是什么?”
安福支支吾吾:“是…是早膳。”
“早膳?”
岑玉楚盯着那两块发了霉的饼子,难以置信,“我们就吃这个?”
安福垂着头,叹息道。
“厨房里就只剩下这些了。驿丞说大雪封了路,粮食运不进来,他们自己也在省着吃。”
岑玉楚捧着那包饼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的膳食就已经不如刚到时丰盛了,只是他身子不适,胃口本就不好,没太在意。
“谢惊仇呢?”
他问。
安福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问你话呢。”
“他…”
安福有些不情愿,吞吞吐吐地道。
“他天没亮就出去了,带着几个人,说是去附近镇子上找粮食。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奴才也是刚从驿丞那边知道的。”
岑玉楚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他想到那夜,谢惊仇也是冒着风雪,替他去寻牛乳的。
他垂下眼,把那包发霉的饼子塞回安福怀里。
“殿下不吃吗?”
安福愣住了。
“我吃不下。”
岑玉楚说,“你去问问驿丞,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都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安福应了一声,抱着饼子跑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小了些,却还在飘,细碎的雪粒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他仰起脸再次望向空中那道裂缝。
还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几日批注出现的越发少了,他问批注话,批注也总说不知道。
岑玉楚只好自己想。
谢惊仇的人马既然能够出去,说明道路并没有被封得很严重,那谢惊仇会不会趁此机会去造反呢?若是谢惊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被抛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会有危险…
偏偏谢惊仇的人把马都骑走了。
就算他现在想要去追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况且他根本不知谢惊仇去了哪个方向。
岑玉楚越想越慌,他攥紧了微凉的指尖,转身就往驿丞的值房跑。
驿丞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物资清单发愁。
见岑玉楚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接。
“谢惊仇呢?他的人呢?马呢?”
岑玉楚劈头就问,“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怎么擅自放他走了啊?”
周驿丞苦笑。
“回殿下,太子妃说是要去寻找粮草,卑职也拦不住啊,且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确实是兵部的文书。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谢惊仇住的院落跑去。
厢房门大开,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放整齐,连一丝人气都没留下。
岑玉楚翻遍所有角落,柜子空了,桌案上没有一片纸,连洗漱用的铜盆都被收走了。谢惊仇的衣物、行囊、随身的兵刃,全都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岑玉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颤,“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根本就不是去寻找粮草的!”
周驿丞跟在身后,脸色也是青白交加。
他咬了咬牙,“殿下,如今驿站里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撑一日了。”
“一日?”
“一日。”
周驿丞重复,声音苦涩,“原本还有些储备,可昨夜平南王府的人带走了大半,说是路上要用。卑职不敢不从。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些粗粮和陈米,勉强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一两天。若明日再没有补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会断粮被困死在这里。
岑玉楚跌坐在椅中,脑中嗡嗡作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集镇骑马过去也要大半日。可马都被骑走了,他们纵使想要外出寻粮,也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眼前倏地浮起熟悉的墨迹。
批注出现了。
【平南王的人马正在从西州赶来。】
什么?
岑玉楚大惊失色。
捉拿岑靖尧,是父皇密旨,根本未曾知会远在南境的平南王。可此刻,平南王的人马却从西州向这边赶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道寒意沿着脊椎骨蹿上来,岑玉楚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唇,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平南王他…
批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
【已经攻破西州。端王残部已被尽数剿灭,岑靖尧也已被抓。】
“完了…”
岑玉楚喃喃,“谢惊仇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是去同自己的父亲汇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
一个已经攻破西州、擒拿皇子的藩王,下一步会是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岑玉楚不敢往下想,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倏地站起身。
“周驿丞!”
他声音还带着抖,语气却不容置疑,“把驿站所有门都堵死!能用石头用石头,能用木桩用木桩,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周驿丞一愣:“殿下,这是…”
“快去!”
岑玉楚厉声打断他,他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可能挡不住平南王的大军,即使可能只是徒劳,但等死,绝不是一个太子该做的事。
“再把所有壮实的、能跑能打的男子都给我清点出来。驿卒、伙夫、车夫、只要手脚齐全的,都叫来!”
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边走一边发布命令,“安排人轮流巡逻,高处要设瞭望,夜间不能熄火,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
周驿丞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连忙应声去办。
整个驿站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片死寂变成了紧绷的战场。
男人们被集中起来,分发了仅存的棍棒、菜刀、甚至劈柴的斧头。
有人面色惶恐,有人低声咒骂,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太子殿下亲自站在院中,苍白着一张脸却脊背挺直,终究没人敢退缩。
门窗被木板和石块从内封死,马厩的缺口处堆上了杂物,院墙四周也派了人把守。
甚至有人按照岑玉楚的吩咐,在墙头上搁了碎瓦片和荆棘条,聊作防御。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可岑玉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平南王当真有不臣之心,派一队精兵来此,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和粗陋的防御工事,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四合,驿站内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院中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但敌军尚未赶到,周驿丞竟先抓来了个小奸细,推搡着,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定睛看去,居然是…
沈确的丫鬟乌梅?!
第68章 沈确的援救[VIP]
乌梅被推到火把底下, 一张脸被晃得发白。
她穿着仆人的灰布短褐,头发塞进帽子里, 脸上还抹了层灰,若不是周驿丞今晚奉命清点人数发现驿站仆人多了一个,怕是真要被她蒙混过去了。
“乌梅?”
岑玉楚看清了那张脸,“你怎么在这儿?”
乌梅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驿丞在一旁直擦汗:“殿下,这丫头早前就潜进驿站了,鬼鬼祟祟的被烧火的婆子发现!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卑职只好带她过来, 听您发落。”
批注:【……】
【跟安福一样,乌梅是沈确线的npc,认为你应该跟沈确在一起】
岑玉楚:……
又来了个呆子。
这边厢周驿丞生怕岑玉楚怪他失职, 还想逼问乌梅来历,那边厢, 乌梅却涨红着脸,含泪看着岑玉楚。
“行了, 我认得她。”
岑玉楚打断周驿丞, “你是沈确的人。你在这里,那沈确呢?”
乌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果然说到。
“沈大人…沈大人…他也在附近不远处。”
岑玉楚呼吸微窒。
“附近?在哪儿?”
“这附近不是没有市镇吗?”
周驿丞忙解释道,“是没有市镇, 但近山那边有几座荒庙废宅…”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驿丞, 却也听过沈确的名讳,“不能吧…沈大人身份尊贵, 怎会待在那里…”
“沈确当真住在荒庙之中?”
“奴…奴婢不能说!”
岑玉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这几日驿站里的种种异常, 谢惊仇常常离开又回来,还有自己被人下了那种药…
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给我下药的人是你。”
岑玉楚用肯定的语气道,“定是你受了沈确的指使,才会给我用那种药”
“不,不是!”
乌梅眼见瞒不过去了,抬起头急急辩解道,“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奴婢就是想借着下药…让你和沈大人有机会…重新开始!
说到最后,她已是嘤嘤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切。
“你离开沈大人之后,大人当真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乌梅跪在地上,哭得厉害,话却像开了闸的水,倾泻而出。
“他每日茶饭不思,一桌饭菜端上去,又原样端下来。人都瘦得脱了相,可他还是不肯吃。只有…只有对着你的画像,他才能勉强喝上几口汤。”
“什么画像?”
岑玉楚一怔。
“就是你之前扔掉的那幅!沈大人亲手画的你的小像,那幅画后来被人弄破了,大人他…便捡回那些碎片,足足拼了三日三夜,才把画像拼好。”
乌梅愈发哽咽:“他把那幅画粘好后,就挂在床头,每日早晚都要看。夜里…夜里也要抱着那幅画才能入睡。他还常常…常常挥刀自残,手臂上全是旧伤割开的痕迹…”
“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多看他一眼,他说你最是心软,若知道他疼了,便会多看他一眼的。”
岑玉楚的手指蜷紧了。
他想起沈确那日替他挡下的一刀。
确实一直未好。
“我们大人虽然不会说好话,嘴硬得像石头,可他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你们以前多要好啊!大人抱着你弹琴,给你买好吃的…跟你讲故事,你听得那般认真…呜呜…”
“我只是想让你们回到从前!”
最后,乌梅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乌梅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被她当成“外室”带去西郊别院的小公子,竟然是当朝太子。
这个发现让她惊得几日没睡好,可她转念一想,太子又如何?
大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大人,那便是天作地设的一对,什么身份都不该是阻碍。
她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所以这次沈确带她上路办事,她便偷摸跑走,溜进岑玉楚必会经过的驿站,将那包从郎中那里买来,据说“能助兴和解”的药,悄悄放进了岑玉楚的茶盏里。
她哪里知道后果会这样严重?
一旁的安福听着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瞪着乌梅,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死丫头,可是害惨了我们殿下!”
安福声音尖利。
“你怎么能给殿下下那种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卖药的郎中告诉我,那药没什么毒性的!只是会让人…”
乌梅拼命摇头。
“但那晚有谢惊仇的阻拦,大人未能及时到驿站,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被骗了!”
安福怒吼道,“那药不仅有毒,还是剧毒!医官说这是边关流进来的禁药专门用来害人的!若不是谢世子…我们殿下的命都要没有了!”
“说起来…”
安福气得直咬牙,“若不是你下的这个破药,殿下怎么会和那谢惊仇…同房!殿下只属于二殿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乌梅脸色骤变,一片煞白。
“二殿下?他们是兄弟!”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二殿下又不是皇帝亲生的!就是个野种,怎么就不能跟太子在一起?”
安福急了眼,口不择言地道。
周遭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驿站的小厮,巡逻的兵丁,伺候的杂役,他们一个个像被卡顿在原地,僵住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殿下和沈确?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
二殿下是野种?
这些东西,是他们能听的吗?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凝固。
岑玉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够了!”
他厉声喝止,声音却因窘迫而微微发颤,“都给我住嘴!”
两个正互相对骂,几乎要上手扭打的人,这才浑身一震,齐齐噤声。
岑玉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心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沈确。
沈确心思缜密,手段很多。
岑玉楚特意看了眼批注,果然,批注又开始闪动,说不定连批注都没想到沈确会一路尾行他们跟来。
说不定,沈确能解决眼下的危机。
“乌梅。”
“奴婢在!”
“你回去告诉沈确,”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让他来,现在就来,我要见他!”
乌梅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驿站。
夜色浓重,雪又下起来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安福塞过来的手炉,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
院中有人正举着火把巡逻,红色的光在冷风中不住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动静。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闷声响,夹杂着人声和马嘶,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下!殿下!”
周驿丞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色,“是沈大人!沈大人真的带着粮草来了!”
岑玉楚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队人马鱼贯进入驿站。
领头的是几辆装满粮草的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后面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沈确则走在最后。
他没有骑马,只身步行,一袭青色斗篷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院中后,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廊下的岑玉楚身上。
四目相对。
沈确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岑玉楚也没有动。
周驿丞已经张罗着让人卸粮草了,安福在一旁跟着指挥,乌梅则跟在沈确身后,垂着头不说话。
院子里闹哄哄的,可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最后还是安福看不下去了,蹭到岑玉楚身边,小声说:“殿下,这大冷的天的,您还是先回房罢,沈确愿意站就让他自个儿站着呗。”
岑玉楚瞥了他一眼。
安福立刻闭嘴。
岑玉楚想了想,终究还是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沈确面前。
“你来得倒是快。”
沈确垂下眼,“臣说过,若殿下有难,臣一定会在。”
“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沈确默了一瞬。
“实不相瞒,臣一直在暗中跟着殿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岑玉楚,“臣不想让殿下跟谢惊仇走。他带您出来,并非为了追捕岑靖尧。他的目的…”
“我知道。”
岑玉楚说,“他要造反。”
沈确怔了一下。
“你知道?”
“你也知道?”
沈确点头道,“臣一直在观察南境,只是最近才确定下来…”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臣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什么。探子说,平南王的人马最迟明日便会到,臣带了足够的粮草和护卫,可以护送殿下离开这里。”
“去哪里?”
“回京。”
岑玉楚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沈确脸上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确实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连日奔波,没有好好休息过,更扎眼的是沈确的手臂仍是受伤的,软软垂在身侧,有血浸出。
“沈确,”
岑玉楚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图什么啊?”
沈确没有说话。
“你以前利用我,陷害我,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丑。现在又跑来救我,图什么?”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觉得我被你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很有趣啊?”
沈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
“让你什么?”岑玉楚打断他,“让你弥补?让你心安?”
沈确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让臣看着殿下平安。”
“仅此而已。”
第69章 阶下囚岑靖尧[VIP]
是夜, 风雪不歇。
岑玉楚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泄气般地坐起身, 趿着鞋跑到窗边,将窗扉轻轻推开一道缝。
冷风挟着雪沫子立刻扑上面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中却依旧在忙活,火把明灭,人影错动。
沈确正站在庭院中央,低声吩咐着什么,几个护卫领命散去, 又有新的人补上。
他那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几缕, 右臂依旧因伤垂在身侧,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号令时的沉稳果决。
大抵又过了两刻钟,火把才渐次撤去, 巡夜守卫三三两两归于暗处。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雪落簌簌。
只有沈确还立在原地。
他就那样沐在风雪之中, 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背影笔直萧瑟。
岑玉楚透过那道窗缝, 怔怔地望着。
他虽并没有原谅沈确, 但有沈确在,他到底心安了。
这个男人, 总是能救他于水火。
岑玉楚轻轻合上窗,蹑手蹑脚回到榻上, 躺下来, 目光盯着裂缝。
“你说…”
“谢惊仇同平南王如果造反成功,大梁会怎么样啊?”
批注没有回答。
“我这个太子, 是不是很没用?即便提前知道了,都没有办法去阻止谢惊仇…”
他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算了,你本来就想废掉我,你肯定也觉得我没用。”
他话音刚落,裂缝闪动着,出现了新的批注。
【平南王的人马就要抵达驿站,岑靖尧也已被抓。】
二哥?
岑玉楚心里复杂得很,他该高兴吗?该担忧吗?还是该恐惧这更深的乱局?
他尚未理清思绪,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
是沈确的声音,他隔着门扉低声问道,“睡了吗?”
岑玉楚稳了稳呼吸,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答道:“没有。”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便再次传来沈确的声音。
“臣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岑玉楚攥紧了被角,心跳如擂鼓。
“臣已经派人回京请求援兵了,但是需要时日。若平南王所带人马众多,殿下万要忍辱负重,佯装投降,莫要激怒叛军,以求保全性命。”
沈确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臣自会保护殿下,不受伤害。”
岑玉楚听着,喉头微涩。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在喉头绕了几绕,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说道。
“我晓得了。”
天光刚亮时,驿站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打斗声,但许是力量对比过于悬殊。
很快,驿站里的护卫就败了,大门被破,岑玉楚紧张地穿好衣服,躲在沈确身后,等候叛军到来。
不多时,平南王的人马黑压压地列阵在前,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正是平南王谢崇远。
而谢惊仇策马紧随父亲身侧,一身银甲白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岑玉楚身上,凤眸微挑,眼底波澜暗涌,辨不清是何种情绪。
岑玉楚被这阵仗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确身旁靠了半步。
谢崇远轻蔑地看了眼岑玉楚,随后声如洪钟地宣告:“西州已被攻破。驿站四周,也已尽是我平南王的人马!”
谢惊仇则催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驿站门前这区区几十护卫,嘴角轻勾。
“全驿站的人加起来,不过也就一百来人,识相的,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休要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岑玉楚身上滑过,那双凤眸里倏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否则,”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谢惊仇说罢,竟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队尾的一辆囚车。
他抬脚,狠狠踹向车上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
一声闷哼,那团黑影被踹得撞在木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即,谢惊仇打开囚车,拽着锁链,将那人像拖一件破败的物件般,粗暴地拖到阵前,随手甩在地上。
“看清楚!”
谢惊仇脚踩着那人的背脊,语气轻慢,“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岑玉楚定睛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是…是岑靖尧!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位向来矜贵高傲,不可一世的二哥了!
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子,此刻身着满是血污与尘土的囚衣,不,那已经称不上是衣了,只是几片勉强蔽体的破烂布条。
粗重的铁链从他脖颈绕过,贯穿锁骨,又缠绕着臂膀与双腿,每一个关节都被牢牢禁锢住,活像一头被锁死的困兽。
岑靖尧的长发披散下来,被血污凝结成缕,凌乱地覆在脸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额角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蜿蜒而下,淌过眉骨,鼻梁,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抵是方才被踢得晕了过去,此刻又被踹醒,岑靖尧艰难地咳了一声,嘴角旋即溢出一缕暗红,溅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抬起头,铁链哗啦作响。
那双昔日总是令人生畏的眼眸,此刻因失血而变得浑浊,却依旧强撑着,试图分辨眼前的景象。
安福本来跟在岑玉楚身边,待看清那囚犯的脸,顿时脸色煞白,尖叫一声:“二殿下!”
话音未落,他居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瘫软在地。
岑玉楚没有去看晕倒的安福。
他的目光被黏住了,死死地黏在岑靖尧身上。
他从未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记忆里,岑靖尧永远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那一个。
他对待岑玉楚,有时如兄如父般严厉,有时又如狼似虎般可怖,但无论如何,他永远是掌控者,是那个掌控他的人。
可此刻,锁链加身,血污满面的岑靖尧,像一头被拔去爪牙的困兽,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而岑靖尧落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因要救他…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岑玉楚的目光,岑靖尧竟也缓缓抬起头,那双失血的眸子,在迷茫中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是楚楚…
他周身一僵。
他的嘴唇颤着,似是想说什么,可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而那双眼睛里,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以及在如此狼狈之状下被岑玉楚目睹,近乎灭顶的羞耻。
四目相对。
岑玉楚脑中一片空白。
曾经他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个人,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被铁链锁着,被踩在脚下,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趴在他面前,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恍惚。
“你看什么看?”
谢惊仇冷哼一声,抬脚踹向岑靖尧的胸口。
这一次,他踹得比之前更狠,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暴戾。
“这一脚,是为你…曾经强迫过阿楚!”
又是一脚,踹在肩胛。
“这一脚,是因你欺辱过他!”
再一脚,狠狠踢在腰侧。
“这一脚,是你给他下过毒!”
每说一句,谢惊仇便狠踹一脚,毫不留情,仿佛要将积攒多时的恨意全部倾泻而出。
他怎么能不恨…
岑玉楚在床上的刻意讨好,被口口时撕心裂肺的哭泣,还有…明明自己也有感觉却根本不敢…
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岑靖尧闷哼连连,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身体却被踹得在地上翻滚,铁链叮当乱响,血迹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有什么资格伤害阿楚?”
谢惊仇凤眸泛红。
“咳!”
岑靖尧吐出一口血,沙哑着声音,艰难开了口,“你又有什么资格?楚楚的第一个男人是我,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谢惊仇很显然被岑靖尧的话彻底激怒,啐骂一声,抬脚又要踹,却被谢崇远止住。
“阿仇!住手!”
平南王喝道。
谢惊仇动作一顿,他转过身,迎向父亲的目光,面色阴沉,却终究没再动手。
平南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血肉,眉头微皱,却并非不忍,只是冷静地陈述道:“他毕竟曾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老皇帝即使在病中也不忘下旨不要杀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他看向岑玉楚,“至于这个太子…你来处置。”
谢惊仇攥了攥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大步走向岑玉楚。
沈确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想挡在岑玉楚身前。
谢惊仇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确面前,抬手,粗暴地将他推开。
沈确被推得踉跄两步,却见谢惊仇已到了岑玉楚跟前,距离不过咫尺。
他比岑玉楚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垂下眼,凤眸乌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将岑玉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阿楚。”
“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我问你…”
“你是降,还是不降?”
第70章 婚约不作数[VIP]
岑玉楚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是侧首看向沈确。
沈确面上神色凝重, 眉心微蹙,却仍旧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又看向另一侧。
岑靖尧半跪在地, 似乎感应到了岑玉楚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唇瓣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一道无能为力的叹息。
岑玉楚心口微窒,移开了眼。
“阿楚。”
谢惊仇的声音近在耳畔,“我在问你话。”
岑玉楚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谢惊仇腰佩长剑。
他站在阶下, 身后是披坚执锐的平南王亲兵,再远处,驿站的墙头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他明白,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抵抗谢惊仇。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 若想活命,自然是要降的。
可还未等他开口, 沈确却竟率先上前一步, 代岑玉楚回答。
“我们可以降。”
平南王谢崇远端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眉梢微微挑起。
“哦?”
说起来,沈确是大梁的权臣, 他的话, 倒是比岑玉楚这个没用的太子要有分量的多。
“但是…”
沈确话锋一转,“王爷既是要我等归降, 便该拿出诚意。臣有两个条件,希望王爷能够答应。”
谢惊仇嗤笑一声:“沈大人, 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有没有资格不由世子说了算。”
沈确毫不退让,直对着平南王道。
“王爷起兵,所求乃是天下。既是天下,便要人心。驿站中除了太子,尚有数名朝廷命官,近百名护卫亲兵。若王爷连些许条件都不肯应允,便想令我等诚心归附,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王爷?”
平南王沉默片刻,抬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谢惊仇,淡淡道:“说。”
“其一,”
沈确沉声道,“我等被困驿站多日,粮草将尽。臣虽带了些许补给,但远不够支撑。既降,王爷须保证供应不缺,驿中所有人等,不得饿死一人。”
“区区粮草本王还不至于吝啬。”
平南王毫不犹豫,“本王答应你。其二呢?”
沈确看了眼岑玉楚。
少年太子穿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不甚合身的银灰披风,整个人被寒风吹得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沈确一字一顿道:“善待太子。”
院中静了一瞬。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沈确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肩背笔挺,仿佛在替他挡住所有的刀锋与风雪。
谢惊仇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大人多虑。太子本就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善待他。”
他朝岑玉楚招手。
“阿楚,过来。”
岑玉楚攥紧衣袖,迈出了一步。
只一步。
谢惊仇便迎了上来。
长臂一伸,牢牢揽住了他的腰身。那力道霸道强硬,将岑玉楚整个人带进自己怀中。
“唔…”
岑玉楚还未及反应,谢惊仇已经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覆上他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谢惊仇含住他的唇,碾磨深吻,只这吻来得突然且蛮横,像是在宣告所有权一般。
岑玉楚被亲得双脚生软,透不过气,双手本能地想去推拒,却被谢惊仇扣住了手腕,加深了这个吻。
铁链哗啦作响。
岑靖尧猛地向前挣动,手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鲜血沿着铁环滴落。他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气吼,却到底因伤重无力,只能半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沈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亦也攥紧了。
其他众人的反应也不好。
按理说谢惊仇是太子妃,同岑玉楚亲近本是常理,可这般在两军阵前,还是以一个叛臣贼子的身份强吻太子,侮辱性的意味还是太过强烈了。
小丫头乌梅许是受不了这个刺激,也哭得晕了过去,同安福倒在一处。
“咳。”
最终,一声重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谢崇远似是也看不下去了,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这番行径。
谢惊仇方才缓缓放过岑玉楚,拇指却仍流连般,蹭着他被吻得微红的唇角。
岑玉楚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亦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惊仇见他这般反应,索性干脆将他抱入怀中不放。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本王甚是欣慰。”
谢崇远眼看谢惊仇的手已经不安分地要往岑玉楚腰上去了,赶紧说道。
“从今日起,殿下先暂居驿站,一应供给,皆会优待。”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吾儿误打误撞成为太子妃一事…既然殿下已经降了,你们的婚事,本王认了。”
“不必了。”
岑玉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方才的亲吻而略有些发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抬起头,“我和谢惊仇的婚事,本就是一纸荒唐。如今王爷起兵,我已不再是太子。那婚约,便已经做不得数了。”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谢惊仇的脸色白了白,他的手又生生顿了住。
“阿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夹杂着慌张。
“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嫁你了。”
*
风雪愈渐小了。
化了的水顺着黛瓦檐角,一滴一滴落下,发出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岑玉楚趴在床上,整张脸埋在柔软的衾枕里,只露出一截侧脸和乱糟糟的发顶。
他睡着了,浓密的眼睫却还是湿的。
从昨日入夜到现在,他被谢惊仇口口了三回。
每一回都要一个时辰那么久,累得他早已耗尽了体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动一动指尖都觉得费力。
可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身侧那具温热结实的身体就立刻贴了过来。
男人的吻落在他露在衾被外的肩头,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他的脊线缓缓下滑,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嗯…”
岑玉楚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绵软。
吻没有停,沿着他的肩窝、颈侧,一路缠绵至耳后,随后又抬起他的腿…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谢惊仇低沉而餍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阿楚…”
岑玉楚没应,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里却想着,这是第四次了,谢惊仇的体力…未免…未免也太好了些…
谢惊仇却继续…
惹得岑玉楚又是一阵尖叫…
还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炫耀和恶劣的得意:
“知道我特意把谁关在隔壁厢房了吗?”
他停住,似乎在等岑玉楚的反应,果然见怀中人轻颤了一下睫毛,便低低笑了一声,薄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岑靖尧。”
岑玉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谢惊仇感受着那细微的僵硬,非但没收手,反而将他…:“他能听见的。这里隔音不好,你方才叫得那么大声,他怕是…全都听去了。”
他的语气轻佻至极,“还有那个沈确,说不定,也站在外面偷听我们快活呢。”
“刺激不刺激?
岑玉楚终于睁开了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委屈地,恨恨地瞪着对方。
谢惊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饿不饿?我喂你吃东西。”
岑玉楚本不想理他,可折腾了一整夜,胃里早已空空荡荡了,方才又哭了一场,此刻确实饿得有些发晕。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惊仇眼中笑意更深,翻身下床。
他随手披了件外衫,也不系带子,敞着满是岑玉楚咬痕抓痕的胸膛,就往外间去了,眉宇间竟是得意。
过了挺长一会儿功夫,谢惊仇才端了一只红漆托盘姗姗来迟。
上面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牛乳茶并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坐到床边,将岑玉楚半扶半抱地揽进怀里。
岑玉楚刚想伸手去接茶碗,却被他轻巧地避开。
“别动。”
谢惊仇将牛乳茶碗送到他唇边。
“我喂你喝。”
岑玉楚愣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薄红。
他垂下眼睫,就着谢惊仇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牛乳茶温润甜暖,他喝得急,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一线,蜿蜒过下颌,滴落在光裸的锁骨上。
他这才想起来,谢惊仇又不给他穿衣服了。
所幸屋内碳火烧得正旺,角角落落都暖融融的,倒是不冷。
谢惊仇的目光落在那道乳白色的水痕上,眸色微微一暗。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指腹却不曾离开,反而顺势抚上那截纤细的锁骨。
岑玉楚被他的手指弄得一颤,想躲,身子却又酸又软使不上力,只能红着眼眶,哑着嗓子,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你欺负人!”
谢惊仇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肆意了。
他低头,在岑玉楚微嘟的唇上轻轻按了按。
“嗯。”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自然要欺负你。”
岑玉楚隐约明白,谢惊仇为何会这样对他,无非就是他取消了婚约,那谢崇远本就不满自己的儿子同男人成婚,当然顺坡下驴同意了。
于是,谢惊仇就趁他父王领兵外出的这两天,把他弄得下不来床了。
现在他只能苦等京师的援兵过来了。
可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呢,谢惊仇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侧过头对他道。
“别等了。”
“京中来的援兵,已被我父王率兵连夜歼灭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