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紫雀睡得死, 此刻只是翻了个身。
待一切平静,裴镜将阿宁抱回床上,自身后环抱住她, “别动。”
那只硬朗的手铁钳似的掐着她的胯骨, 让她难以动弹,又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伸下去擦拭,做完这一切, 他便好似睡着没了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却仍旧被他牢牢禁锢怀中。
隔着一张桌子对面的紫雀, 却突然传来下床的动静,阿宁赶紧抓住被褥往上扯,遮住了脑袋。
紫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靠近床前时,忽然一个踉跄。
“哎哟!”
阿宁拉下一点被子露出双眼,借着一点月光,她看见紫雀踩到了裴镜的靴子。
紫雀搓了搓眼睛,抬脚一踹,“真烦人!怎么鞋子到处摆!”说完便开门出去,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阿宁松了口气, 赶紧用手肘抵了抵身后的人,“天快亮了, 你赶紧走!”
这话说出口,像极了背着夫君偷、情的奸、夫淫、妇。
裴镜撑起手肘皱眉看了阿宁一眼, 随即不情愿地起床穿衣, 可这时, 紫雀又折返回来,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吱呀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衣衫不整的裴镜闪身冲到门后,在紫雀进来时抬起一掌劈下去,紫雀两眼一翻轰声倒地。
“你!”阿宁捏紧了被褥坐起来,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急。
裴镜向来手重,紫雀一时半会儿大概醒不了了,只是醒了之后她要如何与紫雀解释?
裴镜显然不会顾及她的处境,只侧身剜了她一眼,将衣衫整理好,踩上靴子摔门而去。
阿宁气闷地往床上再一躺。去他爹的早膳!她决心谁叫也不起。
可一想到紫雀还在地上躺着,阿宁还是起身穿好衣物,将紫雀抱回了床榻,替她仔细掖好被子。
只是早膳阿宁便真没有去做,待到曲嬷嬷急匆匆找上门来时,她便躺回床上装病。
曲嬷嬷走后不久,紫雀悠悠转醒,嘴里迷迷糊糊叹着脑袋疼,阿宁殷勤地坐到床边给她端茶递水。
喝过水的紫雀眼神逐渐清明,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阿宁道:“我记得!”
紫雀道:“我记得!我晨起上茅房忘了拿软纸,回头刚进屋就被人给打晕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阿宁面不改色地回:“你是睡糊涂了吧?这都日上三竿了。”
紫雀一把拂开她再次递来的水,疾声道:“别想抵赖!我打小就有晨起上茅房的习惯,我虽没睡醒,可又不是傻的,你休想哄我!”
还不等阿宁应声,她抢过话头又道:“你一个娇弱女儿家,不可能有打晕我的力气,奸夫,一定是你的奸夫!对了,我早上踩到的鞋子好像是……靴子!”
紫雀略一回想,只觉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捡起衣服鞋子就往外跑,一溜烟没了影儿。
阿宁知道紫雀定是又要去告状了。随她去吧,那个人能被一口一个奸夫地叫,倒也算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只是阿宁才刚站起身,紫雀便气恹地回来了,她甩着双臂走进门,五官下拉着,满脸忧虑。
阿宁问道:“你不是要去禀告吗?怎么不去了?”
紫雀咬了咬唇,叹声道:“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但若是此事败露,你一个没什么来路的小宫女,定然小命不保。你得答应我只此一次,若是再被我发现,我定不会再替你隐瞒!”
听到这些话,阿宁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即使是面对讨厌的人,她也不忍心害其性命吗?
再看向紫雀时,阳光在她背后洒下,身形边缘镀上一层灿金,只觉一身平常宫女装束的她,此刻好似一尊发光的玉像。
紫雀拧眉看过来,“怎么?作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感动了?”
阿宁笑着点头,紫雀一甩脑袋,“得了吧!还不如多帮我干点活儿呢!”
阿宁再一点头,“好。”
紫雀坐过来,凑近了问:“话说那人是谁啊?竟能引得你……你们也属实太大胆了!”
眼见事已至此,阿宁也不想再由此牵扯到那人,免得传出去后紫雀因此受罚,即便以她的身份没有性命之忧,受罚却是免不了的,便胡诌道:“一个,俊俏的小侍卫。”
紫雀双眼一亮,“俊俏!有多俏?比殿下还俏?”
阿宁微怔半晌,始终没有应答,紫雀便以为她还想藏着掖着不愿多说,叹道:“我说了不会告发就不会了,想想长宁宫这群侍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大伙儿私下还总谈论哪个更壮实,哪个更高呢,俊俏郎君谁能不喜呐!”
“不过大家都只敢想想,没人似你这般胆大罢了!”
“你往后可得收敛一点,嗯,还得对我好点!多帮我干活儿,这几日的活儿都你帮我干吧,让我睡几个好觉,还有,你有什么好事儿都得紧着我,我这可不是威胁你,我这……”
“好,好。”阿宁打断她,绵长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的宠溺。
章氏府邸。
两只雀鸟轻巧地落在青砖黛瓦上,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质问,雀鸟煽动翅膀,惊慌窜飞。
“甚鬼!”
开满玉兰的庭院里,一名看着约莫四十的女子,头戴金钗红花,身着宽厚艳红喜袍,面颊含羞,挑眼望着前方肃黑冷面的二人。
“这不是二哥要的……”
章毓文伸出正拿着折扇的手挡在章斐舟面前,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随即冲唐铮颔首笑道:“多谢唐总管跑这一趟,这位姑娘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是风韵犹存,独具韵味,还请唐总管替章某谢过殿下了!”
唐铮并不知晓章三实面,见他这也喜欢,心下感叹果真是极其好色之徒,随意与他对付两句,又婉拒了他的吃茶邀约,命侍卫放下八抬嫁妆,便出了章府。
章斐舟收起下巴,缓缓转向章毓文,“二哥,谁让你不说清楚。”
章毓文毫无意外,聪明人的试探点到即止,何须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一拍折扇,命人将那女子带入后院,以侧室之礼好生伺候着。
章斐舟看着那堆了满院儿的八抬嫁妆,甩甩脑袋,“若真只是个厨娘,殿下出手倒也大方。”
“只是二哥……”他满眼幸灾乐祸,“愿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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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铮回到飞鸿殿汇复命,裴镜听闻章毓文的反应并未太多意外,反倒是听了章斐舟的所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颇具畅快。
只是笑声还未散去,便有人通报章夫人来了。
以往裴镜都是懒得见她,但料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来了兴致,命人放行。
果不其然,人还没进来,不加掩饰的质问声已然响起。
“殿下这是何等用意!竟将一个老厨娘嫁与我二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若非今日送到玉照殿的碧涧羹不似从前的味道,派人去膳房问了,我竟还被蒙在鼓里!”
章恒微面带愠色,挥舞着双手,即便挺着孕肚也走得十分利索。
裴镜翘着嘴角,“那也没法子,你二哥昨日亲自来要的人,我既允了,总不好不给吧?”
章恒微面色一滞,“什么!他?他亲自来要的人?”
裴镜朝唐铮使了个眼色,唐铮心领神会,代为解释道:“回夫人,的确是昨日章二公子亲口来要的人,今早我将人送去,章二公子还称风韵犹存别具韵味呢,您若不信,可派人回去问问?”
此话一出,门口垂首的几名宫女太监纷纷低笑出声。
章恒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攥得死死的,她只知她那二哥是个爱美色的,却不知涉域如此宽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难堪,“糊涂!他怎能如此糊涂!”
原本裴镜眼底带着些许玩味,但见一众奴婢明目张胆地嘲笑于章恒微,他当即冷下脸,斥道:“放肆。”
众人登时跪倒一片,不约而同请求恕罪。
裴镜收敛了怒容,倒不是为了章恒微,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毕竟代表着皇家的威严和脸面,皇室威仪岂容这些奴婢肆意嘲弄。
章恒微抬头望向他,即便她在知晓他心有所属,并对她的所有示好视为无物时,便放下那份执念,可心,还是忍不住为此刻悸动。原本准备好兴师问罪的说辞,也在此刻烟消云散,转而怨恨起了让她今日丢尽脸面的二哥。
她匆匆拜别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飞鸿殿。
裴镜轻靠在椅上,略显厌烦地阖上双眼,心道:无论是不是试探,胆敢打她的主意,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一连两日,飞鸿殿都没能等来阿宁做的早膳,裴镜终是忍不了了,召了曲嬷嬷前去问责,曲嬷嬷半道上便遇见紫雀,忙向她说了此事。
懒了两日的紫雀这才得知,阿宁不仅没帮她干活,甚至都没有干活!
紫雀不知内情,只以为阿宁是后悔帮自己做事,为此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便冲入小灶房,果真见到坐着发呆的阿宁。
紫雀怒道:“阿宁!你既不愿帮我做事儿,为何假意应承,竟耽搁了殿下的早膳,你害得我被削减了月俸!”
阿宁只思忖片刻,便满脸歉意地拾了菜盆动手,“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做。”
她是没有月俸的,竟忘了紫雀是有的,她与他置气总不好连累旁人。
紫雀扭头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做早膳?殿下要真等着你的早膳,岂不是要饿着肚子!哎呀,我不管,你得还我三百文。”
“三百文?”阿宁懵了,“我没有。”
一听这话,紫雀张大了嘴,“三百文诶!不是三百两,你这都没有?你出来做事多少年了?到底怎么混的,也太穷了吧!”
“呃……”阿宁无语凝噎,是呢,她怎么会这么穷,到底是谁害的呢。
紫雀摇头道:“你不会也养着老家的什么兄弟姊妹吧?唉,罢了罢了,你下月领了月俸再还我,记得一定得先还我!还有,前两日不作数,我还得歇两日。”
见阿宁点了头,紫雀这才作罢,嘴里嘟囔着穷啊苦啊什么的出了门去,才刚出门便偶遇正找来叫她吃茶的巧织。
紫雀正愁满腹烦忧无处泄,拉着巧织便去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流言
两姐妹聚了头, 还不将什么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紫雀因着今日被削减月俸这事儿说着阿宁的不是,巧织也顺势赞同。
“我最是看不上她, 来了一个月, 也不曾同我们说上几句好话,那腰板儿更是镶金似的。”想了想,她借机试探道:“不过, 她连三百文都没有,哪儿有胆子耽误殿下的早膳?莫非正如传言那般, 殿下与她……”
紫雀下意识摆手,“当然没有!她可是与……”
说到一半,她警觉地住了口, 巧织却听出些不同,忙追问道:“什么?你说她与谁?”
“不不!没什么。”
“你与她同住一屋,定是知道些内情吧?”
“我,我不知道,我同她也鲜少交谈。”
紫雀面露难色,总不好将这种事四处宣扬,便不打算再说下去, 哪知面前的人轻推了她一把,娇嗔道:“好啊小雀儿!亏得我将你当最好的手帕交, 你却有事瞒着我,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还要替她守密?”
说罢又别过头去故作失望, 紫雀架不住这番说辞, 要她再三保证不能外传后, 这才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悄声告知。
紫雀听完, 眼中燃起异色。
当晚, 一些捕风捉影般的流言便以飞鸿殿为原点,若投石水面,涟漪圈圈扩散。
将此事汇报完的唐铮,伏跪在空荡寂静的大殿中央瑟瑟发抖,他今年可算是走了霉运了!从镇北王府来了这京城,原以为自此官运亨通、节节高升,没想到处处是坑,手底下管的人频频出错,当真是把他的脑袋高高吊着。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将宝座上一脸阴沉的人衬得似地狱修罗,他的额角渐渐冒出细密的汗。
“女干、夫?”
缓慢低沉的嗓音猝然响起,打破了殿中寂静,唐铮身子一僵,将身子伏得更低了,疾声道:“殿下,传谣言的人小的都一一盘问过了,都说是那紫雀传的!”
“紫雀呢?”
“已命人去召,估摸着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紫雀带到了。
来时的路上,紫雀就知晓了是何事召她,此刻满心忧愁懊恼不已。她明明只告诉了巧织一人,如今却闹得人尽皆知,实非她本意,只是如今既然捅开了,为求自保不得不如实禀告。
紫雀一进门便提着裙裾小跑到堂前跪下,“殿下恕罪!奴婢所言并非空穴来风,都是奴婢亲眼所见,阿宁她也亲口承认了,那女干夫是一名俊俏小侍卫。”
她的语速极快,跟炮仗似的,生怕还没说完上头的人便降下罪罚。
听到‘俊俏’二字,裴镜紧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嘴角一侧翘起,可这副面貌落在紫雀眼里,却是诡异得很。
唐铮自是知晓实情的,见自家殿下面色好转,心说是那俊俏二字夸到他心坎儿上了,整个人顿觉松了口气。
裴镜道:“为何不往上头汇报,偏四处宣扬?”
紫雀掐着指尖忙道:“奴婢并未四处宣扬,只与……只与巧织一人说了此事。”
唐铮支起身补充:“回禀殿下,传出谣言的宫人说,都是与阿宁姑娘同住一屋的紫雀说的,相当保真!”
紫雀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她算是明白了,这巧织压根儿没有遵守诺言,四处宣扬不说,反倒将自己拉出来垫背!
“殿下,奴婢当真没有四处宣扬,奴婢自小在镇北王府长大,大家伙儿都知道奴婢的性子,就连揭发这种事都不敢做,哪会这样到处胡说,奴婢只给巧织一人说了,奴婢是,是错信了人。”
裴镜心下了然,瞥了眼唐铮,给了个办事不力的警告眼神,指尖轻扣桌面,朝紫雀道:“你回去罢。”
“谢,谢殿下开恩。”紫雀登时喜笑颜开,捏紧微微发抖的双手起身,转身正备离去,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把阿宁带去偏房,今夜,是该见见血了。”
坏了!
紫雀听闻此处浑身发麻,心说阿宁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自己终究还是害了她。
出门后,紫雀抬头便瞅见院儿里跪着的一群人,目光迅速寻到巧织的身影,只是她始终埋着头,不愿有半点视线相交。
与此同时,忙活完回屋的阿宁不见紫雀身影,颇有几分疑惑,往常她可是最早上榻的,莫非又找巧织去了?
正想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她回头,紫雀满脸歉意地扶着门框。
“阿宁,对,对不住了,我真的只给巧织一人说了此事,她向我再三承诺不会说出去的,我,我也不知怎的就传得人尽皆……”
话还未说完,一名侍卫已框入门中,“阿宁,殿下有召。”
阿宁出门时,紫雀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将那手拂下,放在掌心拍了拍,“不怪你。”
紫雀大概觉得她要被审问处置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她,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石板路上。
月光倾斜,树影稀疏,阿宁跟随影卫到了偏房门口,灰暗的石壁两侧各站一名侍卫,见她来了,方才开了一侧的门。
进入屋中,并不敞亮的屋子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地上跪着的身影拉得老长。
裴镜穿着一身墨青长袍,面容冷肃,手中绕着一串翠色玉珠,斜坐于一方干净角落,木桌上的茶盏半开着盖子,散发缕缕热气儿。
裴镜见到阿宁进门,饶有兴趣往座椅后一靠,侧后偏着脑袋,翘起一侧嘴角抬手轻挥。
在旁的唐铮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巧织,你传的谣言究竟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巧织往后瞧了眼,畏缩道:“此事并非奴婢先传出的,奴婢也是听……”
“让你说你就说!”唐铮不耐烦打断。
巧织咬咬牙,她总不过就是个传话的,紫雀也审过了,罪魁祸首也带来了,怎么也怪罪不到她身上来。
“听说小灶房的阿宁与侍卫苟合!那女干夫还,还被起夜的紫雀撞了个正着,据紫雀亲口所言,她绊到一双靴子差点摔了,那女干夫害怕暴露,还将她给打晕了!”
“事后紫雀醒了记起来了,与阿宁争辩一番,阿宁辩不过便认下了,说是一个侍卫,还威胁紫雀不准说出去,紫雀胆儿小,也不敢往上报了,怕……”
唐铮瞪向她,“怕什么?”
巧织看向阿宁,意有所指道:“自然是怕……遭人报复。”
她说的这些话,早已不是紫雀对她说的原话了,总的她看不惯阿宁,又不是紫雀,想着还是得护一护好不容易攀来的人脉。
巧织又道:“殿下,奴婢无意传这些谣言,只是兹事体大,若是传出去,丢的是您的脸,整个长宁宫的脸!”
裴镜将手中玉串丢到小木桌上,发出一声啪嗒脆响,“阿宁,你来说,她口中的女干夫是谁?”
巧织显然还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稍稍昂起了下巴,似乎等着看好戏。
阿宁忽略裴镜的话,转向巧织道:“紫雀并非胆小才不敢上报,她是心善,不忍看我被处置。她信任你,才将此事告知你一人,倒是你,平日里自诩与紫雀姐妹情深,却想拖她下水!”
巧织眼眶骤紧,怒意迸现,“殿下要你交代奸夫,你倒转头指责起我来了?我就是不想看紫雀迫于淫威替你隐瞒,纸终究包不住火!到时候她还免不了一个包庇之责!”
这巧织真是句句都盘算好了,阿宁见状也不再隐瞒,抬手指向裴镜。
“你口中的女干夫,就是他!”
四周霎时寂静,裴镜环着手臂睥睨一切,最终是巧织的一声讥笑打破这番宁静。
“呵!你莫不是疯了吧!”巧织转头看向前方,“殿下!她胆敢……”
巧织得意的脸在看见裴镜似笑非笑,没有半分反应的神色之后立即收敛,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两步。
“胡说、胡说!”
巧织终于意识到这大概是真的。
但她不敢信,毕竟一个千尊万贵的皇子,想要宠幸一个宫女,何须大半夜偷偷摸摸到人房里?还不止是一个人住的房,如此行事岂不猥琐?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可裴镜偏偏就这么干了。
巧织艰难地回头看向阿宁,眼中没有了从前那种冷傲,唯余恐惧,扑向阿宁的脚,“阿宁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不该胡乱谣传损你清誉。”
阿宁往后退两步躲开,自嘲道:“我哪里有什么清誉?你没有谣传,你说的都是事实。”
巧织见她冷淡,转头膝行几步,“殿下,殿下奴婢错了!求殿下恕罪!”
眼见在场众人皆神情冷肃,她又口不择言:“那,那也不是我传的啊,是紫雀!是她说的!是她说殿下是奸……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
方才裴镜听到阿宁那句话就有些不满,此刻越想越觉得烦躁,一把捞了桌上的玉串,不耐烦地站起身,朝侍卫一抬手,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杖杀。”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途中与阿宁擦身而过时,瞥去一道冷光。
阿宁本是想走的,却被责令亲眼看着听着,想走走不了,想躲无处躲,直至呼声弱下去,浓郁的血腥气充盈整间屋子。
其余帮着传话的宫人,在院子里跪倒一大片,听着那嘶声惨叫,无不瑟缩着颤抖着。
在这些不知情的人看来,巧织的死证明了阿宁的清白,人人都觉得紫雀没事儿全仰仗了她爹娘,而她们这些没依仗的人,被这么杀鸡儆猴似地教训一番,往后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阿宁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浑身发软地走出房门,她深吸了口气,微风裹挟着淡淡熏香,仍旧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她一步步慢慢挪着回了后院花房。
紫雀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的歉意转为天大的疑惑,发生这样的事儿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你?你没事?”
紫雀大为不解,却隐约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一番,也没发现有何伤口。
阿宁神情冷淡,无言掠过紫雀径直走进屋中,快步走到里间的拔步床,将什么枕帕皮革薄毯,柜子里的衣物,妆匣里的钗环首饰等,凡是所有属于紫雀的所有东西,皆胡乱一收,一股脑儿塞进包裹里。
跟过来的紫雀看到这一幕忙上前阻拦,“你这是干什么!别动我的东西!”
阿宁将鼓鼓囊囊的包裹往她怀里一塞,冷声道:“走,你今夜就搬走!”
紫雀低眸一看,向来被她宝贝着的东西,现如同一堆弃物挤在包裹里,蜷缩的扭曲的半掉不掉的,她莫名升起几分怒意,抬头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第43章 纠缠
阿宁心情憋闷, 她回来的路上就想得很清楚了,裴镜为何一开始不阻拦紫雀搬进来,原来多一个人住, 也根本阻挡不了他随时发作的兽性。
若是出了麻烦事, 只需要解决掉那个所谓的“麻烦”就是了。
这事关裴镜的清誉,除了他自己的人,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 知道了都得死,巧织虽说自作自受, 却是由她而起,她的身上莫名又背负了一桩冤孽。
那紫雀呢?紫雀有不同凡响的来历,就一定会没事吗?那个跟随裴镜十几年, 几乎一同长大的侍从陶文,不也是突然就消失无踪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裴镜的冷血远超她的想象。
面对紫雀的不满,她直言道:“一条人命,还不够吗?”
紫雀闻言双手一僵,睁大了眼睛忙问:“谁?谁的命?”
阿宁没说话,可凌厉的眼神似乎已经写出了答案。
“巧, 巧织?”紫雀后退一步,手中包裹滑落在地,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不消片刻,紫雀的眼泪便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你到底用了什么说辞诡辩?明明错的人是你, 为何死的却是巧织!”
阿宁不顾紫雀的哭喊, 挨个捡起地上的东西包好, 再次塞入她怀中, 把人又推又拉地往门外带,最终将她撵出了门。
“这件事风波未过,你若是再嚎,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紫雀登时住了嘴,怨恨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神直射向她。
阿宁冷然关上房门,将那恨意隔绝在外,转过身后背贴在门上,无力地垂下头,裙边沾染的点点血渍,仍旧散发着散不去的血腥之气,如同她极力摆脱却无能为力的前半生。
这件事成功让整个飞鸿殿住了嘴,紫雀再次住回了大通铺的下人房,只是从那日起,人就变得沉默寡言,来小灶房做事时,也把阿宁视作无物。
她们就这么无言又冷漠地相处同一空间,一日又一日。
这日大早,阿宁照常送完早膳往回走,迎头便撞见一堆不速之客。
这还是阿宁回长宁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章恒微来飞鸿殿,她的肚子在宽松的襦裙下高高隆起,走起路来小心又缓慢。
阿宁端着托盘退到一侧低下头,章恒微在婆子的搀扶下慢悠悠掠过,多余的一个眼神也不曾给。
阿宁想,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不足挂齿了吧。
眼看着小灶房就在前方,一道白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挡住前路。
“小美娘!我们又见面喽!”
阿宁下意识环顾四周。
“看什么呢?没别人!”章毓文调笑道。
阿宁往他旁边跨出两步,他即刻张开双臂往左一拦,“怎么躲着我呀?生气啦?不就是没讨到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嘛!谁知安皇子那般小气,宁愿磋磨你做厨娘,也不愿放你过舒坦日子!”
阿宁沉了口气,“莫装了。”
章毓文两手一摊,“装?何故此言呐?在下句句发自肺腑,出自真心呐!”
看他那副浪荡样儿,阿宁就窝火,“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哎呀呀!没想到小美娘还是个暴躁脾气?”他稍稍倾身,“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日的娇羞模样!”
阿宁白他一眼,开门见山道:“章毓文,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章毓文那副浪荡模样有一瞬间的收敛,很快又恢复如初,“小厨娘嘛!不正是小美娘你告知在下的吗?”
眼见他还想演,阿宁端着残羹冷炙往他身上一撞,就在将要撞上的瞬间,他身形一闪躲开了,“哎呀呀!气性真大呀!”
阿宁端着托盘大步离去,他还在身后紧追不舍,喋喋不休,“我这可是云锦,十几个绣娘绣了整整五个月才完工的衣裳!若是被你这么糟蹋了,你可打算怎么赔呀……”
临近小灶房,紫雀正坐在门口捡残豆,抬头看见阿宁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尾巴,当即变了脸色,不自然地放下筛子站起身,朝章毓文屈膝行礼,“章二公子。”
二人曾在镇北王府有过几面之缘,章毓文瞧见紫雀后微微一愣,转而笑道:“诶?是小雀儿啊!你也在这小灶房?”
紫雀点头,“是,紫雀在此任职。”说着又看向阿宁,那眼神好似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
阿宁瞧着那眼神,忍下想要解释的嘴,越过紫雀进了门,放回托盘后收拾。
章毓文跟着一脚跨进门槛,人却不进来,只半身探入,抬头四处打量,眼里写满了嫌弃,“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如何能待人啊?”
阿宁不冷不热道:“此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章二公子请回吧。”
他没皮没脸地回:“那小美娘,我改日再来看你!”
待那道身影离去,紫雀跨进门槛,手里捏着几粒挑出来的坏豆子搓来搓去,来回踱步,终是忍不住了。
她提醒道:“这章二公子可是花名在外的,你可得小心点儿,莫要被他给骗了。”
这是二人自那件事发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阿宁抬头看向她,冷若冰霜的眼神渐渐消融,“多谢提醒。”
紫雀手中仍旧把玩着那几颗黄豆,“这几日,我想了挺多,这件事也有我一份责任,从前我在镇北王府自由惯了,又时刻被娘护着,识人不清是一回事,多嘴又是另一回事,往后我会谨言慎行的。”
“只是可怜了巧织,不过因为多嘴就丢了性命。”
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正想宽慰她几句时,一名影卫极速窜来。
“殿下有召。”
阿宁知道定是暗哨往上报了今日章毓文来纠缠的事,果不其然,她刚跨进门槛,裴镜阴冷的目光便不加掩饰地直射过来。
更是顷刻间便冲至她的面前,一把拽住手腕,难掩怒火,“我的警告你听不进去是吗!”
阿宁不服气地说:“是他纠缠我!”
裴镜道:“若非你先前做出那狐媚状勾他,他会一直纠缠你?”
阿宁昂头反驳:“那我也没有勾你,你为何还同鬼魅一样对我纠缠不休!”
裴镜被气得直喘气,手中力道越攥越紧,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纠缠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阿宁冷笑一声,“我是狗?那你是什么,公狗?”
此话一出,裴镜满脸怒色如河坝决堤,滚水滔天蔽日。
他可以忍受她的无礼,可以忍受她的冷漠,甚至是反抗冒犯!唯独是给旁的男人多一个眼神,他绝不容许。
“来人!来人!”
铿锵有力的吼声惊得殿外侍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厉声道:“把杂役房那个宫女带过来!”
杂役房的宫女,除了嘉颖还会有谁?阿宁眼中不自觉盛满惊慌,下意识上前两步问道:“你召她来做什么?”
裴镜低眸,露出一道阴恻恻的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不知从哪儿来的傲骨,究竟何时能软下来!”
很快,一个身形瘦削的宫女被带了上来,侍卫将她往地上一押,没跪成,反倒摔了个大马趴,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宁挣扎着被紧攥着的手,“放开,你放开我!”裴镜果真松了手,她立即朝门口的身影跑过去。
是她,是嘉颖!
许久未见,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愧疚、担忧和恐惧。阿宁着急喊了一声儿:“嘉颖!”
王嘉颖慢悠悠抬头看向阿宁,边爬起身边语气轻松地说:“是你啊?又要干什么啊?”
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衣裳要比其他宫女的旧很多,圆圆的脸蛋硬是瘦成了瓜子脸。阿宁强收着眼泪问:“你去玉照殿的怎么又去杂役房了?”
她很想问她,在玉照殿有没有遭受欺负,有没有受苦。
王嘉颖站直了身抖抖裙摆,拍了拍灰,霎时间烟尘四起,只是这烟尘显然不是地上的,而是她带来的,这漫空飞舞的灰量,说是在灶里边儿滚了一圈也不为过。
她咧嘴笑道:“那个谁也忒小气!说好了听她的话就让我过上好日子嘛,结果我就打碎了她几个物件儿而已啦,就把我赶出去了!”
阿宁听得心头不是滋味儿,章恒微支走她,定然是想对付自己的,只是没有达到的目的,才又将她赶出去了。
阿宁道:“你受苦了吧?好瘦,瘦成一道闪电了。”
从前在东宫,王嘉颖老是将‘减肥’二字挂在嘴边,嘴里还常念叨几大梦想:有吃有喝有钱花,还要瘦成一道闪电。
阿宁问她怎么才算瘦成一道闪电,她就给阿宁比划,说要将()这样的脸,瘦成V这样的脸就算。如今倒是实现了。
王嘉颖强颜欢笑,“受苦算不上,杂役房挺好啊!我时常摸鱼打诨,谁也管不着,自由自在着呢!”
“不过你……”她指了指阿宁普通宫女的衣裳,“怎么也混成这样式儿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做个官儿吧!”
正不知怎么回答时,身后骤然响起裴镜冷寒的声音。
“叙旧叙够了,就来算算账吧!”
阿宁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王嘉颖身前,“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裴镜冰凉的目光只落在王嘉颖身上,一步又一步逼近,临近二人身前,冲王嘉颖斥道:“跪下!”
阿宁很少见王嘉颖下跪,即使是在裴宴和他的太子妃面前,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万不会跪的,裴宴也从未因此事责难过她。
王嘉颖将头一偏,笑道:“我的膝盖很高贵!我只跪父母跪天地,不跪你!”
只是这话音还未落下,她身后便涌来四个侍卫,气势汹汹地上前押她,阿宁上前阻拦,又被裴镜一把拽住。
——咚!
王嘉颖最终还是被侍卫强押着跪在地上,她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呐!是你们押着我跪的,可不是我自己想跪的哦!”
“掌嘴!”
裴镜才一下令,几个响亮的耳光登时回荡殿内。
“别动她!”阿宁极力挣扎,双手仍旧被牢牢掌控,无法撼动半分,她喊道:“裴镜!她有什么错?”
这声‘裴镜’一出,四个侍卫纷纷变了脸色,连带着门口守着的唐铮也瞪大了眼睛。心头感叹道还真是不怕死啊!奇了奇了,一个两个的都是不怕死的!
裴镜不为所动,侍卫也没有停下手。
——唔——啪!
即使被打得满脸通红,可王嘉颖眼中仍旧是不屈服的挑衅,嘴里含糊不清,每每想说什么,又被一个耳光打了回去。
“不称奴婢不下跪!还有这身倔脾气!”裴镜看向面前的人,“原来你都是跟她学的!”
阿宁摇头否认,“不是的,跟她没关系!不要再打她了!”
王嘉颖的脑袋被打得左一下右一下,直至嘴角渐渐渗出血渍。
“停。”
裴镜一下令,那侍卫立即住了手。
阿宁像是松了口气,浑身一软,只是才刚放下的心,即刻又高高悬起,只因裴镜又道了一句。
第44章 重要
裴镜道:“既然称不来奴婢, 留着这嗓子也没什么用了,腿看着也是无用,干脆下半辈子就一直跪着吧。”
他想……
阿宁慌张抬眸, 几个侍卫心领神会颔首应声, 其中一个侍卫迅速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罢了!
罢了!
她早认下早服软,嘉颖也好少受些罪。
侍卫拿着药丸逼近王嘉颖嘴边, 一道好似秋原寒鸦的声音,瑟瑟而出。
“殿下。”
裴镜松了一只手, 稍显意外地低眸朝眼前人看去,她往地上一跪,“是我, 不,是奴婢错了。”
“奴婢以后会乖乖听话,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您让我往东,奴婢绝不再往西!”
她终究还是在他面前屈服了,咽喉里好似插满了针,眼眶白花花一片, 入目皆是浑浊,她看不清裴镜是什么神情, 只知道他停下所有动作,给嘉颖灌药的侍卫也没了动作。
被裴镜拽着的那只手, 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啪嗒一声, 地板上绽开一道水痕。
“殿下。”她干噎了一喉,“求您,放过她。”
一只手探了下来,抬起她的下颚,指腹缓缓上升,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只是才一拭去,新的泪珠又再次滚落,在脸上流出一道新的泪痕。
裴镜再次面无表情地、不厌其烦地为她拭去。
那张惨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发红的眼眶,莹莹泪痕。他的目的好似达到了,却又好像离他更远了,他恨她生出的傲骨,不肯引颈屈节向他低头。
更恨她为了这个,跟在裴宴身边的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又向他屈服向他妥协。
总之他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这一切的错,都要归咎于他父皇下的那道密令,归咎于他无法掌控的权力。
殿内静得好似落针也有声,阿宁收着呼吸恳切地看着裴镜,裴镜一言不发低眸回望,地上茫然无措不知情的王嘉颖,两侧静待命令的几个侍卫。
良久,他才冷声下令:“把她带下去,好好医治。”
裴镜话音刚落,王嘉颖一口血沫吐出来,“呸!谁要你医治,有本事就打死我啊!你看我怕……唔唔。”
阿宁顾不得看裴镜是何神情,立即转身膝行几步,上前捂住了嘉颖的嘴。
“她被打糊涂了,你们快把她带回去!”
几名侍卫皆看了眼裴镜,见他没有指示,才将王嘉颖拖走,她走时的眼神中有愤怒也有怜惜。对那个为她求情之人的怜惜。
殿中又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两人,裴镜掏出帕子丢过去,“若是再有下次,我会径自处置了她。”
“是,是,谢殿下手下留情。”阿宁拿起帕子,使劲擦拭着手上的血渍,重复地来回搓磨,直到手指根也被搓到发红。
裴镜转身往内室走入两步,又回头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只是这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僵硬起身跟上去。
一进内室,阿宁没等吩咐便主动伸手解衣,只剩一件轻薄里襟之时,坐在榻上的裴镜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身,脸紧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阿宁,不要怪我,你根本不知,我有多在意你。”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是暗门曾经传授的,能掌控一个人的惯用伎俩,况且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不像在说情话。更何谈信。
“你根本不知,你有多重要。”
是她重要?还是要她做的事情更重要?阿宁现在还无从得知,但总的是难以置信的。
帷幔一落,满室软玉温香,自她回来后,他们还未如此和谐地进行过此事。
这里温暖明亮,阿宁也终于看清楚了他胸口的刀疤,褐色结痂已经掉得差不多,粉嫩的新皮蔓延开来,她莫名抚上,轻轻摩挲。
那双情迷的眼眸轻颤了一下,更加卖力,一场结束还不知味,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场,一副势必要将受伤以来没好好开过的荤,一次吃个够的架势。
终于结束后,裴镜毫不避讳地叫水,进门的几个宫女尽管低着头,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探头往纱帐内打量。
阿宁被裴镜抱下床,坐进浴桶之中。
“阿宁,明早我想吃馄饨。”他一边往水底伸手,一边低头亲吻她的肩头。
“好。”阿宁僵硬点头。
当阿宁穿戴整齐从内帐走出时,伏在一处的宫女当即变了脸色,尤其平日里和巧织交好的巧绣,只是她无暇顾及她们的惊慌与恐惧,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去。
夜里阿宁才刚回到屋子,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人敲门。
“谁?”
“阿宁,是我,巧绣。”
阿宁将门打开,巧绣满脸歉意,手中端着一个木盒。
“何事?”
巧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从前是我没眼力见儿,今儿来给您赔个不是!”又将木盒递过来,“只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绣工拿得出手,这里头都是我绣的丝帕,您看看喜欢哪条?只管挑了拿去用。”
阿宁并不接,“你我极少交集,有何不是?”
巧绣咬了咬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聚在一块谈论了一些,一些不好的事儿,说起来都是紫雀,那些编排多是她起的头儿,现在还非跟我们挤……”
“我不用丝帕,请回吧!”阿宁冷声打断了她,便将门合上。
被关在门外的巧绣怯弱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从前也没怎么招惹过她,只不过聚在一起说了些闲言碎语,若说有错,那飞鸿殿个个都有份儿。这么想着,她安心了不少,关上木盒离去。
巧绣走后没多久,门口又来了两人,阿宁连门也不曾开,随口将她们打发走了。
见风使舵在哪处都是有的,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有能攀附权力的地方,她并未对这些人所做的事情放在心上,若她还是从前的她,也得为了往上爬拼出全力。
只是有了这么一遭,紫雀的处境怕是不会太好了。
翌日大早,阿宁一进小厨房,顶着黑眼圈的紫雀便将抹布往灶上一甩,“你很得意吧?将我耍得团团转!”
紫雀到底还是有些真性情的,现如今人人都知晓了自己与裴镜的关系,来巴结讨好的,来送礼赔罪的,接踵而至,偏她不一样。
“我怎么耍你了?”阿宁边说着边拿起瓜瓢舀了两勺面粉,掺上清水。
紫雀叉腰道:“那晚的人根本就是殿下!你为何不直说?若非闹出这样的误会,巧织也不会……”
说到此处,她的双手无力垂下,圆溜溜的眼睛里生生憋出泪花来。
阿宁反问道:“你说巧织明明答应你不外传,转头就告诉所有人,还次次都带你的名,她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她是想害你还是想害我?”
紫雀道:“她的确没安好心我晓得了,但她也不至于为这点事送命!既然殿下中意你,你为何不能让殿下饶她一命?”
正在挽袖的阿宁动作一滞。让?多好笑的一个字。
“你好大的口气,我让他?”
“怎么不行!殿下眼下中意你,甚至不顾名声也要……你帮忙求求情又有何不可?是,殿下从前跋扈名声在外,可他毕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他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阿宁说到这里,瞧见了紫雀眼中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你瞧我如今的处境,哪点像是过得好的?”
紫雀怔住了,从前同住一屋时,就翻过她的东西,哪有半点值钱的,对了!至今还欠着那三百文拿不出。
细细思量,殿下从来就是中意什么厌恶什么都摆在明面儿上的人,且对自己的喜恶极其专横,除非里里外外都变了个人,否则他的中意决计不会是这样的。
紫雀的声音弱下来,“可是巧织,太冤了。”
阿宁冷嗤道:“她求饶时的狡辩,可都是将罪名推卸到你身上。”
紫雀猝然抬眸,“怎会!”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的,尤其是初识便显得十分熟络的人,那些平日与你交好的人,此刻都对你避之不及了吧?更有甚者,恐怕还给了你不少冷眼。”
“你如何晓得?”
“因为你被我赶出了屋子,她们觉得你我交恶,如今又以为我得了裴镜青睐,即将平步青云了,故而她们要踩着你,来向我示好。”
紫雀的沉默足以证明她说得半点不差。
“危难时刻方见真心。”阿宁边说着边往面粉里掺上水,撸起袖子和面。
她一下一下使劲摁着,仿佛要将心头郁结一并揉碎了,面团渐渐在她手中变得光滑,可她的心事仍旧是一团糟。
紫雀没再说话,转头拾了几颗香菇递过来,“馅料儿加些这个,很香的。”
阿宁抬头看她片刻,笑道:“好。”
待做好早膳,阿宁照常端着往飞鸿殿去,刚要踏上石梯,很不巧地,迎面便瞧见不想见到的人,偏偏拐个弯儿还都是顺路的。
她停下步子,想等那一行人先走,不料那一行人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下。
“真没规矩,见到夫人还不过来行礼!”一婆子道。
阿宁深感无奈,昨日她在飞鸿殿与裴镜的事,眼下只怕各处都传遍了,章恒微大抵也是知晓了过来兴师问罪的,只怕自己又要惹上麻烦。
她缓步上前,略微颔首屈膝,不冷不热道:“章夫人有何吩咐?”
章恒微斜眼过来,“我哪敢吩咐你啊,一点小事就弄得兴师动众!你们暗门里出来的人呐是有几分手段,只不过,都极其下作!”
听到这话,阿宁没有深究前面两句,反倒是这‘下作’二字一出,便令她十分不快!
她用了什么手段?又如何的下作?还是说,只是因为身份低微,在她们眼里,不管做什么都叫下作?
正当阿宁想反驳之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在几人身后乍起。
第45章 忍耐
“诶!四妹啊!怎么说如今也是三弟接管了玄影司, 你这么说,三弟可要跟你置气了!”章毓文拍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凑上前来。
阿宁后退两步, 与之拉开距离。
章恒微见到章毓文没什么好脸色, 轻哼一声:“二哥,你还有脸说三哥呢?人三哥已升任门主,再瞧瞧你, 别整日无所事事往长宁宫跑,说是替母亲照看我, 可你那心思……”
她说着看向阿宁,“做妹妹的我还能不知?你有那闲心四处游荡,不如听父亲的话, 修身正性!好早些谋个正经差事!”
章毓文没有反驳,反倒是笑着应下,“章氏如日中天,哪需要我做什么,你二哥我没什么志向,平时就爱看点……”
他看向阿宁,轻轻吐出两字, “美人。”
章恒微嗤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扫过二人后便先行离去。
“小美娘, 我帮了你,怎么连句多谢也没有?”
阿宁对身边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待那一行人远去后, 才掠过眼前人跟上去, 章毓文在身后诶了两声, 没见回应方才止步。
飞鸿殿大门紧闭, 阿宁被唐铮拦下后等在门口,里头传出轻微的愠怒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青铜器皿磕在地上。
“裴夏安!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
章恒微尖锐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唐铮面露难色,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阿宁,心想这一个个的都不是善茬儿。
章恒微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是始终听不见裴镜的声音。
过了好些时候,阿宁只觉手臂渐渐酸软,盘中早膳也渐渐冷却,殿门这才打开,章恒微脸上的怒色消失殆尽,转而挂上得体温婉的笑。
裴镜究竟如何哄了她?才会让她的态度竟会转变如此之快?
容不得阿宁多想,曲嬷嬷便唤她进去,她一进门便瞧见地上倒着的仙鹤香薰炉,香灰撒了一地,几个宫女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阿宁绕过去,将早膳放到案上揭开,裴镜看了一眼后抬头看向她。
“凉了。”
“那奴婢回去重做。”
说罢俯身上前端盏,裴镜又伸手将她拉住,温声道:“阿宁,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也……不必重做了。”
那倒是都合了她的心意,兀自收回了手。
裴镜拿起勺,搅了搅碗里坨成一团的馄饨,舀了一颗送入嘴里,“嗯?馅儿里加了什么?味道不同了。”
阿宁道:“香菇。”
裴镜又舀了两勺细细品味,点头笑道:“真是别有一番味道,阿宁,你的厨艺愈发精进了。”
阿宁下意识说道:“谢殿下夸奖,能为殿下做事,是阿宁的荣……”
“好了!”他打断她,“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裴镜大概看出了阿宁的敷衍,毕竟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年,很多次,顺口得不行,只要启用这一下属模式,不用过脑子便能出口。
用完早膳,裴镜却不让阿宁走,就让她在飞鸿殿待着。
尽管飞鸿殿很大,可阿宁也觉得闷得慌,她已经喜欢上在小灶房那种没人盯着,想干嘛就干嘛的轻松日子了。
直至墨色浸染天际,殿内点起了灯,裴镜才从合上文书。
阿宁适时走过去,“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也该回了。”
裴镜抬眸看向她,“谁说要你走了?今晚就住这儿。”
阿宁淡声说:“这不合规矩。”
裴镜倏地起身,快步走来,长臂一揽就将她的腰搂住,“这里我说了算。”
熟悉的檀木香气涌入鼻腔,随即,阿宁的脚悬了空,硕大的雕花斗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层层金色幔帘在阿宁面前一一落下,一阵天旋地转,裴镜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裴镜微笑着看向她,叫她无故心慌,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好似藏着泼天星辰,这样的一张脸,很难不让人悸动。
他曾说他长得像娘,那蒋王妃得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骨子里好色的镇北王独爱多年?
只是这样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嘴唇忽而一软,他轻轻啄了她一口,随后往下缩了缩,将头枕在她胸口。
“阿宁,这样就够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阿宁无从应声,不过周凛说得倒是没错,裴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你顺着他,就什么都好,温柔缱眷如沐春风。
可但凡你敢反抗他,就能看见藏在温柔笑意下,那盛大滔天的坏脾气。
你以为他乖乖躺着就好了?那双手终究还是变得不老实,翻来覆去地揉捏下,衣带渐松,欲断未断地垮在腰间。
他滚烫的身体和喷薄而出的炙热气息,几乎要将阿宁烫伤,最后火不知从何而起,烧得个昏天黑地、残垣断壁。
事毕,二人辗转下到浴池,他自身后搂住她。
见他心情尚佳,阿宁适时开口:“殿下,我可以去看看她么?”
“不行!”
她甚至还没说要看的人是谁,他便毫不犹豫厉声拒绝,声音又恢复冷硬。
“我不许你再见她!”
大概是提起嘉颖会让他想到自己背叛暗门之事,所以才这般动怒,只是他会拿嘉颖恐吓威胁她,便是已经知晓嘉颖在她心中的分量,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阿宁转过身去,抬头深情款款地看向他,柔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宫女。”
见裴镜没有说话,阿宁做出一副委屈样继续道:“当年我潜伏宫中,只有她对我好,真心待我,还帮我得了不少重要情报……”
裴镜长舒了一口气,终是松了口。
“只此一次。”
阿宁故作娇柔将头抵在他的胸膛,“谢殿下。”
对付裴镜并非难事,只是要重回虚与委蛇的过去,那种不再属于她的心境属实煎熬。
翌日一大早,裴镜早早起身上朝,临走时又退回榻间,见她仍在熟睡当中,忍不住俯过身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只是待他一出门,那个睡熟的身影立即睁开了眼,麻利地跳下床穿好衣物,梳了头。
趁裴镜不在,她得赶紧动身去找嘉颖,只怕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反悔。
穿戴整齐后,阿宁问曲嬷嬷拿了些昂贵的伤药,又借了些银两,不管在何处,要想日子过得好,都少不了钱财开路。
曲嬷嬷大概是看在裴镜的面儿上,不太情愿也不好拒绝,终是借给了她。
到了杂役房,红肿着一张脸的王嘉颖,正埋头坐在井旁搓洗衣物,身后的一个老嬷嬷还在不停咒骂,阿宁见状大步冲过去,拎起嬷嬷的衣领往后一推。
这个嬷嬷该是识得阿宁的,本想骂人的嘴脸在看见她后收敛住,赶紧赔笑道歉。
这些审时度势的人精,欺软怕硬向来有一套,阿宁懒得看,只叫她下去,随即将王嘉颖扶到没人的地方坐下,掏出伤药就上手抹。
王嘉颖瘪了瘪嘴,略带几分委屈地说:“还以为你去过好日子,再也不管我了呢!”
听到那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阿宁不自觉一抽鼻子,既心虚又心疼,“我怎会不管你呢?我还怕,你不理我了呢。”
话音刚落,王嘉颖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们咋会沦落成这副样子啊!我就算了,你不是大功臣吗?干嘛也要被人那样欺负?”
“都是我的错!”阿宁伸手抹掉她的泪痕,“只是,我……”
只是她醒悟得太晚了。
若她早早勘破被摆布被当做棋子的真相,也不至于有而今的下场。
王嘉颖摇了摇头,双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不是的,我知道你也很难的,这个破世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所以你才会将镇北王的那什么破门,当做浮木当做救赎。”
她在长宁宫这段时日也没少听说玄影司,尤其是在玉照殿那半个月。
此时再说从前毫无意义,阿宁只道:“我今后不会再任人鱼肉,只是现在反抗的代价太大了。”
王嘉颖忙问:“那个谁是不是知道你叛逃了?”
阿宁点点头,王嘉颖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在河岸的时候,你就别管我的!至少咱们还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
忽而眉头一紧,怒色涌现,“那个男的真不是东西!他……”
阿宁赶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暗示这周围有暗哨在偷听偷看,王嘉颖也跟着神叨叨地瞄了眼四周。
王嘉颖稍稍靠过来,用手挡住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连裴渡川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阿宁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暂且忍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王嘉颖问:“那你呢?”
阿宁说:“我也会的,我们终将逃出这牢笼。”
两人又黏黏腻腻地说了好些近况,王嘉颖将欺负她的那些人统统骂了个遍,委屈的小脸这才重现一丝明媚。
阿宁将借来的钱财塞给王嘉颖,叫她打点上下,日子能过得轻松些,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分别。
见完王嘉颖,阿宁回了小灶房,就见紫雀已经备好了早膳。
紫雀抬头看了阿宁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这是曲嬷嬷吩咐的,她说你今早怕是不会来做活儿,叫我备好。”
说这话时,紫雀手中的动作一直没停过,面色也不太好,阿宁一眼便瞧出,她大概受了不少冷落。
“多谢。”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后叫紫雀搬回后苑的屋子,毕竟此事已经捅开,裴镜向来是个会享受的主,再想做那事,哪还会纡尊降贵跑到那狭小的屋子。
紫雀犹豫着没有说话,阿宁又劝说道:“你搬回来,一是可以住得舒服点,二是能让那些以为我们结怨的人看看,往后也不必平白给你冷眼。”
紫雀这才点头应下,手上动作也愈发轻巧。
眼看着时辰到了,阿宁照常端着早膳去往飞鸿殿,刚抬脚进去,裴镜便阔步朝殿门走来,径自越过她朝书案走去。
除了停在外头一箩筐的宫人,还有两个男人跟在他身后进门,自阿宁身旁掠过。
阿宁顺势抬眼看过去,三人背影各异,领头的裴镜身量最为高挑峻拔,并非过度宽厚也并未过于纤长,仅仅是背影便能瞧出他不同于二人的气势。
其下一个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身着紫色武官朝服,另一个身形纤瘦修长,身着靛蓝文官冠服。
那武官边走边道:“依属下看,还是提刀攻上去最是爽利!”
那文官立即反驳:“元昊兄此言差矣,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归才是最优解。殿下,下官已派人查明,绥秧王生平有两大嗜好,一好美色,二好美食!”
第46章 出宫
阿宁心头一惊, 不仅是因为这文官所说的话,还因为这文官的声音……极其熟悉。
她强装镇定缓步上前,照常将早膳一一摆到案上。
那武官叉着腰, 气势十足:“说得轻巧, 此人有此嗜好,那只能说明他在这两处要求极高,哪是平常之物所能媲美?你昨日搜罗来的那些个女子, 美则美矣,始终少了些惊艳之色。”
阿宁耳朵高竖, 满眼狐疑之色,手中动作也不自觉放慢,甚至没注意到案前的裴镜, 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镜见阿宁举动十分反常,甚至悄悄转头偷瞄了一眼秦栩,他心头的小火苗倏地蹿高,终于忍不住喝道:“出去!”
这道声音一出,阿宁被震得身形一顿,她忙拾掇了托盘后退,立在下头的那两人皆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令她好不自在。
待她垂首往门外退时匆匆略了一眼,与那文官对上视线。
果真是他!秦栩!
阿宁才刚转身跨出门槛, 便听那武官浑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原来殿下气定神闲,是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走出大殿后, 阿宁脚下的步子飞快, 耳畔的风狂乱了发丝, 驻守门外的侍卫宫人竟好似消失了般, 一个都没瞧见, 待她停下步子时,她已经不知身处何地,冷静下来才看清,再多走两步便是湖水。
她没有猜错的,她最担心的事,裴镜要拿她做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裴镜没再找阿宁,傍晚碰见曲嬷嬷,阿宁正想搭话,曲嬷嬷先一步说阿宁借的钱,裴镜已经让人补给了她,还说阿宁以后富贵了能记着她就好了。
富贵?拿什么换富贵?
紫雀搬回屋子,但话比起从前变得很少,阿宁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窥探出一丝惧意。
“你怕我?”阿宁问。
“没,没有啊。”紫雀顿了顿,“只是曲嬷嬷告诫我,以后与你相处客气些。”
“从前那样挺好。”
“不好,你将来若是成了主子,我岂不是得罪你了,况且我今日去见了我娘,她让我事事以主子为先,哪怕是主子看上的东西都是金贵的。”
听到这话,阿宁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从前只觉得紫雀张扬大胆,却又不失天真可爱,与嘉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她们之间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这几日,那付元昊及秦栩几乎日日进出飞鸿殿,与裴镜商讨收归绥秧王一事。
再次送完早膳从飞鸿殿出来时,阿宁与秦栩在回廊猝然一逢,从他身旁掠过后,阿宁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回到屋中仔仔细细看完后,阿宁心中难掩激动。
此后一段时日的乖巧顺从,换来了暗哨的减少,阿宁也大致摸清了那些暗哨的位置。
只是裴镜很快又将她叫去。
“过几日,我要出宫办事,会耽搁一段时日,但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在宫里,想带你一起出宫散心,如何?”
这番说辞简直无懈可击,只是这问得属实是多此一举了,难不成她还能有别的选择?
就算猜到他的真实意图,阿宁也只有挤出一个笑应下,眼下已经轮不到她等机会来临。
白日里避开暗哨后,阿宁悄悄在玉照殿附近的拱桥蹲守几日,果真等到了那人。
“唷,小美娘在这儿,莫不是在等在下呢?”章毓文三步跨作两步凑上来。
章恒微快要临盆,章家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让这章毓文带着宫外的大夫时常往来长宁宫探望。
阿宁转身就走,往墙角的阴影里去,在章毓文跟个狗皮膏药跟上来时,她即刻转身。
“我们做个交易吧!”
章毓文听到这话面色一顿,只是脸上的惊愕很快被色气渲染,他咧嘴一笑,语调轻佻:“交易~”
看着那副浪荡样儿,阿宁不由攥紧了拳头,是真想一拳挥过去。
阿宁蹙眉,“此处没有旁人,你就别装了,你无非是想寻求机会除掉我,还你妹妹一个清静,对吧?”
章毓文弯弯的眉眼以微不可察的变化转为冷厉,虽然还是在笑,可眼神中分明透着危险。
阿宁继续道:“想必你也知道,我都嫁人了裴镜还费尽心机把我弄回来,你该清楚我在他眼里有多重要?”
那日章恒微为了她与裴镜之事大发雷霆,定然是不知道裴镜真实的打算,这章毓文刻意撩拨,可能还有章恒微的授意。
章毓文轻缓地眨了眨眼,眼底漫过一缕恨意,“是,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炫耀,一时荣宠又能得几度绽放?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若是有朝一日……”
“好了!”阿宁实在懒得与他废话,径直打断他,“我并非炫耀,我说了我是来做交易的。”
他没有被打断话的怒色,眼中只有探究的一抹好奇,“说说看呢。”
阿宁道:“你们不想我留在裴镜身边,我也不想,我……”
只不过才说一句,章毓文又面露怀疑打断她:“你为何不想?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你不要?”
阿宁直言:“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过平淡自由、双手不沾血的踏实日子,况且我是被他强抢回来的。”
这都是实话,只怕是他不肯信。
章毓文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着阿宁的一举一动,似乎她只要露出一点点神情变化,他都能从中窥探出真假。
“你要我送你出宫?接着又故意让裴镜抓个正着,最终告罪于我四妹?”
不得不说,他实在过于谨慎,阿宁有些无奈的摇头,“不是我,我有个重要的人在杂役房,你妹妹知道她,过两日我会跟裴镜出宫,你趁机将她送往五蕴山,我就永不再踏入皇宫。”
反正裴镜将她带出去后,也没打算将她带回来,只要嘉颖能离开,自己也没了任何顾虑。
只是章毓文仍旧不信,“我凭何信你?”
阿宁叹了口气,“一个小宫女而已,这也不敢赌?”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急着回答。
看着从旁道走过的一排侍卫,阿宁没了耐心,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如果我没了退路和去处,也就只好留下争一争。”
虽是急上心头的胡话,却是最管用的。
“好!”章毓文这回毫不犹豫。
“成交!”
出宫前夜,阿宁应召到了飞鸿殿,一进内室就见桌上摆着的一堆明晃晃金灿灿的首饰,个个都有一串儿铃铛。
裴镜拿起两只手镯,不由分说便往阿宁手上戴,又拿起一只铃铛钗子在她脑袋上比划。
插上,蹙眉,摇头,摘下。
骨节分明的手又在桌上一一掠过,最后在一条挂着青绿穗条儿的玉铃铛前停下,拿起后,系到阿宁腰间。
阿宁:“……”
就算是养十只小狗儿,也用不着挂这么多铃铛,他却还不满意,最后又拿起一只脚镯,阿宁忙说:“够了,殿下。”
裴镜顿住动作看向她,用略带宠溺的语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乖乖戴上,对大家都好。”
大家?哪些大家?那些盼着把她送出去好收归逆贼的人?
阿宁没有应声,低下头任由他继续将铃铛往自己身上挂,直至再也没有能挂上的地方。
这是存心不让人好过,但凡一个简单的动作,总能听见那烦人的铃铛声。
——铃铃——铃铃。
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裴镜好过。
裴镜坐在案前翻阅地图,阿宁就故意走来走去,他熄灯就寝,她依旧不老实,翻来覆去持续地发出躁人的声响。
大概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又或者他做自己的事时总是太过投入,他竟对此没有半点异议,反倒一脸愉悦,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
阿宁无奈地阖上眼。
裴镜搂紧了面前的人,想着她方才故意发出声响想捉弄他的样子,他便忍不住有几分雀跃,他垂下头,鼻尖没入满头青丝。
跟在裴镜身后坐上出宫马车之时,阿宁的心头按捺不住地激动。
外头传来一阵娇声怯语,阿宁掀开车帘一看,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紧接着,紫雀恹恹的脸在嬷嬷身后露了出来。
阿宁立即回头看向裴镜,“紫雀也要去?”
裴镜淡淡看了她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她又问,可惜裴镜再无多言,不打算告诉她。
此时已至四月,皇城之外仍旧没有什么迭丽风景,只有枯枝黄土,斜斜日影,偶闻鸦鸣几声。
那场战争之后的满目疮痍,仍旧未能恢复元气,朝局虽暂时稳固,可远离京城的各州均有大小动乱,土匪强盗滋事不绝,故而此次出行,就带了精兵千骑,绝顶护卫数十,她若要想逃走,绝不能硬碰硬。
“看够了吗?”
裴镜冰冷的一声质问,将阿宁从深思中拉回。
阿宁收回探出的窗口的半个脑袋,将帘子掩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他道:“你想都别想。”
阿宁皱了皱眉,“我没想什么。”
裴镜白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饶说她的确看得久了点,但是这心思也不至于那么明显,为了不打草惊蛇,阿宁继续狡辩道:“我真没想什么,只是在看风景。”
“风景?”他竟起身凑了过来,撩起帘子往外一探,“光秃一片,有何可看?”
说完转过脸来看向她,这一眼来得猝不及防,两人此时的距离又隔得极近。
阿宁心底一个寒颤,浑身像被冷霜打了个透,他不会想……
眼前的那张脸忽然放很大,猝不及防扑了过来,一口咬住了她,推搡间不断发出‘铃铃,铃铃’的声响。
第47章 意境
阿宁被他一手捏住后腰, 一手掐住后颈,窒息感贯穿头顶,直至她没劲再反抗, 浑身软了下来他才放开, 又若无其事挪回原地,继续翻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土黄色地图。
阿宁这下倒是知道,他为何不让自己跟那些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了。
他是只狗, 牙痒了就想咬人磨一磨。
车队浩浩荡荡走了很久,外头的景色才又应季起来, 官道两旁正是枝头翠色,地里青黄一片,连风里都是淡淡花香。
车队在此停下片刻, 两个宫女端上茶盏和满满一竹笼,还沾着露珠的橘红樱桃。
“吃罢。”裴镜淡声说。
“谢殿下。”阿宁说罢拿了几颗入口,便不再动。裴镜收起地图,挑眼望过来,“太酸了?”
阿宁淡声答:“嗯。”
其实并不是酸,也不是因为不好吃,第一次吃到樱桃时, 阿宁由衷觉得是好吃的,酸涩中夹杂着春日晨露般清爽的甜。
只是她看见樱桃, 便会想起那年执行完任务后,看见那小少爷的最后一眼, 那眼中的不解与憎恨困扰了她许久。
故而她再也不喜欢吃樱桃, 甚至连见也不想再见到。
犹记得后来在半山阁, 裴镜知晓了此事, 便让人弄了满满一钧笼送来, 吃得她舌头没了知觉,胃里直泛酸水也没敢说一句不喜欢。
眼前这一笼,她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裴镜倒是没强行要她吃,只是喊人将樱桃撤下,赏给了下面人,自己又对着那地图沉思起来。
天色还早,便抵达第一座城,当地官员前来接驾,跪了乌泱泱一群人。
付元昊先一步把那几名蒙着面纱的美人带下去安置。
裴镜此行目的是为了收归绥秧,除了这件大事,他奉命巡视一路上途经的各州各城,很多时候自然是无暇顾及阿宁的,这就是她要等待的时机。
他让秦栩带人看住阿宁,将她先送去住处。
阿宁跟在秦栩身后,每走一步,身上铃铛便哗哗响,引得跪拜的众人纷纷侧目打量,好奇鄙夷的目光轮番审视,活似在看一只宠狗儿。
阿宁恨不能立即消失在众人眼前,只得加紧步子,跟在秦栩身后。
此处庭院想必是某位官大人的私宅,算不得大,庭院却极幽极深,走在阿宁前头的秦栩开了口:“此处虽不比皇宫,却也有另一番意境。”
阿宁笑道:“您是读书人,自然明白意境胜过一切。”
行至门前,带路的婆子和四个护卫退到一边,秦栩拱手又道:“公子有令,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阿宁目光流转,视线越过门口一众人,落在青青塘边,“我看院里的鸢尾开得不错,替我折几支来吧。”
在旁的管家一听正备喊人,就被秦栩拦下,随即挽袖走过拱桥,下到池水边亲自动手折了五支送来。
鸢尾三长两短,插在瓷瓶中高低错落,尽显美态。
关上门后,阿宁嘴边溢出笑容。
秦栩仍旧是裴宴的人,如今要帮她逃走!
阿宁第一次见秦栩还是在东宫,他那时还是翰林院的新晋进士。
秦栩出身贫寒,能成功入仕多是因裴宴举荐。于秦栩而言,裴宴对他有知遇之恩,即便被裴宴喊来教后宫女人念书识字也毫无怨言。
她与嘉颖的字都不堪入目,秦栩那时只说,在他眼中字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意境之别。
秦栩先说她的字过于硬朗,藏着一股锐利之气,又说嘉颖的字洒脱自然,有股生机勃发的力量,好似扎根边瀑的鸢尾,野性与美共存。
嘉颖像看见知音似的看着他,激动地补充:“还有自由!鸢尾还代表自由呢!”
上次在飞鸿殿见到秦栩后,阿宁十分震惊,而他却淡定自若,大概是早就知晓自己在此处,后来回廊下匆匆一掠,他将一封信件塞予自己。
信中表达了他对昔日旧主的忠心,又说他奉命潜伏,见她沦落为婢,便将此事修书于裴宴,如今不惜涉险也要将她与嘉颖救出。
阿宁尚有机会出宫,等待逃脱时机,但是嘉颖出不了宫,须得有宫中之人接应,于是她才铤而走险找上章毓文。
章毓文身后是章恒微,她在长宁宫怎么说也是横着走的人,悄悄送走一个奴婢,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夜色渐深,阿宁已褪去钗环脂粉沐浴完躺上了榻,裴镜这才回来,他喝了些薄酒,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阿宁佯装毫无察觉,紧闭双眼继续睡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珠帘轻撞,纱幔窸窣,那人在她背后彻底停住,冷寒中又带着一丝傲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
“还能逃得过我的眼睛不成?”
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装睡,还是识破了别的,阿宁倏地睁开眼,面前一团阴影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冰冷又窒息。
阿宁置气似地坐起身,从那团阴影中冒出头来。
裴镜撩起床幔,眉眼低垂面含傲色地看向她,“怎么不继续装了?”
阿宁狡辩道:“我刚醒,并未察觉殿下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股莫名的气,“失了内功,怎么把警觉也一并失了?”
说着他视线一转,瞄向了桌案上的鸢尾,没好气道:“此等野花也栽种到院子里,这江大人的喜好属实低劣!明日我便差人拔了去!”
听到这话,阿宁忍不住在心底白了他一眼。人家的院子,人家想种什么种什么,他不过暂住一晚,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罢转头看向阿宁,“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他有点毛病。只是裴镜才不是问她如何,不过是见她在瓶中插了这花,便以为她喜欢,他只想让自己不痛快罢了。
阿宁挤出一个笑,“殿下觉得好便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也瞧不出杂草丛生的庭院,能有何意境!”
阿宁早知自己与秦栩说的每句话,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听他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倒是他,有种刻意彰显自己手眼通天的莫名自信,显得十分幼稚。
阿宁回答:“野趣也是一种意……”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张嘴给堵住,随后他倾身压了过来,冷着脸揉开衣襟,要得又重又急。
末了他一把拂开桌上的瓷瓶,瓷瓶砸到地上发出‘啪呲’一声,随即提她上桌,覆在身后。
阿宁低眸看过去,青白的瓷瓶碎得不成形,大大小小十几片碎瓷绽开,五支鸢尾散落其中,或仰或偏或折,莹润水珠浸湿紫白花瓣,仍旧美却狼狈。
“专心!”他在腰窝掐了一把,将人翻过来。
阿宁伸出手去,一点点往上攀。
夜色稠浓,将本就幽深的庭院衬得愈发沉静,值守在门外的奴婢侍卫们个个打起了哈欠,可在下一刻,又个个瞪圆了双眼。
一声碎瓷声响过后,紧接着传来声声莺声嘤咛,愈演愈烈,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发酥,令他们站立难安。
翌日大早,裴镜穿戴齐整后站在镜前,抬手抚上脖颈处的道道血痕,提了提衣领,却仍旧遮盖不住,皱眉望向榻间,那座凸起的小山丘平和地起伏着。
他好似看穿一切,哼笑一声,甩袖出了门去。
裴镜顶着脖子上的血痕出现时,付元昊的神色僵住了,提醒道:“殿下,您稍后要与此地官员巡视,这样……怕是不妥吧?”
裴镜闻言,指尖下意识又蹭了蹭颈侧,“无妨。”
走出去两步,打眼便瞧见立在阶梯下的秦栩,身着一身飘逸蓝衫,随风轻轻舞动,在野趣丛生的幽绿树影笼罩之下,显得清俊异常。
裴镜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掠过他时停了下来。
秦栩好似早有预料,率先拱手抬眸,坦然对上裴镜的目光,“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不冷不热道:“此后,你与元昊换一换。”
秦栩略微诧异,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颈间,随即颔首应下。
阿宁早便醒了过来,一直在闭眼装睡,只等那人出了门,她才缓身爬起,只是稍稍一动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肢处,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但一想到她昨夜也报复回去,稍稍畅快了些许。
婢女进门给她梳妆,又端来早膳,她用完后无所事事,不过是想出门在这充满野趣的院子里溜达一圈,竟也被拦了下来。
好在裴镜很快巡视结束,车队继续整装待发,只是本该是秦栩来领她的,这会子却变成了付元昊。
不得不说,裴镜真是太过于小心了。
出了府门,阿宁远远便与车队后方的秦栩对上一眼,她的眼神还未收回,裴镜便一把撩开了车帘,“看什么?”
恰逢此时紫雀朝阿宁挥了挥手,她顺势道:“在看紫雀。”随即几步跨上了马车。
只是才刚上去,裴镜便一把将她拽住,“你今日可是让我丑态尽出!”
阿宁微皱眉头:“若非殿下毫无节制,哪会闹得人尽皆知?”看他面色不对,欲要发怒,她又赶紧补充:“况且殿下姿容绝世,气度非凡,何能有何丑态?”
裴镜虽依旧紧绷着脸,却是慢慢松了手退回去坐好,这句话倒好似把他哄开心了,连看地图都是笑着的。
到达下一个城池之时,付元昊奉命来领阿宁。
付元昊不比秦栩,他对裴镜可谓忠心耿耿,一上来便与阿宁夸耀裴镜攻城掠地时的英勇,气势昂扬震天,说得抑扬顿挫眉飞色舞,若非在赶路,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比划,描述的场面那叫一个一往无前,有如战神下凡。
末了他突然道:“圣上还有个心腹大患,禹城边境外的绥殃王,若是能让他自愿收归,这太子之位必定能稳落于殿下。”
一路上无言的阿宁终于停下脚步,“与我何干?”
闻言,付元昊趾高气昂地说:“进献的美人中若有你,必定事半功倍,殿下待你不薄,你……”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时机
“呵!”
阿宁没忍住冷嗤一声, 打断了付元昊还未说完的话。
这瞒了她多日的事情,如今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了!
什么待她不薄?有用就哄着骗着,没用就想将她置之死地, 现因一个太子之位, 又想将她送出去,争完天下又争储君之位,而她永远是被摆布的棋子。
阿宁气愤地越过众人, 进屋将门猛地一拉。
砰——
这声刺耳的声响,将阿宁被怒火充盈的不清明脑子撞醒。是啊, 她早已猜到他的企图,为何亲耳听见还是会怒到不能自控?
日暮西沉,处理完公事的裴镜被几位官员亲送至大门, 他方才入了宅邸,便有一名暗哨上前汇报了今日之事,裴镜有几分倦怠的神色猝然一惊,忙让人将付元昊喊来问罪。
虽说早前在长宁宫,裴镜便否决了付元昊要拿阿宁作饵的提议,甚至厉声喝止此事绝不可能,可付元昊一心想的是国家大事, 想的是他能否稳坐太子之位,所以纵然被责罚仍旧不愿改口。
即便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裴镜还是命人重重打了他二十军棍。
临近屋门时,裴镜脸上仍旧残留着些许怒气, 他伸出去推门的手顿了下, 深吸了口气, 方才推开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 只余窗外残阳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黄, 层层纱幔珠帘遮挡之下,坐在梳妆台前的影子尤显孤寂。
“阿宁。”他轻唤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阿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回头。
裴镜迈步缓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风尘气息,“付元昊所言并非我的意思,我已罚过他了。”
阿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掀开珠帘纱幔走了出来,与他料想的怒色不同,她眉眼柔和,带着微笑,笑得仿若春江水。
他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便听她道:“殿下何须紧张,即便是殿下真要这么做,阿宁也不会怪您。”
“我不会!”裴镜立即反驳。
这道声音坚定响亮,令阿宁心口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如初,她慢步朝他走近,头埋入他的胸膛,“阿宁知道不是您的意思,亦不会放在心上。”
“你肯信我便好。”
裴镜松了口气,可那颗心始终悬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她难得这番温柔似水,即便觉得奇怪也不想破坏此刻氛围,唯有抬手抚上她的秀发,轻轻摩挲以做安抚。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阿宁眼中的温情顷刻间烟消云散,唯余死水般的平静。
她只觉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当真是有意思。裴镜的怒火,无非是因为付元昊提前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罢了。
阿宁试探道:“不过殿下有把握吗?听说那绥殃王很难糊弄。”
裴镜笃定道:“不管成不成,都得一试!”
这晚他难得没有折腾人,只是安静地自身后搂着她,沉稳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仍旧思绪万千难以入眠,躺得脖子酸麻,脑袋愈发清醒。
后来付元昊再没近过阿宁的身,她想着必定是付元昊说话不经脑子,裴镜担心他又不小心向自己透露了什么计划,故而依旧是秦栩被安排了过来。
不过秦栩自上次被裴镜明里暗里问了责,他与阿宁之间也鲜少有过交谈,即便有,也大多是摆在明面儿上的客套话。
车队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最终才到了最后一座城池——禹城。
阿宁才刚下马车,便被此处潮润的冷风吹得直皱眉,没一会儿,束得整齐的发丝便被风吹散,胡乱狂舞。
先行下车的裴镜也被这大风迷了眼,即刻命人拿来风帽,接过手中不由分说便往阿宁头上自然一盖,阿宁扶住帽檐,快速系好绳。
裴镜上前与接驾的永嘉侯蒋池攀谈。
禹城处于边境,时有战乱,驻守的官员大多是出自蒋氏的武将,与裴镜的母亲还有当今皇后蒋氏同出一门,这蒋池便是裴镜的二舅。
蒋池身形刚劲魁梧,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练兵场赶来。他与裴镜不冷不热地客套几句,便将目光落到裴镜身后被风帽遮去大半面容的阿宁。
蒋家子弟众多,蒋池外甥也多,他对裴镜向来没什么好感,毕竟裴镜少时的名声不太好。
莫说参加宫宴也敢惹祸上身,回蒋氏省亲更如同混世魔王,里里外外闹翻天,就是守门的狗也能被他薅一遍毛,可谓是人见人躲。
原本这些年听裴镜的消息还算是消停了些,蒋池还尚有期待,可见裴镜身后跟着下来个祸水似的美人,还在这种场合不忘顾她,蒋池忍不住在心头冷嗤一声。
难堪大任!
阿宁将自己缩在风帽的阴影里,借着时不时透出的缝隙打量四周,来接驾的人稀稀拉拉,与之前各州府大张旗鼓般的谄媚可谓是天壤之别。
视线最后落在蒋池不冷不热的神色上,能看得出来,他对裴镜并不看重,甚至还有点,不待见。
客套完几句,一行人纷纷移步,裴镜照常吩咐秦栩送阿宁先行入府,自己则跟着蒋池前往宴席。
等到了住的地方一看,蒋池对裴镜的不待见可谓是摆在明面儿上,别说什么高雅的府邸,连个府也称不上,就是一座略显苍凉的驿站。
阿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虽说裴镜派来守着的人没少,可驿站驻守的人就少得可怜了。
临近驿站门前,秦栩转过身来,“听闻此地有一水草做馅儿的饼,味道很是不错,您若是喜欢,下官稍后送来。”
阿宁坦然应下。
待他真将饼送来时,阿宁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咬了一大口,故作惊叹:“当真是可口!这味道很特别!只是有些凉了,不知秦大人在哪儿买的?稍后若是能带殿下去尝尝热乎的就更好了。”
秦栩指向驿站后头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那条街走到底左转再走到底便到了,热乎的会更为香脆。”
他伸手比了比动作,“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
阿宁轻轻一点头。
秦栩低声说:“此地也有鸢尾,长势很是不错,想来是原野广阔,一得了自由便生机勃发。”
他的意思是说……嘉颖自由了?
阿宁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他慢慢朝阿宁一眨眼,又道:“禹城时有绥秧人夜扰,您夜里可得警醒着些。”
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宁难掩心中激动,转身回屋后才敢彻底释放面上喜色,她低头瞧了眼身上的铃铛,一点一点小心揪下。
每次裴镜从宴席回来都少不了沾染些酒气,此次驻守禹城的都是武官,喝酒必然是少不了的事,况且蒋池不待见他,照裴镜的性子必定会不服输地挣得认可。
这不,直至半夜他还没回来。
阿宁一直没睡,甚至衣装完好,仔细观察了这二楼所处位置,有哪些地方更容易突围,就只等一个机会。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听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绥殃人又来了!”
又听乌啦啦的形似猴子的奇怪叫声乍起,霎时间惊呼不断,很快便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官府的方向涌来,个个怀揣包袱,里头似乎便是全数身家。
蒙着面的绥殃人相继跳上屋脊,与门口的守卫厮杀,守卫忙朝门里边喊:“阿宁姑娘,您守好了门,切勿出来!”
“好!”她大声应,斜开窗户往外看,那些人的身手武功显然不是野惯了的绥殃人。
趁乱,她毫不犹豫地砸开后面的窗户,抓起一只提前留好的铃铛金镯挂在半开的窗户口。
此地风大,挂在窗口的铃铛在风声中不停摇晃,不断发出‘铃铃’声,造成她还在房间里的假象。
阿宁随即从窗户口从二楼一跃而下,顺着秦栩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直至拐到他说的那家饼铺门口。
砰砰——
敲了两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抬起一脚踹过去,门板仍旧关得死死的。
不对!不是这里!还有什么重要线索被遗漏?
耳边又响起秦栩的声音:‘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脑中又闪过插在瓶中的鸢尾花,三高二矮。
三、二?三长两短……棺材!
阿宁转头看向周围,其中一家果真挂了条白布,她快步上前推门,大门只轻掩着,稍稍用力便被推开,里头贴着一张大大的字——奠。
才刚走过去便闻到一股恶臭,她强忍恶心打开棺盖,里头果真没有尸体,只有一把精巧的短刃。
阿宁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恶心躺了进去。
————
永嘉侯府宴中,裴镜先与一众将领商议收归绥秧王可行计谋。
蒋池对那绥秧王深恶痛绝,方一听见裴镜带了佳人贵器来,就以为定是要去求和,不问缘由便拍案而起。
“胡闹!我大宣国威岂能儿戏!此举岂不助长各路反贼气焰?”
裴镜面色沉静,不紧不慢道:“二舅稍安勿躁,此乃缓兵之计,先许以重利求和,示之以弱,不过是引蛇出洞之计,待其放松警惕,再趁机一举破之,兵不血刃而定边境岂不更妙?”
听闻此言,蒋池略一沉眸,席上几位副将皆面露思虑,想攻下绥秧哪儿是这般容易的?一个个纷纷说出心中质疑。
“绥秧王多疑,麾下两名大将又皆是悍勇之辈!我军又如何能确保一举破之?”
“绥秧地势险峻,恐怕我方大军连城门也进不去!”
“……”
质疑声此起彼伏,裴镜也不再卖关子,命付元昊展开一整块鹿皮制的地图,起身上前对着图上的山水地势一一分析,哪处崖壁最是险峻,却也最易攻破。
裴镜对着地图排兵布阵,又抬出可越山追船的连索大弩。瞧着那连索大弩,他眼神微顿,思绪有一瞬的偏颇,若是早一步做出这东西,他也不至于叫裴宴逃到江州,留了个祸害。
一群人熙熙攘攘围在一处,片刻后,众人神色皆有缓和,吵吵嚷嚷着收起地图,入座倒满了酒。
很快,裴镜便被各个武将轮番敬酒,这些个武将大多膘肥体壮,或是魁梧如山,酒量大得惊人,几轮下来已然头昏脑涨,可一想到他此行的目的,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
不多时,几个妙颜女子接连入座,裴镜的身旁也坐下一人,纤手还未抚上裴镜的肩头,便被他侧身躲开。
“下去!”
蒋池在座上看着,见裴镜一杯杯烈酒入喉,竟还存有几分沉稳理智,对他的态度稍有改观。想着孩子大了,的确长进不少,比起从前那副不着调的张扬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
这时,门外一阵骚动。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些疑问,咕咕在此稍作回应:
1.人都是复杂的,咕咕笔下角色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更没有固定人设,只有不同事件场景不同反应。
2.每个角色所有行为语言包括思想,只代表那个角色,角色的视角有限,看到的不一定是完全的。(咕咕有时候喜欢装神弄鬼,搞点伏笔不说明白)
3.成长环境决定人物性格,或多或少会有些缺陷,咕咕比较追求行为逻辑,别因此骂咕咕[求你了]
[狗头叼玫瑰]希望大家都能找到符合自己胃口的~
第49章 封城
裴镜的视线愈发迷乱, 再也支撑不住撑着额头闭目小憩,付元昊见状连忙上前挡酒,应付那些还未喝得尽兴的武将。
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急头白脸地跑入殿门, 抬手一个抱拳,“启禀侯爷,绥殃人又来夜袭了!”
“在何处?”
“在驿站方向!”
此言一出, 裴镜倏地睁大了眼,猛地站起身, 视线天旋地转,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没站稳便急问:“里头的人呢?阿宁呢!”
那士兵显然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说话也哽了下,“属下不,不知,不过夜袭的绥秧人已经都抓起来了。”
这时,裴镜派去把守的人跟着跑入汇报:“殿下,绥秧人攻入驿站,待属下推开门时, 窗户大开,挂着这个。”说着将手中串着铃铛的金镯递出, “阿宁姑娘已经不见了!”
裴镜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驿站守着的人都是他精挑的人, 岂是几个野民能轻易攻下的地方?他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人里应外合帮她逃了!
他一把抓过金镯, 色疾道:“传我命令, 即刻封城!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在场众人闻言, 皆看向正座上的蒋池。
于他们而言,这绥秧人夜袭不是什么大事,早就见怪不怪了,无非就属民乱,况且人都被抓了,就因这等小事便封城,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蒋池早便注意到阿宁,心知是伺候裴镜的人,方才对他有所改观,如今见他又对一个女人如此看重,颇有几分不满,只不紧不慢道:“绥秧野民而已,既然擒住了,何须再大费周章扰乱民心?”
“难不成只为了个失踪的女人?”
裴镜双眼发红,整个人绷得似拉满的弓,他明白蒋池的不满,也明白此地还不是他能做主的地头,几乎是一瞬,他便做了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此人是至关重要的饵,若是耽搁大计!何人担责?!”
这道响亮的声音一出,无不正襟危坐,蒋池也被这气势所逼,立即起身下令封锁禹城,派兵搜查。
裴镜见状推开付元昊,捏紧手中的金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步往外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什么代价,定不能放她走!定不能!
夜色下的街道愈发喧闹,铁器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侯爷有令!就是把整个禹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抓回去!”
“你们几个,去那边搜!”
“是!”
阿宁躺在棺材里听得真切,只捏紧了短刃,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道慵懒的脚步声幽幽传来,那士兵操着一口浓重的禹城口音,“这不前几日死的张裁缝噶?都臭了还没埋呢!”
“人家里等时辰呢,这种晦气事儿啊可说不得!听说跑了的是个女郎,指定不敢来这儿,咱们看看里屋就赶紧换下家吧!”
“呐你说这女人是啥来头,听说那大皇子还酒醉着呢,一听到是谁跑了,欻一声站起来了,还动用全城兵力找人,这么大阵势!”
“诶,给是你就不晓得了噶!这人是跟绥殃王和谈的重要筹码,要是丢了,禹城的乱啊,就平不了咯!”
“那可得找到!”
听到那些话,阿宁手中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两人进了里屋,出来后步子声渐渐弱下,没过多久,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还没平息多久,老老少少的脚步声又进了屋,他们一边埋怨着绥殃人的狠毒,一边又商量着赶紧抬棺上山。
不多时,棺材被人拍了拍,“老爹,我们可要上路了,您老安心躺好噶!”
棺材一晃,那人急道:“给是小心点!”
一行人吆喝着将棺木小心抬起,吹拉弹奏地上路了,阿宁总算安下些心,心底感叹着要想逃脱实在不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裴镜果真不再藏着掖着了。
不知走了多久,平稳晃悠的棺材突然骤停,只听一官兵斥声道:“等哈!开棺查验!”
阿宁心头一惊,心跳也跟着扑通狂跳,若是在此处被拦下,岂不是功亏一篑,日后要想逃走便再难有机会。
队伍中有人道:“杨统领啊,都是领里街坊的,你呐也晓得这棺材落地不吉利啊!”
杨统领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长官,低声回:“又没让你落地!你们就抬着开棺让咱看一眼不就成了!”
那人继续道:“杨统领,你看你呐小时候我爹还给擦过屁股呢!他闭眼那天,你娘还来上了份儿,难不成你们要找的人,还能钻进我爹的棺材噶?”
杨统领啧了一声,“唉!张老哥!你跟我扯这些,还不如痛快点开棺看一看。”
听着他们带着浓烈乡音的交涉,阿宁攥紧短刃的手也跟着出了汗,强压下的呼吸愈发兀长,只祈祷着那位张老哥能顶住压力,万不能让他们轻易开棺。
张老哥继续道:“不是我不愿意,你呐也晓得我们家停尸好几天呐人都臭了,就为了等一个吉日吉时上山,这要是耽误了,我爹不高兴了给要回来找你耍嘎!”
听到这里,阿宁确定了这张老哥就是秦栩安排买通的人。
没成想那杨统领果真有几分惊惧,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唉!呸呸呸!张老哥你说这话,硬是黑到我了,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呢!真不厚道,走嘛走嘛!唉!”
“诶呀!多谢杨统领!”
“来来来!继续吹继续奏!上路!”
刺耳的吹拉弹唱又再次响起,正当阿宁松了口气时,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慢着!”
这道声音……是付元昊!
阿宁沉下去的心再次高高悬起,只听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棺材面前停住,付元昊没有多言,只冷冷吐出两字:“打开。”
那张老哥还想再说,“这位……”
付元昊一抽大刀,发出一道尖锐刺耳利器声,厉声再道:“打开!”
抬棺众人皆被吓得抖了抖,棺材也随之一颠,阿宁下意识将手掌贴在两侧稳住身形。
“打,打开。”张老哥心虚地应下。
很快棺材盖被撬动,慢慢挪开,一点点细碎的光斑从外头射进来,阿宁缓缓抽出一截短刃。
走了这么远的路才被拦下,想必这是出城的关口,真要被发现了,只好拼命搏一搏!
就在棺材盖即将被挪开之时,只听远远传来一道惊呼:“城东有那人踪迹!殿下已经带人马追过去!叫咱们快去增援!”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此消彼长。
那杨统领也没再为难,赶紧让张老哥带队上山埋了,还拍着棺材低声说了句:“张伯一路好走啊!”
棺材盖又被推回原位,阿宁悬着的心再次落下。
出了城就再没停过,直至上了山,吹拉弹奏才渐渐停下,棺材一落地,哭嚷声骤起。
正当阿宁犹豫要不要现在就破棺而出之时,只听一声惊呼,张老哥的娘子晕倒了,众人手忙脚乱地喊着抬到树下休息。
紧接着棺材被挪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赶紧朝阿宁挥手,“你呐快出来,他们在那头看不到你。”
听声音正是那位张老哥,阿宁赶紧翻出棺材拱手谢过。
张老各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路,忙道:“朝那条小路下山,看见一条江就往江岸跑,去坐船,那儿有人在等到的。”
阿宁点点头,伏着身子快速钻进林子里,此时晨光初生,照不进幽深的林子里,光线幽暗至极,遍布灰雾,好在脚下的羊肠小道还能辩别方向。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一直跑,树枝草叶快速从身旁掠过,或拍在身上,或扫在裙裾,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胸腔像着了火般又干又烧,双腿愈发沉重,如同灌了铅,好几次都险些被横生的树根绊倒。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阿宁抬手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江水出现在眼前,江水幽碧,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荫下停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船头立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此刻也瞧见了她,冲她投来审视目光。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流动和风吹过树叶声音,阿宁出的汗和丛林间的晨露将衣裳打湿了个彻底,黏腻地贴在身上,竟带来几分痒意,还有痛意。
“还走不走了?秦先生叫我在这等着的!”那船夫率先打破宁静,声音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阿宁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抬步跑了过去,一跃上了船。船夫二话没说甩过来一包东西后,便抓起船篙撑开了,乌篷船缓缓驶离江岸。
阿宁捡起那包东西将其打开,一堆白花花的盐映入眼帘,还不等她开口问,小腿上又是一阵痛意传来。
赶紧撩开裙子撸起裤管一看,上面正叮着几条扭动身躯的土灰色山蛭,被叮咬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渍。
原来一路上的痒意和痛意是这玩意儿叮的。
她赶紧将盐撒上去,那些山蛭便如小石块缩成一团掉了下来,她起身背对船头,解开衣裳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全数清理了个干净。
“姑娘可谓是女中豪杰,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要被当场吓哭喽!”
听到声音,阿宁边系衣绳,边转身看向船夫,上船时她便发现了,此人体态健硕步子轻,目光散漫却带着几分杀气,定然不是乡野中随便找的普通船夫。
阿宁直言:“你是裴宴的人?”
第50章 逃遁
船夫没有正面回答, 只笑道:“公子不便远行,唯有派我等前来接应。”
“敢问如何称呼?”阿宁问。
“扶鸢,扶。”他做出扶人的手势, “纸鸢。”
“扶鸢?多谢!”
扶鸢一边撑着船篙, 一边转头看她,“姑娘举手投足间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又怎会认识山蛭, 还如此处变不惊,究竟是何许人也?”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 阿宁淡声回:“裴宴让你来救我,没有同你交代我的身份?”
“他只道有个重要的人要救出来。”
也是,若是裴宴躲在旧部所在的江州, 而那些人要是知道,阿宁才是害得他丢了江山的罪魁祸首,恐怕活剐了她的心都有,怎会再愿意派人救她。
阿宁并不打算真的去江州的,只是眼下,除了去江州寻求庇护,还能往哪儿逃往哪儿躲呢?
她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大, 也不知道最远可以有多远,但是眼下逃离裴镜才是最重要的!
扶鸢笑道:“怎么了?阿宁姑娘, 莫非你的身份有何不同?”
这人喊她“阿宁”,并非“宋音”, 她便知道裴宴是瞒着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 她自然不能暴露。
阿宁略一摇头, 敷衍道:“没什么。”
此后二人再无多言, 江风吹拂起她鬓边发丝,带着水汽的清凉,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明朗。
要想彻底逃出禹城,恐怕还有不少远路要走,依裴镜那好斗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唯有进了江州,才能彻底安心。
船晃晃悠悠驶过江面,最终停靠在一处浅滩,阿宁跟随扶鸢下了船,又往林子深处去。
二人为躲避各路关卡是绕了远路的,还要穿过眼前这几座黑漆漆的大山,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直至天色渐晚,他们仍处于瘴气密布的山林之中,只好先寻了一处崖洞落脚。
扶鸢熟练地进洞生火赶走蝙蝠,顺手抓了两条蛇,挤出毒牙,将滴出的毒液涂到腰间一把手臂长的短剑上,才将蛇取了胆刮了皮,丢进火里烤。
察觉到阿宁的目光,他咧嘴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阿宁没有说这不是好东西的意思,只是她有些好奇他的来历,他行为举止间,并不像个普通部下。
“你若是不敢吃,我给你弄只野鸡啊?但瞧着你也不是娇气的人,能吃吧?”
阿宁点点头,“我能吃,不必麻烦了。”
他又道:“公子说,你与他是旧识,既然是旧识,那你总知晓那宋才人吧?不知你久困宫中,可有那人的消息?”
这话中的试探阿宁岂能听不出?她面不改色道:“知晓此人,却不曾听闻此人消息,你若是想打听,可等遇上秦大人一问。”
扶鸢手拿树枝拨弄火堆,“秦栩啊?也不知他还出不出得来呢,他若是被发现了,恐怕小命难保喽!”
听到这话,阿宁没再应答,扶鸢抓起地上的烤好的蛇肉递过来一份后,又拿起自己那份,一手抓头一手抓尾大口啃入。
在这座密林笼罩的大山里走了三日,经历多种险境,才终于看到远处的另一条河。
此时的二人皆疲惫不堪,阿宁身上穿的裙子破了洞,沾了无数尘土泥点,原本粉青的嫩色变得再难以分辨,发髻也早已散乱,被她扯了一截衣带随手绑了个粗粗的辫子。
“渡过这条河,咱们就彻底出了禹城地界了!”扶鸢回头道。
阿宁不了解这地方的地形和关口,可看着河岸人为修建的大渡口,以及来往的三两人堆,总觉得心神不宁。
扶鸢似乎看出阿宁的顾虑,“这是离江州最近的一条路了,下面有人接应,赶紧走吧!”
这艘船的船客不少,两人混着人群上了船。
————
裴镜被假消息骗到城东,扑了个空后大怒,将所有涉及传消息的人严刑逼问一番,最终找到源头,竟是秦栩的人。
秦栩的计谋并非完美无缺,裴镜只不过几番盘问,便看出其中了破绽,连带着早就收受好处的同伙张老哥也被查了个清楚。
得知是秦栩伙同了裴宴的人,才帮阿宁成功逃了,裴镜气得胸腔俱裂,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秦栩岂止是帮她逃了,还辜负了他的信任!他恨不能当场将秦栩杀之以泄愤!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在旁的付元昊大气不敢出,纵然与秦栩也算有点交情,此刻却不敢替秦栩说一句好话。
张老哥一家,包括玩忽职守的杨统领,全数打包押入了大牢,虽审出逃遁方向,却依旧没有搜出任何踪迹。
一连两日过去,裴镜终于坐不住了,拿了地形图细细瞧了整整一个时辰。
要想彻底离开禹城地界,除了已被严防死守的几个关口,还有一处渡口,只是去那处的路只有一条,不必去到渡口,半道上便有三处关,也都早已加派人手。
除非,那路不是路。
裴镜的目光,在地形图上那连绵不绝的深山中落下。
一将领道听闻裴镜所想,嗤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深山蛇虫鼠蚁成堆野兽成群先不提,还有各种迷魂氹,就是绥秧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头,她一个弱女子,即便有人接应,又如何走得出这条路!不对,那根本就不算路!”
裴镜目光一沉,“越是不可能便越有可能!”
渡口。
船帆缓缓升起,阿宁扶着船舷往下看,不知为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时,船头的扶鸢突然道:“时辰刚刚好!”
“怎么了?”
阿宁朝他所处的方向走近两步,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见一群烈马狂奔而来,路被践踏起漫天烟尘,很快在渡口停下。
阿宁看清了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牵着缰绳,即便隔得很远,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也能穿透重重水雾,直直落到她身上。
是裴镜!他竟亲自追来了!
阿宁的心倏地一沉,她知道裴镜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追到渡口。她紧张地看向四周,船上的乘客多是寻常百姓,此刻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好在船已离岸有些距离,他就算是赶到了也拦不下船。
“没想到你还真重要啊,他忙着要见绥秧王还这样死命追你!”扶鸢翘着一侧嘴角,眉头却微微发紧,隐约透着一丝危险。
阿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扶鸢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右手缓缓移动,最终按在腰间那柄涂过蛇毒的短剑上,神情与在山林中啃食蛇肉时带着几分杀气的样子,有些许重叠。
阿宁立时转身,一张熟悉的方脸赫然现于眼前。
是……当日护送她和裴宴,从皇城逃到元沧河的其中一个侍卫,也是逮住她和十九做记号,后来一直坚持要将她处死的人!
后背一道冷寒,阿宁下意识侧身一躲,就见那把涂了蛇毒的短剑朝她的脖子横扫而过,方脸侍卫也拔出刀冲来。
站在甲板上的百姓见状惊呼着四散奔逃,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扶鸢一路上都有机会杀了她,可只在试探没直接动手,只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等这个侍卫的答案!这方脸侍卫自然是知晓她身份的!
若她死在这儿,他们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回去向裴宴交差,她现在可谓是腹背受敌!
扶鸢一刀又一刀落了空,神情颇有几分怒意,说话却依旧有些吊儿郎当。
“宋才人是吧?我一路上试探你那么多次,你装得可真好啊!只是现在,你无处可逃了!怎的都是死,不如我送你一个痛快!”
说着他又持短剑朝阿宁刺来,阿宁抽出在棺材里拿到的那柄短刃与之厮杀,但没有内力加持,她始终落于下风。
短刃与短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锵锵”声,火星四溅。阿宁咬紧牙关,勉强避开扶鸢的进攻。
那方脸侍卫虽也在战局,可阿宁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把带毒的短剑上,想着就算是被方脸侍卫扎几刀也不碍事,这把带毒的短剑却是万万不能碰的。
正当几人打得火热之时,船身猛地一震,剧烈晃动了几下,甲板上的人无不跟着踉跄几步,躲避的百姓们一阵嘈杂。
方脸侍卫扶住船身往下方一瞧,当即变了脸色,“那是什么东西!他们竟然拿爪钩拉船了?这女人走不走都得死,咱们得赶紧走啊!”
扶鸢闻言脸色一变,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减弱,一步步将阿宁逼到横栏。
一剑裹挟着浑厚内力猛扫过来,阿宁即便挡住剑,却也被震退靠在横栏上,扶鸢看准时机,抬起一掌狠拍过来,击中阿宁肩头的瞬间,身后的横栏四分五裂。
“去死吧贱人!”
扶鸢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后背整个裂开似的疼,周身溅起白沫水花,冰凉的河水将她整个吞没,瞬间灌入她的眼耳鼻喉,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身体似有千钧重,几乎一路沉到底。
她不能死!
从前总是有大不了就死的想法,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却总是会迸发强烈的求生念头。
不过就是落水而已,她不能死!也不会死!想到此处,她憋住一口气,强忍身上的痛楚,拼命往上划水。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腰身一紧,她几乎是被人拖着往水面游去。
一出水面,阿宁便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稍稍平息后一转头,便与那双阴鸷的眼睛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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