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特这人言谈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跳脱劲儿,感觉就是瞧着他们团队好玩儿便凑过来了,赶明儿要觉得没劲了,怕不是拍拍屁股就走,甚至走得毫无负担。


    陶乐是希望团队里有新鲜血液,但这么个新鲜法,也属实有点不消。


    对方想借他们的手查查尔斯·卡伯特的真实创作水平,无非因为他们都是人文艺术系的学生。


    至于动机么,可能是好奇心想探究,也可能藏着点暗戳戳的嫉妒,谁知道呢?


    陶乐暗自琢磨:如果是嫉妒那还好,可要是纯为探底细……那费兰特一旦知道查尔斯的真本事,当场倒戈怎么办?


    再往深处想,没准费兰特本来就是查尔斯·卡伯特派来的,是继jeffrey之后的又一个卧底。


    陶乐能这么猜查尔斯实在太正常了,在他的视角里,对方使过的阴招多了去了,连一开始卧底这馊主意都是查尔斯想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趁着所有人沉默的间隙,当即拉起领袖的气势。


    “我希望你是考虑清楚的。”


    陶乐直截了当,认真道:“不要觉得好玩才入伙,对我们来说竞选并不是游戏。”


    “直接地说,所有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要冒着会被查尔斯·卡伯特针对的风险。我和郭小阳是社会科学系的,扎因是工程应用科学学院的,露娜学的新闻专业更是和他们没关系。”


    陶乐顿了顿:“但你……”


    “dollar,你是在担心我吗?谢谢你,但cabot家族的手伸不到我这边。”


    费兰特冲他疯狂wink,两只手戏精似的捂在胸口,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一样,恨不得当场扑过去给陶乐一个拥抱。


    “?”


    陶乐被这个回答噎得够呛。


    难道不应该趁此机会,向他表明忠心或展现实力才符合逻辑吗?这意大利老外真的假的……怎么跟听不懂潜台词似的,他是这个意思吗?


    陶乐把措辞在脑子里重新扒拉了一遍。好吧,光看字面的话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婉约派的讲话方式在这儿不适用,人没敲打成功,反而让他顺利入伙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郭小阳,这人表面上憋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在暗处疯狂抽搐,显然已经忍笑忍到内伤。


    陶乐秒切了中文,拉着郭小阳开起了小会。


    “这人谁介绍来的,打探清楚底细了吗?”


    郭小阳一听就惊了:“你不认识他?大哥,你这波属于是贵人多忘事了。”


    “人家还是我们那个被注销社团的线上成员呢!你之前线上连麦帮看论文,我记得他就是其中一位,还发生了点矛盾。”


    陶乐倒吸一口气:“是不是那个给他看了一半,甩我一句‘你不懂艺术’的?”


    “是啊。”


    尴尬的片段一幕幕回忆起来,当年那篇论文,陶乐提的根本不是艺术层面的意见,他清楚自己不懂艺术,说的不过是格式和写作逻辑上的问题。


    结果对方当场炸毛,操着一口蹩脚的英语,指着陶乐的鼻子数落了一通,然后直接切断聊天。


    后来听郭小阳说,对方跑线下来找过他好几回,好像是来道歉的,也可能是想请教怎么改。


    但那会儿陶乐打工打得昏天黑地,一次都没碰上也没那个闲心去记他这号人。


    陶乐盯着费兰特瞧了半天,试图把眼前这张脸跟记忆里那个对上号。


    但不好意思,他对不上。


    就跟大部分老外分不清亚洲人一样,陶乐也分不清楚白人。


    当年视频里连麦的外国人长得都差不多,再被镜头畸变一搅和,那更是大型脸盲现场。


    到现在为止,能让陶乐一眼就认出来的只有charlie一个。这还多亏对方五官实在优越,特别是那双看狗都深情的蓝眸。


    就算哪天charlie跟他说要去好莱坞拍戏,他估摸着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盯——


    三道幽怨的视线投过来,陶乐才惊觉自己和郭小阳私聊的时间有点长了。


    “太不公平了!”露娜轻哼了一声,“用中文聊天,我们听又听不懂,加入也加入不进去。”


    “没错!”


    费兰特举手支持,煽风点火道:“都是一个团队的,还背着我们讲悄悄话。”


    扎因没有加入同伴的“讨伐”,而是抬手晃了晃手机。


    他最先加入团队,翻译软件已经被迫设置成快捷键了。


    陶乐一本正经道:“各位,针对查尔斯·卡伯特的舆论战,这周内,我们各自在平台开帖。不管是匿名,还是开设新账号,主要是引导大家对‘特权’的讨论。”


    “等帖子有讨论度以后,再把话题延伸至对创作者的疑问。”


    “哇哦~”


    费兰特怪叫一声,手掌呱唧两下,惹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陶乐眼神锐利地扫过露娜,安排道:“你是《观察家日报》的记者之一,对校内有争议的事情有权限去调查,还可以向主编提建议,我相信她很乐意给‘校园明星’编辑一篇文章,搞搞噱头。”


    分配完任务,所有人就原地解散。


    陶乐伸手拦住了正要离开的费兰特,在对方不解的注视下,给他布了另一条线。


    就算知道了费兰特为什么加入团队,陶乐也不敢把心放肚子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他都懂,万一就是查尔斯安插的人呢?心眼不能不留。


    郭小阳一直负责社团活动签到,手里积攒了不少社员的信息。他把这些信息打包发给费兰特,让他一个个联系社员,告知他们社团被注销了。


    陶乐不光要让他们知道社团注销了,还得知道是怎么注销,是谁注销的。


    这也算他物尽其用,就这短短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看透费兰特这人伶牙俐齿的,还特别会煽动别人的情绪……


    如陶乐预料的那样,没几天时间,原本社团的空教室门口,每天都有抗议的学生。


    抗议的队伍从社团空教室,沿途至楼外的道路。大家纷纷举着纸板,上面写着控诉学生事务部的话。


    陶乐在写论文的时候,电脑弹出了来自学生事务部发的邮件。


    于是他再次来到那间办公室,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是被邀请来的。


    “这边请——”


    那位戴鸭舌帽的男孩热情地邀请陶乐坐下:“dollar社长,真不好意思,让您百忙之中来学生事务部一趟。”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学生事务部的部长,我叫莱恩。”


    他抬起眼,悄悄观察陶乐的脸色。


    “关于您的社团被注销,我们是被举报信误导,所以才被迫介入……”


    莱恩部长拿出一张a4复印纸,双手递给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证明清白。


    陶乐淡淡扫了一眼。举报信的内容、话术都和他当初猜想的一致。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我理解。作为学校的学生,我愿意配合工作,现在社团被注销,我已经不是社长了。”


    他的话音落下,那位部长并没有松一口气,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在发抖:“都是误会,dollar社长可千万别这么说。学院领导已经调查清楚了,您的社团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解除注销,继续运营。”


    陶乐摇摇头:“不了。经过这件事,我深刻反思自己。或许……举报信说得有道理,怪我和副社长在运营上出现了失误,社团被注销也是好事。”


    陶乐表现得越客气,对方部长越慌张。


    “不是的!dollar社长您听我说……”


    莱恩的鸭舌帽被扔在一边。想到还有聚众闹事的社员、不间断的学生联名投诉、学院领导的责问……


    顿时,他额角的汗怎么都止不住,就差跪下来求求陶乐了。


    犹豫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或许我们可以聊聊社团福利权限。”


    “可以呀。”陶乐露出进办公室后的第一个笑容,“具体可以提升哪些?”


    在cu学生组织之间是有隐形等级制度的。第一梯队是兄弟会、姐妹会、辩论队等组织;第二梯队是文化社、艺术社等社团;第三梯队则是一些新型互助社团。


    陶乐的“同伴互助中心”属于第三梯队,基本没有任何福利待遇可言。


    之前他也不在意那些虚的,现在么……


    莱恩见他肯松口,赶紧道:“以后‘同伴互助中心’可以随时协调活动场地,不用提前三周打申请。”


    陶乐抱着手臂,盯着他一言不发。


    “还有,还有……社团活动经费增加10%,这样可以吧?”


    陶乐依旧不语。


    莱恩见他不为所动,咬咬牙再添一条:“我们会给‘同伴互助中心’安排专属办公室。”


    “呀!这不是兄弟会才有的待遇吗?”


    陶乐黑眸一闪,装作惊讶的样子,“莱恩部长这样,查尔斯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呵呵……不会。”


    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勉强。


    陶乐心底冷哼一声。据他了解,查尔斯·卡伯特是兄弟会的座上宾,而这位莱恩部长也是兄弟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笑眯眯道:“好吧,我听莱恩部长的安排。回去后,我会通知社员们‘同伴互助中心’重开的好消息。”


    莱恩把他送到门口,挤出一个笑容:“希望dollar社长可以在回访问卷里,给我们一个好评。”


    陶乐客气道:“当然。”


    离开学生事务部,他立刻把社团重开的好消息分享给郭小阳,又随手切屏进入了一个学生论坛。


    其中一个匿名帖子爆了,很快登上话题榜第一。


    他点开帖子,映入眼帘的是加黑、加粗的大标题:【当姓氏本身就是资源,那他的成功还能算纯粹的个人成就吗?】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陶乐随手翻了一下,就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有人顺着帖子往下挖,把卡伯特家族赞助过哪些展览、扶持过哪些艺术家……全部整理成长图甩在评论区。


    陶乐盯着屏幕,半点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唏嘘又可悲。


    你看,根本不用把话说死。模棱两可地漏一句,自然有人顺着味儿去刨根问底。


    到时候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都能被翻出来,有关的无关的全往一个人身上堆。


    俗人最乐意看的,就是天之骄子摔下神坛的戏码。最好是又牛逼又肮脏,背景硬得吓人,手段脏到没眼看。


    仿佛这才符合他们对“有钱人”的终极想象。


    因为神坛之上,不能只有光。


    陶乐长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不知道查尔斯·卡伯特对这个反击还满意吗?


    就是可怜了charlie,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被查尔斯·卡伯特那家伙搞心态,然后跑出去和朋友伤心买醉……


    他想着想着,心跳得有些快,一股不安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空空荡荡,whatsapp里没有一条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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