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睫毛抖了抖,脑子还泡在一锅温吞吞的甜粥里,迷迷瞪瞪。
梦到什么已经忘了,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盯着陌生的客厅,许久,他才恍然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
怎么就睡着了呢……
陶乐在心里默默嘀咕,他昨晚是来干嘛的?给charlie当模特的,结果模特累的睡着了,睡眠质量嘎嘎好,一觉到大天亮。
想到这儿,他又懊恼了。
人家画画的人在画架后面坐了一整晚,他倒好,睡得比在宿舍还死,连被人从椅子搬到沙发上都不知道。
陶乐转了转脖子,睡姿大概不怎么样,颈椎咔咔响了一串。
然后他目光落在茶几上,昨晚画的那幅裱好了,端端正正立在桌面正中间。
陶乐探身把画框拿起来,画里恰好抓到了他发呆和出神之间的放空状态。
很稀奇,这视角自己都没见过,就像是在通过charlie的笔触,去重新认识自己。
最近忙得跟见鬼了一样,陶乐需要处理社团的问题,同时学业和兼职也不能落下。
如果cu校运会有铁人三项,他指定得报名一个。
太累,太熬人了。
陶乐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
虽然也常照镜子,但他对脸的认知还停留在高中时期。
如今再看这脱去稚气的模样,轮廓比从前清晰了不止一个度,褪了婴儿肥之后,看起来清瘦又立体。
这才惊觉,他已经很久没认真观察过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
陶乐把画框轻轻放回茶几,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熟练地走进洗手间,用着疑似charlie提前准备好的洗漱用品。
收拾完推开门,一股香味精准飘进了他的鼻子,肚子当场反抗起来。
咕噜噜一声。
伴随,煎培根的焦香,烤面包的麦香,还有什么东西在平底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这些气味飘过来,穿过走廊绕过门框,勾着陶乐往厨房走。
灶台前charlie早就换上了家居服,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手腕。
他腰上系着一条粉色帆布还带着小花边的围裙。
他背对着门口,左手握着平底锅手柄,右手拿木铲翻荷包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金色的发尾翘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打理,像是加了层毛茸茸的滤镜。
“charlie?”
陶乐的声音刚醒还有点哑。
对方循声回头,那双蓝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弯了一下。
“醒了?早饭还在做。”
“你居然会做饭?”
陶乐的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这听着也太刻板印象了。
从外表上看charlie从头到脚就没一丁点和厨房沾边的气质。
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应该是那种住在有厨师有管家的豪宅里的人。
charlie显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震惊,嘴角微微翘起来,不但没不高兴,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反应:“惊讶是对的,jeffrey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罚你再多了解我一点。”
陶乐看着他拧开另一个灶眼,拿勺搅了搅小奶锅里的焗豆。
烤面包机也叮一声弹起两片吐司。
charlie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步多余的都没有,直接打破了陶乐一直以来认为的富豪少爷的形象。
“坐吧。”
charlie把两个盘子端到桌上,冲他抬了抬下巴。
陶乐低头看面前这盘早餐,培根煎得微微卷边,没一处焦黑。
连荷包蛋是完美圆形的太阳花,应该是用模具扣过的。
陶乐肚子又叫了一声,真心实意地感叹道:“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
charlie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叉子没马上吃,蓝眸里带着懒懒的笑意:“你不觉得做饭很解压吗?”
陶乐歪头想了想。
解压?
他的厨艺等级是泡面和速冻食品,偶尔奢侈一把用郭小阳的电饭煲煮米饭配超市咖喱包。
大部分时候,他啃面包灌矿泉水也是解决一顿。
他诚实地摇头:“我只会做速食,或者干啃面包。”
charlie拿叉子轻轻戳破荷包蛋,蛋黄缓缓流出来浸湿下面那片吐司。
他看着那片金黄在吐司上洇开,漫不经心道:“一件事情从无到有最有意思。”
“新鲜食材摆案板上,一样一样洗、切、调味,看着它们变熟变色,变成一盘能吃的美味。”
他继续道:“哪怕成品分享给别人,也很有成就感。”
他立刻gat到了对方的意思。
原来做饭和画画对charlie来说算一回事,都是他安放自己的方式。
“我理解。”
陶乐点头,再解释道:“只是一开始有点惊讶而已。”
charlie挑眉:“惊讶什么?惊讶我会做饭?”
“怎么说呢……”陶乐嚼着培根,咸香在嘴里漫开,“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自己做饭的人。”
“看起来?”
charlie重复了一遍,嘴角弧度变大:“你是说我看起来像大少爷。”
陶乐被培根噎了一下。
“我没说……”
charlie笑出声,笑声从胸腔里闷闷传出来。
他放下叉子,十指交叉搭桌上,神色认真道:“jeffrey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每天做给你吃。”
“啊?”
陶乐惊的差点原地喷饭,赶忙摆手推拒:“谢谢,不用了,谢谢,那样太麻烦你了,可别,我相信你了。”
陶乐心想:咱俩什么关系啊,还给做饭吃,最后越欠越多,真没必要。
于是,他低头不再言语,默默消灭餐盘里的食物。
查尔斯望着对面人吃饭的模样,早餐几乎没怎么动。
他发现看jeffrey吃饭比吃早餐本身更让他有胃口。
见他用叉子插起一块培根,对折了一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速度很快,又去戳盘子里那颗摇摇晃晃的溏心蛋,蛋黄流出来,他就赶紧撕一块吐司去蘸……
果然,还是可爱。
他在心里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
“我吃好了。”
陶乐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抬头发现charlie的盘子几乎还是满的,“欸,你怎么不吃?”
“不饿。”
查尔斯站起来收走两个盘子,在水槽里冲了冲,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对方坐在门口低头系鞋带。
只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jeffrey我送你上学。”
陶乐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不好吧…万一被陶乐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话说出口,他就想咬自己的舌头,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比这更烂的临场发挥了。
“这有什么难的。”
查尔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把你送到学校附近,你再走过去就是了。”
他伸手把陶乐从椅子上拉起来,五根手指自然而然地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掌心。
陶乐被这个牵手的动作搞得大脑空白,忘了再争辩一下。
地下车库在b1,因为他们的到来,整个车库在几秒钟之内被暖白色的光照得通明。
更让人震惊的是一整排豪车,稀有款、稀有色,在这里随意停放。
charlie走到车库中央,随意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挥了一下,一辆红色的超跑应声亮起了车灯。
“上车。”
车门向上翻起,里面的座椅是深色的,皮质柔软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陶乐走过去,往车里迈了一条腿。
他一屁股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陶乐逐渐适应了跑车低矮的坐姿,开始四处张望。
原来坐跑车是这个感觉!
家里没破产的时候,陶乐老爸钟情于成功人士、商务感,家里的几辆车要么是迈巴赫s级,要么是路虎揽胜suv那种类型。
“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谢谢了。”
陶乐指着前方。
“嗯。”
charlie应了一声,但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
陶乐疑惑:“charlie?”
“红灯呢。”
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刚好跳成红色,查尔斯平稳地把车停住,拉上手刹。
然后捉住对方一直不安分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按键。
按键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头顶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音。
陶乐抬起头,看到车顶的缝隙变大。
阳光、风、城市的喧嚣,随着车顶的打开一起涌进来,铺满了整个车厢。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他的视线追着车顶往后走,直到天空完全露出来。
陶乐侧头看了charlie一眼。
charlie正靠在驾驶座上,金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阳光在他的蓝眼睛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感觉怎么样?”
“嗯……还不错。”
“只是不错?”
“好吧,很好。”
陶乐的视线错开那充满笑意的蓝眸,快速道:“非常好,行了吧?”
红灯开始倒数——
十、九……
charlie重新握住方向盘,视线看向前方。
……
但另一只手并没有松开陶乐。
四……
拇指在他虎口处蹭了一下,像一个不小心的试探。
二……
他没有被推开,心跳鼓点般震荡,油门踏板就在脚下。
一……
绿灯亮了。
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敞篷跑车载着两个人驶过路口。
陶乐下午有一节乔纳森教授的课,但在上课之前,他需要去一趟办公室。
他今天收到了一封学校的邮件,内容是:陶乐同学,乔纳森教授已批准你本学期担任他的本科课程助教。
乔纳森的助教岗位是系里薪酬最高的几个之一,今年他终于有资格申请,审批得也很迅速。
乔纳森的办公室是单独一间,据说这是他入职时自己要求的,他不喜欢在课题研究时被人打扰。
陶乐以前来过挺多次,交作业或者被叫来讨论论文。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磨砂玻璃窗透出里面没有开灯。
难道没有人?陶乐试探性地叩门。
“进来。”
陶乐推门走进去,门刚推开一条缝,他就觉得不对劲,手本能地往墙上摸,找灯的开关。
“教授?灯在……”
“砰!!!”
一声炸响在他头顶正上方爆开。
fuck,学校被袭击了?!!
陶乐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整个人往下蹲,双手抱住后脑勺。
中枪的疼痛没有袭来,也没被恐怖分子挟持。
他的头顶纷纷扬扬洒下一些碎片,很轻,很软,不像是弹壳。
“哈哈哈,dollar太胆小了吧!”
很多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冒出来,压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热闹。
与此同时,灯“啪”的一声全亮了,窗帘被拉开,炙热的阳光洒进房间。
陶乐蹲在地上,维持着抱头的姿势,慢慢抬起头。
办公室里站满了人。
乔纳森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拉完的派对拉炮,他身后是系里的几个熟面孔,每个人的手里要么拿着拉炮,要么举着气球。
“这是……”
陶乐终于找回了声音,一脸蒙圈道:“发生了什么?”
陶乐的视线越过乔纳森的肩膀,落在桌上的蛋糕上。
“谁过生日了吗?”
乔纳森把手里那个用完的拉炮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纸屑。
他戴一副细细的金边眼镜,头发是浅棕色的,鬓角有一点花白,平时总是那样严谨到近乎刻板。
但此刻他站在一堆气球和彩带中间笑,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会在课上微笑着点名提出刁钻问题的中年教授。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陶乐。”
他继续道:“我们是在给你庆祝呢!”
“我们专业迎来双重喜事!”
陶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有点好奇。
“助教的事!”戴派对帽的格子衫男生抢在乔纳森前面喊了出来,“教授给你批了全系薪酬最高!”
“还有!”
一位学姐举起手里的气球,靠近陶乐。
“你的那篇[移民经济学与市场形势]被收录进国际本科研究期刊了。”
乔纳森上前一步,把他头上的亮片碎屑捻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上学期交那篇论文的时候我就知道它质量很高。助教的事是你应得的,你的成绩、你的态度、你对这个专业的热情,系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他退后一步,把桌上的蛋糕往前捧到面前。
这不算完,还有人蹿出来起哄,他高高举起手机,惊呼道:
“天呐!我刚看到dollar的学生会会长选票超过查尔斯,已经位居第一了!”
“看来今年的学生会长要落到我们社会科学系了。”
乔纳森满面红光,听到最喜欢的学生的好消息,那高兴劲儿比他自己发了顶刊还上头。
在这位中年教授的字典里,年轻人就该可劲儿造!出去闯、出去看看世界。
他常挂在嘴边的是:年轻人多去搞砸几件事,比给那些老学究发几百篇论文强。
所以当陶乐这个兼职、社团、学业、社交一把抓的“六边形战士”出现时,乔纳森打心里欣赏,并被他的精力折服。
“谢谢教授,投票还有2周才到尾声,在这期间,其他候选人还是有机会反超。”
陶乐接过蛋糕,信心十足地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保证:
“所以我会把握每个机会,争取让这一届的学生会长落在我们社会科学系。”
“好样的dollar!”
“哇哦,谁都不能再说咱们系没出过学生领袖了!”
“加油,陶,打败其他候选人!”
……
现场热闹非凡,派对礼炮和学生们的欢呼声,炸响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玩到最后,气球瘪成彩色的硅胶皮,蛋糕切得只剩下一小块立在纸盘上,纸屑踩了一地,走几步鞋底还会粘上几片亮晶晶的碎彩纸。
人群散场,陶乐蹲在地上捡纸屑,乔纳森在旁边收拾桌上的纸杯和塑料叉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好了,我们得开始聊聊正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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