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禀女官大人,又出命案了! > 22、终于有人见过敷粉coser
    杨铮寂的喉结无声地滚动,抿紧唇,下颌如绷紧的弓弦。


    他隐忍了许久,然而终究是滚烫的悲恸酝酿成湿意,如玉山崩倒。一双丹凤眼里,洇出寒潭碎星般的泪光。不忍看,不忍细想,他心痛地阖上眼,浓黑的睫毛紧紧闭锁,囚禁住热泪不使其坠落,再睁眼时,泪水悬停,又渐渐,被逼退回去,隐没入眼眶深处,徒留眼角浓重的潮红,像一场将落而未落的暴雨。


    回京数月,他向来绕开此处,更不敢停驻。


    因为只要看一眼、光是一瞥,往事就尽数浮现在目前。


    十年前这园子是极秀美的——


    因为那时他的母亲元采蘩,每日细致地打理这园子。


    他的父亲贺兰定远,闲时也爱在园中伐木修枝。


    它不是“鬼园”。没有所谓的鬼哭。那凄厉的声响,是风穿过假山石的孔隙而发出的呼啸。曾经此处层峦叠嶂,妙若天然。


    凉州是杨铮寂的逆旅,京城才是他的家。


    可是,家园尽破废,万事皆成空,亲人永相诀。


    他心想,十年过去了,除了不孝子,还有谁会记得?


    不会有人记得。


    声尘寂寞,世不知晓。


    魂魄一去,有如秋草。


    何佼月没有看到杨铮寂眼中一瞬间泛起的潮湿。他掩藏得太好。无人能发觉端倪。


    她也想起了这园子始终未被重修、转让的原因。


    因为当年有个小将领死在园中的海棠树下。


    而府衙判定,是贺兰将军砍死的!


    当年府衙验尸后指出——


    是贺兰将军,手起刀落,连续劈砍了那士卒十几下!


    死者颈部豁开了偌大、偌宽的创口,一片血肉模糊,颈两侧大经脉、软骨和舌骨均断裂,刀伤深达颈椎!


    这园子发生过惨烈的凶案,“鬼哭”又经久不退散,前主人数罪并罚、终被抄家。故而无人想接手它。它荒废至今。


    何佼月心想自己可真是个蠢材。杨铮寂必定是怕露出破绽、怕被她瞧出身世的端倪,才勉强跟着她走这条直城门大街,以至于此刻勾起了伤心事。她怎能如此不周密、不妥帖?她怎能让他困窘?


    她不能让他困窘。


    她便假装没察觉任何异常。


    她更不会让他发觉自己掌握着他的死穴,从而刺激出他的危机感和防备心。


    她听清了“旅谷”“旅葵”两句,隐约记得这是汉代的诗,写的是一个老兵返乡后眼见的家中荒凉场面。但,她不介意再继续坐实自己“胸无点墨”的形象。


    于是她故作调笑:“那老翁为何提及‘驴股’和‘驴腿’?”


    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他没有看见,她眼中也含着泪,强忍住,方才不坠落。


    何佼月不停地插科打诨:


    “‘驴股’和‘驴腿’好吃吗?会有腥膻味吗?”


    “想来总不会难吃。炙烤、腌制或煮汤,我都可尝尝。”


    “驴皮既然可做成阿胶,牛皮可以吗?”


    “你听说过吗,若被驴蹄子踢了脑袋,可能会痴呆。”


    “之前长安城里来过一个天竺乐师,喜欢给驴子的鸣叫伴奏,难听得我想跪下来求他走。”


    “魏晋时有个大官喜欢听驴叫,死后,人们在他的丧礼上学驴叫。至于是谁我全忘了。”


    “驴……吕!”


    “吕布被称为‘三家姓奴’——不对不对,是‘三姓家奴’!所以是哪三个父亲呢?”


    ……


    她叽叽喳喳地说,东拉西扯,只为让他有机会平复心绪。


    她同他一起,慢慢地将这段路走过,漫长得如历经三秋。


    若来日两人关系亲近、肝胆相照了,她会将自己知晓他身世的真相和盘托出。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让他感到安全。


    “董卓。”杨铮寂忽然出声,嗓音如常。


    他心志的坚定远超常人。他已全然恢复了冷静。


    何佼月一把掀开碍事的白纱,急切地看向他。


    “吕布的义父。”杨铮寂说。


    “那另外两姓呢?”何佼月确实不知道。


    “……问问陈鹿溪吧。”杨铮寂也不知道。


    “有道理。”何佼月窥视着他的神色,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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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布的亲生父亲,自然姓吕。还有第一任义父,是丁原。董卓是第二任义父。”


    陈鹿溪对答如流。


    说罢,陈鹿溪又补了两句:“当真有人连这都不知道吗?看的书太少了吧?”


    “受教了,”杨铮寂一本正经道,“陈下士可愿借几卷书?”


    陈鹿溪借书不收钱,但也有要求:“杨大人须得潜心阅读。若只是装点门面,那恕下官不能出借。”


    杨铮寂保证:“必勤学苦读。”


    陈鹿溪满意了,果真借出了几册楚辞和陶渊明的诗文。


    何佼月弯了弯眼眸笑了。


    陈鹿溪又对杨铮寂和何佼月说:“下官也有事想请教。”


    何佼月警惕道:“又是种菜?”


    “正是。”


    “……问。”


    陈鹿溪问:“当真不能用粪便作为肥料吗?”


    何佼月笑眯眯道:“滚。”


    “那下官无事请教了。”陈鹿溪退下了。


    平芥舟路过,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像是刚睡完一觉。


    可眼下是晚间酉时,他刚起床。他的起居怪得违背常理。


    他听到了众人的交谈,掀起眼皮死气沉沉道:“在谈论粪便?粪便可入药,可用以清热解毒,可治高热发狂。”


    何佼月又笑眯眯道:“你也滚。”


    平芥舟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何佼月柳眉倒竖,冲着平芥舟的背影大骂:“我想起来了,我今日清晨在茅厕里看到一口锅!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平芥舟轻飘飘地走远了。


    至于是何人放的仍不得而知。


    堂中,只剩何佼月和杨铮寂独处。


    布宪司的高烛映照得满堂温馨明朗,光辉如水般流溢,周游在两人身旁。


    “你先值夜,丑时再换我。”何佼月拿出安神的熏香,为他点燃。


    香气弥散,青烟袅袅而起,在烛火下也染了光泽,杨铮寂后退一步,两人隔着烟雾,凝眸对望。


    何佼月轻柔道:“一夜好梦。”像吟唱一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


    “你费心了,我当如何答谢?”杨铮寂眉眼中的意味很深沉。


    他的嗓音低哑、微磁、温热,没有平日的锋芒。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此种堪称柔和的情绪。


    动人肺腑。


    何佼月含笑道:


    “不必谢。”


    “我对你最费心,只因……”


    “我对你最挂心。”


    “不论何时,你总令我梦绕魂萦。”


    这是十足的真话。


    说罢,她飘飘然离去了,从他身边路过,搅动得轻烟荡漾。


    留他一人在烛光下沉思。


    她心道:若夜中辗转难眠,便琢磨这句情话吧,莫要沦陷于贺兰氏惨案的回忆里,莫被噩梦缠身。


    ————————————


    五月廿一。


    仍是上街查问。


    杨铮寂办差时沉静、严肃而冷淡,仿佛前一日的种种不曾发生过。


    何佼月学着他那样,按捺住性子耐心地询问。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一直找不到“敷粉管家”,那就一直找;若一月内未能破案,无法兑现军令状,那就按宫规处置,她去领脊杖,总不能真让杨铮寂一人担责。


    反正她过去没少挨脊杖,她又身强体壮,不至于被打死。


    且皇帝也还要用她,不至于真将她打死了。


    当然皇帝终归最厌恶无能者。皇帝能忍得下名声败坏、不仁不孝之人,但忍不了无能者。她若办坏了这一件差事,日后必得多办好十件差事,才能重新赢回圣眷……


    可当日午后,竟有了意外之喜。


    杨铮寂询问的一个游商,盯着“敷粉管家”的画像说:


    “草民觉着此人,有几分面熟。”


    ————————————


    天降大喜讯,布宪司众人都聚集过来了。


    连何佼月都静若处子了,凝神细听游商的回忆。


    然而难处在于,游商每日见到百十张脸,他将头搔了又搔,死活也想不起更多细节。越想不起,他便越急,思绪也越发乱:


    “诸位大人,草民唯恐说错话误了官府办案,不敢妄言啊!”


    杨铮寂问他:“你能担保见过此人吗?”


    游商满头大汗:“草民现下也不敢担保了……”


    “无妨,想不起便罢了。”杨铮寂换了个法子,将嗓音放得温和、轻柔,不使他吓着。“我今日也疲乏了,不愿再办差。劳烦你陪同我散心谈天,可好?”


    杨铮寂给游商买了些肉脯,一边啃,一边在城中漫步。


    杨铮寂也不急,当真像是闲聊:“常在哪些处所兜售?”


    “市、市、市集,还有街巷,譬如雍门大街。总之是人多、喧闹处。”


    “平日里贩卖何物?”


    “回、回大人,皆是日常家用,小器物,有油纸伞,布匹,草鞋……”


    杨铮寂看了一眼游商的驴车:“近一月也是如此?”


    “近来暑热,草民卖冰块。”


    “生意如何?”


    “甚好,今日一车冰,已卖完嘞。”


    “可喜可贺。”


    说到生意,游商来了些精神:“草民卖的都是渭河冰,用棉被和草席裹着,拉来京城。”


    杨铮寂自然而然地问:“冰块也在大街和市集上卖?”


    “不不,”游商摇头,“冰价高昂,平头百姓无力承担,更不会在街巷上信手买一块。冰主要供给逆旅、食肆和酒楼。”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店肆林立之处引去,穿行于人流中。


    他问游商:“类似于此处?”


    “正是,正是!”


    “嗯,确实热闹,”杨铮寂点头道,“市井中的色与声总与别处不同,你以为呢?”


    游商对此很熟稔:“大人说得是,东市敲锣打鼓,西市叫卖声清脆,南市有百戏,醉仙楼后厨剁肉声震天响,皆很热闹,我每日都得扯着嗓子与人说话。偶尔还有驼铃声。”


    “气味呢?”


    “屠户门前是生肉和血水的气味,黄棘里中整日飘着酒香,昌阴里的水沟很臭。”


    杨铮寂提示道:


    “你能依稀记得画像中人,说明你见到他应是在近三日。既是近三日,那么你十有八九也是在卖冰块。那么你见到画像中人时,是站在逆旅里、食肆旁、酒楼外吗?你推着板车进了后厨,抑或是将冰抬进去?”


    游商有一点儿模糊的印象:“我当时应当是在大门口,正在卸那些藏冰的箱匣。”


    “可曾记得有何特殊的色、声、气、味?周边是格外吵闹,还是有香气与臭气?”杨铮寂不诱导,只启发他答。


    “有声,有声,他说话了,他身后响起了丝竹管弦之乐。”


    “他说话之后,你看到了他?”


    “正是。”


    “说得多吗?嗓音如何?”游商喃喃自语:“嗓门很大,嗓音粗犷。毕竟,丝竹乐如此吵闹,我都听见他说话了……故而我才会吃了一惊,扭头看过去……”


    杨铮寂耐心地等,不催促。


    游商忽然高喊:“我想起来了!有一男子撞到了他,他不高兴,冲人大声骂了一句‘空头竖子’!被骂的年轻人,也骂他‘不长眼’。我当时觉着‘空头竖子’这句咒骂很新鲜。”


    杨铮寂趁热打铁问道:“发生在何处?”


    “是……一个人来人往、有乐音之处!”


    “那人跛脚,走得不平稳,故而与对面的人相撞!”


    “相撞在大门口!当时,画像上被通缉的那个额上长疤的跛脚男子,正从门里走出来!”


    “与他相撞的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一副色欲很重的模样。”


    “是在歌楼的大门口相撞的!就是那个连白日里都有很多人光顾的歌楼!”


    “就是那个最奢华的、权贵与富人最爱光顾的歌楼——”


    “夜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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