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沸腾!
杨铮寂赢了!
何佼月掷骰子实在是如有神助啊。
可杨铮寂和何佼月并未将大把的钱收入自己囊中,而是把一部分退给了输钱的对弈者,另一部分撒出去,抛给了在场的人。
“哎呀,今日可真没白来!”
“多谢郎君与娘子,二位功德无量啊!”
“郎君与娘子好人有好报,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杨铮寂淡然道:“小事。再来一局。”
对赌的那个人问:“若再来一局,郎君与娘子输了,钱全归我?若郎君与娘子赢了,
还当散财童子?”
杨铮寂道:“那是自然。”
对赌者很高兴:“甚好甚好!那我同郎君玩一局!”
围观的闲人们则说:
“郎君若赢了,可否将钱都往我这个方向撒呢?哈哈哈哈……”
“郎君与娘子是来做布施的不成?”
何佼月本是要抢着回答的,可眼下她仍急促地喘息着靠在杨铮寂怀里,被他用一条健硕
结实的胳膊搂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殊不知他越是搂着她,她就越是腿软,软得像一滩烂泥了。
她软,却又浑身紧绷,因为肌肤敏感至极。她本能地想要打他、想挣开他。但那是杨铮寂,她便勉力压制下挣扎的冲动。
愿意同杨铮寂攀谈的闲人有很多。
“郎君想是家底很是殷实吧?”
杨铮寂:“寻常罢了,赚的是辛苦钱。”
“郎君赌术高超,想是从小玩双陆?”
杨铮寂:“是拙荆擅长。”
“这位娘子若是常来赌坊,恐怕赚得比郎君还丰厚吧,哈哈哈哈!”
杨铮寂不动声色地下诱饵:“那是自然,恐怕全长安城无人胜得过她。”
“这话也偏颇,倒不能这么说。”
杨铮寂摇头道:“难不成还有谁能赢得了她?我可不信。”
“天外有天呐,开当铺的那个人,还有一个上月来赌的波斯人,都是常胜的好手。”
杨铮寂问:“波斯乃外夷,竟也善赌?”
“哪国人不赌呢?都赌,都赌。”
杨铮寂又问:“为何说那波斯人善赌?他赢了几局?”
“连连赢啊!赢得那‘孔雀小明王’将全身家当都赔了。瞧,京中最有名的纨绔,也落于他的下风。”
杨铮寂察觉到臂弯中的何佼月挺直了背,为示意自己也在认真听,轻掐了一下她的侧腰。本是无心之举,可她当即一激灵,肘击他一下。
但她依旧没从他的怀抱中抽离。
杨铮寂按住她撞过来的手肘,一心忙着套话:“那是‘孔雀小明王’呆傻。既知技不如人,便应及时停下,怎能搭进去全身的家当?”
“郎君有所不知,那波斯人盛情相邀啊,拦着不让走。他还承诺,只要‘孔雀小明王’赢一局,他便将所赢的钱全部归还,还附赠一箱的宝石。那,‘孔雀小明王’自然是欲罢不能,就一直赌下去。”
杨铮寂摇不屑道:“那他把衣裤都输掉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哦,衣裤倒是没输掉。因为波斯人出主意,让‘孔雀小明王’同在场的有钱人借高利贷。在场者中于大人家世最好,大手一挥便借出去一百两金子。不用说,那一百两金子最后也输掉了。”
杨铮寂警觉地问:“也就是说,是波斯人主张让‘孔雀小明王’向于大人借金子?”
“正是如此,那日我一直在旁观。”
有人插话道:“听说于大人过世了,想来,就是被‘孔雀小明王’谋害的吧?”
另有一旁观者神秘道:“我可听说,于大人死因并非如此简单。”
“哦,兄台说来听听?”
“本月初陛下诏令灭佛,于大人想必也是拥护灭佛国策的,他死得蹊跷,恐怕是佛祖降下的天罚!”
“哎呀,我看就是佛祖显灵了。”
……
——————————
一出赌坊,何佼月就对杨铮寂俯耳,低声说:
“波斯人阿利亚故意做局,目的就是让于雁成为孔雀小明王的债主。有了这层纠葛,孔雀小明王就看起来很像真凶。”
也就是说,若没有阿利亚在赌场的一番引诱,孔雀小明王和于雁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不错,”杨铮寂也压低声道,“我已有些领会了懿平先生行事的风格。”
“洗耳恭听。”
杨铮寂条分缕析,像个老师父般细致道:
“已知凶手杀死于雁的手段残忍酷烈,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只是被栽赃。从行事作风看,只有于雁是凶手的仇家,而京兆尹和‘孔雀小明王’则并非仇家。”
“那么整件事的时间顺序必然如下:首先,‘敷粉管家’上报夜留夷想要报仇雪恨、杀于雁的意愿。懿平先生认为于雁该杀,便命夜留夷资助‘敷粉管家’。”
“懿平先生又有意拖京兆尹下位,故而派阿利亚在赌坊设局,让‘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高利贷。”
“‘敷粉管家’杀害于雁时,懿平先生又让夜留夷的娘子将孔雀小明王扣在城外山庄,引得京兆尹乱中出错,由此让京兆尹也下了狱。”
“可见在懿平先生心中,死一个人,至少要达成两重目的,要让人死得极有价值、对他极有用。他力求物尽其用,完全将人当做棋子来使。”
经他的梳理,何佼月也领悟了,点头道:“且这狐狸还隐没在幕后,夜留夷中的护院、歌女、舞男,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他会蔽形术不成?”
两人都沉默了。
阿利亚在逃,懿平先生像个杀人的老手,未必不会再次作案。破案难于上青天。
杨铮寂回想起她在赌场叱咤风云的模样,再次疑窦丛生:
“你如何掷得一手好骰子?当真只是赌运好?”
他不信有谁的运气能好到此种程度。
按她的习性,她定是使诈了。
何佼月闻言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两枚骰子。
杨铮寂定睛一看——
分明与赌坊中的骰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嘛!
何佼月神秘道:
“此二枚骰子专用于使诈,内部凿了孔、灌了汞,汞在骰中可以流动。我只需用特定的手法让汞聚集到某一面,而这重的一面总会朝下,轻的一面总会朝上。由此我便能操控点数。”
杨铮寂:
“。”
“。。”
“。。。”
天爷啊。
奇巧淫技。
杨铮寂又问:“你何时将赌坊的真骰子换成了你自己的假骰子?”
何佼月得意道:“就在你吹仙气和吻我的手时。众人只顾着看你我亲昵,殊不知我已趁机做了手脚。我的手能有多快,你们都不敢想。”
“是天生的?”
“后来也专门练过。”
杨铮寂皱眉道:“你练这做甚?”
“最初苦练这手法,只是为了变戏法给宫中贵人解闷儿。”何佼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有千万句想倾诉,但挣扎片刻后还是忍耐下来,幽幽道:
“后来我就发现这手法的用处可大了,只是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讲与你听。”
杨铮寂心道莫不是陛下为了与臣僚对赌时能赢,特意让她练一手使诈的本事,必要时便派她出战……
何佼月不满道:“你似是很嫌弃?平日里我又不用这诡计赢钱!方才赢的钱也都散出去了!”
杨铮寂合拢她的手掌:“藏起来,勿要让人瞧见。”
在赌坊使诈可是会让人剁了手的!
何佼月握拳,掌心向下,像跳大神一般左右挥舞一番,又再次将手伸到他的面前,摊开:
“现在呢?还要藏吗?”
她笑盈盈地看他,等着挨夸奖。
她手掌上的骰子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个和田玉做的扳指。
圈口较大,是男子用的扳指。
“杨大人下回拉弓时,可要想起我。”
她嗓音轻柔甜美,又在蛊惑。
杨铮寂怔了一瞬,随后冷声告诫:“你年纪尚小,应多攒些积蓄,不可挥霍无度。”
何佼月不爱听,翻了个白眼,又握起拳头一顿乱挥,大抵也砸死了几只蚊子。
再摊开手时,玉扳指也不见了,手上却凭空出现了——
一枚闪亮的银指环。
“你的双手生得如此好看,若不戴饰品实是暴殄天物。”她直白地调戏。
杨铮寂:“……”
“还不喜欢吗?真难伺候!”
她再次握拳挥动,随后摊开手,掌心中是——
玉扳指、银指环,以及一枚精美的、镶着绿松石的金约指。
何佼月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为他变戏法,变出一样又一样新异的礼物,只给他一人。
杨铮寂恍然间感觉自己不在此间尘世中。
倒像在幻境里,又像在梦中。
他不言语,又久久不接过。
何佼月急死了,蛮横地拽过他的左手,将饰品一股脑套在他的手指上。
他那宽大的、有厚茧的、骨节分明的手,因握刀、持剑、拉弓、驯马而变得粗糙和饱经风霜的手——
顷刻间,富丽堂皇。
还在烈日下闪出璀璨的明光,炫了人的眼,也摇荡了人的情。
杨铮寂垂眸看着满手的饰品。
也不知为何,他在自己尚未察觉时已微微牵起了唇角,浮露出笑意。
他的笑很珍罕,显出丝丝缕缕的柔情。
如同云销雨霁,千里冰霜尽销融;
又如桃风杏雨绿群山,峥嵘春意浓;
更如朝日照平野,金红染尽万里胡桐……
何佼月看呆了,直愣愣地盯着,木讷道:“日后、日后送你更好的,这些,配不上你……”
杨铮寂心道这孩子痴了。
他谴责自己的放纵与沉溺。他原本没想微笑的。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克制她的妙招:“我可以收下,但只当是暂存在我手头上的你的积蓄,你随取随用。你寄存多久,我便多给你多少息钱。可有异议?”
“什么?不对!这是我赠——”
杨铮寂强硬道:“有异议便免谈,你收回去。”
“我才不要收回去!”
“那我就丢掉。”
“?”何佼月服软了,悻悻地答应。
于是杨铮寂就成了人形钱庄了。
杨铮寂心想小孩子花钱没分寸,他要多照看些。
但在回程中他的拇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那几枚饰品。
直到沿途撞见急匆匆策马而来的宫中小女官,杨铮寂才从那柔情中抽离出来。
那小女官惶恐,从马上滑下来时跌了一跤,何佼月赶紧将她扶起:“莫急,慢慢说。”
杨铮寂更是警戒道:“怎么了?”
小女官焦急回禀:“是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有大事!此刻急召何尚宫入宫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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