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气闷,无风,乌云低而厚重。极潮湿。大雨在酝酿。
何佼月按照杨铮寂的指导,养了三日虫。
此日夜中,她差人急唤杨铮寂去往乱葬岗。
杨铮寂的马颇有灵性,不愿靠近乱葬岗,杨铮寂只得将马拴在远处,安抚了一句“我去去就回”,随即大步奔入乱葬岗,奔入何佼月的毡帐中。
何佼月尚未开口,杨铮寂先将她从头到手到脚检查了一番:
“可有受伤?患病?身体不适?”
“无。无。还是无。”何佼月弯起眉眼笑了笑。
她全身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尸气的衣衫,脸上蒙了重重的绢布将口鼻掩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杏眼,眼波流转,如潋滟秋水。
但光是一双眼就已让杨铮寂恍神了。
他一时忘了本应做何事。
片刻后杨铮寂反应过来。他开始穿戴防护的衣衫。
何佼月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穿戴,随即想起自己才摸过尸体和虫,便立即收回了手。
杨铮寂一边穿戴一边问她:“饲蝇有何心得?”
“嘿嘿,跟我来。”何佼月打着火把,走出毡帐,走向乱葬岗中央。
何佼月带他走到一具猪的尸体旁,娓娓道来:
“你说要用小猪做试验,我便买来一只小猪,先让屠户下麻沸散,将其麻翻。”
“我再按你说的步骤,以刀刺伤猪腹部,随即就在其腹部伤口塞入大量蝇卵与蛆虫。”
“至今已有三日,即三十六个时辰。”
“你可以看到猪腹部的蝇卵与蛆虫也最为密集,恰如虫海。腹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大量腐败液体渗出,微可见骨。”
“而此时,猪的其他部位的蝇卵与蛆虫则稀少得多,内里的脏器、肌腱与骨骼也基本完整。”
说着,何佼月抬头,看向杨铮寂,很肯定地说:
“那么韦破虎尸体上的疑点都有了解释——凶手先反复捅刺韦破虎的下腹部,随即就在伤口塞入了大量蝇卵与蛆虫。它们直接便开始啃噬血肉了。”
“而非在尸体死后,自然地招引蝇类来产卵,然后卵再孵化成蛆。”
“正因人为放置蝇虫的手段,违背了造化的规律,尸体才会呈现出现矛盾——只死去了不到三日,下腹部却只剩下白骨,可其他部位又并未严重腐败。”
杨铮寂点点头。
他此前的猜测全部得到了证实,与试验的结果完全匹配。
何佼月做试验的过程也严谨而合理,没有出现差错。她果真是一个得力干将,聪颖而机敏,一点就通。也难怪陛下青睐她。
“来比划。”何佼月说着,走到空旷些的草地上。
死者的死亡经过也很明了了。
她描述案情:“第一步,官道上,凶手重击韦破虎后脑,使其晕厥,并拖拽到山壁下。”
杨铮寂隔空敲了一下何佼月的头,何佼月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也不担心摔在地上。
杨铮寂的双臂稳稳地从后方接住了她,再慢慢将她平放在地上。
很平稳,她没有受到任何磕碰伤。
杨铮寂:“凶手用绳捆住韦破虎的手脚,又砸断了他的小腿,使其丧失行动力。”他半跪在她身侧,手虚按在她的小腿上。
他很小心,没有实打实地触碰到,但她的体内依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震颤了一下,不由得抽动一下小腿,想缩回来,但强行忍住了。
杨铮寂:“随后凶手持利器反复戳刺韦破虎下腹部,所用的力气大到伤及骨骼。”他拿匕首的把柄端作势捅她,也没有触碰到。“凶手随即塞入蛆虫和虫卵,途中韦破虎很可能几度晕厥过去,凶手拔去了他的指甲,将他强行唤醒。”
也就是说,韦破虎那时还没死,活生生地体会蛆虫在自己下腹部爬来爬去的异样感,往体内钻,不停地蠕动……
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块供蝇虫取食的烂肉,只不过是由肉身打造的蝇虫的容器……
何佼月竭力保持冷静,可嗓音沙哑:“最后,他死于大出血。”
如此模拟着,何佼月自己的下腹部都生出了幻痛,光是想象已不可承受了。
她唰一下弹起来,站起身,抬手招呼胥吏过来,将猪的尸体埋葬了。
她为小猪烧了纸、上了香。
杨铮寂问:“为何杀猪前先下麻沸散?”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何佼月望着冉冉升空的香烟:“我不忍心它醒着受苦。”任何生灵都不应受此折磨。若非为了查案,她此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有些哽咽了:“哪有更好的办法?”
杨铮寂看着她,心中有些歉疚,觉得应该还是由自己来做这试验的,不该让她来。
他伸出手臂,想将她揽入怀抱中。
随即他意识到:她的衣衫上还沾着虫和血污,若搂紧了就会让污迹贴在她的皮肤上。
随即他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搂她!这像什么话?
于是杨铮寂走进毡帐中,拿着银镊出来。
他帮她夹除外衫上的虫卵和其他各类污秽。
一点一点地清理。
杨铮寂清理了很久,沉静地,垂着眼,浓黑的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大片阴翳。
他的神情无比耐心,连眉都不曾微蹙一下,也无比专注,仿佛天壤之间唯有此事是紧要的,容不得丝毫马虎。
俊美得惊心动魄。
何佼月轻声说:“虫卵很肮脏。很恶心。且带有毒素,可能引起外邪入侵。”
她不想让他做此种事。他不应当做此种事。他应该始终是高高在上的。
杨铮寂不思索,很自然道:
“对。所以我来。”
何佼月说不出话了。
杨铮寂矮下身去,单膝跪在她身前。
他开始清理她衣衫下摆的虫卵。
何佼月的腿脚开始发抖了。
她控制不住,快要瘫倒了。
杨铮寂抬起眼眸,警告地看着她:
“别动。”
火把的火光映照下,他仰视时抬起的面庞深邃而立体,眉眼眼半明半晦,却也很灼热。他明明身处更低下的位置,可她总感到,是自己被制住了、威压了,毫无招架之力。
何佼月抖得都快握不住火把了。
火光四处摇荡。与心旌一般。
杨铮寂有些看不清,沉声道:
“好好举着。”
何佼月攥紧火把,指甲都陷进去了。
“腿颤什么。”
何佼月险些呜咽出声。
她控制不住腿发颤。她竭力想要听他的话,稳稳地站好。可是全身都不听她使唤了。
简直是温柔的折磨,旖旎的酷刑,醉人的煎熬,销魂蚀骨的考验……
为了分散心神,她望向乱葬岗的尸体,仔细地看尸体上的水泡、尸斑、甲虫……
待杨铮寂清理完毕,她才长舒一口气,腿脚还迟滞地发软发虚。
“铁觜虫。”杨铮寂蓦然道。
何佼月问:“何为铁嘴虫?”
杨铮寂说:“佛经中说,阿鼻地狱中有铁嘴虫,啖众生皮骨髓脑。我想到,那凶手在韦破虎的下腹部放置虫卵和蛆虫,应当也是一种刻意实施的地狱刑罚,与刀山同理。”
何佼月明白了,点点头:“那凶手也算翻出新意了。且这手段高明,还险些误导侦查了。因为韦破虎真正的死亡时日,并非七、八日前,而是三、四日前。”
杨铮寂果断道:“我立即通告布宪司,调整搜捕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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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七。
大雨倾盆。
所幸杨铮寂有先见之明,让何佼月抢在下雨前一夜做完了蝇虫试验。
布宪司倾巢而出,准备去往死者遇害的武关道查探。连陈鹿溪和平芥舟都出动了。
他二人虽是借调来的,但这几日一直在办公,吃住都在布宪司。眼下又摸黑起床,困倦
得睁不开眼。何佼月教他们按摩百会、太阳、风池几个穴位,以此提神醒脑。可也仍不够醒神。
大清晨的,陈鹿溪挖出来自己种的姜,削掉皮,一整根直接往嘴里塞,嚼嚼嚼,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呼小叫:“辣死了辣死了!”
平芥舟拖出了一面鼓,用棒槌使劲地敲。
梆梆梆梆梆梆!——
耳膜都快震聋了。
好,这下全长安的人都能被吓醒。
临出发时,杨铮寂递给何佼月一把剑:“试试。”
何佼月倏地拔剑出鞘——
冷意袭过,铿鸣声如龙吟!寒光四射,如一段凌冽的冰瀑,剑刃极锋利,隐约有星芒沿
其游走,似乎连流水都能斩开,连山都能劈开。剑身柔韧,压弯时显出轻微的弧度,却不折断。且剑很轻盈,剑柄的弧度与手掌贴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骨骼的延伸,仿佛是天然地长在她手上的。挥动几下,果然舒畅自如!
是杨铮寂让工匠为她量身打造的精钢剑,终于锻造完成了。
她随意地切了一下毛笔的笔管,丝毫没有用力,笔管便一分为二了。
可再看一眼锋刃,薄如蝉翼,真不知如何会有如此强的杀伤力。
她不禁感到好奇,没忍住,伸手就去触碰,想着只轻轻点一下便好——
“啪”!
杨铮寂当即打开她的手。
她的手背生疼,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
她有些委屈:“打得如此用力啊……”
杨铮寂训斥:“手不想要了?”
何佼月说:“对不住,方才是鬼迷心窍。可退一万步来讲,这全怪我么?也要怪你这剑太精良了。”
杨铮寂皱眉道:“万一遇到险情,先使你拿手的暗器。别无他法时才能使剑。”他真怕她反手将自己划得头破血流。
何佼月不服:“我使剑使得不好?”
杨铮寂确实见过几次:“不堪入目。”
何佼月:“……”
杨铮寂:“没听到我的话?”
何佼月:“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不轻易使剑。”
杨铮寂这才满意,温和了一些:“择日我教你使剑。”
“!!!”
何佼月大喜过望。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请受徒儿一拜一拜一一拜!!!”
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徒弟。
杨铮寂又说:“取个名字?”
何佼月愣住:“我有名字啊,我就叫何佼月。”
杨铮寂:“……”
何佼月疑问:“难道拜你为师,你还要给我赐名?”
杨铮寂:“……”
“哦哦,”何佼月恍悟,“你是说给这把剑取名。”
好剑都有好名字。
如此宝剑,理应配一个高雅不俗的名字。
她说:“就叫‘鎏光’。”
明光闪闪,恰似鎏金镀银。
杨铮寂颔首。
然后他又拿出另一柄珠光宝气的剑鞘,上面镶了宝石,裹了金箔,坠了流苏:
“你手中的剑鞘是寻常的铁质,无纹饰,适于办差时佩戴。我手中的这柄剑鞘,今日不适用,暂存在布宪司中。他日,你盛装打扮时若缺个点缀,便可佩此剑鞘。”
他自己从不用如此花哨的物件。这就是为她特意打造的。
鎏光剑的价钱已经超过她赠送的那方蜀锦绢帕了。而他还附赠了一个剑鞘,又是价格不菲。她不禁恍惚了——究竟是谁在向谁示爱?他怎么净亏钱了呢?
杨铮寂最后检查了一番她随身携带的暗器,万无一失,这才下令动身:
“武关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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