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传来触感,崔寂埋首,她一颗心跳得很快,藏在腰后的拳绷紧。他没有再行冒犯之举,将双玉环系在她的革带上。
玉环清脆,相撞时开出一声空响。
指尖拨动玉环,崔寂转面问:“郑令史,你的心跳得好快。可用请医师来瞧瞧?”
她仍侧着面:“下官身体康健,没有心疾。”
崔寂兀自笑了笑,坐直身时与她并排,他略微敛笑,整理衣袍,许诺:“在你是自由身之前我不会再有任何逾举。昨日,是我冒犯。”
嘴角噙着冷笑,她尽力端正面色:“他从牢中出来后,望君侯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月?”他语调微凉。
“我毕竟在冯家住过多年,一时难以分割。去官府签和离书,整理我的衣物,以及……让阿家接受都需要时间。”
“太久。”他不想听她诉说与冯家的亲密,从细枝末节透露十年情谊,“一旦他从狱中出来,你们立刻去官府,当日就从他家搬走。至于衣物,这几日就可收拾。”
她转目与他对上,满目哀然,“阿家年岁大了,请君侯体谅长辈的心情,我不敢在冯伦出狱前让她瞧出端倪,心中多思。她本就因儿子下狱犯了旧疾,若再受接连打击,只怕病会更重。难道君侯一定要我们家破人亡才畅快吗?”
撞上她眼底的怒火与乞求,他僵了面,不再看她:“那就三日。”
“五日。”她此次语气强硬,“即便我不再是冯家的儿媳,也拿她当阿娘看待。请让我以女儿的身份最后一次在她膝下尽孝。况且,我还要寻找住处,实在忙碌。”
他阖眼:“是我考虑不周,五日便五日。宅子,我会为你挑选一处,暂且住进去吧。”
郑菩提面无表情,算是应了。
住进他的宅子吗?养在外面的女子最为人不齿。不过也好,他没有纳她入府的打算。于她来说,他态度上的放纵更便宜行事。
怕她有疑虑,他又道:“宅子在怀远坊,不会让熟悉你的人知道。”待一年半载后事情淡了,她对他的抗拒消散,再安排他事不迟。
车将行至归义坊,崔寂最后警告:“不许他再碰你,头发丝都不行。”
她平静答:“君侯放心,我知分寸。”
话尽,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
他坐在车中,挑帘看她匆匆远去的背影,直待人消失在拐角,才对外面道:“去郡主府。”
郑菩提的心放了一半,只对冯母说事有转机。虽仍不得探监,二人的心情好起来,耐心等冯伦回家。
约莫七八日后,一辆马车停在冯家门前,是老葛雇车将冯伦送回。看着萎靡昏睡的儿子,冯母当场伏在他身上大哭,与老葛一起将人搀扶进屋。
余光里,巷口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阴恻恻地露出一角。崔寂推开一条窗缝,半面脸在阴影中。
郑菩提权当没看见,进院关门。
临过屋门前,郑菩提与老葛四目相对,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她撑着面皮,仿若无事地给冯伦擦脸,喂水,换衣。
趁冯母去灶房备饭的工夫,二人站在屋门外,老葛抖了抖袖子:“县衙如今乱糟糟一片,那恶人被京兆府抓了去,我得先回去。有任何事都可以去寻我。”
他说完,立刻脚步飞快地朝外走。
一切因他而起,如今反倒要郑娘子牺牲,他怕她怨自己,更无颜站在这里。
“葛兄。”她在后叫住他。
老葛两腿绷直,面皮抖动,两眼拧成一团。少顷,她从屋里出来,将一袋钱放在他手心,“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上下打点,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又疏通关系,想让我们相见。你家中有妻女,那笔钱不是小数目,收下它。”
老葛转过身,看着郑菩提憔悴的面容,面如死灰,倏然扑通跪地。
她后退一步,他膝行上前。
若非男女有别,他当真想抱住郑娘子的腿哀号痛哭一场,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悔啊,悔啊,若当初他日夜操心那批玉料,若没有找冯伦求助,人家夫妻如今还好好的。他自己犯蠢就去死啊,到头来只会无能地连累别人。
郑菩提俯身,撑起他的双臂,低喝:“起来。”
老葛不起,仰面,忽而流下两颗滚泪:“我算过了。若将家里的房子卖掉,能凑一笔钱。我们一起去侯府赔罪,任他喜欢珍宝,还是……美人,我都可以寻来的。哪怕不成,这笔钱也该是你们的。郑娘子,求你,接受吧,就当让我赎罪,让我好受一些。”
郑菩提也不知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她与老葛相互僵持着,听着灶房里的滚水声,环顾狭小的院落。阖眼,屏息,低声道:“你先起来,若叫我阿家撞见,该怎么解释?”
老葛方才慌了神,一听这话,赶忙擦干眼泪,起身拍干净衣袍上的土。他搓了搓脸,低头反应过来,又将钱袋往郑菩提怀里塞。
郑菩提不肯收,老葛难受地背过身,一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错的不是我们,你半分不需感到愧疚。”她长舒一口气,“别再说那些事,以免叫有心之人听见。”
老葛神情悚然,脸脖像是被卡住了,紧绷着连成一片,再不敢左右乱看。
“我和他从没有怪过你,此乃真心话。回家去,以后好好与家人过日子。若有一日我们需要你,一定会给你递消息。”
“好。”
他艰难开口,如同石头人,顺拐地推门出去。
郑菩提双手捂面,平复情绪,才去灶房帮冯母端饭。
儿子平安回家,冯母高兴坏了。若不是怕他不得克化,原准备去酒楼定一桌席面庆贺。婆媳二人将饭菜送进东厢,支了床桌。
冯伦吃不下饭,但看阿娘殷切的眼神,还是拿起汤勺,将温热的粥送入口中。很快,一碗粥就见底,小菜,肉羹他也都吃了。
看儿子吃得香,冯母欣慰,问:“哪里难受?晚上想吃什么?”
他摇了摇头。
“阿家。”郑菩提坐在床边,帮忙将碗筷收拾了,“我来照顾夫君,你也累了,记得喝药。”
“好,我喝。”冯母喜悦地蕴湿眼角,“让他好好睡一觉。润娘,你也休息。”
郑菩提与冯母一道出门,待伺候阿家喝药,收拾灶房回来。她轻声推门,见冯伦还在床上坐着。她停步,关死门,忽而飞快过去将他抱住。
“润娘?”他双手僵着,片刻,缓缓将她揽住。
在屋里崔寂又看不见,凭什么真要都听他的。郑菩提眷恋冯伦的气息,只有在他怀里时才会有片刻安宁。
仿若那日崔寂逼入房中强迫她的景象都是噩梦。
午后,裴元郊得了消息,与夫人一同来看望。
冯母畏寒,由郑菩提送他夫妇出门。直送到巷口,回身时忽见那辆马车仍停在原处。她驻足,无法忽视,想了想还是转道到车前。
车夫在她过来时,已经备好车凳。
她弯腰,推开车门。车厢内昏黑,坐下时匆忙扫过他黑沉沉的面,在昏黑的空间内显得尤为诡异。
“你碰他了吗?”他忽然问。
与他共处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她适应光线,呆直地摇了摇头。
“是吗?”他自问,扫眼她的腰,“赠你的双玉环为何不戴?”
她微微低头,身体半偏向车门,“玉器贵重,下官又粗笨,从没用过这样珍奇的物件,怕打碎了,辜负君侯的好意,已经妥善放在梳妆匣里。”
“以后莫再自称下官了。”崔寂不喜这个称呼,从前听她说还觉得有趣,此刻愈发刺耳,“寻常称呼便可。”
“是。”她应。
“我挑了两名属下,过几日你搬行囊,购置家当用得到他们。对冯家就说是花钱雇来的,若缺钱尽管寻他们。”
“是。”她依旧应。
崔寂瞥眼旁处,又盯着她看,一时无话。
良久,却是郑菩提先开口:“君侯。”
她面向崔寂,垂着眼,“今夜我就与阿家说开。我会说,历经此事才发现与冯伦性情不和,不再喜欢他,请冯家放我走。他出事,紧接着我们分开,一定会有同僚议论,我若立刻搬到富贵的怀远坊,更会有人生闲心。你此时再出现在附近,被人告诉阿家,我怕她不能承受,从此恨我。所以……”
声音越来越低,他凑近,仍不能听清。
声音却温和了些,问她:“什么?”
她面露恳求,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我这几日能否自己先寻一处宅子租住,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最好都是寺庙空宅,君侯若去也方便。”
恩情的确最难还,这点崔寂深有体会。她脸面薄,自尊心又重,若被人当作不守妇道,抛弃丈夫攀附权贵的妇人,他忧心她会羞愤地撞柱。
他去方便,为他考虑,怕他急色到一日也不能等?
“我明白了。”崔寂颔首,“这段时日我不会再来打扰你。至于冯县丞……我会补偿他。”
补偿?
郑菩提在心里讽笑,果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一样的道貌岸然!
夜里,冯伦与郑菩提来到冯母的西厢,甫一进门,一同跪在床前。屋内只燃一盏灯,冯母有精神,正在裁新衣裳,想除晦气。
二人乍然下跪,她愣然,起身要扶。却见郑菩提捂住自己的嘴唇,指了指窗外,竟是在比划手势。她的亡夫是个沉默可靠的哑汉,故而家中人都会手语,他走了好些年,再看润娘的手势,她都有些恍惚了。
依着郑菩提的指示,她重新坐下。
冯伦膝行上前,有些不能用手语表达的就在阿娘掌心写字。
他们的计划不能瞒着长者,若只说一半,将来冯母知道是会伤心的。又怕庞杂骇人的事实令冯母一时无法接受,所有动作都极慢。每次还要先打包票,告诉她,他们目前是安全的。
冯母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天呐,她都知道了些什么?她死死绞着心口,急促咳嗽,肺管都是痛的。
不仅儿子被那位郡主看中,使计将他下狱,如今连润娘都被盯上。即便大盛民风开放,可出了这样兄妹看中夫妻的丑事,男子尚且能抽身,贵人也全不在意,可润娘?一旦被人知晓,她的名声,官途就全毁了。
他们说得对,一定要逃!
夜已深,崔寂仍在车里,且车就停在冯家的西厢墙外。从她进门,屋内静默许久。久年未修的房屋隔音极差。
骤然,他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冯伦的母亲。她似在捶胸顿足,“嗬嗬”叫唤,怒斥:“你们为何突然要和离!”
郑菩提的声音透出麻木疲倦:“都是我不好,生了异心。可是阿家,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我与他年少相识,或许是在一起太久,很多事都囫囵略过。经过这几月的祸事,才发现早与夫君离心,同睡一榻,他却不知我,我也再不懂他。当真,好累。”
“你呢?”冯母问。
冯伦声调低哑:“既是她的决定,我不想再多说。”
“润娘!”冯母遽然出声,仍在挽留,“不行!我不同意!”
“我这条命是冯家给的。分家,我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只需两套衣裳。日后也请二位珍重。”郑菩提说得坚决,紧接着是冯母低低的啜泣声,她捶打床板,似是完全不能接受。
又一阵慌乱的惊叫,乱糟糟的,冯伦趁夜出门,去寻坊里会医的邻里。
崔寂垂目,不想再听。
马车驶离,郑菩提与冯母在屋里,满面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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