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归遥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手镯,是金属的触感。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毛骨悚然总算消失。不是她疑神疑鬼,这叫谨慎。对,谨慎。青归遥给自己找回了点底气,低头捧起崽崽的小脸蛋,“muamua”连亲了两口。


    “不愧是我青归遥的崽,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


    她又亲又夸,成功把她的崽弄得耳根都红了。


    小宝别过脸,小小一只,羞得连话都不说了。


    青归遥心满意足,起身喊:“爷爷,我带小宝去医院了。”


    ……


    母子俩从酒楼取了汤,又一道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龙渊正靠在床头看书。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细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苍白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穿着她爸的衣服,那衣服对他而言短了,又过于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皙白的锁骨。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


    就这一眼,青归遥觉得心里那头小鹿不是要撞出胸膛,而是要直接撞破墙跑出去。


    他的睫毛长而密,被那道光染成浅褐色,病气未褪,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温柔。


    龙渊朝她浅浅一笑。


    青归遥的魂当场被吸走一半,脚像被钉在门口,忘了自己该先迈哪条腿。


    “姐,姐,你在傻笑什么呢?”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青归遥一把把人推开,脸上写着烦不烦,没看见她正在欣赏美色吗?


    龙渊把书放在膝上,声音低低哑哑的:“昨晚……你还习惯吗?”


    他没有问崽习不习惯,而是问她。青归遥心头一软。


    他真是个温柔的人,连关心都先落在她身上。她忽然有一点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乡下和眼前的男人结婚生子。


    “我的崽是天下第一好崽。”她答得理直气壮,“和他一起睡,不仅习惯,还非常享受。”


    她没说的是,从前每一个夜晚,靠心脏的位置总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灼烧的那种烧,是更隐秘、更磨人的那种。


    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胸腔深处,一到夜深人静便苏醒过来,一寸一寸地舔过她的肋骨,烧得她浑身发软。每月总有那么两三天烧得尤其厉害,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弓着身子蜷成一团,指尖攥紧床单,任那团无名火从心口一路烧到腰际。


    她不是没去医院查过,可什么也没查出来。


    虽然还没到那几日,灼痛感仍时不时在夜里把她从梦中拽醒。可奇异的是,昨晚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龙渊要是不提,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愧是她生的崽,抱着睡觉竟能缓解灼痛,这个崽,她更不会撒手了。


    青归遥心情大好,哼着小调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草药香。


    是他身上的?


    她走了神,手一歪,险些把保温桶打翻。


    “我来。”龙渊伸手去扶,指尖意外擦过她的手背。


    他明显一愣,红霞从锁骨一路爬上耳垂。他正要缩回手,却被人顺着杆子往上爬,青归遥的指尖沿着他手背滑向腕骨,还故意抬眼看他,冲他灿烂一笑,末了在他内腕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青归骁一手捂住大外甥的眼睛,一手抱起大外甥就往外走。


    “舅舅要上厕所,舅舅害怕,小宝陪舅舅。”


    龙渊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抽手。动作太大,后背狠狠撞上墙壁,他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青归遥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掀起他的衣服查看。


    他好瘦,掌心贴上去,脊骨一节一节,摸着硌手。可他的皮肤又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青归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病后的暗哑。


    “你确定要这样?”


    “我哪样了?”本来要收回手的青归遥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孩子我都跟你生了,你怎么还这般害羞?”


    龙渊被她吹得耳尖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像是被欺负得说不出话来。青归遥得意得不行。


    下一秒,龙渊忽然抬眸。那双原本还带着病后浅淡倦意的眼睛,此刻不知怎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深,却勾人。


    青归遥正失神,手已经被他拿开。紧接着,手腕被人反扣住。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挣不开。


    这次轮到她愣住了。


    “你刚才说,孩子都跟我生了。”龙渊偏头,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怎么只摸?”


    青归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松开了。


    好。


    很好。


    好得很。


    她居然被反调戏了。


    青归遥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坐到床边,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龙渊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坐这么近干什么?”


    “照顾病人啊。”青归遥理直气壮,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手不方便,万一汤洒了呢?我离近点好接着。”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龙渊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层。


    他偏头想躲,青归遥的手却跟着追过去,直接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你体质跟小宝很像,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凉凉的?夏天搂着你睡觉一定很舒服。”


    “……西南的夏天很难熬。”


    “那我们什么时候住一起的?”


    “你下乡那年的夏天。”


    龙渊喝了小半碗汤,便搁下了:“喝不下了,剩下的你们喝吧。”


    青归遥看着他放下的碗,心里却转开了别的念头。


    她真的很怕热。这一点她丝毫不怀疑,甚至怀疑自己当初为了让夏天好过些,才哄骗乡下小子谈恋爱。


    龙渊作为乡下人,不懂结婚证的意义,她一个城里知青,说自己不懂,谁信?


    孩子都生了,她却没有跟对方领证。


    青归遥不得不怀疑,原来的自己是不是本就打算抛夫弃子。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就算没了记忆,大概也会这般选择,谁也不能阻止她回城。


    还是等她爸把老爷子那边说通了,再和龙渊谈吧。


    青归骁带小宝回来时,先在门缝边探头探脑,观察里面有没有少儿不宜的场面。


    可刚看一眼,他就觉得气氛怪得很。


    两人走进来,龙渊神色如常:“还剩了些汤,你们喝了吧。”


    “哦,好。”


    青归骁盛汤,先给他姐,再给大外甥,最后才轮到自己,他对自己的家庭弟位认知非常清晰。


    龙渊的视线落在小宝手腕上的手镯上,只一瞬,便很快挪开,闭目养神。


    “姐,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我把饭盒给酒楼送回去。”


    青归骁把保温桶和碗筷往网兜里一揣,拎着就跑,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犯人还有放风时间呢,他一个陪床的,怎么就不能有放风时间了?青归骁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找借口,等傍晚回来接他姐的班,这理由够充分了吧?


    中午那顿饭全是碳水,刚才又灌了一大碗汤,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青归遥迷迷瞪瞪,眼皮越来越沉,几乎睁不开了。


    “旁边有张空床位,你睡一会儿。”龙渊温声道,“我睡了那么久,这会儿精神得很,小宝我看着。”


    “嗯嗯。”青归遥往病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着。


    龙渊往旁边挪了挪,小宝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蹬掉鞋子,骨碌碌滚进爸爸怀里,举起手腕给他看那只手镯。


    蛇形银镯静静盘在他腕间。


    那是一条幼年白蛟,它无意识沉睡了多年。


    就在今天早上,它忽然从沉睡中醒来。只是意识清醒,身体仍旧不能动。


    它虽不能动,却能感知外界。它知道,是一只龙崽崽无意间释放的龙气将它从封印中唤醒。若想彻底摆脱封印,它必须待在龙崽崽身边,偷偷吸食他的龙气。


    蛟蛇一族天生有迷惑人心智的能力。它动用了自己一丝灵力,试图迷惑龙崽崽。


    龙族幼崽最是霸道,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可这只幼崽怎么回事?居然这么有礼貌?问张大抠门能不能用苗银跟他换,张大抠门说不换,他就真得不提了。


    白蛟大王差点被这个窝囊的龙崽崽气吐血。不行,它一定要待在龙崽崽身边。它一狠心,抽取了体内所有灵气去迷惑张大抠门,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龙崽崽带走了。


    白蛟大王果然机灵得很,只在龙崽崽身边待了半天,尾巴就能动了。


    可紧接着,一个人类居然敢摸白蛟大王的尾巴,已有取死之道。


    下一秒,两道龙威同时压向它的神魂,险些将它神魂搅得粉碎。识海里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白蛟大王当场懵了。不是,它的识海什么时候成了龙崽崽的后花园?随意进出,连个招呼都不打?


    它憋屈地按龙崽崽的意思装作死物。


    龙崽崽带给它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它一时忘了思考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一个人类身上,为什么会有龙威?而且比龙崽崽还要浑厚?


    后来,一人一龙把它带到大妖面前,白蛟更是动都不敢动。


    龙族是所有妖族里最护犊子的种族。要是被这条大妖发现它在偷幼崽的龙气,绝对会把它撕碎。


    结果,就这?一条病重的龙?


    白蛟大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它打不过健康的龙崽崽,还打不过这条病龙?病龙的龙气比幼崽更浑厚,它吸,它吸,它吸吸吸。


    龙崽崽居然把它递到大妖面前,真是好狠的心。


    白蛟暗暗发誓,等它从封印中彻底摆脱,一定要让这条龙崽崽给它当坐骑。


    “爸爸,四叔叔没有推算错。”小宝仰起脸,声音软软的,“真的有妖把自己的幼崽封印,龙气真的能解开封印。”


    “嗯。”龙渊低头看他,“你把它从封印中唤醒,因果线就和你产生了联系。它若作恶,你也会被反噬。”


    小宝眨了眨眼。


    龙渊语气平静:“在它反噬你之前,把它杀了,斩断这条因果线。”


    白蛟整个妖都麻了。


    好狠的一对父子。


    一个钓妖,一个杀妖。


    他们难道忘了自己也是妖?杀害同类,就不怕遭天谴吗?


    “别杀我!”白蛟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是好妖!”


    龙渊淡淡问:“有传承吗?”


    “有!有有有!”白蛟连忙道,“我们一族生活在长白山,是冰蛟一族。”


    “如今天地间灵气枯竭,你从封印中醒来,身体机能要恢复,需要吸食灵气。”龙渊语气不紧不慢,“我们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养不了你。”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还是要杀妖。


    白蛟急了:“我很有用的!带有灵气的物件,五百米之内,我都能感知到。”


    蛟蛇一族,天性狡黠,就连刚破壳就被封印的蛟蛇也是如此。龙渊怕白蛟犯下恶事,让小宝背负因果,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直接碾碎它的神魂,以绝后患。


    白蛟感受到了比方才更浓重的杀意,连忙道:“我、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你能不能别杀我还没说出口,一道龙威便无声压下。


    白蛟那点讨价还价的小心思瞬间被碾得粉碎。它从小宝手腕上脱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不敢起身,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鳞片都炸了起来。


    “我们……我们这些妖,还有另一种修行的办法。”它声音发颤,“成为这个国家有编制的公职人员。有了编制,就能走功德修行的路子。”


    龙威被收回,白蛟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咻”地一下窜回小宝手腕上,盘得紧紧的。


    ……


    青归遥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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