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一成不变,没有腐烂得更彻底,却也没有一丝鲜活的迹象。


    秦砡继承了父亲与母亲的优点,母亲的白皙皮肤和父亲的立体五官。


    有时过于艳丽的鲜花带来的不是耐心的浇灌,而是无情地采摘。


    高三下学期已经进入到了紧张的复习阶段,学校只放了几天的小长假,秦砡也久违地回了一趟家。


    就是因为这一趟,她感觉到家中氛围的微妙变化,让她感到十分不适。


    继父突然间开始对她热情起来,那个便宜继兄想像之前那样使唤她,都被他拦了下来,还说了几句。


    秦砡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直觉有时候是一个很准的东西,无法用常识来解释。


    一个普通的午后,混混继兄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母亲带着弟弟出去遛弯,秦砡在房间中收拾明天回学校带的东西,除此之外,只有继父在家。


    “小砡明天就走了啊?不能多住几天吗?”


    男人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回应,就径直闯了进来。


    “不能。”


    秦砡看到男人泛着油腻的脸上堆笑的横肉突然间有些犯恶心,下意识地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要高考了,需要集训。”


    “这么长时间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啊。”


    一直沾满湿汗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的汗臭味自她身后包来,她僵住了,随后听到身后的那人说。


    “好歹也供你读了几年书,你该怎么报答叔叔啊?你明天就要走了,妈妈可是专门为了这件事,把家里空出来呢。”


    秦砡怔住了,她无法判断自己的母亲是不是知情,当时的弟弟还小,只有三四岁,正是大人耗神的时候。


    短短几秒,她感受到恶心的热源快要贴到自己的后背,她恍然惊醒。


    “离我远点!”


    转过身,秦砡揪着背包的背带,用力抡过去,刚好砸到了男人的脸。


    背包不算小,但里面的东西也没有很多,即便砸到人身上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况且男人是做装修的,力气活计,哪怕看起来有些臃肿,却尽是常年积累下来的肌肉。


    这一动作没有对他造成伤害,然而更加惹怒了他。


    男人狰狞着,像是笨重的黑熊,张着手,向秦砡扑过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108章 大巴车与终点站


    “别碰我!放开我!”


    秦砡奋力挣扎着,那黏腻的手汗就粘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那死鬼亲爹没了,亲妈也不顶事儿,不如把我伺候好,我还能考虑把你供上大学!”


    男人将秦砡反压在桌子上,粗粒的手掌叠握着她的小臂。


    滚烫的汗臭味一个劲儿往秦砡的鼻腔里钻,背后的热团让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她晃动着所有能动的部位,膝窝也被男人抵住,可这个姿势根本让她使不上力气。


    她听到了背后布料的摩擦声,男人好像在扒什么东西,是自己的衣服还是他自己的衣服?


    秦砡分不清,短短几秒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如果让男人得逞了,以后她该怎么办?是去死吗?还是干脆杀了他?还是说杀了他之后再自杀?


    她没有想到要报警,因为报警没办法消除她的心头之恨。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杀了他。


    他难道不能现在就去死吗?


    碰——


    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紧接着是男人咬牙叫嚷地声音,还有玻璃碎裂在地的生意......乱作一团。


    失去了钳制,秦砡恍惚间才慢慢转过了身。


    声音乱作一团,眼前的景象更是狼藉一片。


    室内的圈状水晶灯掉了下来,灯泡正中心刚好砸在男人头顶,不知道是被砸的还是碎片划的,男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死死捂着额头,从指缝处渗出的深色鲜血染红了男人的领口,又因为男人此时地姿势,顺着头颅流到地板上。


    男人的家中所有的灯用的都是水晶灯,明明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房子,偏偏要这样装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要让它看上去有一种金碧辉煌的错觉。


    水晶灯占的空间很大,但亮度一般,暖色调,显得太过昏黄,折射的光也很不舒服,秦砡也没有写字台灯,所以一到晚上看书的时候眼睛总会觉得疲惫。


    曾经有许多次,秦砡想着着水晶灯能不能换一个亮堂一点的灯泡。


    可就是这个水晶灯,今天救了她一次。


    来不及思考其他的,秦砡急忙抓起自己的随身物品,背上背包往门外跑。


    跑了一半,还没出家门,秦砡慢慢停住了脚步,又折返了回来。


    去厨房短暂待了一瞬,手上端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秦砡不知道他是晕了还是死了,但是也并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秦砡举起刀,手臂抖得厉害,几乎快要握不住刀柄。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如果还活在世界上,她一定惶惶不可终日。


    蓦地,刀身与刀柄分离,刀柄还在秦砡的手里,可泛着寒意的刀身却砸在了地上,把木质地板磕出了一个坑,发出铮地一声,而后弹去了远离她的另一侧。


    秦砡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刚刚是想要干什么,吓了一跳,似是被火燎了一样,扔到了手中的刀柄。


    胃里再次涌来一股恶心与绞痛混杂,秦砡急忙捂着嘴,跌跌撞撞往家门外跑,连门都没有关上。


    路上她在转弯处碰到了带弟弟遛弯返程的母亲,她一路急速略过,顾不上回答母亲的话,也听到了身后母亲的尖叫声,但依旧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跑得更快,好似慢上一点都会被背后的恶鬼追上,被撕扯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因为是小县城,虽然通了公交和大巴,但班次间隔时间长,站地之间的距离也远,秦砡一口气跑出了两个公交站地,实在是跑不动了,于是停在站牌边上等车来。


    原处飘来一片足以覆盖这一小片天地的乌云,刚刚还酷热的艳阳天,竟开始掉起来了豆大的雨滴。


    北方的夏季阴雨天总是很突然地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站牌边上没有提供简易座位也没有遮雨处,只有一个不锈钢杆子。


    背包被秦砡单肩挎着,她仰头看天,被雨滴砸中额头,才让她清醒了一些,内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嘶......”


    秦砡感到左肩处传来一阵刺痛,她想要去看,但是没办法看到这样刁钻的角度,便抬手摸了一把,竟摸到了鲜红的血。


    可能是吊灯掉下来的时候一并被划到的,只是她现在也无暇去管,最多撑个伞不要让伤口淋到而发炎,发炎的话,那会很麻烦。


    好在秦砡一向妥帖,背包里有伞。


    她就这样撑着伞,立在站牌旁,看不清来时街,望不尽去时路,在渐大又模糊的雨幕里,等待着一辆接她通往别处的巴士,将她带离。


    ——


    “没事了,不疼了......”


    沈知行把秦砡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秦砡顺滑的长发。


    因为刚吹干,所以还有些蓬松炸起,毛茸茸的,搔得她手痒,却又心酸。


    “都过去好久了,当然不疼了。”


    秦砡任由沈知行抱,头枕着她的手臂,平时长条杆子一般的人,现在缩在她的怀里,腿也微微蜷起,好似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温度能够保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后面还要听吗?”


    “你想要讲,我就听,你不想讲,我就不听。”


    沈知行将秦砡搂得更紧了一点,她几乎整个脸都埋进了软绵里。


    女人淡淡的清香混着丝丝热气,一个劲地往秦砡鼻腔里钻,熏得她晕晕乎乎的,感觉曾经从未提及之事,此时重见天日,也没什么可怕的。


    “其实后来也没什么了,我等到了大巴车,回到了学校,当时一直住宿,考完以后就找了份兼职,老师当时给我走了申请,让我在开学之前都可以住在宿舍。再后来,就是大学,我就没回去过了。”


    秦砡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沈知行却听得心都揪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从鼻尖到眼眶再到喉咙,都泛着酸,她怕但凡说一句话都会暴露自己的哽咽,只能将怀中人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


    “别......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秦砡声音被绵软掩去大半,闷闷的,抓着沈知行的手臂,轻轻摩挲了几下,想让她的肌肉放松一些。


    “抱歉抱歉......”


    沈知行急忙松开了桎梏秦砡的胳膊,将她解放了出来。


    “怎么这副表情?”


    秦砡眉眼含笑,向来锋利的凤眼此时揉着化不开的温情。


    她抚平沈知行紧皱的眉头,食指轻拭她的眼角,指腹上沾了些湿意。


    “你在替我哭吗?”


    看她一副愧疚又抱歉的神情,秦砡心中像是打翻了调料盒,有酸有苦、有咸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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