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书堆里, 清清爽爽、抖擞着舒展开叶子的一株薄荷。


    这是她发小的小姑子的朋友,从去年十一开始, 每逢假期都在她店里工作。


    两个人认识也快一年了,比起刚来那会儿, 顾泠舟头发长了,也高了,更沉稳了,加上她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总有那么点少年老成的意思。


    她几步走到顾泠舟身边,顾泠舟抬头, 看见来人,叫了声“店长。”


    店长急匆匆赶过来, 气还有点没喘匀,她一手支着旁边的阅读桌, 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广告单子扇风。


    “还好你还没走!”


    抬眸,触及顾泠舟清清冷冷的淡棕色眸子,她到嘴边的话一顿,忽然就起了賣关子的心思。


    也不急着传话了,她慢慢打着扇, 说:“正好我在,把上个月的工資给你結一下。”


    说着,她低头从包里拿钱包,一边數钱,一边用那种大人语重心长的语气,说:“还有一个礼拜就要到高中报道了吧,听说你和微微考进市一中那可是咱们市里的重点学校了!你俩在一块,还能互相照應,挺好。”


    顾泠舟抬手扶了扶额角的碎发,附和的笑笑,没回话。


    市一中不好考,生源是市里尖子里的尖子,差一分得好几萬填!


    俞微的成绩一向是中等偏上,按照之前的成绩,考一中肯定是够不到。


    俞家给她安排的计划原本是念国际班,回头直接出国的。


    但她这一年卯足了劲的学,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拿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录取結果出来的时候,俞家上下都挺高兴,说没白瞎了这一年的辛苦。


    但顾泠舟心里明白,俞微这是为了和自己接着当同学,要不是因为自己,她原本可以很轻松。


    这么想,这結果就多少让她有点喜忧参半——年轻人的心思多忧愁纠结,连起来想,就好像是俞微为了和她做同学,自讨苦吃似的。


    她接过店长递来的工資,攥在手心里。


    店长转头又问:“对了,后面几天你还来吗,还是这七天回去放松放松,准备开学的东西什么的”


    放松倒是没什么好放松的,在书店里工作比在烧烤店轻松太多了,平时就贴贴磁标、整整书架什么的,客人不多的时候就吹着空调看着书,还能赚钱,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要是不工作的话,在这个市里,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没什么别的事情干。


    顾泠舟一副思考的样子,心里还在等着店长接下来的话。


    在店里工作了一年,她多少知道店长的脾性——这店她就是开着玩的,纯为了给自己找个事儿干,一个月在店里能看见她的次數屈指可数,当然更不可能在下班的点,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只为了给她发工资。


    她心里隐约有猜测...


    外面太阳又出来了,染红了半天际的云。


    随着店长的身体往旁边倾斜,身后的阳光斜射进屋里,落在顾泠舟脚下。


    顾泠舟背后的桌上放着排鲜红的扶桑花,店长和她又东拉西扯了一堆高中生活的注意事项,看着顾泠舟面上渐渐有了掩饰不住的期待和急切,这才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睛,笑道,“对了,阿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们一家从岛上回来了!”


    顾泠舟心里闪过一道“果然”,然后眼睛亮起来,像是背后那些花的灵体忽然要暴露本性似的,她问:“那她们什么时候到啊”


    “已经到了。”店长笑眯眯的,她歪靠着桌边,说,“你们大嫂半个小时之前给我打的电话,说是她们一家还没进大门,微微就急慌慌下了车,说要来找你,这会儿...應该快到了。”


    “你们不趁着没开学这几天,好好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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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泠舟很快把剩下的卫生收了尾,然后去二楼的休息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休息间的房顶低矮,空间也不大,对门靠墙放了张长条沙发、靠门左侧钉了排挂钩,是个简易的衣架、另一侧是一处小小的、有点裂纹的瓷白色洗漱盆。


    这是员工休息室,不是员工宿舍,是林安看她没地方去才给她行得方便。


    顾泠舟心里谨记着人家的情,也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在这住了两个多月,一直尽可能的减少自己生活的痕迹。


    两块肥皂、一支牙刷,一身换洗的衣服,叠巴叠巴,一个中号的塑料袋就能兜走。


    除此之外,墙上的挂钩上还挂着个黑色的双肩包。


    顾泠舟把兜里的钱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然后把塑料袋塞进去。


    拎包、锁门。


    顾泠舟脚步飞快。


    她没原路下一楼书店,而是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门。


    门推开,树木气夹杂着雨水的湿润,一蓬蓬的扑面而来——这里是书店的后街,顾泠舟的自行车锁在楼下的楼梯口。


    三步并作两步,铁架的楼梯“噔噔”作響,旁边賣凉粉的奶奶慢悠悠摇着蒲扇,視线挪过来。


    “下班了呀。”


    “是!”


    顾泠舟脆生生应了一声,人站在夕阳的灿烂里,低着头把车锁打开,再抬头时,眼角已经盛满了碎碎的金光。


    她一路骑着车,雨后的夕阳一路撩着人的发,风里萧爽的气息掠过每一寸毛孔。


    顾泠舟沿着街,绕回到店正门口。


    顺着透明玻璃窗,她看见俞微已经到了。


    她站在收银台前,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上穿了条白色长袖及膝裙,外面套了件黑白拼色的马甲,戴着一顶淡黄色黑边的阔沿帽。


    俞微正和林安说话,只是视线时不时落在角落的楼梯口。


    顾泠舟伸长的身体,手指勉强够到了玻璃门。


    她推了一下,风铃声响起来,里面的人立刻应声回头。


    两个多月没见,说实话,俞微黑了不少。


    听林安姐说,上上个月俞微大哥大嫂结婚,是在邮轮上办的,很盛大,玩了一个月之后,她们一家到了岛上度假。


    难怪她今天裹得这么严实。


    顾泠舟竭力想在老板面前维持自己成熟稳重的样子,可一对上俞微躲躲闪闪的视线,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握着车把往边上挪了挪,屋里两个人看见了她,已经走出来。


    林安站在台阶上没下来,她半倚着门,话主要还是对着俞微说的:“我就说吧,今年你们家真是双喜临门,你大哥大嫂结婚领证,你和小顾也拿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人站台阶上互相客气寒暄,顾泠舟就在台阶底下,打量着俞微。


    没了玻璃门的阻隔,能很清楚看见俞微脸上化了妆,嘴唇上有种润润的光泽,像是青涩开始泛红的苹果皮儿。


    视线往下,俞微手臂上挎着个大大的黑白拼色包。


    俞微一向是包包不离身的,但之前大都是那种看着精巧好看、实则装本书都费劲的那种巴掌小包。


    顾泠舟就清楚记得她有个掌心大的包,丝绸绣花的面,旧上海手提包那种绊子的扣。


    说实话,装个钥匙都费劲,偏偏俞微喜欢得不行,让顾凌舟费解许久。


    但今天这包挎得...看着很有一股端庄成熟的意思。


    看见朋友显而易见的变化,不知道为什么,顾泠舟更想笑了,她用力抿着嘴唇,终于等到俞微有了要走的意思。


    林安追问了句:“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玩,我送你们”


    顾泠舟也看俞微。


    她和俞微,从前还没有过两个月不见的经历,现在俞微急慌慌过来,顾泠舟也是顺着林安的话想,覺得俞微是想去哪儿玩。


    去哪儿她不晓得,但玩完之后,俞微多半会让自己和她回俞家住。


    坦白讲,她不喜欢去俞家住。


    顾泠舟是个很要强的人,本能的不喜欢那种自己好像低人一等的环境,


    况且她又不至于缺心眼缺到这么严重的地步,看不出来自己和俞微的差距,最直白的来说,她覺得书店二楼的休息间简直是上苍给她的奖励和恩赐!


    但这个恩赐的物理面积,实打实比不上俞微房间里的一个卫生间。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存在,更别说去年过年,她自己在书店没回家,结果被俞微带去她的家里,俞微家里的亲戚朋友还给了顾泠舟壓岁钱,笼统数下来,能有个小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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