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蒋老师拉着周灵蕴在教师办公室说。


    签署合同那天,是姜悯开车带着周灵蕴和奶奶一起去的,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干部也来了,她们在一边说话, 蒋老师悄悄告诉周灵蕴,“你这份合同跟别的同学的不一样。”


    周灵蕴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单是姜悯的被资助人,还是她的“小媳妇”。


    但“小媳妇”这个身份,除了蛋挞她们,周灵蕴谁也不会透露。


    蒋老师比周灵蕴还兴奋,“资助人要一直资助你到大学毕业!说你将来考上研究生,还会继续资助,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去国外深造。而且你的高中不是在县城,是市里,都出省了!”


    蒋老师说,你一定要珍惜。


    周灵蕴郑重点头,听到办公室角落传来的窃窃私语——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们都说她命好。


    合同上三个人的名字,姜悯字体极为飘逸流畅,起落一气呵成,明显区别于下方一老一小的呆滞板正。


    回到车上,姜悯半开玩笑,“这下你真的卖给我喽。”


    没人接她的话,老的呆,小的傻,皆是满脸深沉。


    姜悯把合同塞进皮包,尬笑两声,为缓解气氛,手握拳朝后递去,“采访一下,周灵蕴小同学,现在什么心情?”


    周灵蕴坐在后排位置,好半天没动静,还是奶奶胳膊肘撞她一下,“老板跟你说话。”


    “哦……我的心情有点懵。”周灵蕴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她如实回答。


    自跟姜悯相遇,她每天都像做梦。


    姜悯笑声轻快愉悦,“我倒是蛮开心的。”


    周灵蕴第一次想到用“有钱”来形容一个人的笑音。


    姜老板确实有钱。家里顿顿吃肉,她每天跟着蹭饭,吃得满嘴流油。


    周灵蕴知道上学要花钱,却不知道要花那么多钱。


    她甚至还没有开始上学!钱就流水一样“哗哗”淌出去了。


    姜悯不会骗她,姜悯不屑骗人。


    周灵蕴感觉自己跑不掉了,她一辈子都是姜悯的小媳妇了。


    跟为她上学花出去的那十几万相比,红包里这点钱确实算不上什么。


    但这份无足轻重,仅限姜悯。


    周灵蕴捏到红包很厚,她没数,也没打算自己留下个一百二百的,尽数交到蛋挞手上。


    “留点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我们很快会找到工作,先找个包吃包住的……”


    蛋挞声音在抖,红包里的钱胡乱扯出一半,开始点,“我们挣到钱一定会还给你。”


    她的手也在抖,钞票散得满桌,白亮的日光下那红比鲜血还刺目。


    “我不是故意的……”蛋挞埋头开始哭。


    借钱的滋味不好受,周灵蕴进到房子里过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她一定跟她经历了同样的煎熬,痛苦和挣扎。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蛋挞怎么点都点不清楚,干脆不点了,“以后我加倍还你。”


    “你全部拿去吧,我现在不需要钱了,而且这钱也不是我的,是我跟……”


    周灵蕴不敢再说借,她自顾摇头,“反正不用还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我们是好朋友嘛。”


    还是姜悯提醒她——临走之前去见见你的朋友们,跟她们道别。


    在很久很久以后,周灵蕴才理解姜悯此时的良苦用心。来自家乡的,少女时代的这份纯质友谊,弥足珍贵。


    蛋挞哭得不成样子,周灵蕴无奈喊了声“小哑巴”。


    小哑巴跟蛋挞是一条心,他紧紧锁着眉,双手用力比划,说要还,一定要还。


    周灵蕴起身,扯开蛋挞随身那个大包,钱往里塞。蛋挞拒绝,几人推推搡搡。


    万玉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还是你跟我说的,周灵蕴跟了大老板,以后肯定不愁钱用。我妈讲,穷家富路,你跟小哑巴在外面肯定很多花钱的地方,人家给你,你就拿着嘛!”


    万玉帮着周灵蕴把钱塞进蛋挞的大包,“以后挣钱了还。”


    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以后”。以后会好的,长大就好了,会变成大美女,会变得超有钱。


    蛋挞擦干净鼻涕眼泪,万玉说:“赶紧坐车跑吧,不要又被你妈抓到了。”


    “我想见一见姜老板。”拿人手短,蛋挞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像一个卑微的小宫女,“麻烦你通传一下。”


    周灵蕴点点头,是门槛里头的另外一个小宫女,“好,那我去请示一下。”


    姜悯又回到了卧室的小沙发,这位慵懒的女皇,正无所事事翻阅着那本厚如城墙的《孙子兵法》。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下跪。”


    周灵蕴把话带到。


    蛋挞说:“那我不下跪。”


    姜悯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还钱’的字眼。”


    “那我不说‘还钱’,我就想感谢她。”蛋挞殷殷道。


    “不用谢。”姜悯回答。


    周灵蕴来回跑了好几趟,蛋挞终于放弃。


    “那我们走了。”


    “我明天上午也要坐车走了。”周灵蕴把她们送到门口。


    她们互相抱了一下,然后撇开小哑巴,三个女孩另外紧紧地抱在一起。


    “以后会好的。”


    “有手机了记得加秋秋号。”万玉最后叮嘱。


    别离使人忧伤,夜晚,在姜悯家给奶奶安排的小客房,周灵蕴靠在奶奶怀里,哭了一场又一场。


    蛋挞和小哑巴说不定已经住进城里的旅馆,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万玉再过几个月也要离开。


    只有奶奶……


    “我想你,我会每天都想你。”周灵蕴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


    “要好好读书。”奶奶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周灵蕴想留在奶奶身边,以后她们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可奶奶一个劲儿把她往外推。


    “陪你老板睡觉去。”


    周灵蕴心中惆怅,真是忠孝难两全。


    她带着一对桃核似的眼眶来到姜悯房间,姜悯正在工作,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周灵蕴在门口站了会儿,想起奶奶的叮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走过去,半跪在小沙发边的短绒地毯,两手握起拳头,给姜悯捶腿。


    姜悯吓了一跳,电脑险些飞出,她及时扶稳,惊诧不已,“你干嘛?”


    “伺候你。”周灵蕴声音闷闷的。


    “等下。”手指滑动,迅速将数据保存,姜悯把电脑合拢放在一边,“你哭过了。”


    “奶奶让我来陪你。”周灵蕴想起姜悯说过不喜欢别人给她下跪,借助身体遮挡,悄悄挪动双腿改变姿势。


    她不是有意。当察觉到不是有意,而是一种卑微的本能时,心中更涌起一阵悲哀。


    姜悯居高临下,周灵蕴不知自己这番小心思暴露得彻底。


    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高脸蛋,姜悯问:“你的账单呢?撕下来扔到哪里去了。”


    姜悯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行动路径,没看到那张纸被带出来,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


    “我吃了。”周灵蕴答得老实。


    “怎么吃的。”姜悯果然没有猜错。


    “撕碎,塞进嘴里嚼,咽下去。”周灵蕴垂下眼帘,平静陈述。


    她没有流露出往常的羞怯,把自己被泪泡肿发白的一张脸完完全全展现出来,嘴角伤心向下耷拉,无声诉说着委屈。


    “你在怪我,我欺负你了。”姜悯向来是吃软不吃硬,音色奇异变得柔软。


    “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向我示威。”她开始觉得有意思,小孩蛮有心机的。


    周灵蕴动了一下,头转向一边,试图挣脱她的掌控。


    “纸是可以吃的,奶奶说以前的人还吃树皮呢。”


    “是吗?”姜悯骤然施加力道,整个手掌完全控制住她的下颌,没让她成功逃脱。


    “什么味道,说来听听,没吃过,好奇。”


    周灵蕴有点生气被她捏住,心中却不由升起隐秘的快意。尽管细微。


    “就是纸的味道,还有墨水的味道。”


    “没瞧见。”姜悯探身,温热鼻息扫拂过她的脸颊,伸手抓来本子,“再吃一个我看看。”


    微微瞠目,周灵蕴不可置信。


    “吃——”姜悯晃晃本子。她唇边噙笑,恶作剧意味浓烈。


    周灵蕴脸都气鼓!她便要夺走本子塞进嘴里生啃,姜悯猛地抬高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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