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飞兔走,日月如梭。红萼梅满山盛放,堂前燕筑巢而眠,雨水一过,便是惊蛰。
谢濯枝变得愈发贪睡,也不再回弟子寝殿住,不过偶尔还是会去无名府打扫,听听早课。
半个月时间过去,姜悯的法力没有任何要恢复的迹象,他也从不提起要回无名府修炼的事。谢濯枝有时候几乎忘记他们曾经是如何相处的,她只知道现在的姜悯对她很好。
会为她画眉梳妆,为她洗衣做饭,会同她依偎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两个人静静晒着天光,就这么歇上一整个午后。
最令谢濯枝满意的,是姜悯会教给她一些教习长老不会教的法术,大部分都是姜悯自创而来,施法简单而效果拔群,就如那方寸阵法一样,即便她修为不高也能使用。
只是姜悯嘱咐她寻常不要展露人前,谢濯枝不知缘由。
又不是禁术,为什么怕人看?
她如此问过后,姜悯神秘莫测地解释道,“教给你的皆是防身法术,倘若被人知晓,还怎么防身?”
此话有点道理,成功把她说服了。
除了法术以外,姜悯还会教她淬体炼骨,这是谢濯枝最不愿学的东西,每日清早起来沿着山林跑二十圈,跑完时大汗淋漓,半死不活,跪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要泡药浴,蒸汗洗髓,像要把她煮熟一般,在浴桶里煮上两个时辰,直到把手指泡的皱巴巴才结束。
譬如此刻。
纤细的指抚上浴桶边缘,谢濯枝趴在桶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她本就生得极白,被乳白色的药汁与热腾腾的水汽浸泡久了,身上更加瓷白莹润,泛着浅淡的粉。她微微分开唇,姜悯立刻将剥好的荔枝放入她口中。
“等这个月月俸下来,我们搬家。”谢濯枝吃着荔枝,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我看好房子了,在梨花村附近的山上。”
原本是个猎户的房子,那猎户年纪大了,前月被孩子接去了城里住,故此房子空下来,虽然老旧了些,但稍微修整一番,应当还算不错。
她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玄萤和谢徽元出现在她家里。
姜悯剥着荔枝,又放进她嘴里,“倘若缺了财物可去内室取,道祖像后暗门敲三下即开。”
话音落下,谢濯枝愕然道:“你真在那里放了东西?”
她还以为姜悯上次是为了骗薛贵,才故意编出这么个地方。
“我所有东西都在那。”姜悯微微颔首,“你可随意取用。”
谢濯枝哑然望着他,伸出手,湿漉的指尖轻点在他脸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也对我一样好。”姜悯温声道,“我向来如此,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
可若谁对他不好,他定要对方千百倍的偿还。
谢濯枝皱了皱眉,“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万一对方别有用心呢?”
像她一样贪图姜悯美色的人绝不在少数,姜悯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谁是真情谁是假意,他连她的歹心都没看出来。
姜悯低笑了声,“我知道了,往后我会仔细分辨,况且现在不是还有你帮我参量么?”
这句话谢濯枝听着心里还算舒坦。
指尖缓慢下移,沿着他的颈侧落入衣襟领口,谢濯枝抬眸望向他,眼底意思再明显不过。
姜悯却只是又剥开一枚荔枝,递到她唇边,“再泡半个时辰。”
谢濯枝拧了拧眉,不大高兴地挪开脸。
“不是要好好修炼么,坚持住,枝枝。”他耐心地哄道,“倘若半途而废,先前岂不是白白努力了?”
好吧,他说的对。
可谢濯枝就是不爽。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姜悯似乎对她不那么感兴趣。每每同房时也总是在她累了之后就立刻结束,除了第一日她给姜悯下药那天以外,她再没见过姜悯在床上失控的模样。
她其实知道,是因为看到这张脸所以兴致缺缺吧?
谢濯枝冷着脸转过头不再看他。
姜悯自然发觉她的恼火,悄然笑了笑,靠近她些。
一只手探入水中,谢濯枝眼睫倏颤。
柳眉轻蹙,齿间咬紧,仍旧难耐地溢出几声低哼。
耳尖渐渐烧红,她低垂下头,望着那只手埋在腿间,脸上火辣辣的烫。
脸侧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扳过她的脸,轻吻薄软的唇瓣。
枝枝总是小孩子脾气,但又格外好哄。
她最应该担心的是她自己,不要被随便什么人骗走才是。
水气蒸腾,膏香氤氲。
谢濯枝身子软下来,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脑海空白一片。
姜悯就知道她会如此,还没半刻钟便软得像滩水一样,反倒惹得他一身孽火,烧不尽浇不灭,难受得要命。
他抿紧唇,压下心头的燥念,抽回手来,“再泡一阵,别睡着了,我去休息片刻。”
“嗯。”谢濯枝小声应了,软软地滑进水中,惫懒地眯起眼睛。
姜悯视线在她光洁的肩头停留片刻,抿了抿唇,起身走进卧房。
坐在书案前,他自袖内取出一把匕首,轻轻割破手臂。
鲜红的血顿然淌下,潺潺流入瓷碗内,姜悯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玄萤送的那瓶回元丹来,把丹药搁进碗内,混着他的血仔细研磨。
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他又找出几颗冰糖,搁进碗里一并磨碎。
按理而言,药浴可以帮谢濯枝洗经伐髓,重塑肉身,但没成想半月时间过去,她身上的疤痕分毫未见好转,看来是因为她的体质太过特殊,寻常办法皆奈何不了她脸上的疤痕。
眼下唯有兵行险着,剑走偏锋,才有可能帮她彻底除去疤痕,他相信谢濯枝知晓真相会愿意这么做的。
制药他不擅长,但想来也不算太难。
他眸光微暗,指尖骤然升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修为,恢复了。
三天前便恢复了,渡劫失败并未毁去他的根骨,修为回来只是迟早的事。
倘若谢濯枝知道,定会疑心他是不是什么时候会离开,所以他便没有声张。
不多时,瓷碗内只剩一片鲜红,他把那碗血重新装回药瓶中,又伏在案边摊开纸张,提笔写信。
最后一笔落下,姜悯念动咒语,眨眼间,从窗台冒出一只浑身雪白的大耳小鼠。
他将信丢给那小鼠,小鼠诚惶诚恐地接过,同他躬身行过一礼,便背着那比它大十倍的沉甸甸的药瓶和信笺消失不见。
望着小鼠消失,姜悯抬手拂过手臂上的伤口,伤口眨眼间便愈合如初,他不知这瓶药能不能有用,如果能让谢濯枝恢复,想来她会很高兴吧。
翌日。
希夷山。
自掌事长老处领完月俸,谢濯枝拎着一兜子灵石回到弟子寝殿。
这些日子她存了不少钱,连带出宫时母妃给的金银细软,加在一起数目相当可观。
这些钱足够她买下那座房子,重新修整得漂亮舒适,再买些鸡鸭菜种,修葺几片小菜园。
最重要的是……
谢濯枝把那兜灵石揣进怀里,眉眼弯弯。
这些钱足够她买一床喜被,做两套喜服,再买些鸳鸯红烛,金凤头钗。
——她想跟姜悯成亲。
弟子寝殿里她还藏了一些钱,原本是为了应急,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也用不着了。
她从床底掏出藏钱的小木盒,打开铜锁,细细数了一遍钱,一分不少。
“哟,你还舍得回来啊?”
身后乍然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谢濯枝猛然回头,将那小木盒藏在身后。
赵今宜缓缓走进来,上下打量她几眼,“怎么,现在跟薛贵过上好日子了,连宗门都不回了?”
谢濯枝非但听了不生气,反而想笑。谁让赵今宜说得都对,她的确跟人住在一起,只不过那个人是姜悯。
至于薛贵,现在估计都被野兽秃鹫啃成一具枯骨了。
“我早跟你说过嫁给他不错,你偏不识好人心。”赵今宜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慢慢靠近她,“上巳节把婚事办了吧,那可是个好日子,我表姐便要在那天成亲呢。”
上巳节……
谢濯枝沉思片刻,她还真把这事给忘了,的确得挑个好日子才能成亲。
“有多好?”
赵今宜愣了愣,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动心,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你真打算成亲?”
谢濯枝冷淡道:“不是你说我嫁给他不错么?”
话音落下,赵今宜被她噎住,好半晌,她狐疑地道:“你真想和薛贵结为道侣?”
她抽什么风。
谢濯枝不耐烦地道:“是,正好我缺点钱,你既然对我那么好,不如送我些钱,权当你庆贺我大婚了,如何?”
“还大婚。”赵今宜嫌弃地冷嗤了声。
半晌,她盯着谢濯枝,忽然道:“他在老家成过亲,还是两房,听说都死了,你还是先祈祷你的命够硬吧。”
谢濯枝有时真搞不懂她,这时候说这些想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她和薛贵“真心相爱”,看不顺眼,所以才故意挑拨一番?
“我可不是挑拨,他的确成过亲,而且妻妾全都死的蹊跷,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谢濯枝当然知道薛贵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赵今宜突然这么好心,她反而觉得有点怪恶心的。
“用不着你管,”她朝赵今宜摊开手,“喜钱。”
赵今宜错愕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兜灵石来丢给她,咬牙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要是被弄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些钱给你,往后做鬼可别来找我。”
谢濯枝挑了挑眉,把那兜灵石收入囊中,“当然得找你,谁叫你给我介绍这么好的男人呢?”
闻言,赵今宜气上心头,冲上前去扯住她:“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把钱还我!”
谢濯枝才不管她,略微闪身躲开她的飞扑,推门便跑。
想到可以跟姜悯成亲,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她跑下洒满清光的山阶,抬头看向万里晴空。
好天气,好日子,她决定了,就在上巳节成亲。
阶下忽而走来几个交谈的弟子,谢濯枝习惯性地拉了拉脸上的暗纱,想要快步与他们擦身而过。
耳边却倏然传来他们的交谈声。
“听说没有,无门阁今日开阁了。”
“无门阁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专门卖些奇珍异宝的地方,我听说先前卖过一本稀世剑谱,买下那剑谱的修士摇身一变成了名扬四海的大能。”
剑谱?
谢濯枝不感兴趣地迈下山阶,这种东西估计只有姜悯会喜欢,不过姜悯对这种所谓的稀世剑谱应当也瞧不上眼,他随手就能自创一门剑法呢。
“那这回是卖什么?”
“这回应当也会卖些宝贝,只不过我听说压轴的东西,居然是个治疗疤痕的药膏,也不知道有什么珍稀之处,治疗疤痕的药膏不是到处都有?”
“嗨,那有什么意思,谁用得着啊。”
谢濯枝骤然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来,抓住那小弟子的衣领,“你刚刚说的那无门阁,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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