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宪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物什:“这不是三公子的东西吗?”
卢氏带着婢女送走来祭拜的亲友,看到三人聚作一团,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三郎,你们在做什么?”
瞧见卢氏,柳奚扎根的双脚挣脱束缚,飞奔朝她而去,最终立在她身后。
李承邑含笑道:“叔母,不是什么大事,拌了几句嘴罢了。”
柳奚立在卢氏身后,忽然开口:“对,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阿璋想邀我出去玩,我没兴致,他不高兴罢了。”
李承邑神情显然一愣。
很快,他对上柳奚柔和的眼神:“阿璋,我这几日实在不舒服。待我病彻底好了,再与你一道好不好?”
李承邑侧首看了一眼柳宪,再看向柳奚,已然笑开了:“好啊,三娘。方才是我太急,语气重了,我向你赔罪,下次我不会如此了。你安心养病,待你病好,我再上门扰你。到时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说罢,他似笑非笑地问:“十一郎,我与三娘已和好了,你可还有什么事吗?”
柳宪奉上手中的物什:“我只是捡到三公子的东西,来还给三公子。”
李承邑嗤笑一声,唤道:“廿六。”
廿六上前取走了柳宪手中的东西,呈给李承邑。李承邑并不接,向卢氏告知一声,就要离去。
“等等。”柳宪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三公子。”
廿六照旧上前准备取走,柳宪话还未说完:“这是王府的信,随公务一道发来我这里。署名是三公子的父亲,应是有急事。”
李承邑脸色一变,推开廿六,扬手抽走书信。打开后扫了几眼,连告别也来不及,匆匆离开。
柳宪并不多留,躬身一礼:“伯母,弗言告退了。”
说完,他定了两息,未看柳奚,转身离开。
柳奚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扭头,柳奚正对上卢氏担忧的视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柳奚下意识摸了摸脸,被卢氏捉住手,一路带到了她的院里。一路上,卢氏话中埋怨:“手也是凉的,现在九月份了,穿太少了。”
卢氏的屋子泛着暖香,处处花团锦簇。
柳奚看的专注,卢氏吩咐了婢女几句,回头看见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鲜艳的颜色。天渐渐冷了,我想着换些大红大紫的帘帐,看着也暖和一些。你还年轻,一定觉得这颜色艳俗。”
柳奚摇了摇头。
婢女呈了好几盘糕点端上来,柳奚低头一看,发现不是上次柳芍吃的那一种。
卢氏说:“上一回你来我这,没见你碰糕点,我猜你不喜欢那些,所以这次我让她们做了新的。你都试一试,看看喜欢哪一种。以后我这常备着,你来了就能吃上热乎的。”
柳奚咬了一口:“谢谢二伯母。”
卢氏从一旁取出了针线,继续上次未缝完的衣服,一边与柳奚闲话:“三娘,你怎么到哪都戴着幂篱?”
入口的糕点还未化开,柳奚已怔怔停止咀嚼。
她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戴幂篱了,或许是有一次和姚玉濯吵架,或许是有一次听到公公婆婆在背后说她娇惯,也或许是姚家那些亲戚问她什么时候生儿子。幂篱能隔绝探究的目光,却挡不住探究的声音。曾有人劝着、逼着她摘下幂篱,可她摘不了幂篱。后来再没人提起她的幂篱,但有人提起她高傲,野蛮,不知礼数。
柳奚攥紧手掌,还未想到得体的回答。
眼前的卢氏却问:”你是不是喜欢幂篱?“她将手中的针线一放,招手让婢女取来了一叠衣物。待卢氏将那叠衣服摊开,柳奚才发现那不是衣物,而是各式各样的幂篱。
卢氏说:“上回你送我那几匹香云纱,我本想也回送你什么,可你不要大夫,也不要驯鸟的下人。思来想去,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后来想到送这个,应该是没错的。”
卢氏拿起一顶幂篱递给柳奚:“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柳奚怔怔许久,接过幂篱,绑好颈下系带。一抬头,发现卢氏也戴上一顶,还招手让婢女捧了铜镜过来。一边照镜,一边笑着与她说话:“戴着还真好看,难怪你这么喜欢。”
卢氏照前照后,照够了镜子,终于把幂篱摘下来:“下回我也做几顶试试。”
听得这话,柳奚想起扬州那些难以倾诉出口的日子,又想到回到柳家时遇到的一切,心中涌出一股酸涩的暖意。柳奚无力地走到卢氏身边,伏靠在她的手臂上。
卢氏只是拍一拍她的肩膀,就让柳奚眼眶泛红:“好孩子,怎么总是没个笑脸。你自小生得好看,得多笑笑才好,别跟阿芍一样。”
自小……那得是在祖母身边的日子了。
柳奚鼻子泛酸,连忙问:“阿芍怎么了?”
提起柳芍,卢氏就动气,甚至将手中的针线扔到地上去了:“阿芍这个孩子真是任性至极!自打从曲家回来,她跟中邪了一样,天天都要去找什么辛五娘,于七娘。那些人家与咱们柳家没有往来,我也不知她们的底细。可让她不要乱跑,她偏要出去……她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没生过她。”
柳奚将手探入幂篱,悄然抹去眼泪。
再开口时,柳奚声音如常:“十三娘年纪太小,又没有玩伴,所以容易被别人带着走。等她长大一些,有自己的主见就好了。”
一旁的青杏插嘴:“十三娘和娘子顶嘴,娘子只是说了她两句,十三娘就扔东西。给她端茶她也不喝,反手一拂,滚烫的茶水泼在娘子手上,现在还红着呢。”
柳奚脑中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那日早上,卢氏哄着女儿吃饭,十三娘也是这样,将一碗热粥泼到了卢氏的衣裳上。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甚至变本加厉了。
柳奚掀起卢氏的袖子,果然看见她的手臂上有三颗大小不一的水泡,明晃晃的。她难受不已,想宽慰卢氏又不知如何下手,只能焦灼地说:“再怎么也不能伤人,何况是对您。涂过药了吗?”
卢氏说:“谁说不是呢,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别人不拿她当回事,她还要倒贴上去,折腾她的娘。我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榆木脑袋……”她话锋一转,对柳奚说:“你是个懂事的,若是看见她,定要劝劝她。我们这些熟人的话她听腻了,说不准她会听你的话。”
柳奚又想起扬州的日子来……没想到在二伯母这里,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会的。”
卢氏自己的手还伤着,反过来宽慰柳奚:“好孩子,别难受了。哎,你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柳奚心里一热,再度靠在二伯母手臂上。
-
用过晚饭,柳奚嘱咐贞娘收拾行李。
住在这里的日子渐长,衣箱几乎被阿还倒了个底朝天,衣裳陆陆续续地被取出来穿,现下又要把这些都塞回去。
阿还实不情愿:“我们才刚来江陵一个月,我才认熟了府里一些熟脸,交了几个好姐妹……这就要走吗?”
贞娘将她手中的衣裳接过来,继续叠好:“我们本来就不是回来长住的,只是看望娘子的祖母。现在小祥祭一过,可不就要走吗?”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娘子带了所有的身家回来,怎么会是暂住呢。何况在扬州发生了那样的事……不过这些话,贞娘不说,阿还也不敢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有斐斐不大懂事,小声问:“可家里不让我们回去,我们不去扬州,要去哪呢?”
家里便是姚家,他们之所以从姚家出来,从扬州到江陵。名义上说是祭拜长辈,实则也是因为无处可去了。
阿还一惊,手臂迅速杵了杵斐斐。斐斐终于回过劲儿来,低头闷声不吭。
静了片刻,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堂屋看去。
柳奚默不作声,正在摸着快秃了毛的宝珠。她听到了婢女们的话,却不知作何表示。因为她们说的都是对的,她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去何处,只是觉得该离开这,越快越好。她现在只后悔没把老太太的话当回事,老太太说的对,她不应该回柳家来的。
万幸,她回来不久,还有补救的机会。
一片沉寂中,柳奚突然站起来,往门口去了,三人连忙收回视线。柳奚立在门口,往外望了片刻。忽然提起灯笼,迈过门槛。
贞娘十分警觉:“这么晚了,娘子往哪去?”
柳奚顿住步子:“我有些积食,出去走走。”
“娘子今晚吃的还不及昨晚多……”大概意识到这样会让柳奚拉不下脸,贞娘又改口道:“天这么黑,娘子眼睛不好,奴陪娘子一起去。”贞娘放下手中的衣裳,招呼阿还斐斐:“你们两个也跟着。”
这样就背离她的初衷了。
柳奚连忙将灯笼扔到一边:“我不走远,只在外面透透气。”
上次柳奚夜里一个人出去,回来受了惊,淋了雨,发了一晚上的汗,睡觉都不安稳。贞娘历历在目,实在不放心。娘子在大半时候安安静静,看起来惫懒不已,连门都不想出。但有时候极有主意,背着她做一些让人担忧的事。
柳奚知道贞娘不信,思索片刻,对贞娘说:“快离家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在府里走走。”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我只在院子周围转转,只去半个时辰。”
贞娘终于妥协:“半个时辰后,娘子若不回来,奴便叫人去找娘子。”
天黑得极快,柳奚出门时天有亮色,走到上次的大树下时天已完全黑了。与上次不同的是,天上只有一弯明月。且这次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也就没有了那些令人产生错觉的声音。这条路附近,竟然还挂了许多灯。
柳奚回头望去,依稀可见远处长廊上的一排灯光。
上次她看到那里飘过疑似鬼魅的白影,而眼下虽然她看不清,也能大致察觉到,那处被灯光照得一览无余,只有隐约晃动的水光波影。
这世上没有鬼。
柳奚看向前路,深吸一口气,迈入黑暗。
她也不算欺骗贞娘,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不远,那也在柳府域内。家里所有人对那个地方讳莫如深,都不许她去。她从小在那个院子长大,出嫁后就没回来过。今晚出来,就是打算去那边看看。
看着不远的距离,走起来却花了许久。走到老太太的院子附近,柳奚的速度快了许多。她轻而易举地在黑暗中辨别出大门的方向,可是走到近前,却摸到了门上厚重的铜锁。提灯一照,锁上的蜘蛛飞速逃窜,顺着门缝爬到里面去了。
柳奚沿着蜘蛛离去的踪迹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
她吹灭了灯,眼前才变得稍微清晰,但也好不了多少。里面黑漆漆一片,只依稀看得清楚几座屋子,几道门。门缝实在狭窄,柳奚将手撑在门上,准备将缝隙推得更大些。
天地突然一亮,柳奚本能僵住。紧接着,轰隆一声厉响。
柳奚被吓得一抖,手掌重重推在门上。她才反应过来,刚才让天地一亮的是闪电,紧随其后的是惊雷。浑身骤然紧绷的神经还未松懈下来,她忽然发现,眼前的门被她方才一推,推开了——
那锁竟只是一个障眼法。
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地底漫起无边的凉意,平地开始起风了,门被吹得吱呀晃动。
此时此刻,站在门前,柳奚忽然想起了一些人对她说的话。
祖母对她说,不要回来。陈耕对她说,柳家闹鬼。二伯母对她说,这院子不能进人。李承邑对她说,这里风水不好,不宜居住。
如果世上没有鬼,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世上有鬼,鬼需要开锁进门吗?
柳奚伸出手,试探着去推门。触摸到门扉的那一刻,她被冰凉的铜锁冷得打了个激灵。
恍然回神,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我在这干什么?
柳奚转身欲走,门内突然传来了动静。那动静不是老鼠或者别的动物弄出来的,那动静极大,大到让人无法忽视。耳边风声暂停,柳奚辨认出来,那是人的呜咽惨叫声。
只是抬头往门缝中一瞥,她就看到了门内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
地上躺着一具尸首,尸首旁边追来一个黑影。那黑影高高地举起石头,正要砸下。忽然察觉什么,往前方一看。大门的门扉露出一条缝,缝外无人,只有呜咽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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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奚凭着记忆跑往来时的方向。
她顾不得看脚下的路,步子不稳,脚崴了好几次,却察觉不到痛意。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的眼睛时好时坏,偏偏在这个时候该死的好。
地上的尸首是陈耕,陈耕被那黑影杀死了。柳家的院墙建得高,老太太的院门也是锁着的。那黑影不是外面的人,而是柳家的人。
陈耕被柳家的人杀死了!
柳奚刚冒出这个念头,前方小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看清那人的面容,柳奚慢慢停下来。
陈耕立在她的去路上,身陷路边一片树丛中,笑问:“三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柳奚心脏狂跳,定定看了来人许久,确定这是陈耕无疑。
只是白日看他,和夜里看他很不一样。夜里的陈耕笑容很亲切,柳奚盯着他的脸,盯得久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与怪异感。
陈耕声音暗哑低沉,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头咳嗽了好半晌。抬头时他又她说:“夜里风凉,三娘子快回去吧,别像我一样不顾念身体。”
柳奚病时,嗓子也哑过一阵。她握紧灯笼,说:“我知道了,既然你得了风寒,你也早点回去吧。”
陈耕说:“这里偏僻,我送三娘子回去。”
柳奚提着灭了的灯笼走在前面,陈耕护卫在她身后。柳奚走了几步,忽然飞奔起来,她身后蓦地响起错落的脚步声——陈耕在追她!
这条路怎么也跑不到尽头,柳奚一呼一吸,吞吐的都是滚烫的痛意。这么大的宅子,路上怎么只有她一个人……不对,还有一个人,他说只要在柳家住,每夜他都会在附近。先去书阁,再出来走走。
柳奚大叫:“十一郎——十一郎——”
飞奔之中,柳奚踩到一颗石头,被绊得扑倒在地,脸就要朝地面去。一双手及时接住她,那人被她扑得退了一步,稳稳地立住了。
柳奚抬头,瞧见接住她的一身白衣,心神大定。柳宪正蹙眉看着她:“柳奚,你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指着身后:“陈耕——”
然而,待她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犹如被一盆凉水泼中,柳奚瞬时滞住。夜风吹拂过来,慢慢地,她整个人都冷静了。
会不会,这一切又是她的错觉?
柳奚怔怔无力,柳宪将她搀扶起来:“发生了何事,陈耕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说了他是否会信自己。姚家没有人听她说话,因为她“说谎”次数太多,没有人信她。柳宪于她是陌生人,这是第一次,他应该会信她。可是往后第二次,第三次,他会不会信她?
柳奚想了许久,柳宪就这么等着她。
最终,柳奚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假如你看到一个人死了,你很害怕,于是拼命逃跑。但是在逃跑的半路,你又看见了这个死人,他活着,还跟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或是——”
柳奚指了指脑子:“有病?”
“我跟名医学过一阵的医术。若是发现一个人脑子有病,会产生幻觉。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受了刺激。另一种是天生如此,甚至于,她的父母辈们,都有类似的症状。”
柳奚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扯开话题,但还是尽力顺着他的想法往下思考:“那要是都没有呢?”
她的爹娘没有症状,阿荣脑子不好使,但却是幼时发烧烧坏了,并不算天生的。刺激……姚玉濯给她的算刺激吗,她不清楚。
“若是都没有——”
柳宪静静看着她:“那就不是她的幻觉了。”
柳奚心神一振,柳宪已绕过她,看方向是准备往她的来路走。
“你干什么去?”
柳宪迈向漆黑的小径:“我去看看陈耕究竟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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