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摇摇晃晃,挪两步就会坐倒在地。但阿奴不气馁,坐在地上研究自己的两条小胖腿片刻,又扶着茶几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皇帝有时都想让奴才们把勤政殿内所有茶几搬走。
阿奴确实是个很独立的小婴儿。在过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哭闹的阶段后,她渐渐不再黏着皇帝,反倒热衷于自己找个小角落躲起来。有时是茶几底下,有时是屏风后头,有时干脆钻进御案底下坐着,安安静静地抠地毯上的花纹。
皇帝觉得阿奴探索勤政殿的模样很可爱,批折子时偶尔抬头看不见她,也不急,只偏头看一眼王德海。王德海便无声地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皇帝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批他的折子。
时值年关,各地方的年终折子如雪片般堆上御案。皇帝除了忙于公务外,还要思索着给阿奴起个大名。阿奴马上就要满周岁了,过了周岁宴,便可正式取名、开太庙、上玉牒。
大兴皇子公主们取名惯由宗人府拟定几个送上来,皇帝从中圈选一个。但到了阿奴,皇帝便不乐意了,他连字辈都不想给阿奴用。
阿奴如此的特殊且独一无二,皇帝想把一切最好的词汇给她。他这些天翻了好些古籍,挑挑拣拣,总觉得不够好。
总归勤政殿内是有许多奴才的,每日午后皇帝接见心腹重臣时,阿奴便自己在书房侧边的暖阁里睡觉。
暖阁安静,地上的绒毯都铺得更厚实,小塌上罩着软纱帐,日光从半掩的窗格间漏进来,暖融融的。待到阿奴睡醒了,就会自己从榻上爬下来,在小塌底下或者暖阁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玩一会儿,等玩够了,再慢慢爬回书房去找皇帝。
皇帝也放心,她身边总跟着人,暖阁的门也敞着。阿奴若是叫一声,隔着半间书房便能听见。
但就是这一躲,出了事。
吏部尚书刚从勤政殿退出去,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琢磨明年几个格外出彩的刺史的调任,忽然听见书房内的暖阁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禄喜从暖阁里扑出来,脸上挂着泪,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到地毯上时甚至都磕出一声闷响。他身后,太监们跪了一地,脸色煞白。
皇帝心一沉:“阿奴出什么事了?”
“小殿下——”禄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小殿下不见了!”
“什么?”王德海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抬手就是一耳刮子,“你们怎么照看小殿下的!”
“奴才、奴才不知道...”禄喜真的哭了,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小殿下和往日一样爬到暖阁的小榻底下,奴才进不去,以为小殿下是坐在里头玩。等了大概一刻钟,里头还是没动静,奴才不放心,将小榻搬开,就...就发现小殿下已经不在里头了。奴才找遍了整个暖阁,都没找到小殿下。”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重重一脚踹翻禄喜:“废物!”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快步到近乎是小跑的走向暖阁。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冲进暖阁,发现内里果然空无一人。几个惶恐的太监跪在地上,阿奴常睡的小塌已经被挪开,底下的绒毯上还有被爬过的褶皱,可人不见了。
“把勤政殿所有的门都关上。”皇帝声音紧促,带出杀意,“给朕找!”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不知何时从上面跳下来,没有一丝动静。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主子,小主子在正殿。”
皇帝又急匆匆的朝书房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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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奴不喜欢被奴才们抱着。她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些白净的、声音尖尖的人很讨厌,虽然他们总是拿各种好看的玩具给她。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小塌底下就是她找到的、跟着她的人进不来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每次这个时候,阿奴就会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小婴儿的世界应该没有烦恼,更别提阿奴从皇帝的肚子里爬出来。
但阿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这天午睡睡醒,整个崽懵懵地照旧从小塌上面爬下来,坐在小塌底下,但还没完全清醒。她慢吞吞的揉了揉眼睛,准备往外爬去找皇帝,忽然手背蹭到墙面,发现一处微微翘起的边缘。
阿奴新奇的睁大眼睛。她用小胖手反复抠着这道裂缝,没抠几下,墙面竟然向内翻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个黑黑的洞来。
“噗噗。”阿奴震惊极了。
她创造了一个洞!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了什么,只觉得这是她出生以来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一个她亲手创造的黑洞洞。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顺着那个洞爬了进去,还没爬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光消失了。阿奴被黑暗吃掉了。
她坐在里头思考了片刻,决定继续往前爬。这是一个新的,给她探索的地方!
黑暗并不是很长。阿奴没爬多久,前方就隐隐透出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她加快了速度,手脚并用地往前拱,最后从一个窄窄的出口里探出脑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最后,她整个人从另一个亮亮的洞里掉了出去。
这外头的地,是硬的。和阿奴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不一样,冰冰凉凉的。阿奴趴在地上,懵懵地抬起头。
这里很亮堂,日光从高高的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她看见高高的柱子,垂落的帷幔,一张巨大的、空着的椅子立在面前,椅背上的蟠龙在日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阿奴到了勤政殿的正殿。
因为地板太凉了,阿奴没爬一会就觉得手很痛,地板咬她。她嘟着嘴,决定不爬了,扶着龙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开始往外挪。勤政殿的正殿极大,她小小的一只摇摇摆摆的,还没挪出几步,便撞在了一双腿上。
张怀直低头看去。
他今日刚回京,换了朝服便匆匆入宫述职。作为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状元,张怀直年不过三十出头,已官至尚书右仆射,是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阁老。年初时他奉旨出京,以江南道黜陟使之职巡查各州府吏治民情,一去就是大半年,年末才匆匆赶回京城述职。
张怀直对勤政殿的布局很熟,他本来要直接去书房觐见皇帝,结果路过正殿时,余光突然瞥见龙椅底下的帷幔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张相顿住脚步,以为自己舟车劳顿,眼花了。他站在原地,再定睛看去,不对,这居然是一个,看着不大的人类幼崽?
张相惊呆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一个幼崽。但是正殿内除了这个幼崽外,没有太监宫女。他疑惑的走近,在几步之外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她。
这应该是个小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细密的兔毛滚边。她的襟前绣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是宫里织造局的手艺;脚上则蹬着一双软底小靴,靴头缝着一只圆圆的布老虎,老虎的两只眼睛是硕大的东珠。
张怀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幼崽可能的身份。
皇帝是个冷的性子,后妃们各自养着自己的孩子,皇帝去看得都少,更别说带在身边了。而且眼前的幼崽衣领上绣着一只圆滚滚五爪金龙,这一般可是太子的规制。
也没听说皇帝有立太子啊?
更别说这是个小女孩。
张怀直想不明白,眼前的幼崽已经相当笨拙的撞了上来。他低头看她,她也仰起脸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他。
阿奴正在专注地与自己的双腿搏斗。这附近没有墙壁可以扶了,她只能半弯着身子,竭力保持不摔倒,突然就被一双陌生的腿挡住了去路。
阿奴抬起头,发现眼前不是小太监,也不是经常出现的那个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瘦、眉眼凌厉、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这个人伸出手来,抱起了她。阿奴终于反应过来,嘴巴一瘪,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抗拒。
张怀直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被她挣出去。他连忙稳住手臂,连连哄道:“别怕别怕,臣不是坏人——”
阿奴不理。她挣得更厉害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指紧紧攥着他朝服的衣襟,借力把自己往后撑。她脸已经涨红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噗”,声音带着怒气与明确的拒绝意味。她甚至开始用手拍打张怀直的手臂,一下一下的。
皇帝从正殿内大步走出来,远远就听见了阿奴的声音,喊得他心都碎了。皇帝此时格外痛恨奴才们的粗心,也痛恨自己的太过轻心。若是阿奴,阿奴在勤政殿出了什么事...
皇帝大口喘气,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几步,终于重又见着了他的阿奴。她正在张怀直怀里剧烈挣扎,鹅黄色的小袄已经挣得歪了,早上梳的两个冲天辫也有些散下来。
“阿奴。”皇帝开口喊道。
阿奴猛得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一眼便认出了皇帝。她原本瞪得滚圆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可她没哭出声来,只是挣得更用力了,双手朝皇帝伸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噗噗”。
皇帝走到张怀直身边时,阿奴终于把手伸到他面前,眼里挂的泪一颗颗滚下来,顺着她胖嘟嘟的脸颊滑落,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噗噗。”她又喊了一声。
皇帝从张怀直手上把阿奴接过来。小家伙几乎是扑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
皇帝轻抚两下她的后背,又急急的把她从怀里翻出来,开始从头到尾的检查。先仔细端详阿奴的脸,凑近了看有没有擦伤;再看看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掌心和指缝;又摸摸膝盖和脚踝。皇帝检查得极为仔细,全程一言不发,只有眉头越皱越紧。
在确认阿奴看上去完好无损后,皇帝头都没抬,吩咐身后的王德海:“宣李院判来。快。”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
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张怀直。
“朕倒不晓得,”皇帝声音阴森森的,“什么时候臣子述职要到主殿来了。看来张相在江南这大半年,胆子长了不少。”
张怀直:?
去勤政殿的书房必会路过主殿,张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犯了圣上什么忌讳。他还是一下跪到地上:“陛下息怒,臣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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