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翠儿心中涌起不可置信的狂喜。


    她终于可以从这儿出去了?想也不想的,她立刻从队伍里面出列,得到了王府几位主子愤恨的瞪视。翠儿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小菊。”


    “赵婆子。”


    “小李子。”


    “刘管事。”


    “孙嬷嬷。”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被念到名字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左边。有些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但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名单很长。年轻军官念得很清晰。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或几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王府的几位妃子和几个孩子也被叫到了名字,抽噎声响个不停。但周王和徐长史始终没有被念到名字。周王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似乎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徐长史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年轻军官合上名单。


    “以上人员,现在跟随士兵出城,接受登记和安置。”他说,“剩下的人,留在原地。”


    被念到名字的仆从们,在士兵的引导下,开始往王府大门外走。有些人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会被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在哭,还有几个,他们的家人需要继续被关在王府。


    王府大门外停着几辆卡车,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划出两条光柱。仆从们被安排上车,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


    车子发动,缓缓驶向城外。


    *


    营区里,灯火通明。


    王府里刚被放出来的那些仆从,正在接受登记和安置。他们被安排在一排临时帐篷里,有人给他们发被子,发食物,发洗漱用品。


    这些人在王府当差那么久,配合度都比普通的百姓要高,一切都推进得非常顺利,有条不紊。


    三喜偷偷来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以前一起扫院子的小李子,看到了在厨房帮忙的赵婆子等等。这些人也看到了他,但在这儿他们很谨慎,微微扯了个笑,就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了。


    三喜的目光停在一个驼背的老太监身上。


    那是他的养父。七岁那年,他被父母阉了之后卖进了王府,然后就被这个老太监领走,从此成为了他的养子,也改了个吉利名字叫做三喜。养父教他规矩,也打骂过他,但好歹给了他一口饭吃。三喜这声养父叫得心甘情愿。


    老太监也看见了他。


    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三喜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三喜一耳光。


    “叛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三喜捂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干爹!”


    “我教你规矩,教你忠心,教你伺候主人,你都忘了不成?”老太监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血丝,“王爷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地方住,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三喜的鼻子:“主人就是主人,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出卖主人,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猪狗不如!”


    “你以为跟着这些外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老太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嘶吼,“等他们走了,你怎么办?你能去哪儿?谁会要一个叛主的奴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我在王府待了四十年,四十年!我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三喜。”他凑近三喜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等这些人走了,等王爷重新掌权,你会死得很惨。到时候,没有人会救你,没有人会可怜你。”


    三喜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倔强地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强林原本在旁边看着,不打算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但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过来,挡在三喜身前。


    “老人家,别动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喜没有叛主。他说出真相,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让你们这些无辜的人可以得到自由。你们应该感谢他勇敢的站出来了才对。”


    他看了一眼老太监,眼神很认真:“你们的王爷不会重新掌权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们那个随意打骂下人、把人当牲口使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三喜不是在背叛谁,他是在做对的事。”


    老太监瞪着王强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他的世界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也不敢。


    最后,他看了一眼三喜,没再理他,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三喜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王强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难过。”他说,“你做得对。”


    三喜点点头,没有说话。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场面了。只是乍然经历了,还是会有点难过


    在当天的晚上,直升机就开始一趟一趟往外运送重症病人。医疗组和每个病人的家属谈话,毕竟运出去还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被问到的家属们诚惶诚恐,觉得何必来问他们呢?仙人们的决定难道还需要他们给出意见吗?他们没这资格也没这胆量啊。于是,除了少数几个不愿意离开荻阳城太远的,绝大多数家属都选择了同意。


    后来,有人问了其中一位家属怎么就敢这么大胆让自己的亲人独自离开?


    那人说:“他们连那些妓女都愿意不计代价的去救,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菩萨。那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像他们这样一直待在病区里陪护的人知道,这里面待着的病人可并不是什么权贵和世家子,而是千真万确的卖豆腐的、挑粪的、种地的佃户这些人连普通百姓的门都进不去,会被嫌弃,可那里的大夫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对每个人都耐心温和,甚至会纡尊降贵亲自照料甚至不分昼夜。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还能坐铁鸟!就算是人没了,也值得了!”有人狂热道。


    那可是能在天上飞的铁鸟!


    而作为有管理经验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看得显然更细,想得也更多。他们算了算这其中需要付出的钱粮,只觉得触目惊心。


    迁城的工作已经进入到了尾声,两人经历了高强度工作的三天,累得不行。但是,可以欢呼雀跃的是,终于能自己也出城,和家人们团聚。虽然都不是很想离开熟悉的宽敞的住宅,但能够摆脱疫病的威胁,还是很值得的。


    经历了剪头发、洗澡、参观独特的营房等等一系列流程后,周文渊和金师爷忍不住又凑在了一块,啧啧称奇,讨论这些足以与任何唐传奇比如柳毅传书相媲美,不不,或许还更胜一筹的奇特见闻。


    在抒发了大半天之后,最后还是很务实地聚焦在了“这一切到底花了多少银两”上——周文渊苦涩地觉得,或许这就是他当时在朝中不那么合群的原因,实在是没什么锦绣文采,过于斤斤计较,失了些风雅。


    金师爷掰着手指头算:“我今日去了病区,先不说那些完全不同的物件和治病法子,咱们就只算药钱和诊金,病人如此之多,那些药想必不会比咱们大齐的药便宜,您就算算这项,已经不得了了。更别提他们竟然还要把严重的用上了铁鸟,送到什么巴市去!”


    他不知道巴市是哪儿,想必是繁华之地,说不定,是华夏的京城?


    周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单单是病区,还有食堂。精白米饭,大块的肉食,新鲜蔬菜,还有发的衣物被褥一万多人的吃喝嚼用,每天都会是一笔可怕的开支。”


    金师爷沉默点点头。


    两人算来算去,只觉得后世竟然如此富有!


    金师爷:“大人,您可还记得荻阳发大水那年?”


    周文渊嘲讽一笑,咬牙切齿:“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


    在他上任荻阳县令的第二年,老天爷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城外的荻河发大水,冲垮了城外无数田地和粮田,城内低洼处的民房也被洪水损毁无数。


    他上报朝廷,朝廷的批复倒挺快,一个半月就批了下来,拨银十万两。周文渊高兴坏了,赶紧让师爷准备接收事宜,等着救灾款从京城一路押送过来。


    结果,到他手里的时候,只剩下了五千两。


    这里面,先是被扣除掉了户部的润笔费,因为是他们核算的银钱数量;然后是兵部的运费,京城到荻阳,舟车劳顿,总得给官兵一些补贴吧?难不成还想要兵部出人免费给你运?这还没完,接下来,是沿途各府、各县,不同名目的“孝敬”。最后,终于到了荻阳城,周王府又抽了个大头


    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十万两缩水变成了五千两。


    他和金师爷看着这五千两苦笑不已,但没办法,也只能捏着鼻子带着人搭棚施粥,买米买布,将每一文钱都得精打细算,让灾民勉强活了半数下来,虽然活得不怎么好。至于整治粮田与河道,修葺房屋什么的,别想了。


    可眼前这些仙人,他们的手笔


    金师爷长叹一句:“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此地不仅富有,还如此慷慨!


    周文渊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眼神复杂:“这算下来,竟已经算不清了,为了咱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这些后世之人竟然如此大方吗?”


    还是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个问题和阴影——他们图什么?


    总不能是真把他们当成祖宗来孝敬吧?


    金师爷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出声道:“大人,与其咱们在此揣测不休,不如直接去问一下?如何?我观此地之人说话并不爱拐弯抹角,一向直来直去。或许,他们会回答也说不定。”


    周文渊挑起了眉,沉吟片刻:“金叔言之有理。要不,金叔和我一起去?”


    金师爷:“我身份不过是一介幕僚”


    周文渊:“金叔刚才也说此地之人并不喜欢拐弯抹角。那您也应该看得出,他们同样对身份似乎也没那么看重。”


    金师爷从善如流:“既如此,我也去。”


    他不过意思意思推托一下,心中当然是想去的!


    第二日一早,他两人早早的就去找了许参谋。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周文渊心事重重,再加上换了一个环境,原以为会辗转难眠,却没想到昨晚的睡眠质量竟然很不错。他归结于,一个是这几天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力,还有一个则是那个舒适的枕头。


    那枕头里不知道填了些什么、枕上去就陷进去,但是又能支撑住他的脖颈,比他睡了大半辈子的荞麦壳枕头舒服太多了。还有早上起来用的那管牙膏和牙刷。牙刷十分软密,青绿色的膏体挤出来抹在牙刷上,刚入口一激灵,瞌睡立刻就醒了。刷完后嘴里清清凉凉的,简直有一种前所未有之干净的心理感受。


    他昨晚上刷了两次,还被沈氏打趣了。周文渊也不以为意,这东西的确是比他们的牙粉要好上太多了!


    当然,好上太多的东西还有许多,比如让黑夜变得明亮如白昼的电灯、可以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手一按就能冲出水来将秽物冲走的便器等等等等


    对了,据说那便器一开始许多人并不会用,搞得茅厕臭气冲天,十分肮脏。但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谁会觉得茅厕应该是干净的呢?脏就应该是茅厕的常态啊!可那些当地人看不下去了,抽调了士兵特意守在了那儿,一个一个教。那些士兵都很有耐性,一点都不嫌烦也不嫌荻阳的百姓们笨,教不会就反复教,简直就像是教导家中孩童。


    哎,越是体会到这里的好,周文渊去指挥部的脚步就越来越沉重,心里揣着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


    两人到了指挥部的帐篷区,在门口站岗的士兵看到他们之后唰地敬了个礼,他们都已经认识了这位古代的县令。他拥有通行指挥部的资格。


    周文渊被这个敬礼吓了一跳,但他面上没显出来,十分镇定朝岗哨拱了拱手。


    还好还好,没给荻阳丢脸。


    他们没见到陈司令,这位威严的老者这几日一直在忙。许参谋看他过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周县令,金先生,我们正好要让人去找你们。”


    周文渊一惊:“可是迁城出什么乱子了?”


    “不是,迁城的工作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许参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截止到昨晚,累计迁出九千一百二十三人,还剩不到两百人,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残,行动不便,我们安排了车辆去接。今天之内,应该会全部出城。”


    他笑了笑:“这要多谢你们做的工作啊。”


    周文渊和他带领的小组在这件事上的确花了很多的心思,立下了大功劳。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出城的,尤其是一些老人,宁可死在自己家也不愿意离家一步。是周文渊带着人亲自上门劝说,当然了,遇到实在是劝说不动的也是使了那么一点点强硬手段。这些手段,让衙役们来做更好。


    周文渊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分男女,分年龄,分区域,清清楚楚。金师爷看了几眼,心里又暗暗赞叹了一遍。这些当地人的工作做得可真是又快又好,太细致了。


    “城里的消杀马上也要同步开始了。”许参谋指了指墙上那张荻阳城的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区域,“预计第一批消杀的是水源和主干道,看看今天下午能不能进巷子。”


    周文渊点了点头,把那张纸还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许参谋,今天来,除了问迁城的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许参谋:“您请说。”


    周文渊斟酌了一下:“自从我等来到此地之后,承蒙各位照料。从粮食到药品,衣食住行考虑得十分周到。还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这些花费”


    他顿了顿,像是很难启齿,金师爷立刻接话:“这些花费,荻阳城怕是百年后都未必能还得起”


    周文渊很羞愧,几乎不敢面对许参谋。白吃白喝白住,这可不太符合君子的作为。


    许参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给周文渊倒了杯水。


    “周县令,金先生,你们想多了。这些钱,是从我们国家财政里拨出来的专项资金,只用于这一件事,专款专用。您不用想着还,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虽然名词略有些不同,但周文渊还是听懂了,他依然很不安。


    “可是这些钱,也都是从赋税里来的吧?用这么多钱来救我们这些外人,你们朝廷中的大员们与其他人难道不反对吗?”


    金师爷的背立刻挺直了一些,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关注。


    许参谋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看着两人,眼神很认真。


    “周县令,”他说,“想必你们应该猜到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朝廷了。当然了,也没有皇帝。”


    他索性挑明了说。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颇有些猝不及防。说实话,周文渊刚刚问的时候其实想问的是,你们的君主难道也愿意吗?但想了想,还是改了一下,改得含糊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现在,终于听到了这个肯定的答案,和他们私下探讨时得出的结论一样。


    周文渊此刻心情有点复杂,但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震惊,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他喃喃道:“果然如此”


    金师爷立刻追问:“没有朝廷,那国家该如何运转?谁来做决策?”


    许参谋打趣了一句:“看来你们的培训课已经迫在眉睫了,上次听闻你们对我们的律法也很感兴趣。金先生,今日时间不多,我只能简略介绍几句。


    “我们国家的制度和你们大齐不一样。你们的朝代被称为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王朝,我们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社会。就拿你们刚才提到的赋税来说,一大原则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路、建学校、办医院、救灾济困,经略民生,这些都是用赋税来办的。救荻阳城的百姓,也是救灾济困的一部分。这是国家的责任,也是政府的义务。”


    周文渊和金师爷都听呆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家的责任,政府的义务。这些词,他们从未听说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金师爷在旁边,眼睛闪着光,手甚至有微微颤抖,他忍不住问:“那那这些事,都是谁在管?怎么保证钱粮不会被贪墨?不会被挪用?”


    许参谋:“我们有专门的审计部门,有监察机构,有法律约束。每一笔钱,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公开透明。此外,我们还有媒体监督,百姓监督。谁要是敢动救灾的钱,那绝对是触碰到红线,就是找死。


    “而且,这也不光是钱的问题。救人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义务。看到有人受难,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更别说你们从来历上来说是我们华夏的先人,老祖宗。所以不用担心花费的问题。这就是我们这里行事的逻辑。”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


    周文渊和金师爷听着,只觉得心醉神迷。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苛捐杂税,见过太多民不聊生,哪里听过这样的?


    金师爷轻声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这些都只是书上的道理,是对理想国的描述,是圣人的愿景。愿景,就表明实际是做不到的。难不成这儿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许参谋连连摆手,立刻否认:“并不是什么桃花源、理想国,我刚才所说的也不过是一个最终的蓝图和美好愿景。我们很清楚自身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现实当然也存在有不少的问题。”


    灯塔和理想国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周文渊这才意识到他不小心竟然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许参谋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不求回报的。”


    周文渊精神一振:“您要什么?”


    许参谋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文渊面前。


    “你看看这个。”


    周文渊接过来,和金师爷一起看。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荻阳城居民工分管理制度(试行草案)》!


    第32章


    周文渊翻开文件,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分了好几个部分。他先是粗略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参谋。


    “这工分制度”


    许参谋笑了笑:“周县令,金先生,你们先看看,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这可是他们这些参谋、社会心理学家还有一线工作的干事们爆肝了一天一夜,紧急撰写出的草案。陈司令和上头已经看过了,表示赞同,可以作为临时管理办法实行。


    周文渊和金师爷凑在一起,仔细看了起来。


    他们对于这种纯白的纸张所组成的文件已经很熟悉了,并且认为这种规整板正的字体虽然少了些飘逸灵动却能让人看得很清晰很容易。


    至于简体字,其实只要功底扎实的人,很容易就看得懂这些简单的字体,尤其是他们居然加了一个名为“标点符号”的东西!天知道,周文渊看到这个的时候有多激动。他小时候启蒙,就因为不会断句而经常被夫子责骂,差点就要心生自卑而厌学。


    原来,只需要一个这样的小改动就可以避免掉很多麻烦。


    两人囫囵吞枣看了一遍。


    这个文件的第一部 分阐述了制定这个制度的初衷。大意是在保障基本生存需求的基础上,引入“付出-回报”机制,鼓励居民通过劳动、学习、良好行为等获取工分,再用工分兑换额外的生活改善物品或服务。这样既能避免依赖心理,又能引导大家逐步适应新的社会规则。


    “这个想法很好。”周文渊看完后,由衷地说,“有付出才有回报,这才是常理。我等白吃白住这么多天,心中其实一直不安。若是能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回报,那才心安理得。”


    “是极是极。”金师爷也连连点头,“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这个道理古今皆然。如此安排,我等心里反倒踏实。”


    许参谋见他们理解得这么快,心里也很高兴:“你们能这么想就太好了。这个制度是要给大家一个选择。想过得更好,就多付出一点。基本的生活保障当然不会少,但想要额外的,就得靠自己的努力。”


    周文渊和金师爷看到文件上一开始就是积分制的前提,那就是将所有人分为小组。有小组积分,也有个人积分。小组积分里包括营地卫生情况、学习情况等等,还有类似优秀小组评选。


    而小组,则是以营房居住地的巷子为单位,每条巷子为一组。


    周文渊:“所谓小组这法子,倒与我们大齐的什长、里长之制颇有相似之处。”


    金师爷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参谋大人”


    许参谋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金先生,叫我许参谋就行了,可别加大人。”


    金师爷带着点试探:“许参谋,昨日我观营房的分配,似乎并未以家庭家族来分,这其中似是另有深意?”


    他留意了一下,像是他们这一条巷子,总共二十间房,除了他家之外,还有周家的两个奴仆,衙役一家、县中的货郎等等,五花八门。而且,是的,按照这个小组分配的法子,周家的人被分成了不同的组。


    另外,他知道如徐家、杨家这些大族,被拆分得更细,如今分组怕也是要被拆散到不同的小组里去。


    这种安排肯定是出于某种顾虑。


    金师爷想到了一些,但是他有点不太敢往下继续深想。


    许参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赞许地看了金师爷一眼:“金先生很敏锐。不错,这确实是我们特意设计的。”


    他想了想:“这其实还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我们国家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追求人人平等。今天怕是没空细说,还是放在以后的课程里讲吧。”


    金师爷拱了拱手:“那就期待参谋安排的课程。”


    人人平等,这个词听上去虚幻得很,但根据金师爷这几日观察到的,他们可是来真的。只是金师爷完全想不到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士庶之分,世家寒门庶民之分,在前朝时就已经根深蒂固,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黄巢之乱。那可是个狠人,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但即便是如此,也不能消灭这种区分,并且很快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这些后人是如何做到的?


    金师爷作为寒门子弟,不得不说,只要一想要这一点就莫名激动。


    不过现在还不是激动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继续看接下来的内容。这个文件的第二部 分详细说明了工分的获取方式,分成了劳动类、学习类、行为规范类和贡献度类。


    他看到“劳动类”时,点了点头,这和他理解的“工分”差不多,像是服役。但当看到“学习类”时,他有些惊讶:“学习也能得工分?”


    许参谋解释道:“现代社会,知识就是力量。我们希望大家能多学点东西,尽快适应新的环境。所以学习不仅是权利,也是鼓励的行为。”


    开玩笑,国内现在的文盲率可是极低的,常年停留在个位数,并且逐年下降。可不能让这些人把数字一下子给拉高了,不然相关部门怕是要提刀赶过来了。


    周文渊若有所思。


    他翻到“行为规范类”时,又看到了诸如“个人卫生达标”、“保持住所整洁”等项目,不禁笑了:“这倒像是给小儿定规矩。”


    “习惯养成很重要。”许参谋说,“很多现代生活习惯,对你们来说都是新的。比如垃圾分类、排队守序、遵守作息时间等等。这些看似小事,但关系到整个营区的秩序和卫生。”


    周文渊点点头,继续往下翻。当他翻到“贡献度类”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一部分的内容,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首先是“解放奴仆贡献”。


    文件里写着:主动登记奴仆独立身份,每解放一人,家主可获得20工分奖励;奴仆本人登记独立身份,也可获得20工分。


    周文渊抬起头,看了许参谋一眼。许参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文渊立刻低下头又往下看。


    接下来是“文化物品捐献贡献”,详细列出了各种捐献物品的工分标准:普通书籍每册10-30工分,经史子集每册50-100工分,孤本善本每册200-500工分文物器物、技术资料、房产地产,都有详细的计价标准。


    他看到“房产地产捐献”时,手停了下来。


    小型的普通民房每间50-200工分,中等的民宅200-500工分,大户宅院每座500-5000工分


    周文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只觉得心惊肉跳。他抬起头,看着许参谋,声音有些干涩:“许参谋,这这捐物捐宅,是何意思?”


    许参谋将手中保温杯放在了桌上,语气温和:“就是字面意思。居民如果愿意捐献家中的书籍、文物、房产、土地,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奖励。”


    “可是这些东西都在城里”周文渊顿了顿,有些混乱,最终还是咬牙问出来,“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问。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旁边记录员劈里啪啦打字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许参谋才开口:“周县令,这个问题,我们本来想过几天再跟大家详细解释的。既然你问到了,我就实话实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荻阳城的平面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城池轮廓。


    “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在这里建的营房、设施,都是临时性的。”他转过身,看着周文渊和金师爷,“临时,一个是因为这里条件有限,另外一个则是因为我们没有打算让你们在这里住一辈子。”


    周文渊的心一沉。


    “荻阳城现在的位置,在一个巨大的天坑里。”许参谋继续说,叫旁边的士兵拿来战术大平板,让他点开今天早上才刚播放的航拍视频。


    “二位,过来看看。”许参谋把平板转过来,朝向两人。


    周文渊先凑了过去。他的眼睛一落在那个发光的画面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座城。


    不是画在纸上的舆图,不是用笔墨勾勒的线条,是一座活的、立体的、真真切切的城。城墙、街巷、屋舍、县衙、周王府每一处都清清楚楚,连屋顶上那些残破的瓦片都能看见。


    “这是”周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飘。


    “荻阳城。”许参谋说,“这是从天上拍的。”


    金师爷两只手撑着桌沿,眼睛也瞪得溜圆。他看见了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看见了城西那片低矮的棚户区,看见了城北周王府那片高耸的屋脊。一切都在,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从天上”金师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那些在头顶嗡嗡作响的铁鸟,“是那些铁鸟?”


    “对。”许参谋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忽然变了,从俯瞰变成了斜侧,像是从高处往下看,又像是从远处往近处推。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巷的走向一目了然,连城门口那条土路上被车轮压出的沟辙都看得见。


    周文渊猛地抬起头,看着许参谋:“这居然不是画的?”


    “不是画的。”许参谋说,“是拍的。就像你们去画像铺子画像,画师用笔把你们的模样画在纸上。我们这个不用笔,用光。铁鸟飞到天上,用一种特殊的眼睛往下看,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


    金师爷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发光的画面,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把它摸坏了。


    他呆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句:“此乃仙术。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呐!”


    在画面的最后,无人机飞到了更高的位置,将这一整片的环境画面都收入了其中。


    画面不断上升,荻阳城在屏幕上越缩越小,城墙从一道蜿蜒的线条变成一个灰褐色的方块,屋舍从密密麻麻的点阵变成一片模糊的颗粒。然后,是围绕着荻阳城的茂密的丛林。无人机继续往上升,天坑的边缘出现了——陡峭的岩壁像一只巨大的碗,把整座城和丛林兜在碗底。而天坑周围,是更加茂密的森林。


    荻阳城就坐落在天坑正中央,像一颗被人随手丢进碗里的棋子,孤零零的,十分不协调。


    许参谋把画面点了暂停。


    “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荻阳城现在的样子。”他说,“它在一个很深的天坑里,我们叫这个天坑为巴南天坑。你们的城,从原来的地方移到了这里。”


    周文渊和金师爷都没有说话。他们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以前,他们相信“眼见为实”,可现在如此清晰看到了自己住的城从天上俯瞰的模样,反而觉得什么都不真实了。


    恍恍惚惚。


    许参谋:“所以,不是我们不让你们回去,实在是你们出现的这个地方不适合人类生存。天坑四周是峭壁,除了专业人员用绳索下去,其他普通人是进不去也出不来的。”


    正是因为这样的地貌,巴南天坑是极限户外爱好者的天堂。


    “虽然我们现在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进出,但长期来看,这里不适合大规模人群居住。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困难,医疗教育等配套设施也难以完善。”


    周文渊闭上眼睛。


    真的回不去了啊。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他倒不是对荻阳城有着多深多深的感情。荻阳不是他的故土,而身为基层的官员,在各地轮值是常态。只是不能回去这个事情还是让他内心深处的安全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很惶恐。


    许参谋很能理解两人此刻的心情:“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基于这种情况,指挥部已经制定了长期规划。在完成初步的适应和培训后,你们需要逐步迁出天坑,到外面的世界去生活。”


    “那荻阳城呢?”周文渊追问。


    “荻阳城会保留。”许参谋说,“但不会作为居住区。我们会把它作为一个历史文化遗址,进行保护和研究。城里的建筑、物品,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对我们了解你们那个时代的社会、文化、技术,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哦,研究历史是我们这儿很重要的一个学科。”


    他指了指周文渊手里的文件:“所以,我们鼓励大家捐献。一方面,这些物品到了外面,对你们来说可能用处不大;另一方面,捐献出来,可以获得工分,为你们在外面的新生活积累一些资本。”


    周文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工分数字在他眼前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许参谋,这个制度,什么时候开始实行?”


    “很快。”许参谋说,“等最后一批居民迁出城,我们就开始组建营房小组,公布详细规则,启动工分登记。捐赠的事情也不着急。你们先看看,想想。这不是强制性的,完全自愿。愿意捐的就捐,不愿意捐的,东西可以自己留着,或者到时候带走。不过,我要提醒一下,日后如果要换成外面的固定住房,这些工分会派上大用场”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关于这些积分的细则,直到有其他人进来向许参谋汇报情况:


    “报告!负责城内消杀队伍已经集结!是否现在进城?”


    许参谋立刻站了起来:“王教授他们怎么说?”


    “王教授和历史小组里的几位教授一定要跟着过去。”汇报的军官为难地说。


    许参谋笑着摇摇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行,我知道了,现在先别进城,等我过去看一下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军官领命而去。许参谋转向周文渊和金师爷:“二位,能不能更好的保存你们带过来的那些珍贵书籍和器物,并且让它们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就看你们的了。”


    金师爷笑眯眯说道:“老朽虽然不才,但家中也有不少书籍。我愿意将它们捐献出来!”


    这下,连周文渊都转头看向他了。


    “咱们在城里那些东西,带出来也没地方放,带出去也没用处。不如捐了,换些实在的。”金师爷云淡风轻,甚至还劝周文渊,“大人,如何?我看了这捐献标准,咱们县衙里的那些文书、档案,还有大人您书房里的那些书,应该能换不少工分。”


    周文渊:“金叔,您倒是算得快。”


    “过日子嘛,总要精打细算。”金师爷也笑了,“再说了,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也是烂掉,不如让它们有点用处。”


    周文渊笑着摇头:“你说得也是。既如此,那便也都捐了吧。”


    只是,县衙里的文书与档案却不是他一人所有,工分要如何定,还需要许参谋他们来商议一下。或许,获得的工分平分给荻阳每一位百姓是个不错的主意。


    周文渊经过刚才的一番深度交谈,已经明白了——这些后世之人要的其实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他们的一切。那些在他们看来平常的东西,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无价之宝。


    而他们能得到的,是救命的粮食、温暖的衣物、先进的医疗,以及一个全新的未来。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看似不公平,但又公平得让人无话可说的交易。


    许参谋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这两个古人,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周县令,金先生,你们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说,“这个制度,说到底是为了大家好。让你们平稳过渡,尽快适应新的生活。”


    周文渊点点头:“许参谋,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这工分,除了兑换物品,还能做什么?”周文渊问,“文件里提到了‘未来权益’,但说得比较含糊。”


    在这儿待了几天,他也开始慢慢适应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风格。


    许参谋想了想,说:“这个暂时还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很多规划还在制定中。但可以透露一点,工分不仅是现在的钱,也是未来的资本。积累的工分越多,将来在外面分配住房、就业、教育等方面,就越有优势。”


    他看着周文渊,很认真地说:“周县令,您与金师爷这些天为迁城做了很多工作,指挥部都看在眼里。所以,在第一批工分发放时,您会获得一笔额外的特殊贡献工分,作为对您工作的认可。”


    周文渊愣了一下:“我?”


    “对。”许参谋点头,“不仅是您,所有在迁城工作中做出贡献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奖励。这就是贡献度的意义,让付出得到回报,让努力得到认可。”


    周文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朝着许参谋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这些人先行谢过。”


    这一声谢,谢的不是那笔工分,谢的是这份尊重,这份认可。


    许参谋连忙扶住他:“周县令,别这样。这是您应得的。”


    周文渊直起身,眼圈有些红。即便是他在大齐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没得到这样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许参谋,这个制度,我支持。我也会向其他人解释,让大家理解配合。”


    许参谋走到集结地的时候,正好遇到王教授和几位历史组的专家们似乎与医疗组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他快步走过去,正好听到王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消杀用的那些药水,要是渗进木头里、砖缝里,把上面的墨迹、刻痕都给腐蚀了怎么办?那些可都是独一无二的史料!”


    他面前站着的是负责消杀的防疫专家,一位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此刻正满脸无奈:“王教授,我们也是为了防疫需要。这城里困了这么久,又死了那么多人,不彻底消杀一遍,万一爆发瘟疫怎么办?”


    “防疫当然重要,但文物同样重要!”王教授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们知道一座完整的古代县城意味着什么吗?那旧是活的历史!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扇门板上的纹样,都可能填补我们认知的空白!”


    旁边几位历史组的教授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急切。


    出于对他们的保护以及维持城内秩序的目的,他们这几天一直也进不去荻阳城,只能蹲在外面的城墙根研究城墙,后来紧接着又碰上了迁城,一众人就背着个小马扎坐在城门外观察那些出城的百姓。


    他们的穿着、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行李,他们的行为模式要不是知道这些百姓短时间之内走不了,只恨不得立刻拉几个过来陪他们聊天。


    于是,这一众历史大佬们很理直气壮地忘记了消杀的事情。


    许参谋弄清楚了事情始末,赶紧上前站在两人中间:“都别急,别急。王教授,您先听我说。”


    王教授转过头,看见是许参谋,立刻拉着他告状:“许参谋,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他们这样搞消杀,万一毁了城里的东西,谁负责?”


    “王教授,这次的消杀方案我们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许参谋语气平和,“第一批只消杀水源和主干道,不进入任何宅院内部。药水也是经过稀释的,对建筑物表面的影响会降到最低。”


    “降到最低不等于没有影响嘛。”王教授不依不饶,“而且,你们怎么保证药水不会顺着门缝、窗缝流进去?怎么保证不会通过地下水渗透?还有,那些建筑物本身呢?木结构、砖石、彩绘,这些都不是现代材料,耐腐蚀性差得很!”


    许参谋苦笑:“王教授,你要做什么你直接和我说就好。”


    王教授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进去,实地取样。”


    他们就是想第一时间进去。


    “你们要跟着去可以,”许参谋根本不反对,“但必须做好全套防护,而且不能离开消杀队伍划定的安全区域。取样的事情,可以安排专门的小组配合你们。”


    王教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行!防护我们肯定做好。取样也不需要太久,关键是得拿到第一手数据。”


    许参谋点点头,又转向医疗组负责人:“你们派两个人,带着防护装备,陪王教授他们进去。记住,安全第一。”


    事情暂时解决了,许参谋松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刚才和周文渊、金师爷的谈话,便对王教授说:“对了,王教授,有个好消息。周县令刚才表态,愿意把他家中的所有书籍都捐献出来,供你们研究。”


    王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看到跟着许参谋过来对消杀设备感到好奇的周文渊,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摇晃:“周县令,多谢你!你愿意把自己的书捐出来,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他滔滔不绝,讲述古书有多么的难以保存,从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版本十分稀少,而且一些书在朝代更迭中很多内容其实都被修改过。而书籍对于他们来说,是研究华夏历史华夏文明不可或缺的工具。


    周文渊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但他看着王教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热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


    待到王教授好不容易歇下来时,周文渊脱口而出:“王教授,不仅仅是书籍,还有县衙,和县衙里的所有文书也都愿意捐献出来。只要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尽管拿去!”


    第33章


    后来,金师爷问周文渊,不是说只捐出书籍吗?怎么就一下子把县衙也给捐出去了?那怎么又不捐家中的宅子?


    周文渊轻咳了两声,有些讪讪然。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王教授给感动了,一时冲动吧?


    但当他看到王教授惊喜若狂的表情时,又听到了王教授所说的那一番话时,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早晚都得捐,那不如自己先做个表率。


    如果不是没事先和夫人商量好,城中宅子他的确是打算捐的,话都到嘴边了,愣生生给忍住了。


    王教授当时十分动情地说:“周县令,县衙的文书档案,那是第一手的行政记录,比任何史书都真实!还有您的宅子,里面的布局、陈设、生活痕迹,都是活生生的社会史材料!”


    他说得激动,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历史研究,缺的就是这种细节,这种真实!书本上写的都是大事,是帝王将相,是战争政变。可普通人的生活呢?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过日子?这些才是历史的血肉啊!”


    周文渊被他说得有些恍惚。他因为不会虚溜拍马,又没有后台,从朝廷的五品被贬为了七品的县令,心里不是不烦闷的。在朝堂每日议论的是国家大事,但是在荻阳城,只有鸡毛狗碎。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平平无奇的日常,那些在他看来琐碎乏味的文书工作,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如此珍贵。


    那就让这些东西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吧!


    然后,金师爷也捐出了自己的书籍,还顺便把宅子也给捐了。


    “我女儿肯定会同意。”他笑呵呵抚着胡须。


    他家人口简单,就他和女儿金秀秀。以他对金秀秀的了解,自己把宅子捐出去,女儿只会鼓掌叫好。


    许参谋大喜,作为第一个捐出宅子的人,在宅子的工分之外,他还额外给金师爷申请了两百个工分的奖励。


    周文渊没想到还有这出,大呼失算:好嫉妒好酸!


    金师爷笑眯眯的:“多谢县令大人将这个机会让给我。”


    周文渊更自闭了。


    他俩都捐了东西,王教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于是便拉着他们一起去城中接收物资,两人当然欣然答应,还能去城中看看这些后世之人是怎么进行消杀的。于是,他们换上了同样的防护服,将自己罩在了白色连体衣里,跟着消杀队往城里去了。


    *


    城门不远处有不少百姓正站在那儿看着这群穿着奇怪,还背着长管子的人准备进城。


    “他们背的是啥?铁管子?”一个老汉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些士兵背上的装备。


    “看着像是水龙,但又不完全像。”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


    “肯定是仙器!”


    有人感慨:“这些仙兵仙将们还真是勤勉,我看他们从早到晚,就没个停歇。我与你们说,这几天咱们出城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昨儿个我就看见他们从义庄里往外运尸体,一车一车的,都用那种奇怪的袋子裹着。”


    “哎,造孽啊,那些都是咱们认识的人”


    “义庄的那些尸首能保留到现在已经算是幸运了,还能入土为安。”


    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声。围城五个月,城里死了多少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麻木了,现在看到那些被运出来的尸体,才又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邻居。


    “听说这是要进城去消杀,把城里的病气都除了。”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等消完了毒,是不是咱们就能回去了?”


    她这话一说,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回去?回哪儿去?回荻阳城吗?


    “回去干啥?”一个粗嗓门的老婆子立刻反驳,“城里有啥好的?又脏又破,还没吃的。你看现在这营房,多干净,多暖和!还有那食堂,顿顿有肉有菜,白米饭管饱!傻子才想回去呢!”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年轻人附和,“回去还得自己挑水砍柴,在这儿手一拧就有水,啥都不用干,多好!”


    但也有老人摇头:“故土难离啊那毕竟是咱们的家,住了几辈子的地方。”


    “家?家能当饭吃?”老婆子嗤了一声,“要我说,这营房就是咱们的新家!比那破城强一百倍!”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想回去的,有不想回去的,吵吵嚷嚷,倒是给这冷清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


    周文渊和金师爷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跟在消杀队伍后面,慢慢走进了城门。


    比他们先进城的大白们已经开始作业。


    街道上,几十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正两人一组,一人背着沉重的喷雾器,一人手持喷头,对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地面、排水沟进行喷洒。白色的药雾从喷头中喷出,在晨光中像是一团团的烟云,细密的气溶胶悬浮在空气中,又安静沉降在青石板路上。


    不一会儿整条主街上就开始烟雾缭绕,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有了仙境的感觉。


    周文渊以为他们说的清理街道无非是扫扫地、洒洒水,哪里见过这样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喷洒?那药雾所到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消毒后的清爽感。


    “乖乖”金师爷低声惊叹,“这真成仙境了。这些是药液?”


    王教授走在他旁边,闻言笑道:“这些都是稀释过的消毒液,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钠,可以有效杀灭细菌、病毒和寄生虫卵。你们看,他们需要喷得很仔细,连墙角的缝隙都不能放过。”


    周文渊顺着王教授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个士兵正蹲在墙角,用喷头仔细地对着砖缝喷洒,十分专注。


    “这这又是一大笔花费吧?”周文渊还没从之前算账的氛围中完全醒过来,忍不住问。


    王教授摇摇头:“具体我不知道。不过,为了防疫,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历史上很多大瘟疫,就是因为卫生条件差、防疫措施不到位,动辄死几十万上百万人。咱们现在这么做,就是在防患于未然。”


    他提到了历史上很有名的建康大瘟疫。


    “《晋书》上记载,‘建康疫疠,民死者十万’”周文渊自然知道历史上记载的这桩大事件。


    金师爷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行动并不方便,但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喷完一段,就往前挪几步,继续喷下一段。


    他感叹道:“世人皆以为瘟疫是鬼神作祟,请道士做法、烧符水喝,什么法子都试过,可该死还是死。没想到竟然是一些人眼看不到的东西在作祟。”


    王教授点点头:“其实当时就已经有人发现,那些病死者住的地方都靠近污水沟,喝的井水也不干净,问题怕是出在这上头。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没有药,没有设备,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很唏嘘,但立刻又振奋了精神:“但也多亏了这些先人的研究,后世才能进步。比如你们就知道了要清理尸体,统一放在义庄。”


    从他们的研究来看,荻阳县城在初期的防疫工作是做得不错的。


    周文渊听到王教授这样说,忽然就有点明白他们这个学科的意义在哪里,忍不住点头:“确实,先贤们的经验泽被后人。”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和队伍超前走,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像一道白色的潮水,慢慢淹没整条街道。


    *


    趁着消杀队在前面工作,王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周文渊和金师爷的带领下,来到了县衙。


    一进门,王教授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县衙的正堂保存得很不错啊。”他声音都变了调,喜滋滋。


    金师爷笑着摇头:“其实不然。荻阳的县衙比起州府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家县令当差的时候,舍不得出钱修缮,于是便也只能如此了。”


    州府的那才叫一个气派!


    被点到的周文渊:“实在是无法拿出银钱来修缮。”


    别的县令都是三年万两雪花银,轮到他,不做贪墨之事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拿出自家的钱来修县衙和官邸吧。


    王教授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已经很好了。”


    这可是原封不动的古建筑,甚至连里面的摆设细节都完全维持了穿越前的状态。


    王教授顾不上多说,立刻指挥学生们开始工作。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各种工具——软毛刷、镊子、密封袋、标签纸,还有一台小小的、会发光的仪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金师爷好奇地问。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抬起头,笑道:“这是便携式显微镜,可以放大观察物体表面的细节。我们要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灰尘,然后用镊子取样,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注明取样位置和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先用软毛刷在案几的一角轻轻扫了几下,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面。然后,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漆面脱落处取下一小片漆皮,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县衙正堂案几,漆皮样本,取样时间”


    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金师爷看得啧啧称奇。这些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些后世之人眼中,竟然值得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


    王教授已经参观完了县衙,在周文渊的带领下去了县衙后的官邸。一进书房的门,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这么多书!”


    周文渊连忙解释:“大部分是县衙的文书,有时我会带回家来处理。另外那部分才是我个人的藏书。”


    王教授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停住了。他伸出手,颤抖着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略有些泛黄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连山》?这是《连山》呐!周县令,您怎么会有这个?”


    不可能这两部易学典籍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不对不对,难道在大齐的时候它们还没有失传?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语气平淡:“哦,这个啊。是我早年游学时,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换来的。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也没太在意,就随手收着了。怎么,这本书很珍贵?”


    “何止是珍贵!”王教授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如果它是原版,那能成为国宝级的孤本!《连山》《归藏》与《周易》并称三易,但前两部在汉朝以后就失传了,后世只有零星记载。学术界一直以为它们永远消失了,没想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真迹!”


    他捧着那本古籍,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上面的卦序、爻辞,和《周易》完全不同这是研究上古易学、先秦思想的唯一实物资料。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不行不行,王教授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太激动了,说不定也只是后人的伪作。不过,即便是后人的伪作,那也比现存的版本要更接近原版。


    不管怎么说,第一时间就能找到这么重量级的书籍,王教授信心大盛。


    果然,接下来他听到了一段极为美妙的话——周文渊看着王教授激动的样子,笑了笑:“这本《连山》在我这里也就是一本旧书而已,算不得什么。真正的藏书大家,像城东的王府、城南的徐家,那才叫藏书丰厚。他们家的藏书可是几代人的积累,藏书楼都有好几层,里面的孤本善本多不胜数。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王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太过激动给引发心脏病,他眼睛都直了:“王府徐家荻阳城内居然还有这样的藏书大家?”


    “那自然。”周文渊点点头,“王府藏有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本,徐家则有江南各大藏书楼的抄本。听说徐家老太爷年轻时遍访名山大川,搜集到了不少散佚的典籍。我这点藏书,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徐家的显赫其实也就是这几十年,和那些动辄几百年传承的簪缨世家没法比,出的最大一个官也就是在周王府当差的徐长史。所以,他们野心勃勃,铆足了劲想要再把自己的身份往上提一提。


    藏书就是很好的一个手段。


    凭借着家中的藏书,徐家这几年在士林中也颇闯下了点名声。


    王教授听得心驰神往:“那我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周文渊笑道:“那也是日后之事了。现在,咱们还是先整理县衙的这些文书吧。”


    他心中其实有几分幸灾乐祸。徐家为人霸道,王府自是不必提,这几年他担任荻阳县令在这两边可吃过不少的亏,简直如履薄冰。现在可好了,让那两家自个儿去头疼吧。


    王教授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先整理这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本《连山》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其他的书籍和文书。他们戴着手套,动作轻柔,每拿起一本,都要先拍照,然后登记,再放进特制的防水防潮箱里。


    “教授,您看这个!”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忽然惊呼一声,手里举着一卷泛黄的纸,声音里满是兴奋,“这这好像是诏书?朝廷的诏书?”


    王教授走过去,接过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他仔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专业:“嗯,是诏书原件。看这纸的质地、墨迹,还有上面的玺印、官印,应该是去年朝廷下发到宜州的减免赋税诏书。”他转向周文渊求证,“周县令,可是之前有水灾?”


    周文渊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是。正是去年因为宜州遭了水灾,朝廷特地减免了本地赋税,这便是那份诏书。”


    他现在看了这份诏书就有点生气。


    那个研究生哇一声,眼睛里冒星星:“一千多年前的诏书原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看过复制品,没想到能亲手碰到真的!”


    其他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卷诏书,小声议论着:“看这玺印,多清晰!”


    “还有这传递的痕迹,上面有各级官员的签押”


    “这绝对是研究中央与地方关系的一手材料!”


    王教授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好了好了,诏书原件在历史研究中确实重要,不过这类文物其实并不算特别稀少。各地档案馆、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保存。不过这一份也很珍贵,你们要小心一点。”


    他又看向另一堆文书:“那些是什么?”


    金师爷:“那些是状纸。百姓递上来的诉状,还有县衙的批复。”


    几个研究生立刻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状纸。一个女学生拿起一张,轻声念道:“‘具状人王二,年四十二岁,住荻阳城东街状告邻人李四侵占宅基地三尺”


    这是真实的古代诉讼文书,里面记录的都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矛盾。


    另一个男生也拿起一张:“‘民妇张氏,年三十五岁,状告夫家虐待要求析产分居’”


    这一份则涉及到了婚姻家庭纠纷。这种民间诉讼文书,最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风貌、法律意识。


    学生们越看越兴奋,互相传阅着,讨论着状纸里的内容。有人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有人用相机拍照,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状纸放进密封袋里。


    王教授站在一旁,看着学生们忙碌,索性给他们上了上课:“这些状纸、账本、户籍册、田契地契,虽然单个来看不算稀世珍宝,但作为一个完整的档案体系,它们记录了一个县从行政到司法、从经济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这种系统性的地方档案,现在存世可不多。”


    它们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横切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望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在他们看来琐碎乏味、甚至有些头疼的文书工作,在这些后世学者眼中,竟然成了无价之宝。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研究生们,简直像发现了宝藏一样。


    这种感觉,在金师爷带着几位专家和研究员们去自己家的时候,更为深刻。


    王教授保持着专业的态度,指挥学生们对宅子进行系统的考察。他不仅关注金师爷的藏书,更重视宅子本身的结构和布局。学生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测量房间的尺寸,记录家具的摆放,甚至对灶台、水缸、马桶这些日常生活设施都进行了详细的记录和取样。


    金师爷跟在他们后面,越看越好奇。


    他看到一个学生正蹲在院子里的墙角,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撮土,放进密封袋里。另一个学生则用尺子仔细测量砖块的尺寸,记录砖块的纹样。


    “这位小兄弟,”金师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这些砖块这些土,又不是书籍,也不是文书,里面又没有知识,而且到处可见。难道史官也要研究这些学问吗?”


    那个正在取土的学生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铲子。


    “金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在我们这里,历史研究不仅仅研究书本上的知识,也研究物质文化,研究日常生活。你看,这些砖块,这些土,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其实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他指了指手里的土样:“比如这撮土,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成分,了解当时的土壤环境、农业技术。还可以通过分析里面的花粉、植物残骸,了解当时的植被状况、气候条件。”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砖块:“比如这块砖,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它的烧制工艺、材料成分,了解当时的制砖技术、手工业水平。砖块上的纹样,也能反映当时的审美趣味、文化特征。”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您这宅子本身。它的布局,它的结构,它的装饰,都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阶层、生活习惯、建筑技术。比如,您这宅子是二进院落,有正房、厢房、耳房,这说明您家的社会地位不低。灶台的位置、水缸的摆放,反映了当时的生活习惯。门窗的样式、屋顶的构造,反映了当时的建筑技术。”


    金师爷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竟然能透露出这么多信息?


    那学生的眼里泛着光,显然对自己的专业十分热爱十分虔诚:“金先生,您知道吗?历史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故事,不仅仅是战争政变的记录。历史也是普通人的生活,是他们的衣食住行,是他们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物质遗存里。


    “我们研究这些,其实就是为了还原一个更真实、更鲜活的历史。不是为了歌颂谁,也不是为了批判谁,只是为了了解我们的过去,了解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听到这话,金师爷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学生,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当作珍宝来对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句话让他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从大齐到现在这个时代,是如何走过来的?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可是遇到了什么机遇?了不起的大机缘?但其实,或许并不是忽然一下子就这样了,而是从这样一天一天的普通日子,一点一滴的普通日常所逐渐累积起来的?


    难怪这些人这么看重这些毫不知情的东西。


    这是他们的来时路啊


    在营房区,徐家二房的徐礼正在大发雷霆。


    导火索其实只是件小事。他刚才想喝口热茶,让仆从去食堂打水,结果仆从回来时,手里拿着的不是他惯用的那个青瓷茶杯,而是一个粗糙的陶碗。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徐礼盯着那个陶碗,脸都青了。


    仆从小心翼翼道:“二爷,咱们带来的那个茶杯,昨天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个口子,小的怕您用了伤着嘴,就拿了这个。”


    徐礼一把抢过那个陶碗,仔细看了看。碗边粗糙,釉色不均,一看就是庶民用的粗货。他气得手都在抖:“我的青瓷杯呢?你就这么给我摔了?”


    仆从扑通一声跪下:“二爷息怒,小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昨天收拾东西时太匆忙”


    “废物!”徐礼压低了嗓子骂道,脸涨得通红。他不敢真的放开了声音骂,因为营房外面时不时就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仙兵巡逻,那些仙兵可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平头百姓,一律按规矩办事。


    其实,一个茶杯而已,平日里他也不会这么生气。可这几天,他心里的憋屈越积越多,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第34章


    徐礼或者说徐家人一开始想的是,徐家会被分在一个片区,这样他们家大人多,自成一体,不会被其他人欺负。而且,也天然拥有了说话的底气。


    但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徐家一百多口人居然没有被分到一起,而是被打乱了分到了不同的片区。他这一片,除了他和妻妾还有两个贴身仆从——甚至连他的儿子都分在其他地方——剩下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庶民,甚至还有几个他看着像是贱民出身的。


    一问,果然以往是城中的挑粪工。


    这简直是侮辱!


    徐礼气得脸都要歪了。


    徐家是什么人家?虽然比不得那些几百年的簪缨世家,可也是荻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如今却要和这些粗鄙不堪的庶民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鞋面上沾了点泥,便让仆从赶紧擦干净。那仆从擦得仔细,他却还是嫌不够,皱着眉道:“这地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过,脏得很。待会儿去问问,能不能弄点水来,把门口这块地冲一冲。”


    正说着,隔壁营房里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发下来的那种蓝色棉衣,大大咧咧地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摸出个馒头,估计是从食堂带出来的,就着凉水啃了起来。啃到一半,还响亮地打了个嗝。吃完后也不净手,就这样往自己身上一擦。


    徐礼立刻别过脸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连吃个东西都这么不讲究,这些庶民果然登不上台面!


    他赶紧让仆从把营房的门帘放下,眼不见为净。


    还有一些庶民,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也敢跑到他面前来腆着脸套近乎。以前这些人都不配出现在他面前。


    还有,他的妻妾更是天天在他面前哭诉,希望能回到城里的家中。这儿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狭小了。而且仆从们有些住得远得很,没办法时时贴身伺候。如今要去外面打个水都需要自己动手。而且,去上个恭房,居然要和那些庶民一起上一间,简直是天塌了!


    她们哪里受过这个委屈?


    麻烦事是一桩又一桩,但徐礼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曾经大着胆子去和那些士兵攀谈,结果只得到了一句礼貌的回复,说这是上头的规定。可当他想要和他们的“上头”谈谈的时候,却一直都没有下文。


    这些地方的人并不在乎什么徐家或者是说,他们也不在乎什么别的刘家李家王家。


    这让徐礼内心深处隐隐有些不安。


    *


    就在徐礼的营房外面不远处的行道边,赵婶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外面晒太阳。


    赵婶子这两日也没做什么其他的事,就是把营房好好收拾了一下,其他的时间就是在营区里转悠,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刚从乡下嫁到荻阳城里的那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比如那个蹲厕居然是白瓷的,一按,哗啦一声,什么都冲走了,干干净净,没味儿。赵婶子第一次用的时候,冲了三次水,每次都趴在马桶边上看,想弄清楚那些脏东西被冲到哪里去了。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但她觉得这东西比城里的茅厕好了不知多少倍。没有蛆虫,没有蝇子,没有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臭味。


    还有灯,开开关关好多次,始终想不明白火是怎么被运到那个细长的管子里的。


    当然了,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很快被她甩到了脑后。她自己也在逐步适应这个营地的生活。这里的生活很规律,每日七点起床,十一点关灯。这些问题都不大,他们往往起得比这个早,睡得比这个也早。


    还有,营地里有食堂,每天只需要到点去吃饭就行。赵婶子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过上不用自己生火,不用自己刷锅,不用算计着粮食还够吃几天的日子。到了饭点,端着碗去排队,打完饭回来吃,吃完把碗往回收处一放,就完事了。


    而且,食堂一天供应三顿饭!


    赵婶子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三顿饭?后来她确认了,真的是三顿,早饭、午饭和晚饭。


    我滴个乖乖,这不比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吃得还要好?听说有钱人家里就是吃三顿的,而他们家,就算是在围城前也只有两顿饭吃。只有在农忙的时候,才能偶尔几天多加一顿。


    更别提这儿的食堂提供的伙食可比家里好太多了。顿顿有肉有菜。最让赵婶子感到快乐的是,这些仙人们并没有骗他们——前两天的饭量一直都是少少的,而且主食都是清淡的粥,但今天她发现有白米饭了!而且肉菜也加多了。


    她中午就狠狠吃了一碗白米饭,还吃了三大块排骨,美得很,美得很!


    不过,这个地方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让人快乐的。它有自己的很多规矩,有些规矩就挺麻烦。


    比如,每天都要洗澡。


    赵婶子算爱干净的了,但也是头一回听说每天都要洗澡的,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没有这样糟蹋水和柴的。就算是夏天,也就擦个身子。可这里硬性规定,每天都要洗。


    好在,那个淋浴房从早到晚都供着热水,你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赵婶子就知道隔壁住的那人第一天洗了三回,不是因为爱干净,纯粹就是那人觉得不洗就亏了。水又不要钱,柴也不要钱,不洗白不洗。


    这两天吃得饱、睡得暖、洗得干净,赵婶子能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起来。


    她的脸不再那么黄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伤口也合上了,走起路来腿脚也有劲儿了,不像饿着的时候,走几步就喘,喘完了还头晕。老赵说她气色好多了,她对着发下来的镜子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确实比刚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好看了些。不是年轻了,是没那么像鬼了。


    在闲暇的时候,赵婶子还认识了不少人。


    比如和她一起晒太阳唠嗑的黄婶子。


    黄婶子住城西,赵婶子住城东,两人原本并不认识。这次营房分配打乱了住,恰巧分到了同一个片区,这才搭上了话。


    黄婶子也是个爱说话的,两人聊了几句,发现还挺投缘。她也是苦命人,围城时儿子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儿媳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孙子。两人聊天的时候时不时会泪水涟涟哭一场,但哭过了,心里的情绪被发泄出来了,反倒好了不少。


    “赵家妹子,你说咱们之前洗澡换下来的那些衣裳,还能不能拿回来?”黄婶子聊起他们被收走的衣裳。


    赵婶子叹了口气:“我也正惦记这个呢。我那件夹袄还是去年新做的,面子是细麻,里子絮了棉花,穿起来可暖和了。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那些衣裳虽然比不上现在发下来的这些料子好,可都是穿惯了的,样式也熟悉,有感情。再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万一哪天这些仙兵仙将走了,他们还得穿自己的衣裳过日子呢。虽然破烂了,但放在身边总觉得安心些。


    “谁说不是呢。”黄婶子附和道,声音有些发涩,“我有一件裙子,是闺女出嫁前给我做的,虽然旧了,可穿着舒服。还有几件贴身的衣裳,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比现在发下来的这些穿着合身。如今闺女远嫁,儿子又这些衣裳,我舍不得。”


    她闺女嫁人后就再没见过了,只托人带了衣服回。所以她对旧物格外珍惜,那些衣裳,不光是衣裳,更是念想。


    两人越说越觉得舍不得。


    赵婶子想了想,道:“要不,咱们去问问?我看那些仙兵里头也有好说话的,问问总不犯法。”


    黄婶子点头:“成,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问问。”


    *


    营房区的隔音一般,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徐礼的耳朵里。


    徐礼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些,更是觉得轻蔑。


    这些庶民,简直不知好歹!


    现在发下来的这些衣裳,料子柔软,做工细致,比他们平时穿的那些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倍。这些人居然还惦记着自己那些破衣烂衫?


    真是不识货!


    他越想越气,对身边的一个仆从道:“去,让她们闭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那仆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却被旁边的亲随拦住了。


    亲随压低声音道:“二爷,使不得。这里是营区,外面就有仙兵巡逻。咱们要是出去赶人,被仙兵看见了,怕是要惹麻烦。”


    徐礼一滞。


    他当然知道仙兵的厉害。这几天,他亲眼见过几个不服管教的,被仙兵毫不客气地“请”去谈话,回来时都蔫头耷脑的,再不敢闹事。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但这口气憋在心里,更是难受。他坐在那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恨不得把手中的瓷碗直接给砸了。


    这时,营区里忽然响起了广播声。


    一个清晰的女声从不知藏在哪里的喇叭中传出来:“通知,通知。各位荻阳城的乡亲们,之前出行时你们被收上来的行李和换下的衣物已经清洗消毒完毕,有需要领取的居民,请到以下地址排队领取。地址如下重复”


    赵婶子和黄婶子一听,立刻站了起来。


    “能领,真的能领!”赵婶子喜道。


    “快快,咱们赶紧去,去晚了怕是要排队。”黄婶子把手里的针线活儿一收,拉着赵婶子就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三号仓库里,林晓正忙得脚不沾地。


    她面前的长桌上堆满了刚从消毒烘干线上下来的衣物,花花绿绿,各式各样。有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有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夹袄,有颜色黯淡的裙子,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肚兜,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家缝的。


    这些都是前两日出城的时候在检查行李和洗澡两个环节时收集起来的。当时答应了这些百姓会还回去,但肯定不是原封不动地还,要清洗、要消毒。于是,这几日又从外头紧急调配了一批清洗和烘干消毒设备过来,直接在这儿建了一条临时的流水线——顺嘴说一句,管物资的那几位干事,就短短几天功夫已经生出了不少白头发了。


    然后,又清出了两间大的库房,在这儿设立了一个点,专门来处理这些东西。


    包括林晓和里面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是普通士兵,通过紧急培训临时上岗。没办法,出于保密,外面的普通人还进不来这里。


    林晓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熟练地将一件灰色的男式短衫叠好,塞进袋子里,然后从旁边撕下一张标签纸,“唰”地贴在袋口。标签上印着几行字:物主姓名:赵大柱;登记编号:CQ-0347;物品类型:上衣;处理状态:已清洗消毒。


    这些衣裳在处理后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浓重的汗味和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清爽得很。


    她动作很快,叠衣、装袋、贴标签,一气呵成。旁边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帮忙,一个负责从传送带上把衣物取下来分类,一个负责核对登记表,确保每件衣裳都能对得上号。


    “这件夹袄的里子破了个大洞,要不要补一下?”一个女兵举起一件深蓝色的夹袄,问道。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用补,原样装袋就行。上头说了,尽量保持物品原貌,除非是影响使用的破损。”


    那女兵“哦”了一声,把夹袄叠好,装进袋子里。


    整个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忙碌而有序的气氛。传送带嗡嗡地响着,将一批批清洗消毒好的衣物送过来;工作人员们低声交流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墙角的打印机吱吱往外吐着标签纸。


    林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眼角余光瞥见仓库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眼神热切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藏。


    是历史组的张研究员。


    林晓忍不住笑了,扬声招呼道:“张老师,您又来视察工作啦?”


    张研究员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走进仓库。他的目光却一直黏在那些衣裳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我今日可是实打实有工作安排的。那个,小林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些这些就是第一批已经处理好了的?”


    “对啊。”林晓点点头,顺手又叠好一件裙子装进袋子,“第一批刚洗好呢,您就来了。”


    这位姓张的研究员时不时就往这里跑,他们都很已经很熟悉了。


    张研究员听出了她的打趣,嘿嘿一笑。他走到长桌边,伸手想摸一摸那件粗布短衫,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他凑近了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布料哎哟,是麻和棉混纺的,织法比较粗糙,应该是自家织的。看这磨损程度,穿了至少三五年了。袖口这里磨得最薄,说明主人经常做体力活”


    林晓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笑着打趣道:“张老师,您就那么想要啊?”


    张研究员搓了搓手:“那可不?我眼馋死了!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历史组,那就是宝贝。博物馆里保存的都是贵族的东西,从文物的角度那肯定是它们之前。但你想想,一个社会里贵族能占多大的比例?更多的还是平民老百姓嘛,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像大齐这种太久远的朝代,老百姓的东西留存下来的不多,只能从一些侧面的东西比如书籍里的记载和绘画作品里去推敲。”


    林晓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以前只觉得这些是旧衣裳,洗干净了还回去就行,从来没想过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想了想,说道:“张老师,您也别急。这些衣裳我们是要发还给百姓的,不过”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有些百姓愿意用旧衣裳换工分,那我们就能收上来,到时候您就能拿去研究了。”


    张研究员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我今天还真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林晓恍然大悟,“原来您知道啊。”


    “我得给这些东西估值啊。”张研究员也没藏着,直接告诉了她,然后又有些担心,“你说,会有人愿意换吗?”


    林晓点点头:“肯定会有。张老师,你就是太紧张了。”她说着,指了指外面,“刚才广播通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来领了。”


    工分可以换成吃的和用的,甚至还有其他,对大部分人来说,她想不出不换的理由。


    张研究员激动得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我先去外面看着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小的夹袄,针脚虽然歪斜,却缝得密密麻麻,显然是母亲用了心的。


    不知道这件夹袄的小主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正想着,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林晓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仓库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她忍不住“嚯”了一声。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眼望去,怕是有好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营区的主干道上,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赶过来。


    队伍旁边,几名士兵正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领衣裳的在左边,领其他行李的在右边,别排错了!”


    士兵的声音洪亮,穿透嘈杂的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百姓们虽然急切,却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只是嘴里忍不住小声议论着。


    赵婶子和黄婶子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她们这几天下来已经迅速学会了排队,立刻跟在了队伍前面一点点往前挪。


    赵婶子小声说:“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那中间这个是啥?”


    在队伍最前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宣讲台。正当大家感到好奇的时候,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干事走了上去,她手里拿着扩音喇叭,看上去似乎是要讲什么。


    “各位乡亲,请安静——”女干事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的,各位老乡,你们之前换下来的衣裳、带来的行李,我们都已经清洗消毒好了,现在呢,就可以领回去。”


    台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女干事顿了顿,等声音小了些,才继续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这些旧衣裳、旧物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可以折算成工分。”


    她特意加重了“工分”两个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工分?啥是工分?”


    “不知道,啥玩意儿?”


    女干事举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家肯定很好奇工分到底是什么?工分其实就是一种凭证,日后可以靠着这个凭证来换东西,换日用品,换更好的条件。我举个例子,比如你现在手上有十个工分,那后续,这十个工分就可以给自己家换上一个吹风机,或者是再换几套新的衣裳。”


    台下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先安静,听我说完。”女干事的手往下压了压,“具体的工分制度过段时间就会公布。我今天只说一点,那就是这些旧衣物、旧行李,如果你们自愿留下,就能折算成工分。这是纯属自愿的,不强求。想要衣裳的,领回去。想换工分的,留下衣裳,我们登记好,到时候工分算给你们。”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领衣裳的时候,工作人员会再问一遍,你们现场决定就行。”


    整个空地上立刻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第35章


    “听上去这个工分还不错啊。要不,咱们全换了?”


    “我肯定换!咱那衣裳多破啊,要是真能换成新衣裳那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他们要那些埋汰衣裳干啥?”


    女干事等讨论声小一点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除了大家带出来的行李和衣裳之外,如果在荻阳城中还有比如书籍、瓷器陶器、织机等等这些东西,也可以在我这里先报名。到时候我们会去估值,换成相应的工分给到你们。”


    原本慢慢淡下来的讨论一下子就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女干事拍了拍手:“我要提醒大家一句,如果是一些普通的常见的物品,那就是先来报名的先得,我们后续不一定会收那么多了。”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的破陶碗,那收个一批来做研究就够了,不可能把全城的这些物件都留着。


    她说完之后,便指了指旁边的长桌,那里已经坐了一排登记的工作人员,正对这里翘首以盼。大家都看懂了,如果要换的话那就去那儿登记。


    “城里没带出来的物品要换工分的来这儿登记,领衣裳在左边,领行李在右边。”


    有人迫不及待地想领回自己的东西,有人则开始盘算工分到底值不值,有人拉着身边的人商量,有人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我那几件衣裳也不知道能换多少分?”


    “都换了呗。我家里还有几个陶土盆,也都登记上。反正现在有发的铁碗,好用得很,还摔不碎。就算以后不发了也能用个几十年。”


    “也是,那我也换。你说我自己绣的被面能不能换?”


    “我咋知道,去问问呗。”


    林晓看着这一幕,觉得张研究员这次应该能得偿所愿了。她微微一笑,放下帘子转身回到仓库里,继续手里的工作。


    *


    队伍中的很多人都涌向了登记的长桌前,看来都选择了要将家中没带的东西捐出来换取工分。


    赵婶子和黄婶子都打算等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再说,他们直接去了领衣裳的队伍,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挪到了仓库门口。两人手里都捏着之前发的登记条,上面写着姓名和编号。


    排在他们之前的队伍里有人正在讨论。


    “就是不知道工分到底能换些什么?说不定是画饼充饥,想要空手套白狼呢?咱们现在领的吃的穿的,回头都要从工分里扣。”


    这话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赵婶子耳朵尖,立刻扭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正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赵婶子一听就不干了。她把手里的登记条往袖子里一揣,转过身瞪着那人:“你说啥?空手套白狼?人家把咱们从城里救出来,给吃给喝给治病,连刷牙的管子都发到你手里了,哪一样扣你的了?你说!你现在站在这儿,穿着新棉袄,吃免费饭,转过头来就说人家要坑你?”


    她虽然不识字也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做人可不能这样!


    黄婶子也很气愤,声音比赵婶子还大三分:“就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好事。白吃白住,还白给衣裳。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兜里有几个大子儿?”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一个老汉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仙人们要是想空手套白狼,还用得着把咱们弄出来?在城里直接套不就行了?用得着搭帐篷、烧热水、一天三顿地供着?那得多大的本钱?”


    那中年男人被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回去,脸上挂不住,缩着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随便说说”,便灰溜溜地钻到队伍后面去了。


    赵婶子还不解气,冲着那人的背影又补了一句:“随便说说?这种话能随便说?做人要讲良心!”


    黄婶子拉了她一把,低声说:“行了行了,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咱们快去领衣裳,晚了怕没了。”


    赵婶子这才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嘴里还在忿忿不平:“真是不知好歹!什么人呐这是!”


    在经过这几天之后,她已经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诋毁这些仙人们了,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仙人。显然,和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所以那个人也算是惹了众怒,现在缩在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不远处站着维持秩序的士兵原本是想要过来的,看事态已经平息,又听到她们的话语,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看,对人施以善意,大部分人都是会记得的。


    仓库门口设了两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桌子上摆着厚厚的登记册,工作人员正低头核对信息,嘴里不停地问着:“姓名?编号?带登记条了吗?”


    轮到赵婶子了。


    她赶紧把登记条递上去。工作人员接过,在登记册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对应的记录,抬起头先确认了一下她的身份,然后说:“你有一件夹袄,一件裙子,两件里衣,都在这儿了。”


    工作人员说着,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正是赵婶子之前换下来的那些。


    赵婶子伸手接过,抱在怀里,摸了摸。衣裳洗得很干净,摸起来软软的,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那件夹袄的袖子磨得有点薄了,里子也有个小洞,是她去年自己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亲切。


    工作人员看着她,又补充道:“刚才外面的宣讲你听到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选择换工分,我们这边有研究员会给你这些衣裳估个值,值多少工分他们会告诉你。有的衣裳估值高些,有的低些,看料子和做工。你自己决定。”


    赵婶子刚才也一直在心里盘算这个。这会儿看着怀里的衣裳,又比了比自己身上穿的新衣服。这些旧衣裳,穿是还能穿,可比起现在发下来的那些,确实差远了。


    再想想这几天在营区过的日子,那些好东西。工分虽然不知道具体能换什么,但总归是好的。


    她咬了咬牙,把密封袋往前一推:“我留下,换工分。”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确认道:“都想好了?不留一件?”


    赵婶子摇摇头:“不留了,都换吧。”


    她唯一想留的是几个孩子的衣裳,但那些在城里,没带出来。其他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她还得劝自家男人把他的也给换成工分。这东西,肯定是越多越好的。


    她说着,心里忽然轻松了不少。像是把过去那些苦日子,都一起留在了这里。


    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身把东西朝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学生推了过去,笑眯眯的:“来,定个价吧。”


    那研究员面带笑意,接过密封袋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料子、做工和新旧程度,又和同事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拿起那件夹袄,指着袖口的磨损对赵婶子说:“这件穿得久了,工分低些。”又拿起一件里衣,“这件料子好点,工分高些。”


    最后报了个总数。


    赵婶子没意见,爽快答应了。


    工作人员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按照估值给了她一张新的条子:“这是你的工分凭证,收好了,以后等制度颁下去了,就可以凭这个去领了。”


    赵婶子接过条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轮到黄婶子的时候,她的东西多一些,而且明显能看出她的家境要比赵婶子略好一点。除了几件日常衣裳,还有一条襦裙,是闺女出嫁前给她做的,针脚细密,料子也好,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穿一穿。


    工作人员把密封袋递给她。黄婶子打开袋子,一件一件地看,看到那条襦裙时,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我能留一件吗?就这一件。”


    工作人员点点头:“可以啊,想留哪件都行,其他的折算工分。”


    黄婶子:“我就留这件。”


    研究员拿起那条襦裙仔细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他指着裙摆上精巧的刺绣,对旁边的学生说:“你们看,这刺绣很不错啊,针脚细密,图案也雅致。这裙子做工好,料子也好,估值可以高些。”


    他抬起头对黄婶子说:“这件裙子要是换工分,能换不少。你确定要留吗?”


    这样一件衣裳可以获得的信息可比那些最常见的普通款式要多得多。他是希望能够留下的。


    黄婶子摸着裙子上的刺绣,眼圈有点红:“这是我闺女一针一线绣的。我不换,我要留着。”


    她女儿从小就心灵手巧,后来也成为了一名绣娘。


    研究员点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再劝。他把剩下的衣裳一件件看过,估了价。工作人员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按照估值给了她一张工分凭证。


    两人走出仓库,手里都空空的,只有黄婶子怀里还抱着那条襦裙。


    外面的队伍还在缓缓移动,不断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出来的人里,有的抱着衣裳满脸欢喜,有的手里只拿着一张条子,表情复杂。


    “我全换了!反正以后有新衣裳穿,这些旧的留着也没用,不如换工分实在。”


    “我留了一件,是我娘留下的,舍不得。”


    “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全给登记了,不管他们要不要,反正先报上去再说。”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赵婶子摸了摸怀里的那张条子,硬硬的,硌着胸口。黄婶子抱着那条裙子,一直在用手指摩挲着细腻的布料,眼圈红红了。


    “你说,闺女要是知道我把她的心意留下了,应该会高兴吧。”她小声说。


    赵婶子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会高兴的。”


    用衣服和行李换工分的事情,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房区。一开始还只是领衣裳的人回来随口提两句,后来就变成了你传我、我传你,越传越热闹。


    最后,每日在营房上空响起的喇叭里也开始宣传起这件事,提到了马上就会向大家公布的工分制度。只是因为细节还没有敲定,所以和大家知道的相差并不大。


    “听说那工分能换的东西可多了,吃的用的都有。还能换那个吹风机。”


    “真的假的?那咱们那些破衣烂衫的,能换多少?”


    “管他多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了实在。”


    营房区里,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声。人们对这件事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走到哪儿都听到他们在聊自己在城里留下的那些锅碗瓢盆和家具书本能换多少工分,又能从神仙那里换来什么。


    对现代人来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很珍贵很有价值,但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少数带着回忆与承载了情感的,其他都不如现代的好物件来得更加实用好用。于是,登记工分的长桌前,队伍排得老长,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册换了一本又一本。


    整个历史组的研究员们都兴奋起来了,他们一边忙着给物品估值,一边还要做记录,眼睛里都闪着光。这些百姓拿出来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贵的研究材料。到后来,物理组的也都加入了这场热闹。他们正在研究这座城为什么会穿越,以及穿越后的状态。而,这里面的物件说不定也在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


    历史组好歹挑一挑,物理组是不管什么破铜烂铁,统统都要,让历史组的组员们为之侧目。双方互相嘲笑对方是收破烂的,场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然也有对此而感到不快活的人,徐礼和徐义聚在了后者的营房里,脸色十分难看。


    “这些人要书本作甚!这岂不是冲着我们徐家来的?”


    谁不知道他们徐家最多书啊。可那些书,怎么可能捐出去,那可是他们徐家千辛万苦搜罗而来的。


    徐义哼一声,瞟了他一眼:“那人家要,你敢不给?”


    徐礼被他噎住了,竟无言以对。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于是只能把火气发泄在外面那些兴高采烈的庶民:“这些人居然为了那么点不知所谓的工分,就这样把自家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真是鼠目寸光,没见过世面的愚人!”


    正嘲讽着呢,敲门声响起,一个徐家的下人匆匆走了进来。


    那下人脸色有些慌张,凑到徐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徐礼的脸色猛地一变:“什么?周文渊和金师爷把城里的住房也捐了?换了大笔工分?”


    徐义也倏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此事可当真?”


    下人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千真万确。正巧有位衙役是小的表姐的小叔子,周县令带着他去整理了县衙的文书。他偷听了县令与仙人们的对话。周县令和金师爷把宅子和铺子,还有家中的书籍、器物等等,能捐的都捐了。听说换的工分数目不小。”


    徐礼和徐义对望一样,都愣住了。


    徐礼皱起眉头:“这不是说只是要些书籍和器物,怎么连宅子和铺子都要?!没听说啊而且,这两人是要搞什么鬼?竟然将家宅都拱手让出”


    这是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啊!


    徐礼慌了起来。


    “管他是不是不打算回去,”徐义眼睛骨碌碌转了起来,他忽然说:“二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


    天刚蒙蒙亮,金秀秀就醒了。


    这是她们搬到城外的第四天。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逐渐习惯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依然会有些愣神,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这里不是她在金家的闺房,没有雕花木床,没有绣花帐子,没有熏香。身下是硬邦邦的铁架子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暖得让人不想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头也是军绿色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软软的,枕上去很舒服。


    哦对了,想起来了,她在城里面的宅子都已经被她爹给换成了工分。不过,金秀秀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并不生气。荻阳城的家于她并没有太多的特殊回忆,并且她很相信她爹的眼光,也认同换成工分会更好。尤其是,他们父女俩还得到了奖励工分,真是喜滋滋。后来,周大人和嫂嫂也把宅子捐了出去,虽然也有奖励工分,但只有他们的一半!


    这就是第一的好处啊。


    金秀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昨天发下来的棉袄和布鞋,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天色还暗,营房区的路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光。远处食堂的方向已经有人影在走动了。


    食堂大概是这儿最忙碌也最受欢迎的一个地方。这些后世之人怎么这么会吃?!很多东西她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毫不怀疑,这儿的普通人都要比皇帝吃得好!


    金秀秀叠了被子,然后拿着脸盆准备去公共洗漱间洗脸刷牙。清晨的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快步往洗漱间走。


    洗漱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这里男女分开还有士兵值守,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荻阳城人习惯早起,虽然天还只是蒙蒙亮也已经有不少妇人正排队等着用水龙头。


    金秀秀排在一个大娘后面。


    她素来天马行空,此刻又忍不住好奇往四面瞅了又瞅,看到了许多的人,这些人在以往的时候是全然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一开始的时候,金秀秀的确有些不大适应。他们嘈杂、说话粗鲁、生活习惯也不好,看到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气但金秀秀奉行的是既来之则安之,很快她就调整了心态,有时她甚至能笑眯眯凑到婶子们嫂子们旁边去插一两句话。


    此刻,她正听着前面的人聊天。


    “你听说了吗?周县令和金师爷把城里的宅子都捐了,换了大笔工分。”


    “真的假的?他们连宅子都不要了?”


    “那还有假?我男人昨天去登记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金秀秀心里一动。这件事情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吗?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你说,仙人们为啥要咱们的宅子?是不是不打算让咱们回城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也这么想。不然他们要咱们的宅子干啥?咱们那些破衣裳破被子,他们看得上眼也就罢了,连宅子都要”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衣裳什么的不过是个引子,仙人们从始至终就是在图咱们那座城。他们想要把咱们从城里赶出来”


    金秀秀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过头,看向说话的那两个妇人。她们正低着头,一边搓毛巾一边小声嘀咕,脸上带着不安和怀疑。


    她匆匆洗了脸,刷了牙,端着脸盆快步往回走。


    营房区里,这样的议论声已经像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种子一样迅速地蔓延开了。一路上她都能听到不少这样的言论。那些人惧怕被巡逻的士兵们听到,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很小,很隐秘,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仙人们不让我们回城了?不然怎么会要我们的宅子?”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好独占那座城!”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哪有这么好的事,白吃白住,还给你发新衣裳”


    金秀秀越听,心里越凉。她能够敏锐感觉到整个营地里的氛围似乎在短时间内就变得不同了。怀疑、惧怕、愤怒的情绪在一处一处被点燃,可能只是一些小火星子,但只要有一阵风刮过来,很快就能蔓延成火海。


    当然也有人如赵婶子一般坚定站在“仙人们”的一边。


    “一个个脑子被狗吃掉了!就凭着咱们刚来时那幅死样子,要那座城还不容易?让咱们饿死不就行了?还非得出粮出衣这么大费周章?”


    很多人附和。


    但很快便有人驳斥:“你们懂什么。我听说咱们那座城从原来的地方来到这里,是遇到了大气运、大机缘!那些人就是看中了这份机缘,想要独吞。”


    “怪不得他们对我们这么好,原来是在图我们的城!”


    “那座城可是个福地,谁得了,谁就能得大气运。仙人们这是要把我们赶走,自己霸占啊”


    金秀秀的手猛地一紧。这些话,和之前那些简单的怀疑不一样。这些话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像是有人精心编造出来的。


    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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